第一幕 深夜起舞 RockNight Follky
作為一名護法神官,青年史塔格•斯賓特爾,並沒有評價所說的那麼無能。他的信仰深厚虔誠,雖然在某些時候顯得過於木訥?但品行端正。尤為重要的是,他擁有僧兵最需要的技能之一 ——出類拔萃的武藝。作為取得免許皆傳資格的教官,史塔格甚至被旁人如此形容:「妳這人與其說是武藝高超,不如說是身手好到讓人覺得毛悚然。」這、段逸聞至今是年輕神官們茶餘飯後的話題,不過撇開這件事不談——至少史塔格•斯賓特爾作為一名護法神官,不是個無能的人物。
挾著一腳踩穿地面的氣勢。史塔格奮力將腳踏上磨損的石板地。訓練場的冰冷空氣,被他迅速轉動的身體撕裂。史塔格將扭轉的身軀重新打直,用手中握持的「得意武器」劃破長空。斧槍——這是一種在堅硬的槍柄上同時結合斧刃,槍尖以及倒鉤萬能的復合武器。
儘管操作斧槍必須經過相當程度的鍛鍊,但史塔格喜歡使用這項武器。他是如此考量的——可供選擇的手段愈多,就愈能彌補自己缺欠的要素。「喝!」他牢牢掌握重心的位置,好讓身體不被斧槍揮舞的重量帶飛。史塔格就這樣重複了好幾遍訓練所教的招式。最後他橫空一劈,並維持幾秒鐘的靜止架勢之後,才將全道放鬆。他垂下武器,解除保持警戒的狀態,舒了一口長氣。這時,從他背後傳來了一道聲音。「好身手。」一名少女站在訓練場的入口。那是個身形嬌小的女孩,一頭蓬鬆的大波浪長髮,幾乎將她整個人蓋住。少女有一些散漫地拍著手。本想向她報以微笑的史塔格,慌亂地斂起笑容,立刻就地放下武器,下跪垂首。「不勝榮幸,大神官……宛若曙光的聖霍恩斯卡修。」「…………妳夠了喔!」少女鼓起臉頰,把一雙圓眼瞪得老大•她跌跌撞撞地跑過一段不怎麼長的距離,來到史塔格面前,用手指戳了戳他那頭黯淡的金髮。「人家不是跟妳說過不要這樣叫我了嗎?哥哥」「教會裡的每個人不都是這樣叫妳的嗎?」「不行喔,只有哥哥不許這樣叫我。」少女斬釘截鐵地回答之後,抓住史塔格身穿訓練服的肩膀讓他站起身來。「請妳好好地用『哈露』這個名字來叫我。」「『哈露』名吧"這樣能算好好地嗎……沒事,我知道了,哈露。」史塔格認命地重叫一遍之後,哈露——哈露雪拉•奧羅拉•霍恩斯卡修似乎才對此感到滿 意。史塔格低頭看向不繃著臉的哈露雪拉,面有難色地搔搔頭。 「要是被別人發現我直接叫名字,事情就麻煩了。」「可是妳從以前開始就是道樣叫我的呀。」史塔格將手按到一臉不滿的哈露雪拉頭上苦笑道:「從今天關始……不對,從今晚開始,我就不是訓練生了,而是具有權利和義務、身負力量及責任的正式神官——哈露,我將成為妳的守護者之一。」史塔格的這一番話,讓哈露雪拉的表情瞬間蒙上一層陰影,她緊緊揪住身上長袍的下擺。 「我感到很不安。要是哥哥妳能夠接受的話,我可以拜託別人把妳轉調到其他更安全的部門喔?」
「我不能接受喔。」「嗯,我就知道妳會這麼回答」哈露雪拉很快地點點頭,用雙掌包住史塔格的手並微笑道:「我的哥哥是侍奉聖父的僧兵——獻身於聖務的護法神官。妳所做出的這番覺悟,以及為了實現這個目標而歷經的嚴格修練,我都看在眼裡。」「…………謝謝妳,哈露。」「對於這樣的哥哥,我有個驚喜禮物要送給妳。」「嗯?」看到史塔格突兀的笨拙反應,哈露雪拉不僅呵呵笑了起來,甚至遼原地踏起脚尖轉了一一圈。接著她從袖子裡掏出某樣柬西,硬塞到史塔格的手上。「這是個護身符,請妳好好帶在身上。」「護身符?」「是兔子先生喔。」「我看得出來啦……」面對一臉得意的哈露雪拉,史塔格悶哼一聲低頭看向手中禮物。這個用棉花縫製的護身符確實是隻野兔。不過它那詭異的寫實造型與其說是可愛,倒不如說有一種兇惡的奇妙感。426422「我為這個護身符注入了很滿很滿的祈禱,希望至少我祈求妳平安的心念能常伴妳左右。」「聽起來好擠。」「很靈驗的喔。」哈露雪拉得意洋洋地像是自己裡了大功一樣。史塔格朝她曖昧地笑了笑,悄悄捏緊表情看起來似乎很痛苦的兔子護身符。——就在這時,一道新的聲音在訓練場裡響起。「哈露雪拉。」比起被叫喚的哈露雪拉,反猶是史塔格整個人僵住了。不知何時,有個人影已站在先前哈露雪拉出現的入口處。那是個身形瘦長的男子,由於他身上所穿的法衣過於合身,顯得瘦到有點病態。而男子那雙銳利的眼睛,和用來遮掩眼神的窄框眼鏡,都給人一種有如尖銳無比的縫衣針的印象。「妳在這裡做什麼?」「沒什麼事呀,梅爾哥哥。」「別這樣叫我。」「呃,欸,我當然知道囉。高潔的痩師,偉大的兄長——梅爾文•莫里魯•霍恩斯卡修大 司祭。」哈露雪拉心口不一地彎腰鞠躬。梅爾文微微悶哼一聲後吐了口氣,歪了歪紮著端整馬尾的頭。「聽起來只像在挖苦我呢。」「是在諷刺沒錯啊。因為哥哥妳才沒跟我說過那種話呢。」「嗯哼。」梅爾文輕撫纖細的下巴之後,以一副終於願意承認對方存在的態度,將視線轉到史塔格身上。他的目光上下掃視了一遍身穿訓練服、汗流浹背的史塔格。「聽說妳被選拔為這一屆的護法神官。」「是的。」「那妳應該懂規矩吧?斯賓特爾神父。請妳謹言慎行,別做出有辱教導會神官身行為——對救世聖女不敬,是最不能允許的行為。」「那是我硬要他這麼叫的。」哈露雪拉從旁插嘴:「妳要拿這件事指責哥哥,就太沒道理了。」「我當然也要資備妳,哈露雪拉。在祭祀儀式期間忽然不見人影,妳實在是太胡鬧了。侍僧們都被妳嚇壞了。 j「……算我求妳了,妳趕快回去啦。」史塔格也忍不住愁眉苦臉地小聲說道。哈露雪拉一度噘嘴表示不服,隨後沮喪地嘆了口氣。「那就回頭見囉——祝妳武運昌隆,哥哥」「謝謝妳,哈露。」史塔格向低聲禱告的哈露雪拉報以一笑,拍了拍她的頭。哈露雪拉柔柔一笑,踩著無比輕快的腳步離開了訓練場。梅爾文一直等到雪拉喧鬧的腳步聲離去後,才低聲告誡史塔格:「這是我最後一次放過妳的不敬行為,妳最好搞清楚這一點。」「我也是這麼想的。」「那就好。」梅爾文冷淡地點了點頭,隨即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地補充問道:「妳進教會多少年了?」「今年剛好是第十年了。」「這樣啊。」梅爾文聽起來不怎麼感慨地應了一句,繼續淡淡說道:「以十七歲之齡通過選拔,妳可是教會史上最年少的護法神官。」「那是多虧有明師指點和周圍人的幫助。」「妳沒必要那麼謙虛。因為甚至還有人認為,拖到這一屆才晉用妳實在是太浪費了。」 梅爾文瞥了一眼地板上的斧槍。因為是訓練用的武器,所以斧刃已事先磨鈍,但若是交給高手使用,要劈開薄鐵板並非難事。「不過有件事情讓我無法接受。」梅爾文看向斧槍的舉動似乎沒有特別含意,他很快又轉回視線。「就是妳選擇走上護法神官,而非高階神官的道路。史塔格•斯賓特爾。」「那是因為……」「對,妳鐵定無法成為高階神官•這點我非常清楚。」梅爾文絲毫不給史塔格反駁的機會。自踏進訓練場以來,他的眼裡第一次流露出稱得上是感情的情感。但那並非善意的情感,而是焦躁的情緒。「但就算如此,妳還是有義務朝著這條道路前進,哪怕妳知道那無法實現。而妳卻放棄了這項重任……我無法接受這件事情。」
「就如妳——」當史塔格意識到時,他的話已脫口而出:「——所說的,我無法成為高階神官。」史塔格雙拳緊握,筆直回視梅爾文的雙眼。「所以我才選擇了這條道路。護法神官是我也能夠勝任的工作……就算是我這種人,也能幫上哈露的忙。」「我應該跟妳說過,,剛才是最後一次放過妳的不敬行為。」梅爾文不可能被史塔格回視的眼神嚇著,但他沒有進一步追究這件事情。他靜靜地朝出口方向走去,并在門前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道:「妳的存在為哈露雪拉帶來了相當大的救贖,對於這點我很感激妳。」「……」「不過,既然妳已成為正式的神官,要是不認清自己的立場,那可就難辦了。就算只是玩笑,妳也最好注意點,別把『護身符』搞丟了,斯賓特爾神父。」梅爾文再次邁開腳步。而在他扔下的這句話裡,已經感受不到焦躁的情緒。等到到他的腳步聲終於遠去後,感到全身虛脫的史塔格,偶然將視線轉到一直握在手裡的 『護身符』上。那是哈露雪拉送給他的兔子護身符。我怎麽可能弄丟這個護身符。要是不小心把這個證身符擱置在某個地方,就至少得在那裡築起一個祭壇。因為它光只是這樣就足以成為強大的法器。畢竟這是被『救世聖女』j哈露雪拉•奥羅拉•霍恩斯卡修注入祈禱的東西。史塔格將護身符小心地收進懐裡,並拾起地上的斧槍。太陽馬上就要下山,等到夜晚降臨……自己就得執行作為神官的初次任務。「……」——沒問題的,史塔格•斯賓特爾。史塔格向自己喊話。他就是為了這一天而潛心修練,鍛鍊武藝、精進技巧,學習斧搶複雜的操作。因為?是他唯一的選項。(所以沒問題的……我應該辦得到的。)史塔格將不安和話語一同嚥下,走出氣溫開始急遽下降的訓練場。
史塔格•斯賓特爾。武藝才華受到賞識的他,儘管年紀尚輕,但從這一開始被推舉擔任神官職位。這樣的他——作為一名護法神官,不管怎麼說,都不是一個完全無能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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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導會的名字是《天之鋤》。但很少有人以這個正式名稱稱呼教導會。由於運作範圍能遍及正片大陸的活動組織,基本上只有天之鋤教導會,因此當人們說起「教會」或「教導會」時,多半就是指天之鋤教導會。天之鋤教導會的教會史,幾乎就等同於獨立大陸——亞利斯•辛柯魯多上的人類歷史。換句話說,在教導會的勢力興起之前,人類根本沒有多餘的經歷書寫歷史。『致力發展農耕和畜牧,創造人類的生活基礎』——這樣簡單扼要且切合實際的教誨,很快就深入人心。在這片險惡的獨立大陸上,為明天帶來希望的農業和護持著農業的教導會,是從天而降的希望之光。而教導會之所以使用【交叉的鋤頭和錫杖】組成的十字作為聖印,也是基於這樣的理由。時至今日,教導會仍舊規定其下的所有信眾,都必須從事農業活動。然而,這並不是教導會能成為人們支柱的最大理由。在教導會裡,還存在著第三種象徵。既非耕種田地的鋤頭,亦非施加祝福的錫杖,而是秘密的叛教之印。那就是……「<荊冠叛教者>——亦即我們所屬的部門,年輕的護法神官們。」司祭氣宇軒昂地說道——儘管模樣看起來有黏像刻意裝出來的。史塔格一臉緊張地盯著這樣的司祭。在這座規模比訓練場大上兩倍的大廳裡,熙熙攘攘地站著幾十個人。他們和史塔格一樣,都是《天之鋤》教導會的神官,年齡及性別不相同。就在這時……「——妳不用道麽緊張啦。」史塔格聽到一陣低聲細語,他轉頭看向旁邊。聲音的主人是名身材高桃的男子,體格精實,沒有一絲贅肉,他那張掛著親切笑容的驗臉孔,看起來和史塔格的年齡相差不遠。「新來的•妳要是從現在開始就繃得這麽緊,可撐不到早上喔。」「……妳怎麽知道我是新來的?」面對驚訝地直眨眼的史塔格,男子揪住自己的大衣領口給史塔格看。無論是男子還是是史塔格,包含台上的司祭在內,在場所有人都穿著長度至膝的皮製長大衣。史塔格不由自主地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裝束,男子則輕輕搖擺著身體說道:「這件法衣每晚都得穿出去,這樣還能夠保持無損狀態的,也只有新人而已了吧?」「原來如此。」「不過,我其資是唬妳的啦……妳是史塔格•斯賓特爾對吧?」史塔格本來已經相信男子的說法,卻忽然被他問了這個問題。男子沒等史塔格回答,便突然伸出手來。「我是古拉基亞•默里。按照護法神官的規定,執行時必須由兩人以上一起行動。而妳目前被分派到的搭檔就是我啦,斯賓特爾神父。」「這樣啊。那就請您多多指教了 ,呃,默里神父。」「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我不太喜歡我們家的姓氏。」古拉基亞抓住史塔格回握的手,毫不客氣地上下猛搖,隨即聳了聳肩。「而且我是轉職過來的。雖然我一個月前就被分配到這裡,但在資料上和妳一樣是『新人』啦。」「那妳也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喔?這樣啊,妳很好說話嘛。」古拉基亞得意地露微笑,並用力在史塔格背上拍了一下。這出乎意料的猛力一掌,把史塔格拍的喘不過氣來,他隨即皺眉頭道:「如果妳也是『新人』,那不好好聽台上的講話沒問題嗎?」「沒事的啦。反正部長司祭大人的訓話,都只是照搬焦點的內容而已。」「護法神官即為僧兵。我們既是開墾荒堆的僧侶,亦是違背聖羅卡的教誨,拾起武裝以討伐敵人的士兵。因此我們稱為叛敎者,同時也不在法衣上揭示法印。不過……」司祭用手指彈了一下大衣的領口,稍稍停頓了一下。「我衷心相信,逋過嚴格訓練過程並站在這裡的各位,都是在完全做好覺悟並理解責任之後才穿上這件法衣。勇敢地去執行任務吧——我對各位抱以信任,並歡迎妳們的到來。妳們就是<荊冠叛教者>的護法神官。」「……演說結束。以上內容引用自《典禮作法規範》去年的版本。」古拉基亞小小聲地補上一句,聽到這句話的幾個人都忍不住竊笑起來。但司祭本人似乎認為自己的演說深深打動眾人,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那麼,最後……我們請聖女大人為各位惠賜良言」原本嘰嘰喳喳的吵鬧聲頓時止息了。從年輕的「新人」到老練的神官,每個人都以端正的姿勢站好。這使人再次深深體認到,那個女孩身上承擔的責任究竞有多麽巨大。「請您為年輕的僧兵賜下祝福。大神官、救世聖女——宛若曙光的聖霍恩斯卡修。」當那名少女鼸著司祭的唱名走到台上時,史塔格忍不住倒抽一口氣。「肩負聖務的各位護法神官……以哈露雪拉•奧羅拉•霍恩斯卡修之名,願聖父艾斯佩藍蘇保佑各位。」在台上現身的少女,正如其所自稱的是哈露雪拉。但那並非史塔格在訓練場裡見到的天真少女。少女身上散發著肅穆的氛圍,宛若是自神話走出的人物。她娓娓道來的話語儘管像是歌聲那樣輕柔,卻響徹了整座大廳,未被冰冷的石壁所吞噬。「<荆冠叛教者>是個危險而嚴酷的部門。妳們每個人的肩上,都承擔著無比沉重的覺悟和責任,想必偶爾會有想要脫下那身法衣的衝動。」不知不覺間,史塔格——不,是在場的幾十名神官膨下跪垂首。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要朝著那名身材嬌小卻具有神性的年幼少女,表示敬畏之意。 「但是,這份沉重的負擔也是支撐各位的力量。因為有妳們手持武器奮戰,人們才得以安心度過黑夜,並秉持敬意祝福著妳們的歸來。我們為賭上性命完成任務的各位感到無比自豪。」或許是出於偶然,史塔格碰巧抬起眼睛,和哈露雪拉掃過大廳的光在瞬間交錯。但雪拉的視線就這樣一晃而過,沒有停留在史塔格身上。她並不是沒有察覺到史塔格的存在。而是在看見史塔格的身影後,封鎖了自己所有的私 情。站在台上的已不是是史塔格天真爛漫的乾妹妹,而是承擔成百上千信徒希望的大神官 ——哈露雪拉•奧羅拉•霍恩斯卡修。「聖都的夜晚寒冷而黑暗,因此直到曙光再現以前,就由我來為各位祈求平安吧。向勇敢的戰士獻上祝福——誠心所願。」「誠心所願……各位,時間到了,去完成妳們的聖務吧。」在一旁待命的部長司祭配合著聖句的誦禱,靜靜地起身說道。神官們沉默地回應這道這莊嚴的命令。他們各自在胸前劃出十字後,便走出氣氛已變得截然不同的大廳。史塔格像是被眾人腳步帶動一般站起身來,這時古拉基亞又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但這次的力道非常小。「要第一次上陣囉,可別搞砸啦」「沒問題的。我不會搞砸的。」儘管他的回答聲帶著幾分僵硬。史塔格猛地抬起頭来,用足以趕過周遭神官的步伐向前邁進。
從這座位於敎導會腹地外圍的大廳出去後,就會直接進入街區。和洋溢著人群生命及活力的白天不同,那是冰冷的夜晚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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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都馮鐸拉。《天之鋤》教導會總會的大聖堂,就座落在全大陸最大的都市裡。構成這座都市的所有建材,都經過精心的聖化儀式,甚至到了近乎執拗的地歩。就連石扳地面的鋪路石,也被一塊一塊地施加祝福。雖然這樣的做法很容易讓人覺得主事者是不是腦筋有問題,但這座都市的居民都非常清楚,這些措施並不是裝模作樣。而是因為——
「——————喝!」伴隨著一聲短喝,斧槍的槍尖撕裂了夜晚的空氣。鋼鐵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將阻擋在史塔格面前的人影擊倒。那道人影連半句呻吟也沒 有,就這樣倒臥在街道的堅硬石板地上。古拉基亞•默里一邊用手上的火把照著周圍,一邊響亮地吹了聲口哨。「真是了不起的身手呢。動作也很有膽識。」「我只是做好了覺悟而已……在訓練的過程裡,我也跟著出過幾次聖務。」史塔格搖了搖頭,悶哼一聲,將視線轉到腳下。
火把所映照出來的,是剛才打倒的骷髏。
那是一具歷經風吹雨打的人類骷髏,已被從肋骨部位斜劈成兩段。而酤髏那隻已不剩半點肌膚與血肉的手,卻牢电地握著一把生鏽的長劍。「所以妳不是第一次對付『落胤』囖?真是可靠呢。那到對面街區為止,妳要不要自己一個人試試看?」古拉基亞聳了聳肩,揮動火把。這時,陡然颳起的夜風將雲層吹散了。月光映照出聖都街道兩旁並列的高層石造住宅;濃密的夜霧,則籠罩著足以讓公共馬車交錯而過的寬闊馬路。而在那夜風也無法吹散的迷霧縫隙之間——正有陰影蠢蠢欲動。「該死,這些混賬怪物今晚又聚集過來啦!」從霧裡出現的,是和倒在腳下的東西一樣的直立人骨。不只如此。在直立人骨的一旁,還有一群拿著皮棍的男人,他們腐敗的身軀簡直像是剛從墳墓裡挖出來的一樣;而出現在馬路盡頭的中年女性,身體則透明模糊,整個人像是漂在水裡似地懸浮在半空中。「……呃〜這個數量有點太多了吧?」「沒問題的。」史塔格迅速回覆搔著頭的古拉基亞,重新握緊 < 荊冠叛教者>的制式斧槍。和訓練用的斧槍不同,這是為打倒敵人麗造的鋒利武器。(……如果這就是護法神官的工作——)「那我這種人也能勝任。」就在史塔格這樣喃喃低語的同時,他手中的斧槍槍柄已經砸向眼前拿著皮棍的男人。
這些怪物被人們稱作落胤。獨立大陸亞利斯•辛柯魯多,是漂浮在無垠大海上的唯一陸地,而人類並非這塊大陸的支配者。目前的情況就是,飽受「他們」恐怖威脅的人類,只能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他們」隨著夜霧現身——襲擊人類、吞噬人類。根據教導會的追蹤研究,聖父艾斯佩藍薩在創造世界時,有一個惡魔自初始之光的陰影裡誕生。這名被聖典記載為『朔王』的原始惡魔,後來遭到艾斯佩藍薩粉碎。據說『落胤』.就是源自朔王身體的碎片。因此人們對『落胤』避而違之,並害怕地如此稱呼他們。 與神為敵的朔夜忌子。不應該誕生於這世上的『*落胤』(譯注:日文中『落胤』為「貴族私生子」的意思。
「因此每晚負責討伐『落胤』,守護人們的生命,就是我們 < 荊冠叛教者>的聖務…… 喂,妳有在好好聽我說話嗎?」「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吧——!」史塔格朝舉著火把悠哉說話的古拉基亞吼了回去,與此同時,骷髏突剌過來的劍鋒擦過他的臉頰。史塔格忍住這輕微的疼痛,從長靴裡抽出附有倒鉤的釘刃,插進骷髏的頭部。骷髏的頭蓋應聲粉碎,毫無抵抗地倒了下來。史塔格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骷髏,隨即轉身看向背後。「妳從剛才開始就在說些什麼啊?」「傾囊相授的新人教育。這是對每個新人都必須做的事情,我保證妳聽了不會吃虧啦。」「這種事情不是應該在出發之前做好嗎?」「不過妳真的是很有本事吶。妳會用的武器不只斧槍而已吧?」古拉基亞以明顯想岔開話題的語調說道,指著史塔格手上的東西。莫名感到一陣疲倦的史塔格一面歎氣,一面將釘刃收回原處。「護法神官在訓練的過程裡,不是會接受所有武器的訓練嗎?」「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我在武藝方面根本一竅不通。」「可是妳的身材不是很壯嗎?」史塔格忍不住重新上下打量古拉基亞。古拉基亞則是俏皮地笑了笑。「我這好身材是天生的,但我在武藝上與其說是沒才能,不如說是完全沒天賦。」「原來是這樣啊……我還在想說妳的武裝可真輕便呢。」「不過我不會扯妳後腿啦。我的專長是在這一方面。」古拉基亞將視線從眨著眼的史塔格身上轉開,動作自然地從懷裡掏出一根銀色的錫杖,但長度連二十公分都不到。他在手中快速旋轉那根像是短棒的錫杖,接著冷不防地將錫杖指向史塔格。「聽我祈求,光之重擊——誠心所愿!」錫杖瞬間像是敲鐘一樣地發出聲響,並閃耀著炫目的白光。光球不斷膨脹,自錫杖迸出,隨即灌濟史塔格腳下爆裂,綻放出炫目的閃光。「唔哇……!?」史塔格一邊護著眼睛,一邊看向腳下。剛才頭蓋遭到粉碎而倒來哪裡的骷髏,此刻已經一副正要拔劍前刺的姿勢——被白光燒成了黑色灰燼。手裡仍握著錫杖的古拉基亞得意一笑。「切忌疏忽大意。妳終於有像新人一樣出包的時候呢。」「剛才那個…………是『神來』?」『神來』是由<荊冠叛教者>所建構,並不斷精進發展的儀式戰鬥系統。這是一種向聖父艾斯佩藍薩送上祈求,以召喚奇蹟之力的技術。這需要相當複雜的祈禱儀式才能實現,但『神來』通過專用的法器和聖句,大幅簡化了複雜的流程,因此已成為近代對『落胤』戰爭的基礎技術。雖說『神來』已是基礎技術,但……「話說回來,妳怎麼不用『神來』?妳的身手確實相當不凡,但最好還是不要逞強,先把法器準備好才是聰明人的俯法喔。」「呃,不是啦……那個。」被古拉基亞這麼一問,史塔格頓時支支吾吾。他將斧槍的尾端抵在地上,一臉尷尬地搔了搔頭。「我……沒有法器。」「什麼?」「我沒有法器啦。我用不了『神來』」史塔格看著驚訝地直眨眼的古拉基亞,自覺難堪地嘆了口氣。「我想妳應該也聽說過,斯賓特爾家出了個飯桶的傳聞。出身神官世家,卻沒寶格擔任神官的吊車尾。」雖說史塔格擅自認定對方有聽過相關傳聞,但古拉基亞似乎確實心裡有數。古拉基亞抿著一張嘴,像是吃了黃蓮一樣。史塔格則語調平淡地繼續說道:「那就是在說我。我啊,幾乎沒辦法召喚奇跡。」「……我是有聽說過,在這一屆的新人裡,有一個人的神昂適應值異常地低……」古拉基亞皺起他那張讓人很有好感的臉,若有所思地呢喃道。所謂的神昂適應值,就是將人類與「神力的親和性」數值化的結果。幾乎所有的人類在出生之後,都會被送到教導會進行神昂適應值的檢查儀式。由於數值值愈高者,愈能向聖父送上自己強烈祈求,因此神昂適應值讓可以被直接視為聖人的素養指數。一般人的平均數值約在二十左右。而數值能達到五十左右的人,就會被舉薦加入教導會擔任神官。若是想以高階神官為目標,那只要數值低於一百,基本上就不可能有希望。目前實質統領教導會的梅爾文•莫里魯• 霍恩斯卡修大司祭,他的神昂適應值就高達八千以上,被人們譽為死後必定會獲得宣福禮追封的人物。神昂適應值有很強的遺傳成分,迄今為止,有許多優秀的神官都是霍恩斯卡家族出身。然而……「我的神昂適應值只有七而已。」「……」「這是神官世家斯賓特爾家族無法容許的數值,所以家裡就把我托給給<荊冠叛教者>了。因為任何人都可以註冊為護法神官的訓練生。」「嗯〜〜原來妳就是傳說中的『吊車尾』啊…………不對,我失言了。」古拉基亞連忙地誇張地乾咳幾聲,接著咧嘴一笑。「真是的,妳這傢伙和平常人一樣,有很多煩惱嘛。」「什麼? 」「因為妳一直緊張地繃著一張臉嘛。我還以為妳是個裝模作樣、一點都不可愛的臭矮冬瓜。」「那只是因為妳塊頭太壯了吧。」史塔格一臉不快地回看古拉基亞。古拉基亞沒有回話,只是笑著拍拍他的背。「我很佩服妳喔,斯賓特爾神父。妳克服了如此巨大的天生劣勢,甚至成為了護法神官,對於這樣的妳,聖父艾斯佩藍薩必定會賜予非凡的祝福。」「……呃,是這樣嗎?是遷樣子啊。」「正是如此。『神來』就交給我來負責,妳好好地區從事肉體勞動。喂喂喂,這樣說 來,我們豈不是最佳拍檔嗎?「古拉基亞揮舞著火把向前走去。史塔格看著他的背影,不禁苦笑。」雖然這個人看起來完全就是個輕浮的傢伙——(沒想到居然能這麼自在地和他聊家裡的事情。)儘管史塔格知道這件事不可能瞞得了對方,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能如此地說出來,並且被對方爽快地接受。不過,技能方面的搭配性倒還好說……「我不覺得我們俩的個性會合得來。」「嗯,這部分就慢慢再說吧,現在是工作時間。檢查周圍的抗霧結界後,再確認還有沒有 『落胤』的漏網之魚。」「知道了。」史塔格從背囊取出火把。古拉基亞幫他點好火後,走向一旁的集合住宅,檢查刻在門柱上的花紋,並點了點頭。「沒有任何破損或磨損,也沒有任何修補的痕跡。今天的結界也萬無一失。」「如果有什麼不完備的地方,就不可能像現在這麼安靜吧?」——『落胤』會和夜霧一同降臨。這片每晚隨著黃昏籠罩城市的濃霧,並不是自然現象。不管是何種天候狀況,這片濃霧總會自某處瀰漫而出。而『落胤』只能在這片濃霧中活動。聖都的建築物之所以會被執拗地施加祝福,理由也在於此。儘管圍繞城市的外牆也架設了防霧結界,城市裡卻依然會出現濃霧。明明同樣的結界',就能夠阻止濃霧入侵建築物啊。『落胤』旁若無人地徘徊於街道上;護法神官則豁出性命地驅逐他們。從遙遠的過去開始,聖都的每個夜晚都反覆上演著這樣的戰鬥。「但這項不起眼的檢查工作是必不可少的,對於聖都的治安維護確實有一定幫助,讓人覺得能當上護法神官真是太好了,對吧?」「我可沒想過那麼了不起的事情……啊。」史塔格情不自禁地說了實話,但古拉基亞並沒有責備他,而是點了點頭。「畢竟這個徒有其表的虧本工作嘛。我自己其實是因為不想繼承家業,才會跑來加入 <荊冠叛敎者>。我老家在最南區幹鐵匠活的。」 「……妳的動機聽起來實在是難以理解。」「常有人這麼對我說。」古拉基亞笑到寬闊的背都抖了起來,史塔格只能無奈地聳聳肩。史塔格不經意地看著在濃霧中搖曳的火把火光,小小聲地嘟嚷了一句:「我想要幫上她的忙。」雖然他感覺得到古謹亞在旁邊動了一下,但他沒有將視線從火焰上轉開。「哈露……哈露雪拉•奧羅拉•霍恩斯卡修,她就像我的妹妹一樣。因為訓練生裡只有我個小孩,所以我們因為這樣親近了起來。」史塔格雙臂交叠胸前,兩眼望向天空,接著朝古拉基亞看。「……妳知道那孩子為何被稱作救世聖女嗎? 」「因為聖女大人擁有人類史上最高的神昂適應值對吧?雖然我不清楚詳細的數值是多少。」「十一萬喔。」「……」古拉基亞也不禁瞠目結舌。史塔格輕輕嘆了口氣。「如果她能不眠不休地主持祭壇,甚至能一手包辦教導會全年施行的儀式,諸如架設防霧結界、祈求五穀豐穰,以及對付『落胤』等。那孩子對自身的力量和責任有深刻的自覺,因此期待自己能成為眾人的希望。」「……貨真價實的『聖女』呢。『宛名曙光』的稱號不是裝飾用的。」「哈露真的是個好孩子喔。」史塔格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些許自豪。他看到古拉基亞驚訝地看著自己,連忙乾咳幾聲繼續說道:「就算微乎其微,我也想幫上那孩子的忙。為此我只能成為護法神官……憑我的神昂適應值,連下位神官的錄取測驗都沒辦法通過。」「畢竟妳的神昂適應值只有七呢。就算把一萬個妳加來,也無法與聖女大人匹敵,而妳卻想要幫助她啊。」古拉基亞毫不客氣地說道。但不可思議的是,他這種直言不諱的說話方式,並未讓史塔格感到不快。史塔格面露苦笑,確認周遭馬路的動靜。不知何時,原本四散在各處的『落胤』屍骸已經消失無蹤。而目前仍倒臥在馬路邊石板上的骷髏,也逐漸變成黑色灰燼隨風飄散。聖都的『落胤』不會留下屍骸。而能將『落胤J灰飛煙滅的,就只有經由專門驅魔儀式鍛造的祝福武裝,或『神來』的奇蹟之力,又或破曉陽光的照射。「————咦?」就在這時,史塔格注意到倒臥在馬路邊緣的某樣東西,不禁皴起眉围。他走過去用火把一照,發現是一隻狗的屍體——不對,這是狗嗎?扭曲的尖牙突出在嘴巴外面,四肢肌肉的生長方式也給人一種異常的感覺。「古拉基亞。」「怎麽了?想上廁所的話得到四個街區外的執勤室,只能請妳忍耐啦。」史塔格一點兒也不覺得這個玩笑好笑,翻著白眼招手要他過來。「很奇怪,居然有屍骸留了下來。」426423「嗯?————這可妙了。适是什麼玩意兒啊?」走到史塔格身旁的古拉基亞斂起笑容,史塔格也語氣僵硬地說道:「我不記得砍過這樣的東西,看起來也不像是普通的狗,感覺很不尋常。」「的確是……我們去向上級報告吧。我先確認一下結界的地區編號。」古拉基亞點頭起身,往附近最大的集合住宅方向走去,史塔格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就在 史塔格準備將視線再次轉回腳下的瞬間。他發現視野邊緣似乎出現了某樣奇妙的東西。史塔格一臉詫異地轉頭看向那裡——不由自主地倒級一口涼氣。
在馬路的另一頭,傾瀉著蕭索月光的石板地上,一名少女孓然而立。
那是一名美麗非凡的少女,與這『落胤j遊蕩的街道完全格格不入。 即使從遠處望去,也能看清她那婀娜身軀所穿著的華美禮服。而她這身像是要去參加舞會的打扮,之所以不會讓人感到突兀,主要是因為她的頭髮的關係。少女有著一頭比冰還要透明的烏黑長髮,漆黑純淨到讓人看得炫目神迷,甚至足矣與夜色融為一體。那頭長髮在和禮服裙襬一同盡出一道優美弧線後,就此遁入夜幕的彼方。原本呆呆目送這一幕的史塔格…………此時終於回過神來。「——————啊……咦?妳、妳,等一下!」就在史塔格傻呼呼地說不出話來時,少女早已不見蹤影,他連忙跑了起來。夜晚外出是聖都的一大禁忌。但魯莽的小孩冒險偷偷溜出家裡,從而慘遭『落胤』毒手的不幸事件總是無法杜絕。史塔格過了一會兒才想到,應該要先跟古拉基亞知會一聲,但他並沒有停下腳步。少女在這段浪費掉的片刻時間裡,很可能巳遭到『落胤』襲擊。(如果是這條街,只要用跑的應該就能立刻追上。)高聳的石牆沿著馬路的一側延胰開來,理應是不會看漏人影。史塔格跑著跑著,無意中望向聳立於石墻彼端的暗影。那是一座矗立於夜空中的巨大尖。這棟據說曾是聖堂的建築,如今巳遭到教導會封鎖,其莊嚴的建築樣式深受聖都居民軎喜愛。但要是像史塔格現在這樣,看著尖塔浮現於銀白月光下的威會,不禁感到自己正被某種恐怖的東西睥睨著。就在道時,他看到馬路末端有像是人影的東西。單憑月光也能認清她烏黑長髮及禮服的輪廓。是方才那名少女。「妳!」少女聽見史塔格的叫喚,迅速轉過身來,看起來並未受傷。暫時感到安心的史塔格走近少女,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妳在做什麼啊?晚上是禁止外出的,馬上給我……」「好刺眼。」儘管這是句突兀蠢話。但史塔格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是眼前少女發出的聲音。因為少女的聲音彷彿來自故事一樣地缺乏真實感,很難想像這是人類所發出的聲音。「妳的火把,太刺眼了。」少女柳眉微蹙,一臉困擾地指著愣住的史塔格手上的火把。由於兩人身高差距的關係,史塔格的火把位置正好就在少女的臉孔旁邊。「——啊。啊啊……不好意思,我沒有注意到。」「妳如果是個紳土,就應該隨時留心淑女的需求。」史塔格將火把迅速移開後,少女隨即以莫名優雅的動作轉身離開,臉上浮現像是責備淘氣小孩的微笑。史塔格差點就這樣目送她離去,連忙追了上去。「不對,妳等一下。」「有什麼事嗎?」「什麼有什麼事!我剛不是說了禁止外出嗎?我會負責把妳送到家裡,妳現在立刻回家。」「真體貼呢。雖然我感到很榮幸,但請恕我拒絕。」「別說這種任性話了。夜間宵禁是教導會規定的正正式——」史塔格話還沒說完,少女已轉過身來。接著,她突然親了一下史塔格被『落胤』劃傷的臉頰傷口。「——會弄出這種可愛傷口的神官,可當不了可靠的護衛哦。」少女和全身僵直的史塔格稍稍拉開距難,吐了一下舌頭。「有這樣一個晚安吻就該滿足囉,小弟弟,快回家去睡覺吧。」「小、小弟弟…………?」史塔格盯著散發出不可思議氛園的少女,再次嚥下了話語。這次還連同呼吸一起。因為在少女背後的濃霧深處,蹲踞著一道巨大的黑影。黑影的大小比簡陋的房屋還要來得龐大,身上像是手臂的部位正朝著少女舉起。它的上方有兩道黯淡的光芒,那是血紅色的巨大眼珠。史塔格張口結舌,少女則是不解地看著他。(『落胤』!)在感到驚愕以前,身體已先採取了行動。史塔格將火把擲向黑影飄浮在黑暗中的眼珠。旋轉的火把撕裂夜空,撞上黑影兩眼之間的部位,頓時火星四散。——吼喔喔噢噢噢喔喔…………!宛若怒吼的咆哮聲震顫著整片濃霧。史塔格被巨大的音量震得腦髓發麻,幾欲失去意識,但他還是架起斧槍擋在『落胤』面前。黑影的整體輪廓像是隻狼。在祂黯淡的灰色體毛上,長著不曉得是骨骼還是礦物的角狀突起物;踩住掃落火把的四肢則使異地扭曲著,與其說是動物,看起來更像是樹齡甚高的老樹。「……你在做什麼啊?」在史塔格身後的少女嘟嚷道,絲毫沒有要逃走的意思。她是過度恐懼所以嚇到兩腳發軟了嗎?史塔格心想——自己得儘量讓她冷靜下來。於是他沉聲說道:「妳能動嗎?跑不動的話,就慢慢用走的也沒關係,快去附近的建築物裡避難。」 「為什麼?」「什麼為什麼——」少女的語氣不但沒有一絲紊亂,反而更像是在冷靜釐清問題。史塔格忍不住想要回看她。就在這一瞬間,巨狼橫掃而來的前腳將他整個人打飛了出去。「唔……!?」史塔格的背部撞上廢棄聖堂的圍牆,吐出一口帶有血腥味的氣息——要是沒有斧槍架在身前做緩衝,這股衝擊或許已經折斷了他的脊椎。(不過……總算是讓牠把注意力從那女孩身上轉開了。)接下來來要做的就是爭取時間。如此巨大的『落胤』一旦肆虐起來,護法神官裡一定會有人察覺。在那之前得由自己來吸引牠的注意力。「來吧,『落胤』,守護聖都的夜晚,是身為護法神官的……我的任務。」史塔格呻吟著說道。巨狼睥睨著他,隨意抬起前腳揮擊了下去。他盡可能地扭身避開這一擊,同時放開了斧槍。史塔格將手移到背後的腰帶,拔出兩把小型彎刀。接著順著拔刀之勢,將交叉的彎刀狠狠砍進巨狼立於石板地上的粗腳。——吼喔喔噢噢噢喔喔!——巨狼這次發出的是無庸置疑的慘叫。冒著蒸氣的滾烫鮮血從傷口噴出。史塔格立刻拋下滿是鮮血的彎刀,從右邊的袖口甩出一束細繩,並將繩頭拋擲出去。這是用經過驅魔儀式處理的鋁編成的繩索,本來是用以束縛『落胤』的簡易結界,但高速甩動的繩頭秤錘,也能夠作為武器使用。秤錘擊中巨狼的臉孔,讓牠流露出些許怯意。史塔格趁隙放開繩素,從背囊掏出一把黑色的小石頭和金屬棒。伸縮構造的金屬棒展開之後,變成一柄一公尺左右的短槍。史塔格緊握住手中的強力武器————用力倒吸一口氣。(沒問題的……我應該辦得到。)就在史塔格確認短槍卡榫是否確實鎖緊時,巨狼已完全重新轉到他的方向。他將手中握住的小石頭,扔向巨狼不悅低吼著的鼻尖,同時放聲大喊:「星辰照耀!誠心所願!」飛散的石頭瞬間一齊放出眩目的閃光,燒灼巨狼的臉部。巨狼再次發出刺耳的慘叫聲,巨樹般的四肢不停跺著地面。史塔格心想——事情進行得很順利。他剛才扔出去的守護石,能通過聖句發動事先封入的『神來』。但對神昂適應值低於平均的史塔格來說,解除失敗可是家常便飯。他感謝自己的幸運和聖父的慈悲,踢著巨狼的腳高高跳起。「吃我這招…………!」巨狼愕然仰望史塔格。史塔格將短槍深深刺進牠的眉間。短槍不斷傳來隻硬又軟的東西裡翻攪的鮮明手感,巨狼的身體則隨之上下彈跳。牠眼珠翻白,嘴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巨大的身軀開始緩緩傾倒。感到一陣脫力的史塔格,鬆開了握緊短槍的手。就在下一秒鐘——巨狼原本已經翻白的眼睛,陡然恢復了光芒。「怎麼會!?」大吃一驚的史塔格停下了動作。巨狼瞬間抬起前腳胳他掃落。史塔格的背部撞上堅硬的石板地,接著立刻被一隻巨大的腳踩住。「唔————!?」史塔格承受著巨狼傾瀉的怒氣和殺意,心中懊悔不堪。(這下糟了……!)雖然雙手勉強還能活動,但在身體被捺住的情況下根本拿不出武裝。而且他的內臟似乎連著肋骨一起被粉碎了,身體已經不太能疋常活動。再加上,他身上根本就沒有足夠強大的武裝,能讓他拖著瀕死的身軀消滅這個巨大的怪物——(…………不對……?)——不對,我有這樣的武裝。足以抗衡這隻巨狼,不,應該是足以抗衡任何『落胤』的強力武裝。巨狼發出嗚咽渾濁的咆哮聲,張開大嘴咬向史塔格的脖子。尖牙挾著連石板地都能一同咬碎的氣勢,朝他猛襲而來。史塔格緊緊盯住尖牙。(就是現在!!)他從左邊的袖口甩出另一條鋁繩,並貼著地面擲出秤錘。他就算不用眼睛確認也知道,自己一開始放下时斧槍,就擱在秤錘前往之處。就在秤錘纏上斧槍前端倒鉤的同時,史塔格使盡全力拉動繩子。他抓住猛飛而來的斧槍,用力將槍身向上一頂,斧槍就這樣深深刺進了巨浪的眼珠。巨狼慘叫一聲並鬆開了腳,史塔格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抛開斧槍往懷裡摸索。他撥開鮮血與肋骨的碎片,忍受著幾欲令人昏厥的劇痛,掏出了那樣東西。紅黑色的小型塊狀物雖然已被鮮血弄髒,但有些地方還能看出原本白色部分。那是個精巧到難以想像是棉花縫製的野兔玩偶。是救世聖女——哈露雪拉注入最大限度的祈禱,要史塔格帶在身上的護身符。(神啊!)伴隨著一聲祈禱,史塔格將手中緊握的護身符塞進巨狼的齒間。下一個瞬間。——吼喔喔噢噢噢喔喔!?——無庸資疑,巨狼發出迄今為止最大的慘叫聲,整個身體激烈後仰。宛若朝陽的耀眼閃光自牠悲鳴的口中滿溢而出。最后巨狼驟然停止動作,這次真正徹底倒下,將地面震得轟隆作響,嘴裡還冒出啪滋啪滋的帶電空氣。(…………真的是很靈驗呢。)史塔格想像著寶貝乾妹妹的身影,無聲苦笑。肺部似乎被折斷的肋骨刺穿了,在發出壞掉風箱般聲音的同時,空氣也不斷自其流失。史塔格維持仰倒在地的姿勢看著夜空,歪起嘴來。(第一次出任務就陣亡,還像是「吊車尾」會有的結局吧————?)就在他自嘲地這麼想著的瞬間。一股有生以來從未體驗過的惡寒席捲心頭,讓他睜開了眼睛。陣亡?——史塔格重新意識到這件事的瞬間,他的肺痙攣了一下。被壓扁的心臟正在慢慢停止收縮,身體則從四肢末端開始逐漸麻木。我要死了嗎?我就要在這裡,如此輕易地、如此悲慘地死去?(騙人的吧,怎麼會有這種事……因為,我還沒有——)還沒有實現任何事情。無論是護法神官的誓言,或者是想要幫助哈露雪拉的決心,史塔格都尚未實現。然而,他的身體已經動不了了。史塔格沉浸在無力感之中,像是被某種既沉重又柔軟的東西壓垮,徒留尖銳的事實刺痛著他的心。我要死了。在心願和誓言都未能實現的情況下,自己就要這樣束手無策地退場了——!(我不要,我還不能死!…………我不想死…………!)當他意識到時,淚水已從臉上流下。史塔格甚至一直覺得能聽到死神悄悄靠近的腳步聲。不知不覺中,他已茫然地看著進入他朦朧視野中的黑影。但站在那裡的黑影,並非前來收割生命之火的死神。「……你到底是什麽人啊?」是方才的少女。她站在臥倒的史塔格的頭上,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地眨著眼。「你為什麽要來救我?」絲線般的黑髪撫過史塔格的臉頰。- 少女蹲在史塔格身旁,瞀了一眼他胸前的傷口,以仿佛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宣告道:426424「你要死囖。」這句話有如切斷了史塔格的最後一絲神志,f他就此失去意識。
就這樣。護法神官史塔格•斯賓特爾的人生,意外簡單地畫下了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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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鏘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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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塔格•斯賓特爾覺得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他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天花板。煤油燈的昏暗燈光照著牆上的畫、 梳妝台,以及床鋪。每樣家具上頭都有十分講究的裝飾,但並不會讓人感到過度鋪張。(……我邐活著?)史塔格百思不解地檢視自己的身體。自己似乎躺在某個房間裡。除了法衣和行李不見蹤影外,其餘的裝束都和他失去意識前的最後印象沒什麽不同。他就像是整個人被直接扔到床單上一樣,連長靴都還穿在腳上。這時……「——哎呀,太好了,金髮小哥,你醒過來啦?」一張上下顛倒的女性臉孔映入史塔格的視野。她的年紀應該比史塔格大一些,有著一頭罕見的玫瑰金髮,其中一側的頭髮紮成一束,給人俏麗的感覺。但她身上不知為何穿著一件輕甲。史塔格盯著那張不曾見過的臉孔忽然感到一陣古怪。……從周遭的擺設來看,這張床的床頭應該是靠牆擺放才對。史塔格猛然起身,再次看向那名女子。女子對於他的大動作並沒有什麼特別反應,只是恬靜微笑。
她的身體透明而模糊,而且從牆裡探出了一半。
「……怎麼、回事?妳……為、為什麼會從牆裡——好痛!」「我的用心照顧沒有白費呢。這樣子我就能毫無迷惘地成佛去了……」史塔格大吃一驚,身體失去平衡,跌落到地板上。女子則自顧自地合起雙手,就這樣逐漸變得稀薄透明,最後像幻影一樣消失。儘管有些膽怯,史塔格還是戰戰兢兢地挨近牆壁,並撫摸牆面。而他隔著壁紙所感受到的,自然只有石壁的堅硬觸感。「……幽、幽靈?」史塔格顫聲低呼,伸手按住撲通撲通狂跳的心臟——下一秒他連忙看向自己的胸膛。(——治好了?)理應被巨狼踩碎的胸膛,上頭已經沒有一絲傷害。這怎麼可能?那應該是連高階神官施行的治癒儀式都回天乏術的重傷。就在史塔格大惑不解地搖著頭時,他的視線偶然轉向了腳下。因為很稀薄的關係,所以他之前都沒注意到,但地毯上有一層淡淡的白霧。「這是霧嗎!?」史塔格的表情僵硬了來。儘管也不清楚這裡是什麼地方,但防霧結界沒有發揮作用嗎?他將用來加固內衣的皮帶解下,並纏在右手作為應急的拳套後,屏息凝神地打開房門。昏暗的走廊瀰漫著更加濃密的白霧。「……這裡給人的感覺像是哪裡的教會。」史塔格小心翼翼地走在鴉雀無聲的走廊上,沒多久便看到前方有一扇開著大門。史塔格探頭窺視,裡頭看起來「似乎」是禮拜堂。他之所以無法完全斷定,是因為有一大片「田地」占據了房間中央的位置。各式各樣的植物,種在地板掀開後裸露的泥土上。裝設在拱型穹頂上的彩色玻璃已破得七零八落,射入房間的月光微微照耀著植物。有個人影蹲在田地前。感覺是個小孩。她身上充滿女孩風格的民族風服和連帽披肩,是聖都很少見的裝束。「小朋友,妳沒事吧?」即使向她搭話,小女孩一樣動也不動。史塔格遲疑了一會兒,還是走進了房間。「濃霧已經竄進來了,這裡很危險。快點和我一起去避難吧。」史塔格在小女孩的身旁單膝跪下,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以小孩來說,她的體溫偏低,不對,應該說是明顯有種……(冰冷的感覺?)「——冒不出。」彷彿要蓋過史塔格湧升的不安,小女孩開口說話了。「芽,冒不出來……我喜歡,吃的飯……明明好好種下去了。」小女孩一面以缺乏抑揚的語調說著,一面緩緩轉過頭來。小女孩原本的模樣必定很惹人憐愛,但她臉上現在掛著濃得嚇人的黑眼圈。她接著繼續說道:「我明明把腦漿種下去了,卻一直不發芽」史塔格的手還擱在上頭,小女孩的肩膀卻突然叭噠一聲地掉下去。「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史塔格放聲慘叫,用手撐著地板向後退去,小女孩只是呆呆看著她。最後小女孩才像是終於想起來了一樣,拾起自己連著衣袖一起掉到地上的手臂。「庫庫利洛,手掉了,裝回去。」小女孩說著讓人感到精神崩潰的話語,拖著掉落的手臂走出了房間。等到她的腳步聲遠去之後,史塔格連忙站起身來。「這……這、到底是怎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可惡!」史塔著高聲咒罵著衝出房間。他已經沒心思隱藏腳步聲了。就在他衝進走廊的同時——「『如果你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情,那就從你什麼事情也不曉得這點開始思考。』」一名宛若畫中人的美麗女子叫住史塔格,讓他踩了個緊急煞事。披著一頭蜂蜜色秀髮的女子,露出魅惑的微笑。「『不暸解自己無知的人,是學不會任何東西的。』——達令是這麼說的喔。」史塔格沒有將視線從女子綻此笑容的臉孔移開。正確來說,是無法移移開。——因為那名女子整個人就只有一張臉而已!一具剛才絕對還不存在的重鎧甲,正威風凜凜地鎮守在走廊上。這具沒有頭盔的鎧甲自己動了起來,將手甲上托著的女子頭顱舉到脖子一帶。「欸?——討厭啦!達令你怎麼在別人面前做這種事情……人家會很害羞的!不過這樣熱情的達令也超級帥的。用你的雙手抱緊我!」「…………!!」自己究竟是感到恐怖還是驚愕,史塔格已經連想這些的心思都沒有了。鎧甲依照女子所言,用雙手溫柔地抱住她的頭顱。腦中一片空白的史塔格,就這樣推開鎧甲奔離現場。他在走廊上拐了好幾個彎,踹開了好幾扇門,跑了相當長的一段距離。忽然,他抵達了一個相當開闘的場所。盡頭處有一扇上了門閂的巨大雙開門,對面則可以見到一道通往上層的大樓梯。這是座大得不可思議的宏偉宴會廳。聖都只有一個地方會有這樣巨大的建築物,那就是聳立在城市中央的——(……被封鎖的,廢棄聖堂……?)仿佛是靜候著史塔格的確信,吊燈突然亮了起來。他反射性地抬頭看向光源,但已習慣昏暗的雙眼,一時間什麼也看不見。接著他聽某人的說話聲。「你要是再這樣四處亂跑——」史塔格緩緩睜開刺痛的的雙眼,頓時啞然無語。「又會倒下來的哦。你應該還沒習慣你的身體吧?」少女站在像是會出現在童話裡的大樓梯上,俯視著宴會廳。 她那弱質纖纖的身軀,給人一種童話妖精的感覺;身上那襲禮服突顯的不是可愛,而是高貴優雅的氣質。外貌明明還只是個妙齡少女的她,臉上的微笑卻有著任何名門貴婦都遠遠不及的無瑕美麗。史塔格不可能看錯,她就是先前在街道上遇到的少女。「你為什麼要來救我呢?」少女將秀髮攏成一束,望向天花板。她的目光在與聖堂格格不入的華麗吊燈上停留一會兒後,忽然又轉回史塔格身上。「……我在問你話呢。」「…………钦?啊?啊,那個——」困惑地歪著頭的史塔格終於回過神來,但少女卻隨意地揮了揮手。明明發問的人是她自 己,卻一副不怎麽在意這問題的樣子。「等你平靜下來再回答也沒關係,反正我們的時間多得要命,總有一天能等到你的回答吧。我就是為此才把你帶到這裡。」「所以,是妳救了我嗎?」面對史塔格的反問,少女不知為何整個人愣住了。她一改先前游刃有餘的態度,一臉沒好氣地打量史塔格。「不會吧,難道你什麽都沒發現嗎?」「大小姐,所以我就跟妳說了嘛!」一道沙啞刺耳的聲音,蓋過了少女愕然的聲音。史塔格大吃一驚,看向聲音的方向。樓梯盡頭是環繞著整座宴|的二樓走道,而聲音的主人就位於走道的一隅。「要是在他醒來時就讓他全盤托出,就不用花這麽多功夫了!」 「你性子太急啦,庫庫利洛。」少女轉頭看向的對象……是史塔格今晚已見過多次的活動骷髏。坐在走道欄杆上的骷髏,不知從身上哪個部位發出低沉的咯咯笑聲。「對這種小鬼抱以期待根本是白費力氣。你們說,我說的對!」就在骷髏振臂高呼的下一瞬間,陣陣寒氣自四周滿溢而出。搖搖晃晃的骷髏、屍人,及伴隨著鬼火的亡靈,接二連遂地從濃霧裡蜂擁而出,現身在走道和樓梯上。「這、這是……這些傢伙是——!?」就在史塔格驚愕地議四周的期間,他已逐漸被逼到宴會廳的中心。捧著美女頭顱的重鎧甲站在牆邊;而先前在禮拜堂見過的小女孩,則待在剛才發笑的骷髏身邊——她掉落的手臂已照原樣接了回去。怪物們喝著倒彩,間或摻雜無數的口哨聲。在這令人感到不安的喧鬧聲中,少女滿不在乎地看著史塔格——他聲音嘶啞地向少女叫道:「妳……原來是『落胤』!?」「我是常被人類這麼稱呼。」史塔格難以置信地脫口問道。少女則非常爽快地承認。「你果然沒發現呢。畢竟你是敎導會的人,要是知道我是『落胤』的話,就不可能來救我了,更別說為此拚上性命。你啊,有點滑稽呢。」史塔格覺得少女的這番話並沒有侮蔑的意思,但自己身為討伐『落胤』的護法神官,卻做出救助仇敵這樣的愚蠢行為。意識到這點的史塔格,用力握緊了纏著皮帶的右手。「住手吧。」就在史塔格眨眼的一瞬間,男子出現在他眼前,擋住了去路。「她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殺掉的對手,更別說靠你f的那條緞帶了。」(……這傢伙是從哪兒出現的!?)指著皮帶拳套苦笑的壯年男性,乍看之下感覺像是人類。他有著一身精壯的體格、一絲不苟的頭髮和髭鬚,搭配上老派西裝和領巾式領帶後,完全就是個無可挑剔的紳士。但他既然能泰然自若地出現在這裡,就已說明他是屬於那一邊的成員。果不其然,男子朝樓梯上的少女輕輕聳了個肩。「芙洛莉卡,再不跟他解釋清楚,他就太可憐了。」「是嗎?那就由你來告訴他吧,馬西莫。畢竟你一定、一定會解釋得比我好。」少女若無其事地笑道。男子朝她搖了搖頭,接著重新轉向史塔格。「該怎麼做才好呢?沒有什麼比事實更難解釋了。你是那種容易想得開的人嗎?」 「我很清楚什麼是事實。」史塔格恨恨說道,並緩緩移動身體重心。「你們是『落胤』,而我是教導會的神官。我要把怪物一個不留地消滅掉。把你們全部消滅掉!」「『怪物』這種說法可能不太妥當吧——」男子面露苦笑走近史塔格。打算一拳灌在他鼻子上的史塔格,開始調整呼吸。接著就這樣被男子鑽進懷裡的拳頭打穿了心臟。(……咦?)他一時之間還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在逐漸模糊的意識裡,史塔格隱約理解的經過:男子是以知覺無法捕捉的速度衝過來,並用足以穿透肋骨和肌肉,進而粉碎心臟的鐵拳擊中了自己。「因為你自己也已經是『怪物』的其中一員囉?」史塔格瞬間感到一股悚然寒意自胸膛迸裂出來。在冰冷所帶來的剌痛下,史塔格的視野開始逐漸恢復光明。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轉到了自己的胸膛,眼前的景象讓他幾欲發狂。
是鎖鏈。纏繞成球狀的漆黑鐵鎖正在他胸中蠕動。鎖鏈以其中一端咬住傷口,並像編織一樣地縫補傷口後,沉入肌肉和胸膛化為一體。沒幾秒鐘工夫,胸膛又恢復到被破壞前的狀廳。回過神來的史塔格碰了碰胸膛,手指傳來的觸感,毫無疑問是人辭的肌膚。「嗯〜果然比起口頭說明,這樣的作法要簡單明瞭得多。」「……你、你——」男子悠悠然地說道。史塔格陷入恐懼和混亂,以顫抖的聲音向他吼道:「你……對我做了什麼事!?」「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有些話想問你,所以才把你帶來這裡。」回答史塔格的人不是男子。少女裙襬飄揚地走進了宴會廳。她草草做了個手勢示意男子退下,自己站到史塔格身前,抬頭看著他的眼睛。「有件事你搞錯了……我並沒有救你一命。被那隻野獸踩碎心臟的你,已經死了。殘酷、毫不留情、輕而易舉地死去了。」「……唔。」「你已經察覺到了吧?對,就是這麼一回事……是我讓你復活的。我將鐵鎖編成的假心臟埋入你的體內——讓你成為你們口中的『落胤』。」一陣金屬碰撞聲伴隨著話語出現。少女周圍的空間,如海市蜃樓般出現一陣晃蕩,下一秒,立刻有東西自晃蕩的縫隙猛然飛出。那像毒蛇一樣急襲而來的東西,是比手臂還要粗的——(鎖鏈——!?)自縫隙伸出的的幾條鎖鏈,不給史塔格任何反抗的餘地,就這樣纒住四肢將他捆綁了起來。史塔格被勒住脖子的鎖鏈固定下巴,強制擺出服從的姿勢。少女提起裙襬,優雅地向他行了一禮。「那麼,請容我正式向你自我介紹。初次見面——我們是『朔王』底下朔夜之子的支族之一——失去入眠的權利,和不死連結在一起的【不眠之鎖】。」「別……別開玩笑了……唔!」「真是有精神呢,這可有趣了。」少女輕聲說道,微微瞇起雙眼。下一個瞬間,史塔格的頸骨被鎖鏈折斷,就這一聲不響地斷氣了——而當他意識到自己斷氣的同時,本應停止跳動的心臟又重新開始跳動。「你經通過我的鎖鏈,和不死的咒縛連結在一起了。除非我的允許,否則你不可能死亡。因為你已經和這裡的所有人一樣,都是不死的亡者了。」「……唔……妳打算……拿我怎麼辦……!?」「天曉得呢。這得看你能做些什麼吧?」她滿不在乎地完後,將捆綁住史塔格鎖鏈鏈解開並撤回虛空。少女俯視著跪倒在地、猛咳不止的史塔格,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地補充了一句:「你最好記住一件事情。我是繫在你身上的鎖鏈的主人,是在這座聖堂內統領亡者的絕對不眠的黑鐵之鎖。想取悅我的話——就呼喚我的名字,芙洛莉卡。」「給我住口……『落胤』!」呼吸紊亂的史塔格,硬是擠出了這麼一句。他為了堅守意志,不讓恐懼和絕望淹沒自己,將僅存的敵意全數灌注在視線裡『我要…………殺了妳!一定!絕對……唔!」「你的發言太刺激囉,小弟弟。」少女無動於衷地還以微笑,『落胤』們見狀發出歡呼聲。少女轉身向四周的觀眾回禮致意後,再次俯視著史塔格。「你已經是我的玩具,再也無法逃離這裡了。」芙洛莉卡張開雙臂示意,並露出讓人為之一顫的美麗笑容。「這裡就是我的玩具箱。嘲弄可怕的大人、在深夜起舞的壞孩子的祕密基地。歡迎來到封緘聖堂————『通宵童子』。」
聽完這段話的史塔格——終於氣力放盡,徹底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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