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创作研讨

  说是这样说,不过萌萌花也不讨厌可丽饼,而须美也没有异议,所以最后就那样做了。

  在拿到身穿蓝色工作人员夹克的城翠节执行委员发放的「城翠节Walker」,一面看着它一面往综合科学系B栋走去的路上——

  「啊,对了,三嘉村同学。」

  「做什么?」

  「我是听别人说的,听说你在暑假时有参加暑期讲习?」

  「啊啊,嗯,是有啦。」

  这件事须美有从本人那里听过,所以她也知道。

  「难道你想考外面的大学?」

  城翠大学附设高中的大多数学生,都会直接升上城翠大学。

  但是其中也会有以国公立大学为志愿的学生,到了二年级,班级就会分成所谓的「直升班」和「外校志愿班」了。萌萌花与园马的A班,还有须美的C班是「直升班」的文科班。

  至于「外校志愿班」的班级,在暑假时要进行暑期讲习以便应考外校,做好考前准备。萌萌花好像是得到老师的居中斡旋,所以也参加了讲习。其他也还有几个像她一样的学生。

  「这并不是说我已经决定要去考外校啰……基本上我希望到时候要选哪边都可以,所以才这样做的。」

  「在国公立大学中有哪间是你想念的吗?」

  「倒不是那样,但我也不是特别想念城翠大学,所以觉得到时候如果可以去念其他地方的国立大学也不错。趁现在准备,还勉强赶得上考前准备。」

  「原来如此,私立大学确实是挺花钱的。」

  大家对于将来都有明确的观点。须美也有在想毕业后的事,但是还没有做出明确的结论。

  「那园马是要去城翠吧?决定要去哪个学系了吗?」

  「决定啰。」

  「诶?是文学系?还是教育学系之类的?」

  「不是。」他说。

  「——我啊,想去魔学系。」

  「魔……」萌萌花的声音哽住了:「魔学系?」

  「啊,那是……」须美看着萌萌花,那不就是她姊姊所在的学系吗?

  萌萌花露骨地大皱其眉。

  「魔学系……那是啥啊?」

  「魔学系就是魔学系啊,用来研究魔学的学系。对了,三嘉村同学,记得你姊姊就是魔学系的学生吧?那你对魔学系应该有一定程度的认识吧?」

  「与那无关吧,我对那种东西没兴趣。」

  园马的话哽住了,而萌萌花超过他走在前头。

  对话就这样中断的三人穿过时钟花园,朝向从A到E的五座综科大楼中的B栋走去。在这段时间中,他们三个也没有交谈。

  须美看着萌萌花的背影。其实她应该也不是在生气。只是不想谈起家里人的事,所以硬是中断话题;可是又因为断得很不自然,就变成找不到可以用的新话题来开头而已吧。

  既然如此,那该由自己来说些什么吗?可是该说什么才好呢?

  就在她暗地里烦恼着的时候——

  「智纳木同学知道魔学是什么吗?」

  园马转了个话题。

  「咦?不,我不知道——」

  不过在这样回答后,须美从他的表情上察觉到他的意图。因为一下子把话题转太远,感觉起来也很刻意,大家会继续尴尬下去。所以他才不去提及萌萌花的姊姊,但是又以不会太刻意的程度,转到与先前对话不会偏离太远的话题。

  须美故意说得让萌萌花也能听清楚:

  「啊,园马同学。我对那个魔学和魔学系的事完全一无所知,它们具体上是怎样的呢?如果可以,能不能跟我解说一下……」

  「嗯,好啊。」对于她配合的回应,他动着嘴巴,无声地以唇语说了句「谢谢你,智纳木同学」向她道谢。

  他开始讲解。

  在日本国内对魔学的认知程度——似乎只能说低得叫人绝望。

  「魔学」是一门货真价实的学问。在已迎向新世纪的现在,魔学的学术研究成果在世界上得到高度的理解与评价。

  而这样的魔学在日本国内为什么会如此默默无闻呢?

  原因完全在于魔学本身拥有的特性。

  魔学也就是所谓的非科学。是一门以极认真态度去研究人会自己飞、和动物说话、把铅变成黄金等等违背常理之事的学问。因此魔学具有在科学越发达的先进国家,就越难以融入其社会的特性。靠着高度经济成长而挤身先进国家之林已久的日本,就是其中的代表之一。事实上,日本更以「缺乏科学根据」、「不科学」等理由彻底摒弃魔学这种存在。

  所以在城翠大学随着新世纪的揭幕,基于研究、教育魔学的目的设立魔学系时,学术界的反应也以冷言冷语的意见居多。在那之后,这个状况也还是没有戏剧性的转变与改善。所以一直到现在,全日本的任何一间公私立大学都不存在「魔学系」这个学系,「日本唯一魔学研究机构」这个特定席位依旧独属于城翠大学魔学系。

  「……我完全不知道,魔学系原来是那样的学系啊。」

  「嗯。还有,实践那个叫做魔学的学问,演术法术的人就是法术师。」

  法术师。

  它既不是职业也不是资格或称号。要说的话,它是「才能」之名才对。就像是跑得快、擅做料理、可以瞬间完成好几十位数的心算之类的才能——它也是这类的个人才能之一,是能够若无其事地无视宇宙物理法则,演术可以实现各式各样超常现象的「法术」,一种恐怖的才能之名。

  只要稍微翻阅一下世界史的课本,就可以知道这些法术师们曾经对历史造成多大的影响。以耶稣基督、释迦牟尼、穆罕默德这三个世界三大宗教之祖为首,拿破仑、圣女贞德、南丁格尔、亚道夫·希特勒,还有日本国内的圣德太子与织田信长等人,光是随便找找,就可以确认到有这么多法术师存在的事实。

  但是时栘世易,法术师们的数量也随着时代变迁而减少,现在在全世界已确认存在的只剩下六位而已。

  「那六位法术师中的一位,现在就以客座教授的身分来到城翠大学魔学系了喔。」

  「园马同学会想进入魔学系,也是因为想要成为法术师吗?」

  「不是,有没有成为法术师的才能,完全是靠先天决定的。听说有才能的人,大致上最晚十岁左右时就会觉醒、表现出来了。」

  能诞生为法术师的人,才会作为法术师而诞生。

  普通人绝对无法靠训练及努力取得法术师的才能。

  因此——在有一位法术师来到城翠大学魔学系以前——全世界上可以确认其存在的六位法术师,被称作「全人类的遗产」,全都待在魔学结社奥兹本部之中,受到彻底的管理。至于奥兹本部则位于以唯一魔学先进国、同时也是魔学复兴国而知名的英国首都伦敦。

  「我已经十七岁了,但是完全感觉不到自己有那种才能。所以很遗憾的,我无法成为法术师。我想成为的是其他的啦。」

  「那可以问一下是想成为什么吗?」

  「嗯,作家。」

  「咦?」突然搞不清楚现在是在说什么了。「作家是指那个作家?写小说的?」

  「对对对,其实也不限于小说啦。总之我想成为书写精准创作的作家,所以我才想进魔学系。」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走在前头的萌萌花依然背对着他们说道。

  但是她肯加入对话,已经让须美松了口气。

  她扭过头来说:

  「魔学系和成为作家是有什么关系啊?想写小说的话,去念文学系不就好了?」

  「可是文学系是研究文学的学系,并不是创作文学的学系喔。」

  「那你的意思是魔学系就是啰?还有那是啥啊?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精准创作的。」

  「创作是虚构的,也就是在骗人。我想成为能够写出精准谎言的作家。」

  「更听不懂了。所以你的意思是,谎言也有精准和不精准的?」

  「有啊,至少我认为有。」他立即回答。

  三人就在这样说些有的没的时候抵达综科B栋。

  穿过自动门。

  综科B栋是有六层高的巨大建筑物。

  它的教室数量很多,所以成为室内摊位数量最多的会场,贩卖饮食的厂商店家固不待言,其他还有自由市场和跳蚤市场之类贩卖东西的摊位,甚至还有被拿来当成发表影片、音乐、戏剧、研究等发表会场的地方。

  走廊墙壁上是一张又一张相连的海报,设置的看板让空间更拥挤。涌进来的人也多,所以非常闷热,热到让人难以相信现在已经是十月上旬。在室外还感觉不出来逢年过节式的热闹,不过室内几乎算是暴动的等级了。

  园马说了声「这边」就带头向前走,他想去的那家临时店似乎是在一楼。

  萌萌花发问:

  「所谓精准的谎言是什么意思啊?要怎样去判断哪里精准、哪里不精准?」

  「嗯——因为这是自己搞得懂的事就好,我不知道能不能用言语表达出来。不过一言以蔽之,我认为不论是什么形式,精准的谎言就是具有撼动人心的力量。这样说吧,三嘉村同学,有没有什么会让你感觉『这个赞!』或是『真有趣』的作品?」

  「你是说小说方面的?我很少看书耶。」

  「不,不是书也没关系,电影、音乐、舞台剧、电玩游戏什么都可以的。」

  「嗯——」她歪起头:「电影的话嘛,像是柯能堡和以前山姆雷米的作品。」

  须美根本听不懂萌萌花在说的是什么,但是园马倒是有听懂。

  「原来如此,意外成熟内敛的兴趣耶。」

  他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可是啊,那些作品终究只是谎言吧。」

  「啊?」

  「所以柯能堡导演的《变蝇人》和《双生兄弟》,山姆雷米导演的《尸变》和《X Y Z谋杀案》也都是创作对吧?基本上它们是捏造的故事,也就是谎言啰。」

  「这个嘛,也许是那样……」

  「这样形容太直接了?不过这是事实,所以没办法。可是啊,那些谎言却以某种形式撼动了三嘉村同学的心,那就算是我心目中的『精确的谎言』了。」

  「这样说的话,那世界上的书、电影、音乐——它们不就全都变成谎言了?」

  「是啊,我是这样想的。」

  「什么跟什么啊。」萌萌花说。

  「可是……」须美插口:「也有非创作的作品耶。像历史作品、纪录作品——」

  「还有传记、手记之类的,但是这种非创作也是广义上的创作喔,因为有经过作者的主观再闸述。像是要从哪里开始、要在哪里结束、在那之间要放些什么。就算再怎么如实纪录,在决定那些要素的时间点上,作品本身已经是创作、是谎言了。」

  「什么跟什么啊。」萌萌花又说了一次:「那种论点太极端了啦!至少我喜欢的作品被人说『那终究只是个谎言』,感觉就很差耶。」

  「也许吧。不过那是因为我们对谎言一字带来的印象差异,所造成的龃龉。」

  「啊?」

  「我希望你们不要误会的是,虽然追究起创作本身时它是个谎言,但是不管是哪种创作,也都是模仿某些事实创造出来的。然后用那个事实恰到好处地构筑出来的谎言,就是我所说的精准的创作了。」

  「用谎言构筑事实?」

  总觉得更加纠缠不清了。

  「我说啊,园马,你从平时起就一直在想些这种事吗?」

  「怎么可能,没的事。」他笑道:「平时我都在睡觉嘛。」

  确实。萌萌花叹气,须美苦笑。

  「那来打比方好了。不过这个所谓的比方,也还是创作就是了。呃——三嘉村同学有生过小孩吗?」

  「……啊?不可能有的吧。」

  「智纳木同学呢?」

  「没、没有。」

  「这就对了。其实我也没有,而且很遗憾的,今后多半也不会有。」

  「当然的吧,因为你是男生耶。」

  「嗯,我没办法生小孩。但是,说不定可以靠绵密的取材和不断的努力写出『生小孩的故事』——知道怀孕时的惊讶、在生产前吃的苦、生产时的痛、还有产后的喜悦、对生出的小孩的母爱。惊愕、痛苦、欢喜、慈爱。即使不能亲自体验那些事,也可以创作出那样的故事,这就是所谓的『可以去创造那种谎言』。然后同样没有生小孩经验的三嘉村同学和智纳木同学,说不定也可以以读者观众的身分接收那个谎言,藉由这样理解状况、移入感情,对那些惊愕、痛苦、欢喜、慈爱之情——或是怀有更超越那些感情的其他感动、感概。出色的创作就具有那样的力量。」

  「……这样啊。」须美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可以理解他想说的意思了。「……如果是这样,在那个时间点它就已经不是谎言了吧。不,是谎言,不过是用谎言创造出来的事实。」

  「对对对。」他开心地点点头:「精巧而致密的谎言——像是会被人赞叹这正是艺术的作品——虽然是谎言,却也不是谎言。也许一开始就不被当作谎言,或者相对的明知道它是谎言,仍相信事情就是那样。也就是说,对那个人来说会成为事实。那就是我心目中的精准创作啰。」

  「嗯……?」只有萌萌花歪着头问道:「算了,先不管你的创作论证。这和魔学系到底又有什么关系啊?」

  「这个啊,因为所谓的法术师,就是可以自在构筑这种谎言的存在啊,法术师可以说是登峰造极的创作叙事者。不,因为是谎言,所以应该叫骗徒才对吧。」

  这回倒是听得出他的说法不完全等于字面上的意思。

  「骗徒?」

  「对,相传法术师一直在历史中颠覆世界、玩弄命运,用谎言构筑出事实欺骗万人。他们的创作就是有那么强的威力喔。

  我没办法成为法术师。

  但是我想得到那种创作的力量。」

  所以为了更加了解法术师,才想进入魔学系。这是他的结论。

  「总有种似懂非懂的感觉……」

  「不要对我的说法太认真也许比较好吧,毕竟全都是我的想法而已。」

  「你这家伙,都说这么多了,现在才——哇!」

  抱怨到一半的萌萌花慌乱地停下她的话,因为走在前面的园马突然站定的关系。

  「你、你啊,不要突然停下来啦。危险耶。」

  「那是怎么了啊?」

  他没把萌萌花的责备放在心上,指着前方。

  因为楼内本身人很多,所以显得不太显眼,不过在临时店入口附近挤了一堆人,好像在吵什么事情。

  「那里好像就是我们正要去的那家店……」须美这样说。

  三人面面相觑,走过去看看。

  他们很快就看到一个高个子,在对穿着围裙的男性店员抱怨。

  「——真受不了,你们到底是想怎样?没错,距离城翠节开始时间是大概还有十分钟,可是其他临时店几乎每家都已经开始营业了耶,为什么只有你们家没开始营业?是不想做生意了吗?」

  「没、没有,我们也是巴不得赶快开始营业。」

  「那是怎样?浪费客人的时间那么好玩吗?没听过『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吗?蠢东西,你以为金钱可以买到时间吗?不然这是怎样?你给我说啊?」

  以抱怨而言也太叫人难以理解。

  但是被高个子用低沉威吓声指责的店员畏缩了起来。

  「如果不开店就把理由交出来,说啊!」

  「那、那个,因为仓库打不开,所以没办法从冷藏库拿材料出来……」

  「那是什么理由,要说谎也给我说得像样点。你是把我给瞧扁了吗?」

  「我、我没有说谎!」

  看来似乎是出了什么麻烦让临时店无法开张,所以有顾客在抱怨。怕事的须美光是听到怒吼声就吓得缩起身子。

  高个子还在怀疑:

  「真的没有说谎吗?」

  「所以说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我没有说谎——」

  「哼,好吧,那我来开。」那人直接说道:「老娘接下来的行程可是排得密密麻麻的。所以快给我进去那个什么仓库搬出需要的东西,做好我要当早餐来吃的可缓饼。」丽

  「能打开的话我们当然也想打开……」

  「所以说我来开啊。在哪里?带路!」

  「这个,可是并不是被锁上那类的状况耶?」

  店员怀疑地回问。

  「紧急时我不管用法术还是什么都会把它打开的啦,如果有必要。」

  高个子自信满满地环抱双臂说道,随即——

  「法术?」

  站在须美旁边的园马一听到这个敏感词汇就大声说了出来。

  然后——

  「啊?」

  高个子转向这边。

  老实说——

  在这一瞬间以前,须美一直都误以为高个子是男性。

  虽然对方长发及背、声音也高,再加上用的是女性的自称,所以应该很好分辨才是,但是因为她有着远超越那种常识性想法的锋利气质,所以须美才会误会。

  那是个足以叫人惊艳的美女。可是因为一张脸轮廓很深,所以超恐怖的。皮裤加大衣、手套,从左耳垂下银色链型耳坠的装扮更加深了那种印象。

  说得明白点……像个大坏蛋。

  被她那毫不客气的视线一瞪,须美整个人都僵直了。要是被这个人怒喝,她一定会脚软吧。

  就连萌萌花好像也有些被对方的气势压倒,有点身子微缩的感觉。

  但是——

  「啊,失敬,您是佐杏冴奈老师吧?我没说错吧?」

  只有一个人,只有园马完全不为所惧地定上前去跟她说话。

  「园、园马——你认识她?」萌萌花在后面问道。

  「不是不是。」他笑容满面地回头:「不过你们看,她就是我刚刚才说过的人喔。」

  「咦?」

  「法术师啊,在魔学系当客座教授的『六位法术师之六』——佐杏冴奈老师。是这样没错吧?」

  (这个人是教授?)

  须美讶异地、战战兢兢地抬头看眼前的人物,然后——

  「虽然我不知道是怎样啦——不过在问别人的名字以前,先把自己的名字给我报上来。是说就算是那样,我也不见得会回答就是了。」

  说着——

  佐杏老师环抱双臂,心情非常欠佳的从鼻中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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