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法术师心情欠佳的早上
根据我听来的说法,当时既是城翠大学魔学系客座教授、也是法术师的佐杏冴奈老师,人在魔学系大楼的屋顶上抽烟。
也许有不少人想知道,身为世界上屈指可数真正法术师的老师,平时过着怎样的日常生活。
如果想亲眼确认真相,只要前往位于城翠大学宫古园区、魔学系大楼四楼的西洋魔学史研究室即可。老师多半都会在研究室中。
——是的,有件事我必须说在前头,那就是老师过的是以自己的研究室为家的生活。所以「随时都在研究室」这句话并不只是个形容,而是事实。也就是说,我们本学年度上学期算是跑去老师卧室打扰,在那里上专题研究课程的。
上午她几乎都是在睡觉。
也许有人会想问,像她这样子,要上课时没问题吗?不过因为老师的课都开在下午,所以没问题。其实原本有些课是开在早上,但老师根本不来上课,所以校方在相当早期的时候就把开课时间调开了。如果是一般的讲师,做出这种事肯定会被开除。
大概在正午前,她就会慵懒地爬起来了。
然后她会前去第一体育馆的淋浴间冲澡,之后则看当时的心情决定要不要用餐。要吃的话,也是看心情来决定吃什么。接着回魔学系,看心情决定要不要上课。
总之随心所欲到令人羡慕至极——不过从前天起,老师的生活也变得和我们一般人的日常生活没什么差异了。
那是因为城翠节开始了。
老师是个有着非同凡响嗜好的人,对她来说,世事万物都没有善恶之分,只有好恶感情而已——也就是说,她只会用喜欢或厌恶的感觉去判别一切。对老师来说,这是她远高于伦理与道德等概念的行动原理。而老师似乎天生就对节庆活动之类的事无法抗拒,愿意排除万难参与。所以为了彻底玩个尽兴,只有在这三天中,她会不辞辛劳地上午就乖乖起床(虽说只不过上午起床就用到辛劳来形容,未免太扯)。
因此——
在城翠节最后一天的今天,老师也跟前两天一样乖乖在上午起床,去位于魔学系大楼西北方的第一体育馆冲澡。没有用餐,不过在自动贩卖机买了杯装咖啡,边走边喝回到魔学系大楼。
当她半路上经过第一体育馆旁边的广场时,看到在那里搭起了昨天还没有的了望台。应该是今晚的营火晚会要用的吧,老师这样猜测。
接着走进魔学系大楼。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老师在电梯内没有按下研究室所在楼层「4」的按键,反而按下代表最高一层楼的「7」,然后在七楼出电梯,爬一段楼梯走到屋顶上。
她会采取这个行动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勉强要说的话,就是当时「有那个心情」。
她放下喝完咖啡的空杯拿出香烟,以打火机点着,然后往外缘走去,扫视整个校园。
城翠大学宫古园区,是利用座落在东京市中央的一大片土地建立起来的。
校地中以文、教育、综合科学、理、工、魔——六学系大楼为首,林立着图书馆与体育馆、课堂大楼等等的建筑物,每栋大楼的外形设计都极具现代感(由于医学系有附设医院,因此只有这栋大楼位于东京西郊的三鹰市)。它们彼此之间铺设了石板路相通,由绿地及行道树组成了开放空间型的园区,与其说它是「大学」,倒不如说更有种「公园」般的气氛。
从上空鸟瞰园区时,会看到各学系大楼排成一个圆形——在圆心的位置上矗立着一座堂皇庄严的白色时钟塔。这座相当于七层楼高的建筑物,好像是从哪个主题公园中搬迁过来改建而成的,同时也就此成为城翠大学的象征。在那座时钟塔周围是一个叫做时钟花园的圆形广场,被学生当成休闲的地方。
然后从校园东门经由时钟花园、再接到校园西门的那条路通称为「大道」。城翠节各种活动的摊位,主要就是以建造了临时特设舞台的时钟花园为中心,沿着这条大道展开,各式名产特产一摊一摊的设立在这里。那里已经处处可看到活动于其中的人,把活动开始前的那份慌乱感传递了过来。魔学系大楼附近因为没有用来举办活动,所以显得很安静。
老师抬起脸看向时钟塔确认时间。
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五分。
带着凉意的秋风轻拂,吹动她的发丝。昨天从中午到傍晚部下着倾盆如注的大雨,不过今早的天空是一片澄澈的蓝,想必会是个最适合用来办活动的大晴天。香烟也美味,真是个好日子。
老师的心情更好了。
她的嘴角一勾,眯起眼睛微笑着。
老师的这种笑法,就是她心情好到不能再好的证明。但是很遗憾的,由于她长相精明,再加上皮大衣搭手套,一身除了脸以外不露出丝毫肌肤的酷酷装扮,所以在他人眼中,这种笑法只会给人邪恶危险的印象。要是给小朋友看到,说不定还会哭出来。
但是——是的,直到这时候为止,老师的心情都还很好。直到这时候为止。
她嘴中叼着的香烟烟灰垂落。
同时——
她察觉到一股动静。
老师不慌不忙地回头,视线射向通往楼内的楼梯间入口。
在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不,正确说来不是站着,是蹲在那里的。
本来还以为他是要干什么,结果看到他以套着白手套的手捡起放在那边的东西。然后他站起来面对老师,以装傻般的态度这样说:
「——这可不行呢,竟然在这种地方丢垃圾。」
顺带一提,那个所谓的垃圾,是老师刚到屋顶时丢掉的纸杯。
「……!」在看清楚对方之后,老师的表情嫌恶地扭曲起来:「为什么——」
「丢这个垃圾的人……」他走向老师。黑色西装的衣襟处,有个刻了六芒星花纹的徽章闪着暗沉的光泽。「该不会就是你吧,之六?这可不行喔,垃圾要丢到垃圾桶,这是社会道德。身为奥兹法术师的人,得要有那种程度的分辨力才行。」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斐洛梅·史毗诺瓦!」
「当然是因为工作所需。」
面对老师激动的态度,他以不为所动、刻意客气的模样答道。
虽然说话流利,不过他很明显不是日本人。像是被火彻底烧尽后的灰烬般不起眼的灰色头发,眯成一条线般的细长眼睛,脸上流露着莫测高深的表情。虽然双唇勾勒出一个弧线,但完全像是皮笑肉不笑般的那种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从外表几乎判断不出他的年龄。乍看之下似乎不老,可是看起来却又有种世故至极的老谋深算之感。
(还是一样不能掉以轻心的家伙。)
对他的视线感到不快的老师语气更凶了:
「……啊啊啊,可恶!都是因为你,我的好心情全泡汤了!史毗诺瓦,你马上给我滚!不,给我消去我这五分钟内的记忆!」
「不用那么见外,请直接叫我斐尔就好。」他这样说,语气中似乎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浮感。「只要你愿意,帮你消除记忆这点事算不了什么,但是你不会让我那样做的吧?」
「废话!我光是想到会被你操纵记忆就恶心得想吐!」老师前言不对后语地说道:「还有你说工作是吧?什么工作?」
「这不用多说吧?我是奥兹法术师保安委员会第三室室长,现下的工作就那一件而已。」
「逮那家伙是吧?」
「是保护喔。」
老师从鼻中哼了一声,然后心中暗啐了一口。终于轮到这家伙来日本了是吗?
老师喷出一口烟,抖落烟灰。
跟着他马上把老师丢掉的纸杯向前一伸——掉下的烟灰不偏不倚落在杯底。
老师和他视线对上。
一股火气往上冲,想到自己丢掉的东西落在这人手中就不爽!
老师不发一语地从他手中抢来杯子,然后把烟蒂也丢进去,跟着将之托在掌中——立刻集中意识。
杂念从老师脸上消去,表情像是下了暗示般的透明澄澈。
她在演术法术。
突然——从两人视点是看不到的——杯内烟蒂上未熄的余烬转变成熊熊的火焰。
盛大的火光随即连纸杯都整个吞噬,不一会儿就以快于正常好几倍的速度将纸杯化为灰烬。灰烬随风而散,老师手一拍,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留存下来了。
「漂亮。这是使用炼金系法术操作杯内空气中的氧与氢吧。就算在创世六日之中,大概也只有你和之五能够如此精湛美妙地干涉元素——」
「吵死了,闭嘴!」
解除集中后,老师毫不隐藏不悦地说道。他一下子闭上嘴巴,表情没有变化,笑容一样挂在脸上,仍旧是那张难以捉摸是不是真正笑容的一张脸。
老师离开他,往矮墙上一坐,又叼起第二根香烟。
「这样不可以喔,之六。身为奥兹法术师的人,要对自己的存在价值有所自觉,充分留意自己的健康才行。吸烟会使得到肺癌的机率提升两到四倍不等——」
「找我啥事?」老师完全无视于他的叮咛。「有话就说,然后给我滚。」
他又一下子闭上嘴巴,不过这次马上就又张开来:「我们法术师保安委员会第三室,强烈怀疑亚历斯特·克劳利三世正藏身于东京此地。」
「——」
「因此我们今天将指定这个城翠大学宫古园区为中心,把半径四十公里内的区域划作特别搜索范围,由我们第三室的人执行集中搜寻——所以先来向位于范围内的城翠大学魔学系客座教授、同时也是我们魔学结社奥兹尊荣的创世六日之一,『六位法术师之六』佐杏冴奈请安,看看你是否有什么指教。」
「去你的。」
「事情就是这样。」
老师用了粗鲁到极点的态度回应,不过史毗诺瓦毫不介意的样子:「——所以,你是否有什么线索呢?」
「啥?」
「当然是克劳利的藏身之处。」
「没。」
「这样吗?不,当然如果你这样说,那就应该是这样了吧。」
说到这里,他又突然换了个话题:
「对了,听说这所大学的魔学系,好像在今年四月时发生过什么事呢。」
「————」
「据说是有人在新生说明会时播放了以杀人预告为主题的广播,广播的犯人自称是克劳利什么的,还有案发现场恰好是在这个魔学系屋顶上。在这个处于密室状态下的地方,一名魔学系学生受到伤害……而且听说你本身也有参与其事?」
「不知道,与我无关。」老师装傻:「再说为什么现在才又把半年那么久以前的事挖出来?要是关心四月那件事,那时候直接冲过来就好了吧。我应该也早就跟你报告过发生什么事了。」
在老师的想法中,这样做是当然的。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总之既然发生了用上克劳利之名的事件,第三室就不可能拿不到情报。
「那是当然。只是自称『本座乃克劳利』的事件,差不多每天都会在世界各地发生,不过几乎都是些不能公诸于世的事就是了。」
原来如此,她还是有在做着那种程度的扰敌工作嘛。那么——
「为什么现在你又来这里出差了?」
「这个啊,一半是直觉。」他若无其事地说道:「只是前天在这里,好像又出现了基于法术而发生的新事件呢。」
那是事实。不过老师什么都没说,一语不发地抽着香烟。
「当然了,因为身为法术师的你应聘来到此地,所以会出现基于法术而发生的事件也不奇怪——不过就算假设那是你做的好了,可是你又是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呢?」
「…………」
「这部分就叫我有些在意了。实情究竟如何呢,之六?前天的事是你做的吗?或者——」
「不知道,我跟你无话可说。」
老师丢下烟蒂,用脚踩熄。
「原来如此。」他——史毗诺瓦说道,竖起手指:「那么我另外有一个请求。」
「啊?」
「希望你能协助我们保护克劳利。」
「——可笑。」老师啐了一声,声音中掺杂讥嘲的味道:「你还要来拜托我那种事?说起『史毗诺瓦』,那可是德意志帝国教会《面具骑士团》指挥官的姓,也就是『女巫猎人』的姓耶。」
「拿那么久以前的事来讨论现在是不切实际的。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对吧?」
「哼,这可难说……一想到如果出生在中世纪,我就可能会被你这种货色的家伙追得团团转,谁还有那个兴致啊。怎样啊?天杀的法术师大敌。」
「那是我要说的话。要追捕像你一样的法术师,有多少条命都不够用。」
老师打量着史毗诺瓦的表情,果然还是捉摸不出他内心的想法。老实说这家伙真的很难应付,根本就像是在大声宣告他的血缘一样,是一个仿佛戴着面具的男人。
(是,不对……)
老师在内心「啧」了一声。「面具」这个形容对他来说太慎重其事了,用更小家子气的形容就好。
而且所谓的面具,是因为在底下还藏着真面目才算是面具。昨天见到的扇谷谧就真的是那样的人,不过这个人不是。
这个人在面具底下并没有真面目存在,那里只有一无所有的空虚在等待着——老师有这样的感觉。甚至更给人一种印象,在剥下他一张面具以后,底下又会出现另一张面具。即使剥了再剥,还是有剥不完的面具,结果他这个人的存在,在本质上就像是没有内在或核心的空洞——
(有了,这家伙是个像「洋葱」一样的家伙。)
老师做出这个结论,并且对自己的这个创意相当满意,让她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至于根本想不到自己已经被比喻成洋葱的他——
「那么我就此告退了。不能得到你的协助是一大损失——但预定计划不会更改。我们必然能证明,我们会将克劳利纳于我们的保护之下。」
「哈,真不敢相信这是十多年前让她逃掉的人敢说的话呢。」
「这话实在叫人汗颜。」他的笑容加深:「但是克劳利之所以能够从我们手中溜走,是因为她一直以来都不惜牺牲一切有形或无形的事物。她没有任何执着。如果有必要,她应该会连自己心腹中的心腹都毫不留情地割舍掉吧。所以一直以来虽然我们曾经多次追踪到她的影子,却始终掌握不到她本人的踪迹。但是——」
他细眯的眼睛略张了开来,可以窥见其中玻璃珠般的眼球。
「我有个假设,说不定城翠大学中有着她不能够牺牲的某种事物存在。正因为有那种存在,她才会潜伏在这里。」
「…………」
「——我的话太多了呢。如果有什么事,我会再与你联络。」
他行了一礼道别,离开屋顶。
老师闷不吭声地呆站了好一阵子,跟着从鼻中轻轻哼了一声,又点起一枝香烟。吸烟、吐烟,然后——勾唇一笑。
(……好啦,既然第三室已经闻风而来,再待在这一带就会完全逃不出去了。你会怎么做,克劳利?)
白烟被风攫走。
时钟塔的指针,已经指到九点三十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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