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学旅行（下）

一

第二天下午，自由活动前的准备时间。

高桥和佐藤去便利店买东西，田中回房间休息，我在旅馆大厅的角落里坐着，翻看着奈良的地图。

「小野寺同学。」

光莉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两瓶饮料，她把其中一瓶递给我。

「给，抹茶拿铁，热的。」

「谢谢。」

她在旁边坐下，拉开自己那瓶的拉环，喝了一口。

「明天，你帮我检查和服后，我们就去奈良。」

「嗯。」

「先去东大寺看大佛，然后去春日大社，最后去奈良公园喂鹿。」

「嗯。」

「你都没有意见吗？上次去漫展你也这样，什么都听我的。」

「没有，你的安排很好。」

「小野寺同学，你这个人，真的很——」

「很什么？」

「很让人安心，不管你说『好』还是『嗯』，我都觉得没问题，因为你会把事情做好。」

「……」

「所以，明天也拜托你了。」她笑着站了起来，「那我回去收拾了，明天见！」

「明天见。」

我握着那瓶抹茶拿铁，看着她渐渐走远。

二

第三天，自由活动日。

早上七点半，穿着和服的光莉从楼梯上走下来——淡粉色的布料，银色的腰带，盘起的头发，插着簪子。她的脸上化了比前两天更精致的妆，眼线拉长了一点，涂了淡粉色的唇彩。

大厅里，正在吃早饭的同学们都看呆了。

「好漂亮——！」

「白川，你今天超好看！」

「这件和服哪里买的？我也想要！」

光莉笑着回答：「不是买的，是朋友帮我做的！就是帮我做暗夜公主那个人！」

她走到我面前，转了个圈：「怎么样？检查一下。」

我仔细看了看，领口弧度刚好，但左边的领缘比右边高了不到半厘米；腰带系得很端正，太鼓结的形状完美；袖口位置正确，没有翻卷。

「领口左边高了0.5厘米。」

「诶？」她低头看了看，但看不到，「帮我调一下。」

我走到她身后，伸手调整领口的位置，手指碰到她后颈的皮肤时，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好了。」

「谢谢。」她小声说，耳朵发红。

高桥从旁边经过，看到这一幕，吹了声口哨：「你们两个，太甜了吧！比文化祭的时候还甜！」

「才没有！」光莉瞪了他一眼，但脸更红了。

「走吧。」我拎起包。

「嗯！」

三

我们坐电车去奈良。

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我旁边，双手捧着和服的下摆，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紧张吗？」

「有一点。」她笑了笑，声音轻轻的，「第一次穿和服出远门，怕弄脏，怕穿错，怕被人笑。」

「很好看，不用担心。」

「真的？」

「嗯，领口位置正好，腰带系得很正，走路姿势也对了。练了一个月，没白练，比第一次穿暗夜公主的时候熟练多了。」

她笑了，靠在我的肩上，和服的布料蹭到我的外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电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再变成山林。山上的树叶已经落了，只有常青树还绿着，偶尔能看到几座古旧的寺庙，屋顶的瓦片上长着青苔。

「小野寺同学。」

「嗯。」

「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

「嗯。」

「真好。」

电车穿过一片树林，阳光从树枝间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四

奈良，春日大社。

我们从奈良车站坐公交车过去，下车后步行进入参道。

参道很宽，两侧是参天的杉树，树干粗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龄恐怕有数百年，树冠在高处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得只剩一线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光斑。参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石灯笼，一排排延伸向远处，石灯笼上长满了青苔。有的已经看不清刻字，有的则被藤蔓缠绕，它们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时间的守望者。

「好漂亮……」光莉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和服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摆动，「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比漫展那种人造的布景漂亮多了。」

「嗯。」

「小野寺同学，你说这些石灯笼有多少个？」

「听说有两三千个。」

「这么多……」她边走边数，「一、二、三……」

数到二十几个的时候就乱了，她停下来，皱着眉头想了想，最后放弃了。

「算了，数不清。」她笑着回头看我。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映着绿色的光和金色的光，亮晶晶的。

她停了下来，等我走到她身边。

「小野寺同学。」

「嗯？」

「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她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没有笑也没有闹，很认真，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睫毛微微颤着。

「你说。」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的石灯笼，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和服的袖口——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和第一次试穿暗夜公主COS服时一样。

「从四月入学到现在，九个月了。」

「嗯。」

「这九个月里，你教我怎么制作衣服，我们一起制作了暗夜公主COS服和这件和服。」

「嗯。」

「每一次，你都很认真，每一次，你都教了我很多东西——从怎么用缝纫机，怎么裁布，到怎么系和服的腰带。」

「……」

「我一直在想，」她抬起了头，看着我的眼睛，「你对我的好，是因为我是你的同学兼客户，还是因为别的。」

我看着她，没有发问或回答，只是保持沉默。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因为衣服，你帮客户做衣服，当然要对客户好。但是后来——」她的声音有点抖，「后来你拒绝珠姬定制邀约时，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因为客户才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我。」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文化祭你答应帮我做修学旅行的和服时，你说『好』的那个语气，让我更加确信了。」

一阵轻风吹过，石灯笼旁的树枝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一片枯叶随风飘下，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察觉。

「小野寺同学。」

「嗯。」

「我喜欢你。」

她站在那里，双手攥着和服的袖口，指节发白。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从你帮我修裙子的那天开始，从你教我做暗夜公主的第一天开始，从文化祭你站在角落里看我的时候开始。」

春日大社的参道上很安静，远处有乌鸦在叫，声音在山林间回荡。风穿过杉树，发出低沉的呼啸，阳光落在石灯笼上，显得青苔的颜色更深了。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白川同学。」

「嗯。」

「我也喜欢你。」

她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眼睛里有亮晶晶在闪烁。

「从你第一次说『帮我做衣服』时，就开始了。」

「……」

「你穿上暗夜公主COS服的时候，在我家工作间里认真缝线的时候，文化祭穿着COS服站在班级门口笑着迎接客人的时候。」

我向她走近一步，距离很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每一次，都觉得，能遇到你真好。」

她的眼眶红了。

「笨蛋——」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和服的袖口是白色的丝绸，被她擦出一小块湿润的痕迹。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为什么现在说了？」

「因为你说了，我必须要诚实地回答这份心意。」

她抬起头，眼泪已经从脸颊滑下来，但她在笑，哭和笑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奇怪又好看。

「那我们，算是互相表白了？」

「嗯。」

「那以后——」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我叫你什么？」

「你想叫什么？」

她想了想，嘴唇动了动，像在试一个陌生的发音。

「……匠。」

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匠。」

又叫了一遍，比刚才自然了一点，但耳朵红得厉害。

「嗯，光莉。」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脖子根。

「你、你不要突然叫！我会不好意思！」

「你让我叫的。」

「我是让你以后叫，不是现在——」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我已经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抖，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光莉。」

「……嗯。」

「以后，请多关照。」

她看着我，红着脸点了点头。

「嗯，请多关照，匠。」

五

接下来的行程，她一直牵着我的手，从春日大社到公交站，从公交站到车站，从车站到奈良公园。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但嘴角一直弯弯的，全身散发着幸福的气味。

「匠。」

「嗯？」

「以后，一直这样牵着。」

「好。」

她笑了笑，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公交车上，我们并排坐着，继续牵着手。她看着窗外，而我看着她，窗外的风景从山林变成街道，从街道变成公园。

「匠。」

「嗯？」

「你的手好大啊。」

「嗯。」

「我的手都被你包住了。」

「嗯。」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嗯』？多说几个字，平时在班上也是不怎么活跃。」

「你的手很小。」

她扑哧地笑了：「这也算多说？」

「两个字的。」

「真狡猾。」她笑着，头靠在我肩上。

六

下午，我们在奈良公园喂鹿。

光莉买了一包鹿仙贝，刚拆开，三四只鹿就围了过来。

「啊——别挤——！」

她被鹿追着跑，和服的下摆差点被踩到，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护着仙贝，样子狼狈又好笑。

「匠！救我——！」

我快速走过去，挡在她和鹿之间，接过仙贝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扔给鹿——追逐着光莉的小型鹿群满意地吃着，慢慢向四周散去。

「呼……」她弯着腰喘气，盘起的头发有几缕散了下来，「好可怕……」

「没事了。」

她直起身看向我，柔和的阳光映在她脸上，额头上贴着几缕碎发。

「谢谢你。」

「嗯。」

「不过，」她笑了笑，「好好玩！再来一包！」

「……你确定？」

「确定！比漫展还好玩！」

她又买了一包仙贝，这次学聪明了，掰成小块慢慢喂。有只小鹿凑过来，用鼻子拱她的手，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鹿的头。

「好可爱——！」她转过头看我，「匠，你看！它在蹭我！」

小鹿确实在蹭她的手，像一只大号的狗。

「它喜欢你。」

「真的吗？」她的眼睛更亮了，「那我可以摸摸它的耳朵吗？就像你帮我调整和服领口一样温柔。」

「轻一点。」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鹿的耳朵，鹿的耳朵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好软！」她小声说，像怕吓到鹿，「比我们家猫的耳朵还软。」

在旁边看着的我心想，这个画面，我会记一辈子。

七

傍晚，我们坐电车回京都。

她靠在我肩上，手里捧着在奈良买的鹿形玩偶——棕色的小鹿，脖子上系着红色的丝带，是她挑了好久才选中的。

电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山峦的轮廓在晚霞中变成剪影，电线杆一根根掠过。

「匠。」

「嗯？」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比漫展开心，比文化祭开心。」

「嗯。」

「你呢？」

「我也是。」

她笑了起来，在我肩上蹭了蹭，像刚才那只小鹿。

「那以后，我们一起创造更多开心的回忆吧。」

「好。」

「比如——下次一起做衣服，下下次一起去漫展。」

「还有呢？」

「还有——以后的每一次修学旅行，每一年的文化祭。」

她越说越小声，声音里带着笑意和困意。

「还有——一起逛夏日祭，一起过圣诞，一起......要像文化祭时那样陪在我身边。」

她话还没说完，呼吸却变得均匀了，睡着了。

我侧过头看着她，细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她的手还握着那个鹿形玩偶，握得很紧，我没有叫醒她，而是让她好好休息。

八

晚上，修学旅行的最后一顿晚餐让食堂变得很热闹，大家都在交换 souvenir，分享这三天拍的照片。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光莉坐在我旁边，时不时给我夹菜。

「匠，尝尝这个！这个鱼好嫩！」

「匠，这个汤也好喝！」

「匠，多吃点！你太瘦了！做衣服也要有力气！」

高桥坐在对面，看着我们，表情十分复杂。

「小野寺，你们……」他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嗯？」光莉抬起了头，脸上还带着笑。

「没什么。」高桥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恭喜，从文化祭我就看出来了。」

「谢谢。」光莉笑着说，然后给我夹了一块玉子烧。

小林坐在不远处，和她的好朋友们一起吃饭，她看了我们一眼，微微一笑后转开目光，继续听旁边的女生聊天。

九

晚餐结束后，光莉拉着我去旅馆的院子里看月亮。

院子不大，地面铺着白色的碎石，有一座小小的石灯笼，几棵矮松。月亮升得很高，很圆，很亮，像一枚银色的硬币贴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匠，你看！」她指着天上的月亮，另一只手还拉着我的袖子。

「嗯。」

「我们来京都之前，你说过，许愿不知道许什么。」

「嗯。」

「现在呢？知道许什么了吗？」

我看着她的侧脸，月光映在她的脸上，令她的皮肤像瓷器一样白，眼神里有星星的光。

「知道了。」

「许什么？」

「许愿，明年还能和你一起看月亮。」

她笑了，那个笑容，比月色更温柔。

「好，那我许愿，以后每一年我们都一起看。」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月亮认真地许下心愿。我看着她，然后也闭上了眼睛，许愿她开心健康，许愿她永远能像今天这样欢笑。

我睁开眼睛时，发现她正看着我。

「许完了？」

「嗯。」

「那——奖励你一下。」

她踮起脚尖，嘴唇在我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然后她红着脸跑开了，和服的下摆在月光下飘动。

「晚安，匠！」

她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来，带着笑意和害羞，我站在原地，摸着脸颊上那个温热的触感。

「晚安，光莉。」

十

第四天，回程的新干线上，也许是昨晚太过兴奋，一脸困意的光莉又靠在我的肩上睡着了。

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从京都到东京，从古都到日常。但这三天，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金阁寺的阳光在水面上跳舞，二条城的莺声地板在脚下唱歌，春日大社的石灯笼在风中沉默，奈良公园的小鹿在手里撒娇。还有她第一次叫我「匠」的声音，九个月的相识，从修补衣服的第一针开始，到今天则变成了另一个新的开始。

电车穿过一片田野，柔和的日光从窗户透过来，落在她脸上。这时她突然动了动，不过没有醒，但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我轻轻握住她的手，隐约间她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PS：祝大家六一快乐。我是有大纲的，现在故事才刚刚开始，不过老实说看的人很少，而且也没什么人讨论反馈意见，有些没动力继续坚持写完了——每次发一章，我需要在电脑前反反复复修改两三个小时，没人看的话，也许确实不够有价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