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约定

一月十一日,冬假的最后一天,虽是冬假,但只是从元旦到十号的短短十天——修学旅行在十二月三十一号上午回程后结束,全校集会宣布注意事项后开始放冬假。我坐在工作间里,整理着年前没做完的订单,窗外没有雪,但天气冷得刺骨。祖父在店里给一尊女儿节人偶更换衣裳,收音机里播着新年特别节目。

手机震动了,是光莉的消息。

「匠!明天开学了!作业写完了吗?」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还有三张没动。

「没有。」

「我也是!!!怎么办!!!」

「晚上写。」

「你帮我看看数学最后一题!我完全不会!」

她发来一张照片,是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题,关于二次函数的应用题。题目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但都被划掉了,看得出她尝试了很多次。审题后,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

「首先,对称轴公式是x=-b/2a,你这里代错了。」

我把解题步骤一步一步写下来,拍照后发给她。

「啊啊啊原来是这样!我懂了!」

「嗯。」

「匠你好厉害!明明平时也不怎么听课。」

「听课了,只是不说话。」

「噗——也是。那明天见!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空。明天就是新学期第一天了,而且是以「恋人」身份去学校,这个事实让我的胸口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暖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校,校门口已经有学生陆续走进来。一月的早晨天亮得晚,路灯还亮着,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飘散。我正要走进教学楼,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匠——!」

我转回身去,光莉正从校门口跑来,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她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大衣,围着那条她自己缝的浅粉色围巾——用暗夜公主剩下的布料做的。

「早。」

「早!」她跑到我面前,喘着气,「好冷!但是好开心!终于可以见到你了!」

「冬假才十天。」

「十天也很久啊!」她笑着说,然后压低声音,「而且,这是我们成为恋人后第一次上学。」

「嗯。」

「你有没有紧张?」

「……有一点。」

「真的?」她眼睛亮了起来,「我也是!超紧张的!昨晚都没睡好!」

「你昨晚不是写作业写到很晚?」

「写完之后又睡不着了嘛。」她笑着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吧,一起进去。」

我们并肩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有几个同学在换鞋,看到我们一起走进来,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光莉没有松手,我就这样被她拉着走到鞋柜前。

高桥从旁边冒了出来,看了看我们,吹了声口哨:「哦——新年新气象啊。」

「早,高桥同学。」光莉笑着打招呼。

「早,你们……」高桥指了指我们之间不到十厘米的距离,「正式公布了?」

「嗯。」

「果然。」高桥点了点头,「修学旅行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有问题,从奈良回来就确定了?」

「嗯。」

高桥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对她。」然后走开了。

光莉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高桥同学人挺好的嘛。」

「嗯,就是话多。」

「你嫌别人话多?」她瞪向我。

「你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鞋柜。

上午的班会课上,班主任走进教室,扫了一圈。

「新年快乐,虽然晚了点。」她说,「这个学期的重点大家都清楚——期末考试。」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哀嚎也没用。」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考试时间是二月五号到七号,范围是整个高一内容。也就是说,这一个月的课,加上之前学过的所有东西,都要考。」

我旁边的佐藤趴在桌上,发出痛苦的呻吟,高桥则一脸淡定,好像早就知道。

「另外,」班主任继续说,「期末考试后有个小短假,你们好好努力,考完就可以放松了。」

「老师,考完试就是情人节了!」有一个女生喊道。

教室里响起笑声和起哄声。

班主任无奈地笑了笑:「那个我不管,反正考试范围不变。好了,今天的课开始。」

我翻开课本,但脑子里想的不是考试,而是光莉昨天发来的消息:「我们一起复习吧!我教你英语,你教我数学!」

午休时间,我照常去了图书馆。

刚坐下没多久,光莉就来了,她手里拿着两个便利店的袋子,在我对面坐下。

「给!金枪鱼蛋黄酱饭团,还有热可可!」

「谢谢。」

「我们今天开始复习吧!」她一边拆饭团的包装一边说,「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得抓紧。」

「嗯。」

「我数学比较差,你英语比较差,所以我们互相教。」她咬了一口饭团,含混地说,「你觉得呢?」

「可以,怎么安排时间?」

「放学后先在图书馆复习一个小时,然后去你家——哦不,去你店里,你教我缝纫半小时,当作放松。」

「好。」

「然后周末全天在你店里复习!可以吗?」

「可以。」

「太好了!」她开心地喝了一口可可,「有你在,我觉得我能考好。」

「我不保证你的成绩。」

「但你能保证我心情好。」她笑着说,「心情好了,学习效率就高了,这是科学。」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的科学,但没有反驳。

下午放学后,光莉准时出现在图书馆。

她已经占好了角落的位置,桌上摊着数学课本、笔记本、计算器,还有一袋小熊饼干。

「快来!」她冲我招手,「第一天的目标是——数学第二章,二次函数!」

我在她旁边坐下,拿出自己的课本和笔记。

「你先做题,我看看你错在哪里。」

她翻开练习册,翻到二次函数那一章,上面红笔批改的痕迹密密麻麻,叉比勾多。

「你看,这一题——」她指着一道求顶点坐标的题,「我算出来是(2,-3),但答案是(2,-4)。我检查了三遍都不知道错在哪里。」

我拿过她的草稿纸,一行一行看。

「这里,你代入公式的时候,b的符号写错了。b是-4,所以-b/2a应该是4/2=2,正确。但代入求y的时候,虽然你把b平方写成了16,但忘了b本身是负数……」

我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

她凑过来看,头发蹭到我的手臂。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所以符号很重要。」

「嗯。二次函数的顶点公式,符号最容易错。」

「那你有口诀吗?」

「口诀?」

「就是那种好记的顺口溜。」她期待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

「负b除二a,横坐标找到。代回原函数,纵坐标瞧。」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扑哧笑了。

「这是你编的?」

「嗯。」

「好土。」

「那你自己编。」

「不,我就用这个。」她笑着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匠特制口诀,一定能考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她的字还是圆圆的,但在「匠特制口诀」那几个字下面,用力划了两条线。

第一天的复习持续了一个小时。

光莉做了六道二次函数的题目,对了四道,错了两道。错的两道都是符号问题,她懊恼地拍桌子:「为什么我总是犯这种低级错误!」

「因为你还不够熟练。」我说,「多做题就好了。」

「那你帮我出几道题?专门练符号的那种。」

我拿过她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随手出了五道题,全是针对符号容易混淆的变式。

「你做做看。」

她咬着笔帽,皱着眉头一道一道做。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细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她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在草稿纸上重新算。

「做完了!」她抬起头,把本子推过来。

我检查了一遍。五道题全对。

「全对。」

「真的?」她眼睛亮了,「真的吗?」

「嗯。符号都对了。」

「太好了!」她双手握拳,「匠你出的题好有用!比老师出的还清楚!」

「因为知道你哪里容易错。」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那以后我的数学都交给你了。」

「好。」

「不是那种‘交给你’,是学习上的‘交给你’。」她补充道,脸微微红了。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嗯。」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开始收拾东西。

「走吧,去你家店里,该学缝纫了。」

到店里的时候,祖父正在给一尊人偶梳头。

「祖父好!」光莉大声打招呼。

「来了?今天学什么?」祖父笑着问。

「今天复习数学,缝纫是放松!」光莉说,「匠说我这周的缝纫任务是——锁边!」

「锁边啊。」祖父点点头,「那确实能放松,手要稳,心要静。」

「我会的!」

我们走进工作间,光莉换上围裙,坐到缝纫机前。我从架子上拿出一块废布,在上面画好线。

「今天学最简单的锁边针法,先不用缝纫机,用手缝。」

「好。」

我示范了一遍,针从布料背面穿出,绕过边缘,再从背面穿入,形成一个环状的针脚。

「好难……」她看着我的手,皱着眉头。

「慢慢来。」

她拿起针和线,深吸一口气,开始缝。

第一针,歪了;第二针,太松;第三针,太紧;第四针,勉强像样了。

「这个——像样吗?」她举起来给我看。

「可以,继续。」

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专注,和做数学题时完全不一样——做数学题时她是皱着眉头、咬笔帽的,做缝纫时她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匠。」

「嗯。」

「我觉得,缝纫比数学简单多了。」

「因为你喜欢。」

「嗯。」她点了点头,「喜欢的事情,做起来不累。」

我看着她继续缝,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工作间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七点半,光莉终于缝完了整条边。

「你看!」她举起来给我看。

针脚不算整齐,但已经很接近合格线了。

「不错,再练一周就能缝得更好。」

「那下周可以学用缝纫机锁边吗?」

「可以。」

「太好了!」她站起来,脱下围裙叠好,「那我回去了,明天见!」

「我送你。」

「不用啦,又不远。」

「我送你。」我又说了一遍。

她看了看我,笑了。

「好吧。」

我们一起走出店门,外面没有雪,但冷风刺骨,路灯的光把街道染成橘黄色。

「匠。」

「嗯。」

「今天,很开心。」

「嗯。」

「复习数学的时候开心,做缝纫的时候也开心。」她走在我旁边,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跟你在一起,什么都开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走在她身旁。

「你开心吗?」她问。

「开心。」

「真的?」

「嗯。」

她笑着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手凉凉的,但指尖是暖的。

「那以后每天都这样。」

「好。」

走到她家楼下,她松开我的手。

「明天见,匠。」

「明天见。」

她跑进楼道,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挥挥手,然后消失在门后。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转身往回走。冷风吹在脸上,但我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跟你在一起,什么都开心。」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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