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学旅行（中）

一

修学旅行第一天，早上六点。

车站前已经聚集了很多学生，冬天天亮得晚，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只有东边有一抹淡淡的橘色。明亮的路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圈圈黄光，我背着双肩包，站在角落里等光莉。

「小野寺同学！」

身穿校服她从人群中跑过来，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厚外套，围了一条浅粉色的围巾——那是她用做暗夜公主衣服时剩下的布料，自己亲手缝的。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化了淡妆，今天的她比平时更精致一点。

「早。」

「早！」她笑着，呼出一口白气，「好冷！但是好激动！终于出发了！」

「嗯。」

「你的和服带了吗？」她指了指我的行李袋。

「带了。」

「我的也带了！」她拍了拍自己的包，发出布料摩擦的声音，「昨晚又试穿了一遍，没问题！腰带我系了三次，终于系对了，比暗夜公主的腰带难系多了。」

「练得不错。」

「那当然！」她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练了一个月，就像当初练暗夜公主的裙撑一样。」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野寺同学，早。」

我转过头去，是小林真由——她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行李袋。她把头发放了下来，垂在肩上，很有素雅气质。

「早。」

「白川同学，早。」小林冲光莉点点头，微微一笑。

「早！」光莉礼貌地笑着，但笑容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们是约好一起走的吗？」小林问。

「嗯！我们自由活动约了一起去奈良！」光莉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就像文化祭的时候我们一起逛一样。」

「这样啊，那祝你们玩得开心。」小林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光莉，「奈良的鹿很可爱，不过要小心被它们咬到衣服。」

「谢谢提醒！」光莉点了点头。

小林走向自己朋友的圈子，几个女生围住了她，小声地说着什么，只是小林摇了摇头。

光莉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容微微收了一点。

「走吧。」

「嗯。」

二

新干线上，我和小林坐在一起。

修学旅行的座位是以小组为单位安排在一起——靠窗是我，旁边是小林，过道对面是田中和佐藤，前面一排是高桥一个人。

「小野寺同学，你以前来过京都吗？」小林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翻开。

「小时候来过一次。」

「和父母一起？」

「跟祖父一起，来看人偶展。」

「人偶展……」她若有所思地重复，「就是你家里那种传统人偶吗？」

「嗯。」

「真好。」她轻声说，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我从来没跟家人旅行过，父母都很忙，出差是家常便饭，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比较多。」

「……」

「不过，这次跟同学一起，也很开心。」她转过头看向我，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特别是跟你一组，知道我们分在一起时很开心。」

我不知道这时该回答什么，只能保持沉默。

前排的高桥回过头来，对我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我说得没错吧。」

我假装没看懂他的示意。

小林开始安静地阅读手上的那本书，我瞥了一眼封面，是一本文库本小说，作者没听说过。

靠窗的我看向窗外风景，城市渐渐隐去，田野开始出现，远处的山峦覆盖着枯黄和深绿。

手机震动了，是光莉的消息。

「小野寺同学，你在干嘛？」

「看风景。」

「你旁边是谁？」

「小林同学。」

「哦。」

又是那个「哦」，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犹豫了一下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你那边呢？」

「我跟渡边她们在一起，她们在聊偶像，我不太懂这些，只能附和她们。」

「你可以和她们聊COS服。」

「她们不太懂衣服方面的事，只会注意角色，还是和你聊比较有意思。」

我看着屏幕，想象她坐在一群聊偶像的女生中间，一个人时不时低头看向手机的样子。

「到了京都就好了。」我发了过去。

「嗯！自由活动的时候就可以在一起了！」

「嗯。」

手机又震了一下，但不是光莉，结果是小林发来的消息。

不过小林就坐在我旁边，没必要发消息，我抬起头，发现小林正看向我的手机屏幕。

「对不起，不是故意看的，」她移开目光，「你们聊得很开心。」

「还好。」

「白川同学，是个很开朗的人。」她说，「和她在一起，应该不会感到闷，文化祭她穿着那件黑色COS服时，大家都在看她。」

「嗯。」

「真好。」她又说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继续看书。

三

到达京都后，第一天的集体活动是参观金阁寺。

冬天的金阁寺，比照片上更美——金箔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倒映在镜湖池里，上下两个金阁交相辉映，池边的松树覆盖着薄薄的霜，空气清冽。

「好漂亮——！」光莉在我前面走着，她是五组的，队伍离我们不远，穿着白色外套的她在人群里有些显眼。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对我笑了笑，然后被渡边拉去拍照了。

「白川，站这边！金阁在背后！」

「好——！」

她在湖边摆着POSE，渡边举着手机不停调整角度和方位，拍了很多照片。

「小野寺同学。」站在我旁边的小林正看着金阁寺。

「嗯。」

「你要拍照吗？我帮你拍。」她拿出手机。

「不用了。」

「难得和大家来一次，留个纪念。」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后调整了下方位。

「可以了，笑一个？」

我努力扯了扯嘴角。

「好，拍了。」

然后小林将手机还给了我，只见照片里的我，表情僵硬，站在金阁寺前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不太好。」

「挺好的。」小林展现出淡淡的雀跃，「很真实，比那些刻意摆拍的好看。」

她也让我帮拍了几张，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展现出思索的神情。

「小野寺同学，要不要一起拍合照？」

她突然的提议让我吓了一跳，我不假思索地拒绝了，「抱歉，我不习惯拍照。」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金阁寺的屋顶上，使金色显得更加浓郁。

光莉的队伍已经走远了，但她会时不时回头看向我们组，看到我和小林两人一直在一起聊着，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四

晚上，我们住在京都一家传统的日式旅馆里，榻榻米，纸窗，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木香。男生的房间在一楼，女生的在二楼。我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震动了，是光莉的消息。

「小野寺同学，今天累了吗？」

「还好。」

「明天集体活动是二条城，你期待吗？」

「还行。」

「又是还行！你就不能换一个词？」

「期待。」

「这还差不多！对了，晚饭吃了吗？旅馆的怀石料理好精致！我拍了照，发给你看！」

她发来几张照片，小碟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菜——刺身、煮物、烤鱼、汤，每一道都像艺术品。

「好看，好吃吗？」

「好吃！就是分量有点少，我现在还有点饿。上次漫展也是，虽然很开心，但逛了一天让我饿得不行。」

「便利店有卖饭团。」

「对哦！我待会去买，你要吗？」

「不用。」

「那我去了！回头聊！」

「嗯。」

我刚放下手机，又收到一条消息。

这次是小林真由。

「小野寺同学，明天的集体活动，我们可以一起走吗？就像你跟白川同学在文化祭一起走那样。」

我犹豫了一下。

「可以。」

「谢谢。今天拍照的时候，我注意到白川同学一直在看你，就像她在文化祭上看你一样。」

「……」

「你们关系真的很好，晚安。」

「晚安。」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

高桥从上铺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小林又找你？」

「嗯。」

「我说什么来着？」他得意地说，下巴搁在床沿上，「她肯定对你有意思，你看，白天一起行动的时多次找你聊天，晚上给你发消息。」

「你太八卦了。」

「这不是八卦，是观察。」高桥缩了回去，声音从上面传来，「你自己想想，她为什么偏偏找你聊天？为什么偏偏找你拍照？同组这么多男生，她怎么不找佐藤？因为你特别。」

佐藤在旁边铺上翻了个身：「关我什么事？」

「你看，佐藤都不在意。」高桥说，「所以，小野寺，你要小心了。」

「小心什么？」

「小心白川吃醋，」高桥嘿嘿笑了两声，「不过说实话，我觉得你和白川更相配。她穿暗夜公主COS服的时候，全班都在看衣服，只有你在看她。」

「睡觉了。」我不知道作何反应，只能跳过话题。

「晚安晚安。」

灯灭了，走廊里还有脚步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纸窗，在榻榻米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我闭上眼睛，但很久没睡着，回想着和白川的过往陷入烦恼。

五

第二天，集体活动：二条城。

天空很蓝，但没有云，二条城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护城河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我们跟着导游走进二之丸御殿，脱鞋，踩在木地板上，脚底传来木头特有的温润触感。

「大家注意脚下，这个地板叫『莺声地板』。」导游说，「走上去会发出像黄莺鸣叫的声音，是为了防刺客。」

光莉组走在我们前面不远的地方，她的脚步很轻。

她踩了一下地板，咯吱——一声清脆的响声。

「哇——真的会响！」她转过头看我，「小野寺同学，你听！」

「嗯。」

「好有趣！」她又踩了几步，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简直像个小孩一样，每一步都要踩出声音来。

小林走在我身旁，也踩了踩地板。

「确实很有趣。」她轻声说。

「嗯。」

「小野寺同学，你昨天说小时候来过京都，也来过二条城吗？」

「来过。」

「那时候踩过这个地板吗？」

「嗯。祖父说这个设计很聪明，没有用钉子，全靠木头的榫卯结构。」

「你祖父真厉害，懂这么多。」小林笑了笑，「你也厉害，从小耳濡目染，所以你才能对服装方面那么熟悉。」

「还好。」

光莉和组员们在前面走着，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当看到小林一直走在我旁边时，她的脚步加快了一些，踩地板的频率也变高了，好像故意制造声音来发泄郁闷。

六

参观完二之丸御殿，我们组的下一个地点是二条城的庭园。

庭园是典型的回游式山水庭园，有一个很大的池子，池中央有一座小岛，岛上有几棵修剪整齐的松树，池边有石灯笼和茶屋。

「好安静。」身旁的小林突然看向我。

「嗯。」

「小野寺同学，你喜欢这种庭园吗？」

「喜欢。」

「为什么？」

「因为很安静。」我看着她，「不需要说话，像做衣服的时候一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特别，白川同学一定也是这么觉得的，才一直找你的。」

光莉从庭园的另一边绕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假装在研究路线，但眼睛一直往我们这边瞟。

「白川同学，」小林主动打招呼，「你们组也来庭园了？」

「嗯，随便走走。」光莉合上地图，走过来，「小野寺同学，你们组的行程和我们组好像差不多。」

「可能是导游安排的。」

「哦。」她看了看小林，「那我先走了，渡边她们在等我。」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自由活动，我们几点出发？」

「八点。」

「好！你会帮我检查和服吗？」

「会。」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小林看着她的背影，然后看了看我。

「白川同学，很在意你。」

「……嗯。」

「你也是吗？」

我没有回答。

小林也没有追问，只是看着池水，安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