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学旅行（上）

一

十一月的第三周，修学旅行的通知发下来了。

班会课上，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宣布：「十二月二十八号到三十号，高一年级修学旅行，地点是京都·奈良。总计三天两夜，分组名单下周公布，大家可以提前想想自由活动去哪里。」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京都！京都！我要吃抹茶冰淇淋！」

「我要去清水寺穿和服！」

「奈良的鹿！我要喂鹿！」

白川光莉坐在我前排，她猛地转过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小野寺同学！你听到了吗？修学旅行！」

「听到了。」

「京都诶！古都！寺庙！和服！」她整个人转过来，双手撑在我桌上，脸凑得很近，「你期待吗？」

「……还行。」

「又是还行！」她鼓起脸，「你就不能兴奋一点吗？上次文化祭你也说还行，结果不是玩得挺开心的嘛！」

我看着她夸张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嗯，期待。」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地转回去，马尾辫在我眼前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但下一秒她又转了回来，眼神更亮了，「对了对了，修学旅行我想穿和服！你能帮我做一件吗？」

「和服？」

「对！」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杂志，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片，「你看，这种！访问着！好漂亮对吧？比暗夜公主那件还精致！」

杂志上是一件淡粉色的访问着，印着细小的樱花纹样，腰带是银色的——模特站在樱花树下，和服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飘起。

我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光莉的脸，她的肤色偏白，淡粉色会很衬她。

「能做吗？」她歪着头，眼睛里全是期待。

「……能，不过要尽快，只有一个多月了。」

「太好了！」她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那我周末去你家！选布料！量尺寸！就像上次做暗夜公主那样！」

「嗯。」

她笑着转回去，马尾辫又甩了一次，旁边的同学看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坐在我旁边座位的男生高桥健一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野寺，你跟白川关系真好啊。」

「还好。」

「还好？」高桥挑了挑眉，「她都让你帮她做和服了，还叫还好？上次文化祭她穿那件COS服的时候，全班都看呆了，她还说是你做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低下头假装看书。

高桥笑了笑，没再追问，但眼神里有一种「我懂」的意思。

二

周末，光莉准时出现在店门口。

「小野寺同学！下午好！」

「嗯。」

「祖父好！」她冲柜台后面的祖父挥挥手，声音清脆。

祖父笑着点头：「白川来了？今天做和服？」

「对！修学旅行穿！」她开心地说，双手握在胸前，「到时候我要穿着它去清水寺拍照！」

「那可得好好做。」祖父站起来，「我去泡茶，你们慢慢挑。」

光莉和我走进工作间，桌上已经摊开了几本和服图鉴和面料样本，是我昨晚提前准备好的。

「访问着。」我翻开图鉴，指着其中一页，「比小纹正式，比振袖简约，适合修学旅行这种场合。」

「好！」她凑过来看，头发蹭到我的肩膀，又马上缩回去，「颜色就要杂志上那个淡粉色！」

「可以。」我走到布料架前，取下一匹淡粉色的绸缎，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春天的樱花。「大岛绸，鹿儿岛产的，手感好，垂感佳，适合做访问着。」

她伸手摸了摸，眼睛一亮：「好滑！像水一样！比暗夜公主的缎面还滑！」

「喜欢吗？」

「喜欢！」她用力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认真地写起来，「大岛绸，淡粉色，访问着——记好了！」

我看着她写字的样子，她的字圆圆的，有点可爱。上次做暗夜公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记笔记，一本子密密麻麻。

「腰带选银色。」我继续说，从架子上取下一匹银白色的缎面布料，「这个配粉色，显得雅致，带缔和带扬也选银色系，统一色调。」

「好。」她记完，抬起头，「还有什么？」

「里衬要纯白丝绸，」我从另一个架子上取下一小块样品，「你摸摸看。」

她接过去，用指尖轻轻摩挲。「好软……像摸到云一样。」

「丝绸的里衬穿着舒服，透气。」我解释道，「和服和平时穿的COS服不一样，要穿一整天，所以里衬很重要。暗夜公主那件里衬用的是棉布，舒适但不够正式。」

「原来如此……」她认真地点头，在本子上写下「里衬：纯白丝绸」。

「还有，需要重新量尺寸。」

「又要量？」她的脸微微红了，但还是站了起来，张开双臂，「好吧，量就量！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做暗夜公主的时候也量过。」

我拿出卷尺，绕到她身后。

「肩宽——比上次长了0.5厘米。」我在本子上记录。

「诶？我长个子了？」她有些惊喜。

「可能是，别动。」

「好——」

我继续量，卷尺从她的肩膀绕过，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肩胛骨，隔着薄薄的毛衣，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胸围——」我正要量，她突然转过身。

「这个我自己量！」她一把抢过卷尺，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好。」我转开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店里的小院子，几片枯叶落在石板地上。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报了一个数字，我记下来，没敢回头。

「腰围……你量吧。」她把卷尺递回来，声音有点小。

我接过卷尺，在她腰上围了一圈，她的腰很细，卷尺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空间。

我刻意不去想这件事，专注地读数。「……60，比上次细了2厘米，做暗夜公主的时候是62。」

「是吗？」她的声音更小了，「可能是……在学校走楼梯走多了。」

「嗯。」

「臀围——」我正要量，她又抢过卷尺，「这个还是我自己量。」

「好。」

我再次转向窗外，这次她量得比上次快，很快就报出了数字。

「好了。」

我转回来，接过卷尺，把数字一一记在本子上，加上肩宽、袖长、衣长、裙长……一共十几个数据。

「量完了。」我说。

「辛苦了……」她呼了一口气，然后笑了，「每次量尺寸都好紧张，上次也是。」

「正常。」

「小野寺同学不紧张吗？」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浅浅的红晕，但眼睛发亮。

「……紧张。」

「真的？」她睁大眼睛，「你也紧张？做暗夜公主的时候也紧张？」

「我是人。」

她扑哧笑了：「原来你也会说这种话啊，我以为你一直都是冷冷的，不会感到紧张」

「不冷。」

「嗯，现在知道了。」她笑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以后量尺寸，我们两个都紧张，扯平了。」

我看着她笑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三

接下来的几周，光莉几乎每天放学后都来店里。

「小野寺同学，今天学什么？」她放下书包，挽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裁布。」

我把纸样铺在布料上，用划粉沿着边缘画出轮廓，纸样是我前天晚上根据她的尺寸画好的，前片、后片、袖子、领子……一共十几块。

「和服的裁法和西式衣服不一样。」我一边画一边解释，「西式衣服是前后片分开裁，和服是整幅布料一起裁，因为和服的线条是直的。上次做暗夜公主的时候用的是西式裁法，这次完全不同。」

「直的？」她凑过来看。

「对，和服的基本结构是直线，没有西式服装那种复杂的曲线。所以量体的时候，主要看长度和宽度，而不是胸腰差。」

「原来如此……」她在本子上记，「和服是直线结构，跟暗夜公主的修身剪裁完全不一样。」

「你看这里——」我指着纸样上的领口，「和服的领口是直的，不像衬衫那样有弧度，穿的时候通过腰带的系法来调整贴合度。」

「好神奇……」她盯着纸样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那为什么穿起来那么好看呢？」

「因为布料的垂感和花纹的分布，和服的美，在于布料本身和穿的人。」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画完轮廓，我把剪刀递给她：「你试试。」

她接过剪刀，深吸一口气，蹲在裁剪台前，剪刀的刀刃对着布料，手有点发抖。

「手要稳，不要急。」我站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好——慢一点？」她放慢速度，剪刀沿着划粉的线慢慢移动，布料在她手下微微颤动。

「对，就这样。」

她剪完第一块，举起来看：「歪了吗？」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边缘很直，几乎没有偏差。

「没有，很直。」

「真的？」她眼睛亮了，「我第一次把布剪这么直！比暗夜公主那时候好多了！」

「练习多了就会。」

「那我要多练习！」她把剪好的布小心地放在一边，叠得整整齐齐，然后拿起第二块纸样固定在布料上，「这块也是我剪？」

「嗯。」

她继续画线、裁剪，动作比第一次稳了一些，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偶尔纠正她的姿势。

「小野寺同学。」

「嗯？」

「谢谢你每次都教我，别人可能不会这么耐心。」她没抬头，专注地沿着线剪，「我妈妈说我做事三分钟热度，以前学钢琴也是，学了一个月就不去了。但是自从你帮我做暗夜公主开始，我已经坚持快一年了。」

「你不笨。」

「诶？」

「你学得很快。」我说，「从第一次用缝纫机到现在，不到一年，你已经会裁布、缝直缝、缝省道了。三分钟热度的人做不到这些，文化祭的时候你穿着暗夜公主的衣服站在班里，大家都夸你，那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

她停下剪刀，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光，像是惊讶，又像是感动。

然后她笑了。

「那我不谢了，我请你吃可丽饼！」

「……好。」

「明天放学，在车站前那家店，不许迟到！」她用剪刀指着我，表情凶凶的，但嘴角却弯弯的。

「嗯。」

四

修学旅行前一周，和服完成了。

淡粉色的大岛绸，印着细小的樱花纹样，银色的腰带，同色的带缔和带扬——领子的弧度刚好贴合颈部，袖子的长度正好盖住手腕，下摆的高度在脚踝上方三厘米，这是她反复试穿后确定的最佳位置。

我把和服挂在工作间的人台上，拍了张照片发给光莉。

三秒后，消息像潮水一样涌来。

「啊啊啊啊啊啊——！！！」

「好看！！！」

「超级好看！！！」

「比暗夜公主还好看！！！」

「明天能去试穿吗！！！」

「可以。」

「太好了！！！明天见！！！」

我看着那一串感叹号，笑了，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工作间里只有缝纫机安静的影子。

第二天，光莉来了后，她站在工作间里，把那件和服从头看到尾，眼睛一眨不眨。

「好漂亮……」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布料，像怕惊动什么，「比我想的还要好看，这个粉色，比杂志上的还好看。」

「试试吗？」

「好！」

她小心翼翼地从人台上取下和服，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走进里屋。

我站在外面等着。

店里很安静，只有祖父在柜台后面翻报纸的声音，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秒都走得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

「小野寺同学——」

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有点紧张。

「可以进来了吗？」

「……嗯。」

我推开门，看着她站在镜子前的样子。

她穿着那件粉色的和服，银色的腰带系在腰间，形成一个漂亮的太鼓结——她练习了很多次，终于打得端正了。领口刚好露出后颈的弧度，那是和服最美的地方，袖口垂下来，随着她微微的呼吸轻轻摆动。

她转过头看向我。

「怎么样？」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淡粉色的布料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脸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像画里的人。

「好看。」

「真的吗？」

「嗯，领口位置正好，袖子长度合适，腰带系得很正。」

她笑了，那个笑容，比和服本身更美。

「太好了——！」她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和服的下摆轻轻展开，「我好喜欢！这个粉色！这个腰带！这个花纹！每一处都喜欢！比暗夜公主的黑色缎面还让我心动！」

「……」

「不对，」她停了下来，看着我，眼神认真起来，「比我想的更好，就像你做的每一件衣服一样，都比我期待的好。」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朝我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小野寺同学。」

「嗯？」

「谢谢你。」

随后她退开，深深鞠了一躬。

「真的，谢谢你。从四月你帮我做暗夜公主开始，到现在这件和服，我都好喜欢。没有你，我可能到现在还在网上看那些便宜的COS服，或者根本不敢穿和服出门。」

「……」

「所以，修学旅行，我会好好穿的。」她直起身，眼睛亮亮的，「穿着它，拍好多照片给你看，就像文化祭那天你站在角落里看我一样。」

「好。」

五

修学旅行前一天，放学后。

班主任把分组名单发了下来。

「修学旅行的分组已经确定了，每组五个人。大家看一下自己的组别，自由活动可以以小组为单位，也可以单独行动，但要跟组长报备。」

我看了看名单，和光莉不在同一组。

我的组员是：高桥健一、小林真由、佐藤诚、田中丽子。

光莉的组员是：她的几个朋友——渡边、山本、铃木。

「小野寺同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是小林真由。她站在我座位旁边，手里拿着分组表，穿着校服的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齐肩的黑发别在耳后。

「我们是一组的，」她微微一笑，「请多关照。」

「嗯。」

「自由活动是第三天，组内计划去岚山，你要不要一起？」

「……我可能单独行动。」

「啊，」她点了点头，「是跟白川同学约好了吧？我听说你们文化祭的时候就在一起。」

「嗯。」

「没关系。」她推了推眼镜，「那第一天和第二天的集体活动，我们是一起走的，到时候请多关照。」

「好。」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我注意到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高桥凑了过来，下巴搁在桌上：「小林找你干嘛？」

「问自由活动的事。」

「哦——」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用笔敲了敲我的桌面，「文化祭后，她好像经常找你说话啊。」

「有吗？」

「你没注意到？」高桥压低声音，眼睛往小林的方向瞟了一眼，「她之前从来不主动找男生说话的，你是第一个，而且你知道吗？上次文化祭时她就一直看你。」

我看向小林，她正低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但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想多了。」我说。

「是吗？」高桥耸了耸肩，「也许吧，不过小野寺，你不觉得，自己文化祭后其实挺受欢迎的。」

我不再理他，把分组表折好放进口袋。

六

晚上，光莉发来消息。

「小野寺同学！分组出来了！你几组？」

「三组。」

「我在五组！啊啊啊不在一个组！好可惜！就像文化祭我们不在一个班一样。」

「嗯，但自由活动可以一起。」

「对哦！第三天自由活动，我们去奈良春日大社好不好？我查了攻略，那里超漂亮！有好多石灯笼，像仙境一样！比漫展还梦幻！」

「好。」

「对了，你们组有小林吧？我听说她在你们组。」

「嗯。」

「……」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她是不是经常找你说话？」

「还好。」

「哦。」

我看着那个「哦」，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却不知道为什么。

放下手机的我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榻榻米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明天就要出发了，修学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