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

一

九月的第二个周一，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午休气氛，而是更躁动的、更兴奋的——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小野寺同学，你知道吗？」

白川光莉今天也照常出现在图书馆，但坐下的时候，表情比平时更亮。

「什么？」

「文化祭！下个月就要举办了！」

「……哦。」

「你怎么反应这么平淡？」

「因为，每年都有。」

「但今年不一样！」她往前探了探身，「今年我们是高一！第一次正式参加文化祭！」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所以呢？」

「所以——」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们班在讨论搞什么项目，你猜最后定了什么？」

「猜不到。」

「动漫咖啡厅！」

「……」

「怎么样？厉害吧！」

我看着她的表情，那是一种「快夸我」的表情。

「你提议的？」

「嗯！」她用力点头，「我举手说，我们可以搞动漫主题的咖啡厅，然后好多人都同意！」

「……挺好。」

「对吧！」她笑起来，「而且——」她又压低声音，「我想着，到时候可以穿上那件暗夜公主的衣服，在班级帮忙！」

我愣了一下。

「在班里穿？」

「对啊！」她说，「让大家都看看，暗夜公主有多帅！」

「但是——」

「但是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但是，你不怕被说奇怪吗？

这是她之前亲口说过的话。

「怕被别人说奇怪。」

但现在，她却要主动穿上那件衣服，站在学校所有人面前。

「小野寺同学？」

「……没什么。」

她看着我，歪了歪头，然后笑了。

「你是不是在想，我之前说怕被说奇怪的事？」

「……嗯。」

「那个啊——」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确实还有点怕。」

「那为什么——」

「因为，」她转过头看着我，「有人陪我啊。」

「……」

「你会在的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图书馆午后的阳光里，亮亮的。

「……嗯。」

「那就没问题了！」她坐直身体，「有你在，我就不怕！」

二

接下来的一周，整个班级都陷入了文化祭的狂热，班委会确定了动漫咖啡厅的主题——「幻想世界咖啡馆」。菜单上会有游戏里出现的各种食物，服务员要穿成角色COS服装，背景要布置成幻想风格。

「白川，你那个暗夜公主的衣服，真的可以拿来展示吗？」

「当然可以！」光莉拍着胸脯，「而且是我自己做的哦！」

「诶——你自己做的？好厉害！」

「不是一个人做的！」她立刻指着我，「是小野寺同学帮忙做的！」

几个同学的目光同时转向我，我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小野寺同学会做衣服？」

「嗯！他家是人偶店，从小就学！」

「哇——好厉害！」

「小野寺同学，能帮我们也看看服装吗？」

「对啊对啊，我们租的那些角色服，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我被包围了，抬起头，面前是几张期待的脸。

「……可以看看。」

「太好了！」

光莉在旁边看着我，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三

那天放学后，我被拉到了班级教室，桌子上堆着几套租来的角色服装——有女仆装，魔法师袍，和骑士盔甲（塑料的）。

「小野寺同学，你看这个——」

「这个裙摆有点歪。」

「这个呢？」

「腰带的系法不对。」

「这个呢这个呢？」

「……这个是塑料的，没法改。」

「啊，那个没关系！」

我一件件看过去，指出问题所在。

他们拿本子认真地记。

「小野寺同学，你懂地好多！」

「对啊，平时都不怎么说话，原来这么厉害！」

「以后有问题可以问你吗？」

我被问得有点不知所措，光莉在旁边看着，终于开口解围。

「好啦好啦，一个一个问！小野寺同学又不是机器！」

「白川你护得好紧！」

「才、才没有！」

我看着他们笑闹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原来被需要的感觉是这样的。

四

文化祭前一周，服装终于都调整好了，那天放学后，光莉把我叫到空教室。

「小野寺同学，帮我看看这个——」

她从包里拿出那件暗夜公主的衣服。

「怎么了？」

「你看这里——」她指着袖口的一处蕾丝，「好像有点松了？」

我凑过去看，确实，有一小块蕾丝的边缘翘起来了。

「可以现在缝。」

「真的吗？太好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针线包。

「你随身带着啊？」

「嗯。」

「好厉害……」

我低头开始缝，针穿过蕾丝，穿过布料，一针一针把翘起的边缘固定回去。

光莉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针穿过布料的声音。

「小野寺同学。」

「嗯？」

「你缝东西的时候，看起来好幸福。」

我抬起头。

「幸福？」

「嗯，」她点点头，「就像……在做最喜欢的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正在握着针。

「……是吗。」

「对啊，」她笑着说，「我看着都觉得幸福。」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低下头继续缝，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暖暖的。

五

文化祭前一天，放学后全班都在布置教室，光莉负责背景板绘制，我负责最后的服装检查。

「小野寺同学，这边帮一下！」

「来了。」

「这个桌子搬到那边！」

「好。」

「小野寺同学，这个够不够高？」

「……再往左一点。」

我在人群里穿梭，做各种杂事，以前这种时候，我都是最早离开的那个。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想留下来。不是因为被需要，是因为想看着她——光莉站在梯子上，举着画笔，认真地画着背景板上的城堡。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侧脸专注而认真。

「小野寺同学！」

「……嗯？」

「发什么呆？帮我拿一下那个颜料！」

「好。」

我走过去把颜料递给她，她低头看着我，笑了。

「谢谢！」

那个笑容，比夕阳更暖。

六

文化祭当天早上八点，我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热闹得像庙会了。

「小野寺同学早！」

「早——」

「快来帮忙，这个气球挂歪了！」

我放下书包开始帮忙，九点文化祭正式开始，站在角落里的我看着第一批客人涌进来。

「欢迎来到幻想世界咖啡馆！」

穿着角色COS服装的同学们在门口迎接，光莉穿着那件暗夜公主的衣服，站在最前面。黑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泛着光，金色的假发编成复杂的发髻，脸上的妆容比平时浓一些，眼睛显得更大更亮。

「欢迎光临——！」

她微微提起裙摆，行了一个优雅的礼，客人们纷纷发出惊叹。

「哇，那个COS好厉害！」

「衣服好精致！」

「可以合影吗？」

「当然可以！」

她被一群人围住，笑着配合合影。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画面，光莉在人群中间闪闪发光，像真正的公主。

七

午休时间，客人少了些，光莉端着两杯饮料，走到我面前。

「小野寺同学，给你！」

「……谢谢。」

「怎么一直站在这里？不累吗？」

「还好。」

「要不要去看看其他班的展览？」

「……你呢？」

「我？」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我这身，走来走去有点招摇吧。」

「不怕被说奇怪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哦，我忘了。」

「……」

「那——」她拉起我的手，「你陪我的话，我就不怕！」

我被她拉着，走出教室，走廊里到处都是人。穿着暗夜公主衣服的光莉确实很显眼，但她走得很大方，很坦然。遇到有人看向她，她就笑着点点头，遇到有人夸她衣服好看，她就说「谢谢！是我和搭档一起做的！」

「搭档是谁？」

「他啊！」她指了指我，「小野寺同学！」

于是我也被夸了。

「好厉害！」

「衣服做得真好！」

「你们是情侣吗？」

「不是不是！」她连忙摆手，「是搭档！」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跟着她，走遍了整个文化祭。

八

下午，我们回到班级，咖啡厅已经快打烊了，客人很少。

光莉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死了——」

「辛苦了。」

「但是好开心！」她看着窗外，「第一次，穿着这身衣服，走在那么多人面前。」

「嗯。」

「没有被说奇怪。」她转过头看着我，「大家都很友善，都夸衣服好看。」

「嗯。」

「这都是因为——」她顿了顿，「有你在。」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夕阳里闪闪发光。

「我其实，还是有点怕的。」她轻声说，「早上换好衣服的时候，手都在抖。」

「……」

「但是想到你会在，我就安心了。」

「……」

「所以谢谢你，小野寺同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窗外的夕阳把整个教室染成金色。

「白川同学。」

「嗯？」

「今天的你很好看。」

她愣住了，然后脸慢慢红了。

「笨、笨蛋——」

她低下头，但嘴角在笑。

九

文化祭结束后的周一，光莉照常来图书馆。

「小野寺同学，你看！」

她递给我一张照片，是文化祭那天有人在班级里拍的，照片里的光莉穿着暗夜公主的衣服，站在背景板前笑着。

「好看吗？」

「嗯。」

「送给你！」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一起做的衣服，第一次穿给校园内的大家看。」她说，「想让你留个纪念。」

我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像真正的公主。

「谢谢。」

「不客气！」她笑起来，「那，下一件衣服，什么时候做？」

「下一件？」

「嗯！文化祭结束了，还有修学旅行呢！」她眼睛亮亮的，「我想在修学旅行也穿好看的衣服！」

我看着她的笑容，点了点头。

「好。」

窗外秋天的阳光暖暖地照着，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她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