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的约定

一

第二天是周日，上午九点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白川光莉站在外面。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而且脸色有些苍白。

「早。」

「早。」

「那个，昨天的事——」

「进来吧。」

我带她到工作间，那件暗夜公主的衣服，已经挂在半身人偶上了。

「啊，你改了？」

「嗯。」

她走过去，仔细看。

「蕾丝的边缘，重新处理了？」

「嗯，用了藏针法。」

「腰带也加了暗扣？」

「对。」

「裙摆的蓬度——好像更大了？」

「加了一层硬纱。」

她看着那件衣服，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小野寺同学。」

「嗯？」

「你昨晚，一直在改这个？」

「嗯。」

「多久？」

「到三点。」

她愣住了。

「为、为什么？」

「因为你说，想尽快穿。」

「但是——」

「而且，」我打断了她，「珠姬说的那些问题，确实存在，我想改好。」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笨蛋。」

「……什么？」

「笨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哑，「你太认真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吸了吸鼻子，转回身，继续看着那件衣服。

「谢谢你。」

「嗯。」

「还有——」

她顿了顿。

「昨天的事，我想好了。」

「什么事？」

「你接珠姬的衣服吧。」

我看着她。

「真的？」

「嗯。」她点了点头，没回头，「你那么厉害，应该被更多人看到作品。」

「但是——」

「但是什么？」

「你昨天说，你心里不太舒服。」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沉默很久。

「对。」

她的声音很轻。

「我心里不舒服。」

「那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事，」她终于转过身，看着我，「我不能因为自己不舒服，就不让你做你想做的事。」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而且，」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有点勉强，「你要是接了珠姬的衣服，我就可以看到更多你的作品了。到时候，我可以跟别人炫耀——这个人，是我的搭档。」

我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那件暗夜公主的衣服挂在旁边，黑色的缎面泛着光。

「白川同学。」

「嗯？」

「我没有想接。」

她愣住了。

「诶？」

「昨晚我想了很久，」我说，「珠姬的衣服，确实可以接。接了之后，可以学到更多东西，可以让更多人看到我的手艺。」

她默默听着。

「但是，」我说，「我现在最想做的，是帮你把这件衣服改好。」

「……」

「然后，下次漫展，再跟你一起去。」

「……」

「然后，下下次，再一起做新的衣服。」

「……」

「然后，我们一直做下去。」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眶里的红，越来越明显。

「小野寺同学——」

「所以，」我说，「我不接。」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笨蛋——」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带着哭腔。

「笨蛋笨蛋笨蛋——」

她捂住脸，蹲了下去。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对不起——」她的声音闷在手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没事。」

「但是——但是——」

「没事。」

我蹲下来，看着她。

「没事的。」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

「小野寺同学，你太狡猾了。」

「……什么？」

「你总是这样——」她抽噎着，「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做，然后就——」

然后就怎么样，她没说完，只是继续哭。

我看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停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对不起，丢脸了。」

「没事。」

「真的没事？」

「嗯。」

她站起来，看着那件衣服。

「那，现在可以试穿了吗？」

「嗯。」

二

她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

「哇——」

她转了个圈，裙摆蓬松地旋转起来。

「这个蓬度，真的更好了！」

「嗯。」

「蕾丝也平整了！」

「嗯。」

「腰带也不会松了！」

她试着动了动，腰带确实稳稳地固定在腰上。

「太棒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

不，比平时更亮。

「小野寺同学。」

「嗯？」

「谢谢你。」

「嗯。」

「还有——」她转过身，看着我，「谢谢你，没有接珠姬的衣服。」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不红了。

「不是因为你不舒服才不接的。」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说，「衣服还没做完。」

她愣了一下。

「做完了啊？」

「没有。」

「哪里？」

「下一件。」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

「小野寺同学，你真的是——」

「什么？」

「没什么。」

她转回身，继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但我从镜子里看到她在笑。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更温柔。

三

那天下午，她穿着那件衣服，让我给她拍了许多照片。在家里拍的，在店门口拍的，在附近的公园拍的，每一张她都笑得很开心。

「小野寺同学，你看这张！」

「好看。」

「这张呢？」

「好看。」

「这张呢？」

「也好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确实都好看。」

她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忽然说。

「小野寺同学。」

「嗯？」

「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我看着她。

「我平时，从来不哭的。」她说，「在朋友面前永远都是笑着的，就算难过，也不会表现出来。」

「……」

「但是刚才，不知道为什么，就忍不住了。」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你太认真了，认真到让我觉得，可以不用假装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是，」她继续说，「在你面前，好像可以不用一直是那个『开朗的白川光莉』。可以难过，可以小气，可以哭。」

她笑了笑。

「很奇怪吧？」

「不奇怪。」

「真的？」

「嗯。」

她看着我，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小野寺同学。」

「嗯？」

「以后，可以继续当你搭档吗？」

「……本来就是。」

她笑了，那个笑容比夕阳更暖。

四

晚上，我收到一条陌生的LINE消息。

「小野寺匠？我是心，珠姬的摄影师。」

我愣了一下。

「你好。」

「之前的事，珠姬让我跟你说声抱歉，她说话太直接了，可能吓到你们了。」

「没事。」

「不过，」心说，「她确实很欣赏你的手艺，如果不做衣服，能不能约个时间聊聊？只是想请教一些技术问题。」

我看了看旁边的光莉，她正在帮我收拾工作间。

「小野寺同学，这个剪刀放这里？」

「嗯。」

「这个线呢？」

「抽屉里。」

「好嘞！」

我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回复心。

「可以聊聊，但做衣服的话，目前没有时间。」

「为什么？」

「因为有优先要做的事。」

「什么事？」

我看着光莉，她正在把那些布料叠好放进袋子里，动作很小心，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帮搭档做衣服。」

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复。

「明白了，那下次漫展见。」

「好。」

我放下手机。

「小野寺同学，收拾好了！」

光莉走过来。

「今天谢谢你！我先回去啦！」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