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另一个我

一

「小野寺同学，你听说了吗？下个月有夏季漫展！」

周一午休，白川光莉照常出现在图书馆，一坐下就开始兴奋地说。

「嗯。」

「我想着，要不要再去一次？」

「可以。」

「但是——」她犹豫了一下，「衣服，要不要改进一下？」

「改进？」

「嗯。」她拿出手机，翻出上周拍的照片，「你看这里，裙摆的蕾丝，好像有点皱了。」

我凑过去看，确实，照片里裙摆的蕾丝有一点点不平整。

「还有这里，」她翻到另一张，「腰带的位置，好像有点歪。」

「那个是因为你活动的时候，带子松了。」

「对，我也觉得！」她点了点头，「所以我在想，能不能加一个暗扣之类的，固定一下？」

「可以。」

「真的吗？」

「嗯。」

「太好了！」她笑了起来，「那这周末可以弄吗？」

「可以。」

「那我这周末再去你家！」

她合上本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对了，小野寺同学，你知道吗？这周六，有个很厉害的COSER会来我们这边的摄影棚！」

「嗯？」

「叫珠姬，是专门出《幻想战纪》角色的！她出的暗夜公主超——级好看！」

她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暗夜公主服装的女孩，妆容精致，姿势专业，照片的光线和构图都像是专业的摄影作品。

「好厉害。」

「对吧！我好想看看真人！」她眼睛发亮，「听说她这周六会在秋叶原那边的摄影棚出片，我想去看看！」

「去吧。」

「你陪我吗？」

「……我？」

「嗯！」她点了点头，「我想让你也看看，专业的COSER是什么样的。」

我犹豫了一下。

「周六上午要改衣服。」

「那下午？下午去？」

「……好。」

「太好了！」她双手合十，「那就这么定了！」

二

周六下午，我们来到秋叶原的那家摄影棚，这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专业的灯光设备，各种背景板，还有化妆间和休息区。

白川光莉四处张望。

「好厉害……」

「第一次来？」

「嗯！平时都是在展会上拍，没来过专门的摄影棚。」

我们走到前台，报上珠姬的粉丝见面会名额，工作人员把我们带到一间摄影棚门口。

门是开着的，里面一个穿着暗夜公主服装的女孩正在拍照。她的衣服比光莉的那件更华丽——蕾丝更复杂、配饰更多，而且女孩妆容精致，假发的造型也很完美。摄影师在旁边指挥着，她的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好厉害……」

白川光莉站在门口，看呆了，我也是。那个人的每个细节，都像是从游戏里直接走出来的一样。

「啊，你们是来看珠姬的吗？」旁边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可以先在旁边的休息区等一下，这一轮拍完就可以交流了。」

我们被带到休息区，刚坐下没多久，就看到另一个女孩走了过来。她比珠姬矮一点，看起来年纪也小一些，穿着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专业的相机，她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在旁边坐下。

「你好。」白川光莉主动打招呼。

「嗯。」对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你也是来看珠姬的？」

「我是她的摄影师。」

「诶？」光莉睁大眼睛，「好厉害！」

「没什么。」

那个人低下头，开始摆弄相机，我看着她的侧脸，总觉得有点眼熟。

三

「让你们久等了！」

珠姬拍完照片，从摄影棚里走了出来，卸了假发，换了便服，但妆容还在。她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大，但气场完全不同，走路的时候腰背挺直，目光扫过我们的时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你们是来看我的？」

「是的！」白川光莉站起来，「我叫白川光莉，一直很崇拜你出的暗夜公主！」

「谢谢。」珠姬点了点头，「你也是COSER吗？」

「嗯！上周刚第一次出暗夜公主！」

「哦？衣服呢？给我看看？」

光莉赶紧拿出手机，翻出那天的照片。

珠姬将手机接了过去，仔细看着一张张照片，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嗯……」她看完，把手机还给光莉，「还不错。」

「真的吗？谢谢！」

「但是，」珠姬又说，「蕾丝的选材，可以更好一点；裙摆的蓬度，还可以再大一点；腰带的固定方式，太容易松了。」

光莉的笑容僵了一下。

「啊，好，我记住了……」

「还有妆容，」珠姬看着她的脸，「你的眼型，不适合用这种画法，下次可以试试把眼线拉长一点，会让眼睛看起来更圆。」

「好、好的……」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不舒服。

但珠姬说的都是实话，那些问题，我也注意到了。

「你的衣服，是谁做的？」珠姬忽然问。

「是我和朋友一起做的！」光莉指向我，「小野寺同学帮忙缝的！」

珠姬的目光转向我。

「你？」

「嗯。」

「学过裁缝？」

「嗯。」

「多久了？」

「十五年。」

她愣了一下。

「十五——」她重新打量起我，「你多大了？」

「高一。」

「那就是从小就学？」

「嗯。」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说。

「能让我看看你做的衣服吗？」

四

「就是这件。」

光莉从包里拿出那件暗夜公主的衣服，展示给珠姬看。

珠姬接过去，仔细翻看，手指摸着那些针脚，蕾丝的边缘，腰带的缝线，表情越来越认真。

「这是你缝的？」

「嗯。」

「全部？」

「嗯。」

她又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你知道这个蕾丝的边缘，用什么手法处理会更好吗？」

「藏针法。」

「腰带的弧度，是怎么做出来的？」

「先用纸样定型，再缝。」

「裙摆的蓬度，里面加了几层硬纱？」

「三层。」

珠姬沉默着，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孩也凑过来，看着那件衣服。

「好厉害。」

女孩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这个针脚，好整齐。」

「心，你也觉得？」珠姬问她。

「嗯。」那个叫心的女孩点点头，「比我见过的很多COS服都好。」

白川光莉在旁边听着，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在高兴，又像是在担心什么。

「你叫什么？」珠姬问我。

「小野寺匠。」

「小野寺，」她点了点头，「我想请你做一件衣服。」

「诶？」光莉叫出了声。

「下一场活动，我想出一套新的暗夜公主，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做。」珠姬看着我，「你有兴趣吗？」

我看了看光莉，她脸上的表情，我读不懂。

「我……」

「当然，我会付钱的。」珠姬说，「而且，你可以参考我现在的衣服，做得更好。」

「那个，」光莉开口了，「小野寺同学现在在帮我做改进——」

「改进可以之后再做，」珠姬打断光莉道，「我想尽快定下来。」

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僵。

「珠姬，」那个叫心的女孩轻声说，「先让他们考虑一下吧。」

珠姬看了看心，又看了看我们。

「好，你们考虑一下吧。」她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想好了联系我。」

然后珠姬转身离开，心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五

回去的电车上白川光莉一直保持着沉默，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坐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野寺同学。」

「嗯？」

「你会接吗？」

我看着她，她没转头，还是看着窗外。

「……不知道。」

「那个人好厉害。」她轻声说，「比我厉害多了。」

「……」

「她的衣服也比我好，她的照片也比我好，她出的暗夜公主，比我出的好看一百倍。」

「不是。」

「嗯？」

「你出的也很好看。」

她终于转过了头，看着我。

「真的吗？」

「嗯。」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的不太一样。

「谢谢你，小野寺同学。」

「……」

「但是，」她又说，「如果你想接，就接吧，没关系的。」

「你呢？」

「我？」她想了想，「我继续当你的客户啊，你不是还要给我改衣服吗？」

「嗯。」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你帮我改完衣服之后，如果还有时间，就接她的吧，真的没关系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说着「没关系」，但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我看不懂。

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工作间里，面前摊着光莉的那件衣服。蕾丝的边缘，确实可以处理得更好；腰带的固定方式，确实可以改进；裙摆的蓬度，确实可以更大。

珠姬说的都是对的，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拿起针，开始缝，一针一针。很慢，很仔细，我想起今天下午，光莉看着珠姬衣服时的表情。

那种表情——

「想让你第一个看到我穿上它的样子。」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做一件事。」

「谢谢你，小野寺匠。」

我低下了头，继续缝，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手机震动了。

「小野寺同学，睡了吗？」

「还没。」

「我也没睡，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是不是太小气了。」

「什么意思？」

「就是，」她停顿了一下，「今天珠姬找你做衣服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不太舒服。」

我看着屏幕。

「但我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事情，你应该自己决定。」

我沉默着。

「可是，」她又说，「如果我说了『不想让你接』，你是不是就会不接了？」

「……」

「我不想那样。」

「为什么？」

「因为，」她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你那么厉害，你的手艺应该被更多人看到，而不只是帮我一个人做衣服。」

我看着那条消息，窗外的月亮很美。

「白川同学。」

「嗯？」

「你希望我接吗？」

「……我希望你开心。」

我看着那五个字，很久很久，然后回复。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明天告诉你。」

「诶——现在说嘛！」

「明天。」

「小野寺同学——！」

「晚安。」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缝那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