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一家之主

第五幕 一家之主(Pater Familias.)

奇智彦的宅邸不只用于居住,同时也作为政厅处理政务。比如专卖公司的工作,领地城河庄的运营,同时还用于接待庇护民、议员、官吏、外交官的来访。这在公私不分的王国是很常见的情况。所以宅邸中也设有豪华的办公室。

奇智彦、钟宫,以及荒良女三人坐在コ字形的帝国式待客沙发上。

熊皮和钟宫的枪套一同挂在衣架上。

太阳逐渐落山。由于宅邸面朝西方,夕阳的光辉透过紧闭的百叶窗缝隙射进室内。

奇智彦用右手撕开信封,用嘴叼出里面的信件。

他大致浏览着报告书,每读完一页就丢到桌子上。毕竟单手翻页很困难。他的左手随意地放在坐垫上。

身穿军服的钟宫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悄悄观察着办公室。

咲的秘书桌。放有电传打字机的电报室。桌上电话机。办公桌的两侧放有国旗和纹章旗。

背后的墙上悬挂着大王的肖像照。

奇智彦一言不发地浏览文件。此时,钟宫的腿不经意间闯入视野。

修长美丽的双腿上紧紧包裹着裤子。肌肉和脂肪从内侧撑起褐色的布料。

那双如同蛇一般柔软而富有生命力的腿,也会缠住男人的背吗。

钟宫若无其事地拿起桌上的制服帽放在膝盖上。奇智彦尴尬地将目光移回文件。

荒良女望着挂在墙上的历代大王肖像,随手拿起附有黑衣男尸体照片的一页。

「连机关文件都是帝国语啊。」

荒良女百无聊赖地说。钟宫迅速夺过文件。

「这是机密,不许看。下次再这样就剁了你的手。」

奇智彦看完文件后,长出一口气。

「钟宫大尉,这份报告书的内容,有几个人知道?」

「只有我和几位一同闯入的近卫兵,他们每个都是我的亲信。另外,还有这头熊。」

「誊写及整理这份文件的打字员呢?」

「没有。全部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做的。草稿和墨带在这里。」

钟宫从公文包里拿出纸袋,放在桌子上。

「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在殿下面前烧掉。」

「很好。非常好。」

奇智彦放下文件,确认草稿和墨带是真货。

他将右手撑住沙发扶手借力起身,将草稿和墨带放进火盆。

随后,转身用右手拿起桌上附有城河庄开发招商广告的火柴盒,放在左手。

左手固定盒子,右手擦亮火柴。纸张与墨水瞬间燃烧起来,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

奇智彦坐回沙发上,揉了揉眉头。

「如果我的理解有误,麻烦你们纠正。」

从将军那得到情报的两天后,也就是今天的黎明时分,钟宫带着六名近卫兵部下,和荒良女一起拜访、、了登目的家。因为这是人们一定会待在家中,且容易松懈大意的时间段。

在道路对面和后门各安排了一名部下埋伏。钟宫和荒良女与四名近卫兵负责闯入。

按下门铃后,前来应门的是一位身穿睡衣的年轻男性。目标男人在一楼深处的主卧。年龄一致,搜家时也搜出了黑色外套,以及与那封帝国语信件材质一致的纸张。事后对收缴的文件进行比对的结果是笔迹一致。剩下的金粒也找到了。黑衣男解释不清这些东西的来历。钟宫仔细而周到、、、、、地询问了一番委托的来源,但男人口风很紧。

钟宫等人正准备拘留登目之时,那个年轻男人——似乎是他花钱大手大脚的情人——和登目之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一名近卫兵试图上前调解。

登目趁乱用藏起来的手枪射杀了那个近卫兵。

钟宫等人马上进行反击,结果登目和他的情人都死了,似乎是被流弹击中。在二楼搜查的两名部下听到枪声赶来,但两个男人和近卫兵都昏了过去。

「没错。」

钟宫静静地点了点头,奇智彦用右手抵住下巴。

「难道就不能射脚或者肩膀之类的吗?」

「现实无法像动作电影那样。我们瞄准了目标最大的身体猛射,命中了五发子弹。就算全部打在肩膀上也会死吧。情人虽然只被射了一发腿部,但五分钟后便气绝身亡。因为大动脉断掉了。被射中的人之所以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射击的人技术高超,而是因为被射的人运气好。」

奇智彦呻吟道。

「这下可麻烦了。还没向这家伙问出背后是否有黑幕,结果他就这么死掉了。」

荒良女和钟宫意味深长地沉默了。

注意到这点,奇智彦也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两人。

「有什么线索吗?」

「黑衣男在死前说出了黑幕的名字。」

钟宫低声说道,奇智彦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我看漏了吗?写在哪里?」

「实在是不能写出来。」

钟宫说完,再次意味深长地沉默了。

蛇与熊一言不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奇智彦。

她们明显是在等待奇智彦自行发问。

奇智彦提高警惕,微笑道。

「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我的名字吗?」

「殿下,钟宫是忠义的一族。自上古时代开始就效忠于王室。然而,王的存在并非亘古不变,忠义的形状同样不只有一种,这种情况下——」

「是先王大人。」

荒良女干脆地说。

「是奇智彦的父亲。」

事先准备好的台词被打断,钟宫恨恨地瞪了一眼熊。

奇智彦烦躁地叹了一口气,右手揉搓着脸颊和下巴,摸了摸脸。

心中充满了疲惫与失望,接受与了然。

「我的父亲,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肯相信吗。」

奇智彦喃喃道。但若是那个父王的话,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自父王驾崩已经过了三年。登目难道在这三年间一直寻找暗杀的机会吗?」

钟宫用事务性的口吻淡淡地说。

「先王陛下还在世的时候,似乎就把箱子交给了那个男人,命他在奇智彦殿下成年后再打开。殿下十六岁成年那天,他打开了箱子,发现里面放着暗杀的命令书和金粒。虽然不知道先王的真意……」

奇智彦懒洋洋地打断了钟宫的话。

「是为了在发生谋反,被我关押的时候以防万一吧。父王在下达命令后,还没来得及取消就去世了。毕竟死得实在是太过突然,谁也想不到会发生坠机事故。」

「黑衣男看起来也并不知道这点……」

钟宫一脸难以启齿的样子。

亲生父亲,想要自己的命。

而且,这样看来,事情肯定不会就此结束。

屋内弥漫着沉默。唯有时钟指针转动的声音响起。

两个女人似乎都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好。

此时,屏风对面传来的激烈敲门声打破了寂静。是咲的声音。

「殿下,王宫那边派人来召您进宫——」

◇ ◇ ◇

「我说,告诉我也无妨吧。」

奇智彦拄着拐杖,向走在前面的侍从搭话。

长脸侍从默默地在王宫的走廊中带路。身穿礼服的后背一尘不染。

从大会堂乘上电梯前往主屋二楼。越过会议室与王宫电影院,穿过小食堂旁边。

目的地似乎是大王的办公室。

「就算要被责罚,我也想知道责罚的理由。至少告诉我陛下因何事不悦?」

「请您在此稍候。」

长脸侍从拐了个弯,示意了一下等候室的豪华大门。奇智彦老老实实地进去了。

侍从只字不提大王召人进宫的原因,留下惶恐不安的奇智彦安静地离开了。

奇智彦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闲暇愈渐诱发了不安的想象。

他环视等候室。出入口和秘书前台都没有人。

最里头那扇气派的大门后面,就是王的办公室。乍看之下也空无一人。

但是,王兄就在里面。

在走廊尽头,等候室门口深处的交叉装饰墙边,有人的气息。

装饰墙的后面,有几名拿着机关枪的王宫侍从随时待命。高级的壁纸下面,是嵌入铁板的厚重水泥墙。品味很好的绘画,掩盖着墙壁上的枪眼。

放在等候室的众多沙发和桌子,是在王宫潜入刺客时,为了让侍从们有时间筑起防线的东西。在此期间,王可以从连接着装饰墙后方的暗门逃脱。

等候室很宽敞,没有遮蔽视线的东西,入口窄得只够两个人勉强擦肩通过,为了避免能从入口直接瞄准办公室,入口和办公室门是形成直角的配置,一切都是有理由的。

忽然,在等候室的门口闪过一个熟悉的娇小人影。发髻和粗眉若隐若现。

她似乎还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哎呀,真伤脑筋……幸月姬大人的礼物要怎么给她才好呢?」

奇智彦故意大声嘟囔道,那发髻轻轻一颤。稍稍过了一会,幸月姬若无其事地现身了。

「呀,奇智大人,贵安。」

奇智彦故作惊讶地说。

「呀,幸月大人好。您何时在那的!」

「幸月才没有在偷听。」

幸月姬欲盖弥彰地否认了自己的嫌疑。

「话说,我在宫里偶然听到了一些小路消息。」

幸月姬似乎记错了『小道消息』的用法。

「您有什么话想对幸月说的吗……」

「先不提这些。」

奇智彦露骨地换了个话题。

「我刚才被幸月的父亲大人叫来了……不知所为何事……」

奇智彦用不输八岁女孩的可爱感请求道。

「哎呀,奇智大人似乎觉得幸月是个廉价的女人呢。」

那种话究竟是从哪学来的?

奇智彦从宫廷服的口袋中取出奶糖。幸月姬的眼睛死死盯着红色小盒子。

轻轻递出糖果,公主便伸出手来。

迅速缩了回去,公主的双手扑了个空。真是廉价的女人。

「大小姐,得用情报来交换哦。」

奇智彦戏谑地配合道,幸月姬拼命回想着。

「那个……首先是『虽说年轻气盛,但老在宅中行风月之事成何体统。』」

他吓了一跳。虽然不是那种关系,但确实很可能会被当成那样……啊,对了,之前捉弄过荒良女。不,难道是藏在祖父王肖像后面的春画被发现了?

「还有别的吗?」

「『最近,太专注于军中之事』什么的。」

又吓了一大跳。这是指熊和士兵的那件事吗?

或者是……钟宫等人所做之事,他究竟知道多少呢?

「只有这些吗?」

「还说,缺了只脚,难免会觉得有些不安。」

奇智彦屏住呼吸,深深吐出一口气后,挤出笑脸连盒递出奶糖。

幸月姬欢天喜地地将糖全部倒了出来。

为了不让奶娘发现,她将糖果分批藏在衣服、头发和鞋子里。箱子则还给了奇智彦。真熟练。

奶娘带走化身为奶糖走私者的幸月姬之后,奇智彦马上就被叫了过去。

◇ ◇ ◇

王兄脱下王冠,解开发髻后,看起来就像流浪的街头演奏家一样。这是近亲和贴身侍从才知道的秘密。他脸颊和下巴上的胡须,其实都是贴上去的假胡子。在王国,浓密的胡须是权威的象征。但麻烦的是,王室本身是体毛稀疏的家系。打猿说,在庶民间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这也没办法。奇智彦小时候就从离宫的宝库里找到了祖父王的假胡子,连小孩子都能看穿那是假的。

王宫的大王办公室,这个国家的中枢,只有王兄和奇智彦两人在。

外面已经天黑了。王兄打开电灯,奇智彦本想起身,但被委婉地制止了。

没有胡子的哥哥,比起王,看起来更像是一介乡下地主。

「好久没像这样和奇智彦说话了。」

低沉而轻柔的嗓音。是惯于被人倾听的声音。

听到这与和蔼的面容一样温厚的声音,奇智彦却胸口一紧。比起怒吼,这种循序渐进的责备更让人坐立难安。

「……是。」他只能暧昧地答道。

大王办公室比奇智彦宅邸里的办公室要大上一圈。更准确地说,奇智彦的办公室是以这个房间为样本,并根据业务量成比例缩小的产物。

コ字形的沙发。放有文件的书架。内嵌式的金库。气派的办公桌上设有连接前台的呼叫按钮和两台电话。一台是最新的轮盘式黑色电话。另一台是直通近卫队的红色电话。还有办公桌右手前方,是方便武装侍从闯入的双开门。

王兄突然从圆桌旁起身,奇智彦吓了一跳。他从玻璃柜中拿出了酒和玻璃杯。是进口的蒸馏酒。奇智彦察觉到他的意图,将墙边的水壶搬到桌子上。

「最近怎么样?」

王兄为了酒量差的奇智彦准备了果汁。

「酒量差没办法。是一辈子的毛病。」

奇智彦将最难以回答且暧昧的提问,用玩笑糊弄了过去。

「嗯。」王兄倾斜杯子。

真可怕。因为一直是那副和蔼的表情,很难看穿他在想什么。

哎!这种时候就该主动认罪!奇智彦下定决心,静静地开口道。

「荒良女,熊女的那件事是不可抗力,哥哥。对付她与其说是对待女子,更像是驯养一头熊。虽说动用四个人来惩罚两个小时是有点过了……」

「四个人惩罚了两个小时?!」

王兄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好像从没听说过!就这么不打自招了!

奇智彦下意识地用右手遗憾地一拍大腿。

「啊!是近卫队那件事吗!那也很不妙。虽是为了王室和国家,但没想到会在市区变成枪战。不过只出现了三名死者还算是比较幸运了……」

「枪战?!还死了三个人吗?在市区哪里?」

王兄目瞪口呆地喃喃道。

这也是打草惊蛇吗!

算了。奇智彦在桌旁摇摇晃晃地跪下了。

「哥哥,关于手脚残缺一事,我已无从辩解。但这并非我本意,实乃神明所为!若您心存不满,难道不该向神明申诉,而非我这可怜的弟弟吧?」

「喂,这突然间是怎么了。快站起来。事到如今我怎还会责怪你的手脚?」

「可是,缺了只脚,似乎让您感到不安。」

王兄稍稍思考了一会,恍然大悟道。

「你从哪听来的?那其实是在说桌子——危险!」

冲击,惊愕。接踵而至的钝痛。

奇智彦望着天花板上画着的女神与牧羊人。

过了一会他才意识到,自己本想扶着桌子站起来,但桌子却晃动了一下,摔了个结结实实。

「这个桌子,今天早上缺了一只脚。现在只是暂时将桌脚插在里面,准备明天送去修理。」

王兄向摔倒在地的奇智彦伸出手,有力的大手将他一把拉了起来。

听见动静前来查看的近卫兵帮忙捡起酒瓶,在水壶里倒满水,放在桌上。

「不用担心,奇智彦。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鹰原公能像你这样可靠该多好。他就是太专注于风月之事和军务了。」

奇智彦理解了。幸月姬偷听到的是对鹰原公的抱怨。

奇智彦刚才在拼命地给别人的过错道歉。

「繁衍子孙和军务对王族来说是很重要,但凡事都得有个限度……坏了,忘了个事。今天叫你来,是为了那一百秤黄金的事情。」

「一百秤黄金,是指?」

是什么来着,奇智彦觉得有点耳熟。

「就是帝国那边送来的那些黄金,本该要给你的庇护民熊。」

「……啊!」

因为最近都没空管这些,就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宫廷会计师说,把黄金在王国换成现金,再通过国际汇款汇到帝国银行里,比起直接空运金币通关的手续费要来得便宜。不过,手续也会变得繁杂,所以就交由王宫这边来处理。」

「啊,是。确实这么拜托过您,熊也知道这事。」

「不过,庇护民熊的银行账户已经被冻结了。仔细想想这也理所应当。」

「嗯……原来如此。」

帝国不可能将发起民族叛乱的头领的银行账户放着不管。

「王国银行和外务省的人,虽然和帝国那边商量了很久,但熊似乎被处以记录抹杀刑,别说是身份证明文件,连国籍都没了。这样一来,就无法开设新的银行账户。不仅如此,就算想送回帝国估计也会被拒绝入境吧。」

「虽然我已经完全习惯了她那顽劣的性格,但仔细想想,荒良女是一级危险人物。一降落到帝国机场就被亲卫队保安部逮捕也不奇怪。」

奇智彦用右手挠了挠头。看来,似乎不止奇智彦和王国觉得这熊很棘手。

但是,王兄那张圆润温厚的脸庞上流露出些许戏谑的神色,继续往下说。

「然后,宫廷法律顾问就说,可以用伪造的护照,乘上前往帝国警察和亲卫队监视比较松缓的边境的航班,比如豪州、丹麦、南阿州、加州附近。然后以这个护照为基础,作为难民向当地申请新的身份证如何?现在正在让护照局制作真正的伪造品、、、、、,虽然收集了银行用旧的帝国小额纸币,但这绝对会被海关拦下来。我在狮子里的朋友正好有些方便的船只,所以就拜托那边来运输,若是没有别的方法,就让外交官帮忙带过去。」

「如果帝国那边知道了,我们说不定会遭到经济制裁哦。」

奇智彦愉快地笑了,王兄也微微一笑。

「消除证据很简单。要是有个万一,就让那个送熊过来的家伙来谈判吧。」

王兄果然有一手。即便性格温厚,但王终究是王。

◇ ◇ ◇

忽然,王兄对奇智彦说。

「你不觉得很像吗?」

王兄的目光看着办公桌上祖父王的肖像画。

「很像哦,特别是鼻子附近。毕竟是祖孙。」

奇智彦答道,王兄苦笑着说。

「不是说我。我指的是奇智彦和祖父很像。特别是眼睛,一模一样。」

「耳朵和鹰原公很像呢。」

奇智彦微笑着探寻王兄的真意。

但沉默一时降临。

王兄再次开口。他的语气依旧温柔。

「最近,我听说你似乎和近卫那边的人走得很近。奇智彦是近卫队长官。的确是有什么事要办……亦或是有什么其他在意的事情吗?」

在那份温柔之中,渗透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压迫感和说服力。那是医生,是教授,也是征税官的声音。

是王的声音。是父亲的声音。

「其实,最近有人想要暗杀我奇智彦。」

奇智彦老实坦白了。毕竟这事没法一直瞒下去。

王兄目不转睛地盯着奇智彦。

「那可不得了。有危及性命吗?」

「现在没有。应该没有吧。实行犯已经死了。」

「有幕后黑手的线索吗?」

奇智彦沉默了,盯着手中的杯子。

「这样。是不能说的人吗。」

王兄低着头,依旧看不到他的表情。

奇智彦从很久之前就想过,这一天终究会到来。

究竟是何时?何时会来呢?就这样惴惴不安地度过了每一天。

平安长大成人后,以为这下没事了。

本以为没事了。明明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来吧,快说。快说啊。

心脏砰砰作响。如太鼓般有力,如午炮般响亮。

「兄长,我要出家。」

——啊,终于说出口了。

奇智彦是王室的祸根。父王掌权的时代尚且能容得下他。他可以当一个跛脚王子,做宫廷的小丑。

但现在的王是兄长,不是强大到可怕的父亲。只是因为先出生就成王的哥哥,温厚而笃实,在不同的人眼里,甚至容易被人看成软弱。这在王国区别很大。而且大到危险的程度。

虽说自己是个瘸子,但王族就是王族。说不定会有人拥立奇智彦发动谋反。

或者,有人去鼓动奇智彦发动谋反。

要如何除掉祸根?

杀死奇智彦——或是成为在俗世中与死亡无异的神官。

「嗯,这样。」兄长说。

「保重自己。愿神明祝福你。也请你为了我们这些家人祈福吧。」

奇智彦清楚,这是他站在兄长的立场上,能说出的最大限度的感谢了吧。

「最后喝一杯如何?」

在兄长的提议下,他们决定共饮一杯。兄长直接倒酒来喝,奇智彦则是用水充分稀释了一番。仔细想想,这也是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和他举杯共饮。出家后禁止喝酒娶妻。因此,这必然是最后一杯了。

祝福彼此身体健康,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本该足够淡薄的酒,却苦涩地灼烧着喉咙。

「来,您这边请、、、、。」

王兄自己也仰头喝干了酒,随后亲自为奇智彦带路,送他出办公室的门。明明还没有剃发,却已经把奇智彦当成大神官来对待了。该说他是性急呢,还是意外地现实呢。

但就在此时。

「啊!」王兄踉跄了一步,将手撑在桌上。

「啊!」奇智彦立刻想伸手帮忙,但他无法抽出多余的手。

随着一声夸张的声响,王兄摔了个大跟头,脑袋在桌板上重重地磕了一下。

奇智彦笑着想扶他起来。

面对奇智彦伸向自己的手,王兄也笑着摆了摆手说没事。

王兄本就不擅长喝酒,这和奇智彦是一样的。

草草结束了此生之别后,兄弟二人就此分离。

◇ ◇ ◇

奇智彦在宅邸的大厅里召集所有侍从,宣布了「我要出家」的消息之后,众人的反应各种各样。

刚从栗府之里来的人困惑得不知所措。因为和他关系尚浅,也不清楚具体内情。

在此从事多年的人们沉默不语。大家都明白奇智彦的艰难立场。

以及,从幼时起就随侍身旁的人则——

「为什么要出家啊!」

从来都搞不懂什么艰难立场的石磨逼问道。

「因为我厌倦俗世了。」

奇智彦不可能说出真相,所以就随口搪塞道。

「诶,是这样吗?」

石磨立马就信了。真是单纯。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对吧,咲!」

「……是。」

像是丢了魂似的咲忽然回过神来,微笑道。

和她长年相处的奇智彦知道,咲现在正全速思考着。为何没有在向大家宣布之前,告诉自己要出家及出家的理由。一般来说,奇智彦应该会单独提前告诉石磨与咲,并且听听他们的意见。若是一对一告知的话,还能在宣布之前……

咲脸色大变。

不愧是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暗杀的幕后黑手是极其有权有势之人,光是知道是谁就会有生命危险。

「不管是神殿还是灵山,我都会陪您到天涯海角的!族里还有哥哥们在呢,不必担心!」

石磨以笨蛋特有的乐观天真无邪地笑了。

「宅邸要怎么办。」

咲喃喃道。她试图冷静而理智地决定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如果要转让宅邸的话,必须得寻找值得信赖的中介。首先得联系祖父……啊,电话的解约要在什么时候做才好呢?还有电力契约……」

「咲?」

石磨注意到了。咲在围裙前交握的双手,正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侍从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奇智彦什么也没有说。他没有插嘴的权利,只能默默地守望着她。

「殿下的领地,财产,还有那辆皇室专车……呜……得快点联系栗府之里……呜……」

她的假面终于脱落。咲俯下身子,将脸埋在围裙里哭泣。

两位堂表妹从左右抱住她纤细的身体安慰着她。

只见过咲强势一面的侍从们,这下终于理解了事态的严重性,开始骚动起来。

本该负责统率的石磨,比谁都要害怕咲的眼泪。

石磨战战兢兢地靠近了咲。仿佛看到母亲哭泣的孩子一般慌张。

「咲……」

咲牵起石磨的手啜泣道。

「我知道的,这一天总会到来。但是,没想到,会是现在……」

咲用力抓住哥哥,放声大哭。石磨怯怯地抱住了妹妹,安抚着她。

侍从间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为何会变成这样。接下来该怎么办。

奇智彦等的就是这一刻、、、、、、、

尖锐的声音响起。那是坚硬物体碰撞的声音。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寻找音源,看向了奇智彦。他用手杖敲响了手边的木椅。

寂静。疑惑。恐惧。奇智彦仔细观察了侍从们的神色。

嗯,能行。

「你们知道王的分量,要用什么天秤来测量吗。」

奇智彦的声音十分洪亮。这是每天早上发声练习的成果。

趁所有人都在揣测此话之意的瞬间,他继续往下说。

「是愿为王献身之人的数量。」

奇智彦张开双手,走近侍从们。位于前方的石磨和咲自然便成为了代表。

「非常感谢各位的耿耿忠心。但比起一同出家,大家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不知为何他就以全员出家为前提了。

奇智彦将右手伸入怀中,感受着所有人的视线,取出一个大大的茶色信封。

他抽出其中的文件,慢吞吞地仔细检查了一遍,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这是将我的领地,城河庄作为信托财产的契约书。」

奇智彦看准时机说。

侍从们一脸困惑地交头接耳,互换眼色。不知有多少人知道信托的意思呢?

「简单来说,即便在我出家之后,庄园及其附属财产、开山权、渔业权、河港以及其他东西,也会在王国银行的管理之下继续运营,持续盈利。」

奇智彦夸张地环顾周围。

「我会用这些利益,给在场所有侍从支付一生的俸禄!」

侍从们大吃一惊。就算不知道信托的意思,他们至少知道俸禄是什么。

「毕竟这是个水灾泛滥,人口稀少的贫穷庄园。虽然称不上富裕,但也不至于让大家露宿街头。我想为了回报各位的忠义,尽一些绵薄之礼。」

侍从们纷纷倒吸了一口气。一方面感动不已,而另一方面,这展开远远超出了自身的常识,根本无法想象话题会进展到这种地步。

「那么。」

奇智彦望着栗府兄妹。石磨一脸茫然。咲的眼中则带有怒意。真是聪明的女孩。她已经知道接下来的发展了吧。要她终其一生侍奉弱小的王族,实在太过可惜。

「信托财产需要一位管理人。这次会与银行共同管理。除此之外,也自然需要实际管理庄园的人。希望大家仔细听好,将来可以帮忙作证。」

奇智彦打了个手势示意石磨与咲退下。石磨慌忙盘坐在地,咲则垂着眼低下了头,面无表情地屈膝跪地。其他侍从们也猛然回过神来,如浪潮退去般照做了。

奇智彦用右手扬起契约书,左手持杖,高声宣布。

「我,与始祖神血脉相连之人,大王之弟,奇智彦尊,将城河庄总代官之职赐予栗府石磨,城河庄信托共同管理人之职赐予栗府咲。两者地位皆为终身制,死后将由各自子嗣继承,若无亲生子则由养子继承,若无养子则由合适的近亲继承,此位代代相传!」

奇智彦望着不满的咲,微微一笑。若非如此,两人势必会跟着自己。如果拒绝他们很可能会自行寻死。最好留给他们一些世俗之务,且工作报酬要尽可能地丰厚。

「另外,由于咲尚且年幼,到十六岁成人之前需要有一名监护人。监护人就交由栗府氏的族长,咲的祖父,原为我奇智彦护卫的现任顾问律师,栗府阎魔来担任。」

奇智彦朗声宣告。

仰望他的侍从们的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辉。

畏惧。尊敬。崇拜。那是面对王族的敬畏。是面对力量的崇拜。

是面对富有之人的钦慕。是面对慷慨之主的敬佩。

奇智彦笑了。看来这边的离别能有个体面的收场。

◇ ◇ ◇

不过,另一边的离别就不大体面了。

奇智彦正坐在寝室的小桌前,往信封上书写地址时,门外传来了石磨的声音。

「荒良女来了。她想和殿下告个别。」

「稍等一下。」

奇智彦在信封上贴好画有住江大社的邮票。「好,可以进来了。」

「你倒好了!」随着一声怒吼和踹门的声音,一只双脚站立的熊从屏风后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她边用胳膊夹住石磨的头边喊道「真好啊,落得一身轻松!」

「喂,这是怎么了。」奇智彦开口的瞬间便察觉到了。

荒良女空着的另一只手中握着个酒瓶。

而且还是昂贵的进口威士忌。那个包装很眼熟。

奇智彦回头看了眼桌旁的玻璃柜。里头用来装饰的酒少了一瓶。

荒良女脸颊通红,脚步踉跄。

「潇洒也该有个限度!写什么呢!给我看看!」

熊放开石磨,夺过信封。奇智彦来不及也没有力气阻止她,只好任她摆布。

恢复自由的石磨猛咳了一阵,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荒良女擅自撕开刚才贴好的封口,抽出信纸。当然,她读不懂王国的文字,所以只能把信纸翻来覆去,闻闻气味,装模作样地端详着,仿佛能看懂内容一般。

「这写了啥?」

「真浪费。被熊袭击不仅得花酒钱,连邮票也打水漂了。」

「这里写的应该是『模型』吧?」

荒良女的话,令奇智彦心里一惊。

「隔壁的模型房间里到处都写着这个字。形状一致。下面是……俱乐部或者爱好会之类的吧。」

「真让人吃惊。如果我的手能动,就给你鼓掌了。」奇智彦说。

「这是寄给王都模型俱乐部事务局的信。」

「要捐掉模型吗?」

「对面要是愿意收下就好了。嘛,大概会收的吧。毕竟俱乐部部长是我。」

「这样。挺好的。」

「嗯。挺好的,这下我就——」

如同王宫吊灯坠落的巨响在耳边炸开。

酒瓶划着弧线撞向墙壁的残像,深深烙印在眼中。

碎裂的酒瓶在门边聚起一汪高纯度的昂贵水洼。

「我怎么办?」

熊保持着将酒瓶砸到墙上的姿势低吼道。

这回,奇智彦算是充分体会到父王在森林里撞见熊的心情了。

「不是有迟迟没给的一百金币么。那笔钱会给你。我已经拜托王兄帮忙打点妥当了。」

奇智彦在真实中混入了些许谎言,慎重而友好地说。

「你就用那笔钱回帝国吧。」

「我何时说过想回帝国了。」

「你想留在王国吗?这样的话,就用那笔钱买一处农园或是国营企业的股票……」

「别高高在上地擅自决定!」

熊大吼一声。就算是身经百战的石磨听到这声怒吼,也吓得不禁畏缩。

「我本来就身份高贵。」

奇智彦用掌权者的漠然态度搪塞了事。

「高贵的是你的祖先!」

荒良女嘲笑道。令人讨厌的笑容。

「没错。血之尊贵,血之纯粹。只要血统高贵,自然有女人趋之若鹜。」

奇智彦一如既往地开了个玩笑,荒良女威吓似的露出獠牙。

「你是在说我吗?」

「你说得好像就算我是平民也会喜欢我一样。」

「你说得好像我现在就很喜欢你一样。」

两人瞪着对方。

熊与王子。强大不屈的罪犯,与弱小但地位极高的强者。

「刚才是什么声音……」

冲进寝室的咲,被这冰冷的气氛吓得僵住了。

「奇智彦。你很聪明。你大概自以为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吧。」

荒良女嗤笑着痛骂道。

「但是,你其实什么都不懂。你只是装作一副很懂的样子,老老实实地遵从命运之神的安排而已。像叙事诗的英雄那样。你到底想做什么。说啊,奇智彦?」

「你这熊别太嚣张了!」

奇智彦不禁烦躁起来,保持着安全距离破口大骂,将手杖用力击打桌子威吓道。

「给我滚!我讨厌你!」

「我知道。」

荒良女泰然自若。

「我特别讨厌熊!」

「熊歧视主义……?!」

荒良女大受打击。

时间仿佛再次停滞。因为歧视了熊。果然歧视是不好的。

隔了一段时间后,荒良女平静地问。

「你真的想成为神官吗?」

「是啊。」

奇智彦冷淡地答道。

「对俗世已经没有留恋了吗?」

荒良女的语气虽然粗鲁,但十分真挚。

「如果还有留恋的话会出家吗?」

奇智彦戏谑地回答。

「那么,你也对这玩意也没有留恋了吧?」

荒良女张开手,手里是一个长得像褐色乌龟似的东西。

「那是!」

奇智彦不禁大叫!

「……是什么来着?」

「是战车。」

石磨告诉困惑的咲。

「是伏击炮!」奇智彦迅速订正。

「<猪>型伏击炮的后期型,采用了第CXXⅢ军团规格的沙漠迷彩!」

「欸……?」

咲更加困惑了。

「还给我!」

奇智彦步步紧逼,但荒良女灵活地逃走了。

拖着一只脚的男人,和能单手扛人从五楼跳下去的女人展开了追逐战。

但寝室太过宽广,男人注定追赶不上。

「还给我!那是我的!」

他拼命地伸出右手,努力用左手和手杖保持平衡。

「你在神殿也要搞个模型房吗!」

荒良女轻巧地逃开,在稍远处停下了。奇智彦追在后面。

「不还给我,就别想拿到那一百金币!」

「无所谓,我自己会去拿回来。」

「好吧。那算了。」

奇智彦死心地站在原地,左手撑在桌子上整理凌乱的呼吸。

「这就算了吗,奇智彦?你重要的东西会坏掉哦。」

「真是的,怎么可能在抓人游戏里赢过熊啊。」

奇智彦笑着摇了摇头。

但这只是虚晃一枪。他的右手迅速伸向靠近的荒良女!

不过,荒良女的速度实在太快。明明为了不让她绕到死角,故意将桌子堵在左边了!

「还我!死熊女!这熊怎么回事!」

「熊快速又强壮!」

为了缩短这段永远都不会缩短的距离,以王族的标准来看并不算宽广的寝室内,王子和熊展开了追逐战。不可能追上的。被神明选中的英雄,连乌龟也追不上。【注1】

不可能追上的。但依旧在追。一直在追。要是放弃去追,一切就都结束了。

荒良女摆出漂亮的姿势,从寝室的窗口缓缓扔出伏击炮。

奇智彦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熊摊开另一只手。伏击炮乖乖地待在手心里。荒良女静静地笑了。

「我只是装作要扔。但是,你的执念可算暴露了。」

失去理智的奇智彦气得摔了手杖。

◇ ◇ ◇

所有人都俯视着倒在地上的奇智彦。

石磨和咲不知所措,表情凝固了。

荒良女像相扑高手一样双手抱胸。

奇智彦在寝室的地板上拼命挣扎。荒良女没碰他一根手指,只是因为他自己怒火中烧,想举起左手摔打手杖,谁知肩膀传过一阵剧痛,下意识地护住肩膀,结果左脚一软栽倒在地。

「可恶!可恶!可恶!」

奇智彦口中骂声不绝。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因为是朝着手脚不便的左边摔倒的,自己身体的重量压在左肩上,痛得有如针扎。而且怎么都爬不起来,右半身像乌龟一样挣扎着。他想抓住绒毯,但绒毯一直不停打滑;想抓住手杖,但抓住杖柄就没法让杖脚撑在地板上。

他满身大汗,气喘吁吁。在直径一百六十三公分的斗技场内,一位王族拼命地和地板搏斗着。

石磨的靴子、咲的室内鞋,以及荒良女的凉鞋忽然映入眼帘。他回过神抬起头来。

荒良女之外的所有人,都带着一副尴尬的表情看着奇智彦,仿佛看到了父母失禁的场景一般。

「滚!不许俯视我!」

奇智彦反射性地怒吼道。

「你们这些大块头……总是这样!」

咲和石磨慌忙跳开。那是奇智彦无法做到的灵巧动作。难以抑制的愤怒再次涌上心头。

「都怪你们这些跟屎一样高的家伙站在旁边,我才会被当成矮子!」

奇智彦挥舞派不上用场的手杖,梆梆地敲着绒毯

「我可是有一百六十三点三公分高!比王国男性的平均身高足足高了六点一公分!但不管是王族还是近卫兵还是栗府那些人都是堆大块头!你们一直站在旁边不就显得我是个矮子吗!」

奇智彦好不容易翻身仰躺在地,用手杖指向石磨。

「那边的大块头!身高多少!」

「那个,上次量的时候是一百七十九公分……」

「派不上用场的家伙却一个劲地吃一个劲地长!妹妹呢!」

「一百六十二公分。」咲僵硬地答道,战战兢兢地提出建议。

「那个,殿下,您要是在意身高的话,改改驼背的习惯会比较好……」

「啊~又来了!你以为光说大道理就行吗?天真的家伙!」

奇智彦胡搅蛮缠地乱发火。

「那边跟骆驼一样巨大的熊女!你!快说!你有多高?」

「只比你高了十二公分。」

「谁要能讨伐那头熊!我就封他为将军!快去!就用挂在墙上的石斧!」

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奇智彦。大家都很害怕。那种害怕和看着父母吵架的孩子类似。

只有荒良女毫不退缩。熊无所畏惧。她只知战斗,不是胜利就是死亡。

「我知道!我知道的!反抗神明和命运只是白费力气!」

奇智彦用手杖使劲敲打地板。轻巧的手杖打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梆梆的无力声响

「若真能反抗的话,我早就去为这手脚谈判了!求求谁来代替我!随便推给谁都行!」

他大喊大叫了一会,将心中所想尽数吐出之后,愤怒与疲惫渐渐让心冷静下来。

奇智彦像海豹一样躺在地上呻吟着,肩膀上下起伏,吸气吐气。

「果然还是很在意身高啊。」

石磨和咲悄悄说道。咲拍了一下他的耳朵让他住口。

石磨熟练地单膝跪在奇智彦的右边。奇智彦借助他的大腿和肩膀起身。

荒良女没有伸手帮奇智彦起来。熊无所畏惧,亦无敬畏之心。

因为荒良女强烈要求「让我来给你剃头」,所以剃发就推迟到了明天。

「总之,今天发生太多事了,大家先休息吧。」

咲喃喃道。那是所有人的心声。

◇ ◇ ◇

自己很清楚,这是在做梦。而且是噩梦。

一定是荒良女的错。话说,荒良女是谁来着?

梦总是从声音开始。孩子们嘲笑的声音。

被王子碰到的话,手就会烂掉哦!

小时候的奇智彦夸张地摆动四肢冲上去,孩子们便快活地笑着四下逃散。奇智彦装作拼命追赶的模样,追着跑得快的孩子们,追着跑向宽阔场地的孩子们。要是被奇智彦碰到的话,那孩子就会成为下一个追人的对象,如此互相推卸诅咒。但最后,诅咒肯定会回到跑得慢的奇智彦身上。那一瞬间实在令人万分无力。在追人的同时,他发现自己也在被谁追赶着。后方有什么东西、、、、靠了过来。奇智彦很清楚那是什么。最后,他来到了餐桌前。

那里不是王宫。是小时候居住的离宫的小食堂。母亲尖声大叫。给我用双手吃饭!这是规矩!奇智彦想举起左手,但总是痛得受不了。

母亲哭出了声。心脏像是被冰冷的手攫住。

我让母亲难过了。都是我的错、、、、、

他突然发现,左手之外的部分也动弹不得。

一直害怕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左手的毒素蔓延到全身、、、、、、、、、、

身体动不了。在黑暗中也发不出声音。自己睁着眼睛吗?

声音和世界都逐渐远去——

忽然,耳边传来声音。是咲的声音。还有石磨的声音。爷爷在哪?他突然想起来了。爷爷由于腰痛回到栗府之里疗养。这里不是离宫而是宅邸。自己不是奇智彦王子,而是王弟城河公。

随着一阵粗暴的摇晃,梦境与睡意如积雨云般飘散。

「殿下!殿下!请您醒醒!殿下!」

睁开眼后,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长脸。

他穿着黑色礼服。是侍从。记得昨天见过。

后面有两名近卫兵,似乎在阻拦着抗议的石磨。

要被诛杀了。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喂,等下,我要出家了——」奇智彦口齿不清地请求道。

「城河公,请速速随我进宫一趟!」侍从顽固地说。

「我知道了,总之先去住江大社参拜一下,请示神意吧。」

奇智彦急得搬出连自己都搞不太懂的借口来争取时间。

侍从的样子同样也很异常。

「总之,请您进宫一趟!车子在玄关外边等着!」

「但我还穿着睡衣,这副打扮没法进宫。叫我的侍从过来。」

「啊,是,您说得对。请您尽快。」

侍从向近卫兵示意之后,石磨与咲飞奔到床边。

奇智彦稍稍安心了,同时有些讶异。

若是有意杀掉自己的话,应该会将他和侍从分开。那么进宫的理由是?

「哎呀!」奇智彦装作左脚一软,倒向那名侍从的怀里。

「殿下?!您没事……」

「召我进宫的理由是?」奇智彦压低声音问。「我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

侍从稍稍犹豫了一会,压低声音答道「——」

「石磨!把长裤拿来!」

奇智彦大声喊道。

「还有上衣!不用衬衫!直接套在睡衣外面就行!」

【注1】此处指的是芝诺悖论中的例子「阿基里斯与乌龟」:阿基里斯是希腊神话英雄,拥有一双跑得飞快的腿。芝诺主张只要乌龟先起跑,阿基里斯就永远无法超越它。

因为,如果要超过乌龟,阿基里斯必须要花时间先到达乌龟本來所在的位置,当阿基里斯到达乌龟先前的位置时,乌龟已经又前进了一点点。周而复始,每当阿基里斯追上乌龟时,乌龟都会更前进一点,并且他追上乌龟都要花费时间。所以阿基里斯永远没有超过乌龟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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