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第一幕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nam vitiis nemo sine nascitur.)
——三周前。
「谋反之冬就此远去,我们迎来了繁荣的春日!」
奇智彦笑容满面,充满自信地演讲道。
新任近卫队长官,奇智彦殿下的就任庆典在王宫的大会场举办。
「今日,大王赐予我奇智彦这把近卫队指挥杖,是名誉与责任的证明!」
奇智彦夸张地环视了一圈华丽的大会场。雪白的石柱雕刻陈列墙边,欢迎着国内外的大人物们。时间接近日落时分,电灯的光芒照得场内亮如白昼。
「为了让大王、王国、以及豪族的各位——能够顺利愉快地赏花!」
只要如此取悦大王与来客,对面就会露出善意的笑容,还以热烈的掌声。没问题。
奇智彦适当顿了顿,继续朗声说道。
「谋反之冬就此远去,文明之日冉冉升起。道路上积雪融化,樱花在山野中绽放。如今,电灯照耀着诸国,石斧装饰着墙壁。标志时刻的午炮代替了宣战的铜锣——铁路的汽笛代替了战士高昂的呐喊。如今,我们在混凝土铸就的王宫中举办热闹的庆典,代替箭在弦上热血沸腾的灵魂!」
奇智彦保持着笑脸想。然而,我生来就与热闹的玩耍无缘。
大厅的装饰镜中,映出了被任性神明夺走半身的禁忌之子。他身穿黑底金丝的宫廷服,饰绳上压着金色的肩章,勋章上别有饰带,装成一位能够独当一面的王族。
王弟,城河公·奇智彦殿下,是半吊子的王子,王室的禁忌之子。
演讲结束后,敷衍了事的掌声包围着奇智彦。他从讲台上静静地观察大会场的模样。
这是王宫内最为宽广,最为豪华,最能展示大王威严的建筑物。
如剧场般高远的天花板,与描绘王国众神的淡绿色墙壁。花哨的枝形吊灯台很是晃眼。
穿着军服、黑色礼服以及各式各样民族服装的人坐满了排在红色绒毯上的椅子与二楼的座位。
奇智彦向最上座的神像与王座上的王兄行了一礼。
再向就座于演讲台右侧的贵宾席行一礼。接着,朝坐满会场的豪族们再行一礼。
就任演讲平稳结束,奇智彦就此退场。讲台旁站着一位身穿红色军服的男子。
他年方十九,比奇智彦大两岁,体型高大而匀称,肌肤颜色为褐色。他身穿诘襟的红色上衣配绀色裤子,上面装饰着金色纽扣,斜挎白色皮带,佩着剑和手枪。宝石色的眼眸一丝不苟地警戒着周围,和这身军服非常合衬。
以及,左眼下浅浅的刀疤,无言证明着此人已经身经百战。
奇智彦亲切地搭腔道。
「石磨,麻烦你了。」
栗府石磨锐利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请吧,殿下。」
两人熟练地搭了把手。
奇智彦需要用右手扶住栏杆才能走下楼梯。然而王宫大会场的讲台比较重视美观,内侧没有装扶手。所以就算可以一个人登台,但没法独自顺利下台。
走下帷幕后,石磨轻车熟路地对奇智彦说。
「殿下,请把帽子给我吧。」
「给你。还有这个手杖也一起吧。」
奇智彦故意这么说,想为难一下自己的护卫。
手杖闪耀着黑色的光泽,手把、杖体和金属箍都是黑色,只有手把下方的镀银装饰是白色的。
「啊,好的。」
由于石磨爽快地伸手接过手杖,奇智彦伸出右手制止了他。
「石磨君,你知道这个手杖是什么吗?」
为了不吓到石磨,奇智彦的语气十分温柔。马上就得到了精神抖擞的回答。
「这是指挥杖!是殿下成为近卫队长官的证明!」
「对。虽说只是王族的挂名职位,但我是近卫队的最高负责人。这个斧状的镀银装饰是?」
「斧头象征着王权,以及大王赐予的军权!」
石磨完整说出了背好的台词。
「石磨总是嘴上答得很好。」
「是!」
「拿走这个手杖意味着……?」
「意味着?」
石磨乖巧地问道。他隐约开始觉得自己会被骂了。
「意味着在王宫中宣布,从王弟奇智彦殿下那里夺走近卫队的指挥权。」
「请拿好手杖,殿下。」
奇智彦取回手杖,右手拿住手把下方,贴近左手握好。左手抬不到腹部以上的位置。而且,左手的黑色皮手套像隔热手套一样,将除了拇指之外的部分连为一体。
会场内的豪族和高官们谈天说地,乐团演奏着流行歌曲。
在宴会进入下一阶段之前,两人暂且在会场内闲逛。
石磨警戒着周围。奇智彦的身体左右微微晃动。
「殿下还是老样子擅长演讲啊!」
为了不被周围的谈话和乐团演奏的海外流行曲盖过声音,石磨稍稍提高了嗓门。
「只是照着雄辩术的老师说的做而已。石磨你也一起上过课吧。」
奇智彦腾出右手,左手拿着黑色与银色相间的指挥杖。
「上过。不过那时我快睡过去了。」
「是睡过去了啊。学生明明只有我和你,还有你的妹妹三个人而已,却光明正大地睡着了。」
「家庭教师们最开始都超级生气的,不过慢慢就算我睡着也不生气了。」
「在我辞掉你之前也会慢慢生不起气的,还是注意点吧。」
此时有人靠近。那人轻快地穿过客人和王宫的侍从之间。
「殿下,要喝点什么吗?」
少女递出双手拿着的两个杯子。她同样拥有宝石色的眼眸与褐色的肌肤。宛如猫咪般稍稍吊起的眼角。伶俐的脸庞。色彩鲜艳的袴裙加白色头饰的女仆装很适合她。
栗府咲,既是奇智彦的侍从也是其奶娘的孩子,还是石磨的妹妹。她年方十五,比奇智彦要小两岁。
奇智彦伸出右手接过杯子,看起来是用水分层的葡萄酒。
「侍从还是机灵点好。」
接过杯子时碰到了手指。咲的手指纤细瘦长,柔软而冰冷。
「咲,没我的份吗?」
石磨噘着嘴说。
「哎呀,哥哥你原来在这啊?」
咲惊讶道,仿佛现在才注意到哥哥似的。
「一直在啊!明明站在讲台旁边那么显眼的地方!对吧,殿下!」
「不记得了。大概是快睡着了吧。」
奇智彦说,咲咯咯地笑着,石磨赌起气来。
咲将杯子递给哥哥,自己转身回饮料台取喝的。奇智彦笑着抿了一口杯子。葡萄果汁与清水滋润着干燥的舌头,口感十分清爽。实际上里面不含酒精。因为奇智彦不擅长喝酒。
奇智彦想。和这两位侍从呆在一起能放松心情。首先,哥哥自然地认为饮料是妹妹的份而不是自己的。妹妹为了不让负责护卫的哥哥离开主人身边,就把饮料给了他。两人都在为彼此着想。
其次,他们都非常自然地站在奇智彦的右侧。
奇智彦的左脚,连同黑色长裤一起穿戴着铝合金的步行辅助用具。走路时,白色的外骨骼垫在左脚前面,支撑着颤颤巍巍的左脚,右脚再迈步向前齐平。接着又迈出左脚。黑色的长靴装有特制形状的鞋垫,以此贴合变形的左脚脚底。
所有事都用右手处理,左手就弯在侧腹旁边。绝不会在众人面前摘下包裹左手的黑色皮手套。拍照时会调整构图将其隐藏起来。
王弟·城河公奇智彦的身体天生残疾。
因此,谁都没想到,宴会当天奇智彦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人扭打在一起。而这,更在奇智彦本人的意料之外。
◇ ◇ ◇
奇智彦演讲完后,在会场转了一圈,以更衣为借口进了间休息室。
房间是事先分配好的,装修高级而稳重。擦得锃亮的接待桌旁配有沙发。镜子用布盖住。墙边放着水瓶。奇智彦和咲待在房内,门外则是负责护卫的石磨和近卫兵。
墙壁上挂着祖父王的肖像画。他将白发梳成了鬟,留着茂盛的银须,身穿黑色的长外套,握着象征王权的石斧。奇智彦眺望了几秒只在照片和画像里见过的祖父。
「好,咲,开始吧。」
整理好心情后,奇智彦点了点头。
奇智彦是今晚宴会的主角。在王国的文化中,主角得大方地招待客人。
今天会有众多客人来向奇智彦道贺。其中既有熟人,也有几乎算初次见面的人,大家会朗声说出祝福送上贺礼,随后提出一些『请愿』。
石磨敲了敲门。咲趁客人进房间前,在奇智彦的耳边悄悄说。
「谷户的尼基弗鲁斯。帝国系渡来人。不会说王国语。在次男的毕业典礼上打过一次照面。」
奇智彦将脑子切换成帝国语模式,高声欢迎着身穿托加长袍的红毛络腮胡大叔。
「尼基弗鲁斯阁下!令郎近来可好?」
奇智彦伸出右手,尼基弗鲁斯绽开笑脸,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城河公!真是光荣,没想到您还记得我的名字!」
咲有两样特技。一是做事滴水不漏,二是记忆力超群。咲将王国主要家族的有力人士及其侍从,还有国外重要人物的情报制成情报卡,全背了下来。
当奇智彦要和贵客见面之前,她会迅速在他耳边告知必要的情报。
说完形式上的寒暄,尼基弗鲁斯切入正题。
「其实,我有件要事想请殿下代为传达。」
一言以蔽之,就是希望在和隔壁地主的土地之争中为自己争取一些利益。
「请务必向大王陛下多多美言。」
尼基弗鲁斯郑重地行完一礼后离开了。
奇智彦满脸堆笑,迅速送走了他。毕竟后面还有好多人等着。
豪族们的服装和面容,以及语言都各有不同。他们为了今晚的宴会,从王国各地乘坐汽车、马匹、铁路、船只、飞机等等交通工具,不远千里地来到王都祝贺奇智彦的上任。
负责奇智彦领地的代官,带着领民代表团前来请求讨伐当地的山贼。
身穿黑色大衣的黑发豪族,操着一口浓重口音的王国语,由于实在听不懂,最后还是用回了帝国语。
穿着陌生民族服饰的纹面刺青老婆婆对语言一窍不通,经由口译两人才得以交流。
奇智彦祝贺着素昧谋面的豪族女儿的生日或是侄子的结婚。
豪族们都十分惊喜『王族居然能记得自己的名字』。
奇智彦笑盈盈地迎接一位又一位客人,他亲切地打着招呼,倾听众人的请愿,将陈情者们送到门口。
「请务必向大王陛下多多美言」大家在离开时都这么说。
在接待了十几人之后,奇智彦用只有咲能听到的声音嘟囔道。
「大家都说大王陛下、大王陛下的。我是不小心误入了哥哥的贺宴吗?」
咲有些困扰地笑着找补。
「大家都觉得您十分可靠,是足以向大王陛下进言的有力知己呀。」
「还是老样子净说些好听的。」
奇智彦抓住沙发的扶手,用力撑了一下站起身。准备迎接客人。
咲微微一笑,从墙角的水瓶里倒了杯清水。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位了。」
就在此时响起了敲门声。咲稍稍开了点门,石磨透过门缝低声说了些什么。他似乎有些烦躁。没过多久,门就开了,一位表情有些尴尬的近卫兵与石磨一同走进房间。
◇ ◇ ◇
近卫兵身穿褐色的制服,手臂上抱着青色的制服帽,走到房间中央立正站好。
「长官——不,殿下。」
因为自己刚刚上任的缘故,似乎还没定好称呼。
近卫兵是个额头饱满的年轻女性。扎在脑后的黑发像蛇尾巴一样。几根头发搭在雪白宽广的脑门上。鼻梁上架着时髦的金边眼镜。
褐色的军服。青色的筒状帽子。交叉的斧头襟章。阶级章是大尉。腰后挂着蕨手刀。背带穿过双肩,在两边的侧腹与腰际一共挂了四个皮质枪套。
年轻女性,近卫队将校,昂贵的眼镜,她估计是某个强大的军事家族的女儿吧。
她落落大方地开口,语气也十分冷静。
「虽然没有事先预约,但稻良置将军也希望能和殿下打个招呼。」
奇智彦察觉了事情的大致状况。
近卫队是王室的亲卫队。是区别于军队和警察,只效忠于大王的第三方武装集团。
不过,据说他们和军队的来往也很频繁。估计是军队的高官拜托了这个近卫兵的长官,也就是近卫队的上层部硬要安排这场会面吧。奇智彦向近卫兵问道。
「你知道将军来访所为何事吗?」
「不,我也不太清楚。但从将军的神色来看,他并没有在生气。」
从谈话中就能感受出是个机灵的女人。说明有条有理,上级强行要求自己向王族报告坏消息,也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外表温厚而聪明。然而。
一旁的咲有些抱歉地问奇智彦。
「殿下,要见吗?」
「当然要见。我随时欢迎!」
奇智彦毫不犹豫地答道。随后转向一脸不自在的近卫兵。
「你叫什么?」
「我是钟宫大尉。」
「差不多留五分钟左右再让将军进来。这边需要准备一下。」
奇智彦说完,大脑门眼镜近卫兵行礼道谢后,与石磨一起离开了。
房间内再次剩下了咲与奇智彦两人。奇智彦盯着门看了足足十秒,一言不发地思考了一会。
咲取过一直放在墙角的玻璃杯,放在奇智彦的右手边。奇智彦开口道。
「那个近卫兵的名字是?」
「钟宫阳火奈。近卫队大尉。是军事家族钟宫氏族长的侄女。」
「一眼望去挂了四把手枪。身体前面全是枪。明明就很重吧。」
「是的,殿下。看起来很重。」
「每把枪似乎都有在频繁使用,皮革磨光了。是经常射击的证明。而且射的大概是人。」
「真可怕。」
咲的话语发自内心。
「是我们王族给予了这份可怕的任务。」
「没那回事……」
咲一时语塞。奇智彦默默抿了一口凉水。暂且在心中记下钟宫。为了差遣使唤,抑或是用于杀戮。这也是身为王族人生的一部分。奇智彦吐了口气。
「稻良置将军,说是要来见我吧。」
「是的。稻良置雷槌。第十五个孙子在上个月出生。是个男孩。」
奇智彦为了整理思考,直接说出了疑问。
「军中最有权力的人,明明能直接和大王见面,为何要来找我这个弱小的王族?」
◇ ◇ ◇
当咲打开大门的瞬间,奇智彦抢先高声亲切欢迎道。
「将军阁下!您孙子最近还好吗?」
将军一副猝不及防的样子看着奇智彦。
「城河公……我的孙子出什么事了吗?」
奇智彦和咲的笑容僵住了。
身旁的大佐迅速与将军耳语了几句,将军震惊道。
「诶?!生了?!什么时候?」
在大佐说明期间,奇智彦和咲保持着友好而标准的笑容。
「城河公,真是不敢相信,人情如此冷漠啊。女儿和女婿在孩子临盆前居然都不和父亲打一声招呼。去年这时候完全没有一丁点迹象。」
那时还不知道有没有怀孕吧,奇智彦硬生生地把这话吞了回去。
「大佐,你也得及时告诉我啊。差点就忘了祝贺生日了。」
已经彻底迟到的将军抱怨着,大佐理智地答道「不好意思。」
奇智彦给咲使了个眼色。
『你信吗,此人是我国军队的最高负责人。』
稻良置将军是一位年过六旬,慈眉善目的老人。王国陆军制服上别满了勋章。能看出曾经是个体格健壮的男子。带着年长者多有的纹面刺青。剪短的白发,脸上盖着长长的胡子。以及,他那大大咧咧的性格,在王国要人之中非常有名。
一边是弱小的王族,一边是强大的将军,因此互相都在使用敬语。奇智彦出于礼节问道。
「军队的发展是否顺利?」
「大陆派遣军不太行。在编入帝国军的同时,我们王国军这边也动弹不得。而且由于豪族们向国军派出家兵,疏忽了北方蛮族的管理和控制。加上大陆派遣军的核心是息长的兵。那个家族从以前开始就不可信任。那是祭祀着邪恶竹神的一族。」
将军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好些政治、宗教、民族和军事机密,奇智彦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陪笑。奇智彦先让将军坐在椅子上,大佐则站在他的身后。
将军滔滔不绝地讲着不知是正题还是铺垫之事。
「我们王国和帝国的『同盟国』军,虽然表面上是平等关系,但对方是支配了地表三分之一土地的大帝国。王国内不仅在说帝国语,帝国的钱也在大肆流通。但为什么那样的纸片能换东西啊。以前还骂我们,说不要擅自印钱。明明他们自己就在印!」
咲看准他换气的间隙,递出了饮料托盘。将军自然地拿过杯子。
奇智彦趁机确认了一下。咲和大佐也都一脸困惑。
将军一口喝干了杯子,稍稍恢复了冷静,继续向奇智彦抱怨道。
「这次的战争已经持续三年了。现在的同盟国军也在和大陆的『共和国』战斗。这场战争不仅在王国内不被看好,听说帝国那边也盛行反战运动。新上任的帝国军司令官着急想要尽快收拾局面,不停催王国军这边也多增派点军队。虽然当着帝国的面不好拒绝,但哪有那样的兵力和钱呢。自己印钱又会被骂。这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吗。」
「您和我商量这事,我也无法解决。」
奇智彦的语气里表现出一丝困惑。听罢,将军生气地反驳道。
「虽然殿下这么说,但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多半是不想做或者是觉得划不来吧。殿下身为王族的长官,手中握有力量,只要有那份意志——」
「感谢将军如此高看我……但战争的调停实在是……」
此时,身后的大佐迅速在将军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啊,对了!今天我是有求于殿下才来的。」
奇智彦十分震惊。看来目前所说的都不是正题。
将军悠闲地继续说道。
「殿下,其实最近近卫和军队有些摩擦。虽然只是些小事……」
「诶,近卫队给军队添了什么麻烦吗?」
近卫队是大王直属的王室亲卫队。若是和军队起了冲突,那可是一件大事。
奇智彦的语气十分严肃,「不不不」将军落落大方地摇了摇头。
「真的是些小事。近卫队想申请军队设施作为行李的保管地点。但是军方这边不太方便。此时希望身为长官的殿下作出决断。」
将军的说明很模糊,显得十分古怪。奇智彦的微笑中隐隐有些紧张。
奇智彦为了探寻对方的真意,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把话挑明了。
「将军,我是今天中午才就职的新任长官。这种事请和队员商量吧。」
奇智彦推辞道,可将军依旧不肯罢休。
「不,此时应该殿下出马。不管怎么说殿下也是近卫队的长官。」
这纠缠的方式越发有古怪。奇智彦提高了警戒。
「我现在还处于摸不清工作,两手抓瞎的状态。刚上任就轻言易诺,怕是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近卫队的负责人时常这么叮嘱我。」
听到奇智彦的话,将军暂且满足地点了点头。
「务必拜托您了。因为我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请您联系国军司令部——」
既然要拜托王族你自己也给我了解一下啊,奇智彦暗暗吃惊。
将军完全没注意到奇智彦的心情,像是暂时解决了一个难题似的安心下来。
「我们都辛苦了,城河公。现在的时代很复杂。一切都和以往不一样。」
将军单方面地套着近乎,轻轻将手放在奇智彦伸向玻璃杯的右手上。
「在殿下祖父王的那个时代,我也拿着斧头和毛瑟枪战斗过。一切都单纯而自然。打倒敌人砍树烧柴,娶进战败国家的女子生下后代就好。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从帝国那传进了奇怪的妖术,这世界吵得让人受不了。议会啊飞机啊基本的人权啊,完全搞不懂这些。」
奇智彦露出讨好的假笑,想不动声色地移开手,咲和大佐也在寻找插嘴的机会。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石磨在和谁吵架。不对,是谁在对着恳求的石磨发火。
伴随着盛气凌人的声音,有人气势汹汹地撞开了门。
「比我还重要的客人在王国里只有一个,那就是大王!」
大佐立正敬礼。稻良置大将军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这不是鹰原公嘛!」
咲迅速在奇智彦的耳边悄悄说道。
「王弟·鹰原公。空军大佐。战斗机驾驶员。有两次喝醉开枪乱射的前科。」
「是我的二哥。」
奇智彦掩饰着焦躁低声道,待到回过头时,脸上已经挤出了笑容。
父王有三位王子。长子是现在的大王。最小的儿子是奇智彦。以及次子·鹰原公。
『王都的青鹰』是记者和卖照片的人为鹰原公取的绰号。
系着黑色领带的空军蓝制服。肩上擦得锃亮的大佐阶级章,排列在左胸的勋章以及象征着翅膀的飞行员徽章。其中包裹着比奇智彦更加高大的身躯和更加膨胀的自尊心。
他的背后围着一群跟班。有空军的不良将校。有女演员和想成为演员,模特和想成为模特的女人。有画家和雕刻家,八卦记者和讽刺诗人,也有电影导演和共和主义者。
奇智彦一直都很讨厌这些跟班。对方也在背地里嘲笑奇智彦。
在资历较老的跟班里,有个会花大把精力涂好发油的跟屁虫,为了让鹰原公多看自己一眼持续着无谓的努力。奇智彦暗自在心里称他为『闲事佬』。那家伙指着奇智彦,悄悄对新人说着什么。内容大概能猜到。“那就是跛脚王子”。
鹰原公装作自信满满的模样,有些不自在地扬起了脸。
「哟奇智彦!我的好弟弟!」
身为家人的奇智彦理解了鹰原公的此番举动。自己轻率地闯入房间,结果撞上意料之外的大人物·大将军,现在下不来台了。
奇智彦行了一礼,顺水推舟道。
「鹰原公,没想到您会在这。」
「太生分了啊。叫二哥。」
鹰原公神气十足地低声笑道,伸出了手。奇智彦握住他的手。
「喂,奇智彦。握手要双手一起握。」
鹰原公说,马屁精们哄堂大笑,照相机闪烁着灯光。奇智彦装出一副愉快的样子。
将军礼貌地道别后马上离开了。大佐在离去前鞠了个躬,为此次的无礼来访道歉。
休息室一下子变得狭窄起来。石磨为了护卫也进到了房里,守候在奇智彦的身边。
大家站在一起挤得满满的。由于穿空军制服的鹰原公旁边站着身穿同样颜色的男人和打扮花哨的女人,比起青鹰来说更像是笼子里的鹦鹉。
「我的好弟弟奇智彦,你的雄辩术真是出色啊。」
「谢谢。之后就轮到鹰原公演讲了。」
「嗯。我不像你那么会说。有点后悔在雄辩术的课上睡着了。」
你也睡着了啊,奇智彦暗暗想道。
「有什么演讲的诀窍吗?」
「没有什么诀窍。我一直都是临机应变的,鹰原公。」
实际上诀窍多得很,但在众人面前告诉他的话会被认为太嚣张,所以奇智彦糊弄过去了。
此时注意到,跟班们似乎在悄悄讨论着什么。他们纷纷看向了咲。
「这孩子就是?」
眼生的一个女跟班小声向旁边的女人问道。
鹰原公听到了这句话,自作聪明地笑道。
「她是奇智彦殿下的非洲恋人!弱小的渡来人·栗府一族的希望之星。要是被王族临幸生下孩子,后代就能成为有力豪族的一员。我们王国里的家族虽然都干着一样的事,但后来居上者就是难免会很显眼!」
鹰原公陶醉在自己的博学多识中,跟班们哄笑起来,应和着鹰原公。
咲稍稍站在奇智彦身后,优雅地向鹰原公和他的跟班点头招呼。
石磨一脸平静,在贵人面前微微垂下眼,站在奇智彦的身旁。
眼中冒火,脖颈发热。有意识地努力保持着假笑。
奇智彦静静地愤怒着。心中的一角放任怒火燃烧,观察着这样的自己。
要揍翻这个哥哥吗。静静地计算着,胜算大概有多少。
手臂只有一只。脚无法高高抬起。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奇智彦悄悄握紧了杯子。
鹰原公的身后,传来了一位青年有力的声音。
「他们是印度人。」
听到耳熟的声音,奇智彦瞬间切换意识。
咲在奇智彦的耳边低语。
「渡津和义彦,海军少佐。先王的弟弟,渡津公的长子。」
「我的堂兄。」奇智彦喃喃道。「人称『海军的贵公子』。」
和义彦走上前来,跟班们自然让开了一条道。
久经锻炼的精干身体,干净整洁的头发。柔和的表情与周到的举止。
他身穿海军士官的礼服。白色开襟双排扣制服上别着金丝袖章,身姿相当飒爽。
「栗府氏是祖父王时代从印度移民而来的家族。原本是波斯贵族的一门。」
看似熟知海外情报的海军制服,将和义彦的解说衬托得相当有说服力。
「奇智彦,是这样吗?」鹰原公问道。
「石磨,是这样吗?」奇智彦也惊讶于意料之外的具体解说。
「咲,是这样吗。」石磨问妹妹,咲垂下眼睛,仿佛在说『不知道』。
奇智彦察觉到他是在帮忙捏造侍从的家世,于是放弃追究。
此时,和义彦的副官迅速递出手中的目录。
「公子大人。」
和义彦非常自然地接过目录,高声朗读起来。动作非常熟练。
副官是海军的精锐,举止和礼仪都很完美。能干的人也会好好教育部下。
读完目录的和义彦,用标准的动作向奇智彦行了一礼。
「城河公,好久不见。恭喜您成为近卫队长官……」
鹰原公轻率地打断了和义彦的问候。
「和义彦阁下,刚从帝都的军事学院留学归国。现在我正带他到处看看。」
看来是爱凑热闹的鹰原公强行带他赴宴的。
不过,和义彦的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笑容,看不出一丝困扰和焦躁。
「多亏那段日子,我才能了解到自己有多么无知。」
身穿海军士官的精致军服,清爽的容貌中挂着明朗的笑颜。富有气质,博学多识,做事果断,深受上级喜爱与下属仰慕。射击技术高超,剑术也是一流。肉体优雅而魁梧,完全看不出是同龄人。他一定也和自己这身宫廷服很配吧。
「殿下。」
咲小声提醒道,奇智彦这才注意到自己看向和义彦的敌意过于露骨,马上转而瞪着石磨。要是被问到有什么事,就说自己看不清东西可能是视力下降了之类的糊弄过去。
此时鹰原公揽过奇智彦的肩膀,稍稍远离人群,偷偷看了眼咲。
「所以,是怎样?已经宠幸过恋人了吗?」
在狭窄的休息室内,不管是跟班、栗府兄妹还是和义彦,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话。
「哈哈哈,您饶了我吧!」
奇智彦仰天大笑,打算搪塞过去。
「咲,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石磨公然问道,咲皱起鼻子瞪了眼石磨。
鹰原公继续追问。他一直都很喜欢这种下流的话题。
「那么,有何良友?原来如此,哥哥这边也是个美男子呢。」
发觉鹰原公正注视着石磨。
「不不,怎么会。」奇智彦否定了。因为真的什么都没有。
「真的吗,奇智彦。真的吗?」不知为何鹰原公紧咬不放。
「哥哥,真的什么都没有吧?」咲用众人都能听得见的声音问石磨。
「诶,嗯……」石磨犹犹豫豫地否定道,哦哦!房间里的众人顿时欢呼起来
为何这时支支吾吾的!奇智彦瞪了一眼石磨,这眼神也完全被误解了。
跟班们再次欢呼起来。为何那么开心?!
和义彦巧妙地插入讲话的空当,转移了话题。
「鹰原公,说来差不多该到准备演讲的时间了。」
那我们先告辞了,一行人说着就此离开。房间内只剩下栗府兄妹和奇智彦。
奇智彦命令石磨,你也给我出去。
◇ ◇ ◇
本日的宴会由两部分组成,前半部分是奇智彦的就任庆典,后半部分是向豪族们请求战时协助的请愿仪式。
演讲台旁边的贵宾席上,坐着一脸疲惫的王族、王国宰相、以及帝国的大人物们。
鹰原公的演讲和本人自称的一样烂。举止和发音没有问题,但论点太模糊了,拐弯抹角得让人忍不住想大叫「先说结论啊!」再加上非常冗长。
坐在奇智彦膝盖上的侄女很快就听腻了,已经疲惫地睡去。石磨与咲在贵宾席后方和其他侍从一起。因为很闲,奇智彦便开始悄悄观察贵宾席中的众人。
坐在王座上的王兄温和地笑着。年龄大约只有三十出头,但看起来十分成熟,举止很有贤君的风范。他带着王冠,蓄着漂亮的胡须,头发绾成了鬟,与传统服饰的衣袴十分合衬。然而仔细一看,他的视线并没有望着台上的鹰原公,而是毫不松懈地观察着坐在观众席的豪族们。
王妃·祈誓姬则在无聊地盯着指甲。她同样身着传统的系扣正装,盘好了头发,不过不怎么合适。从东国嫁来的王妃拥有清楚的双眼皮,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子。那张坚毅的脸庞中笼罩着些许疲惫,似乎只有此时才后悔夺下了王妃的宝座。
宰相提奥多拉,是从帝国解放而来的渡来人奴隶。她拥有橄榄色的肌肤,浓褐色的眼眸与希腊系的容貌。她一丝不苟地盘好了褐色头发,身上穿着女性用的黑色长外套。一本正经的官员脸像是从报纸的八卦照片上剪下来的一样,非常适合这无聊的典礼。由于一直面无表情,很难看出她的想法,但仔细一看,居然是在场唯一一个去努力理解演讲的人。口中还念念有词。不愧是一直为国操劳的实务家。
和义彦挺直脊背,用淡定的表情默默忍耐着无聊。
稻良置将军和其他豪族高官们坐在一起,从奇智彦的位置看不到他们。
此时,一名近卫兵从贵宾席后方悄悄接近,在宰相耳边说了些什么。宰相答了几句。
准备退下的近卫兵,身上挂着四把手枪。奇智彦小声叫住了她。
「钟宫大尉。」
和宰相交谈的近卫兵是负责休息室警备工作的那个大脑门眼镜女。
钟宫向奇智彦行了一礼。
「殿下。」
「刚才你和宰相说了什么。」
「是警备工作的问题。帝国那边要求增加会场的警备兵力,我来获取许可。」
奇智彦皱起眉,思考着理由。
「警备?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不过帝国方运来了一个牢笼。可能是要展示某种异国的动物吧。」
钟宫快步离开了。她在会场内来回走动,悄悄通知相关人员。奇智彦一直望着她的背影。
奇智彦的膝上传来了一个不悦的嗓音。
「奇智大人,在说什么呢。」
「哎呀,幸月大人,您醒了吗。」
第一公主·幸月姬以八岁孩子的敏锐看穿了大人的含糊其辞。孩子比大人想象中的要更加聪明。她嘟噜噜地震动嘴唇发出威吓声。因为她知道奇智彦和奶娘不一样,不会责骂自己,才这么肆无忌惮。孩子比大人想象中的要狡猾得多。
「和那个士兵小姐说了些什么?不能告诉幸月吗?」
幸月姬和哥哥一样生着张温厚的脸庞,笑起来非常和善。面容也很像王妃,眼睛大大的,五官端正,特别是今天还为仪式化上了淡妆,在眼角抹了红色眼影,瞪起眼来有种超越年龄的魄力。
「幸月大人,别这样蹙着眉。」
奇智彦转移话题道,「呀!」公主用双手遮住了眉毛。
正值妙龄的公主,最近很是在意和母亲一样浓密的眉毛。
幸月姬抓起左右垂下的头发缠到脸上,想遮住眉毛。
绾起的发髻、玉簪和帽子,以及传统服饰的袷衣差点一齐滑落,奇智彦慌忙扶住了。
「不必在意,是很美丽的眉毛哦。」
奇智彦干脆地收回了自己说的话。
「然后呢,和那个女人说了些什么?」
化身为长发幽灵的幸月姬问道。
意志强烈且异常聪明的孩子并不少见,但幸月姬在其中也属于相当顽固的那种。
因为幸月姬一直不高兴地左右摇晃身体,对于无法自由使用双手的奇智彦来说,让她保持姿势坐在膝盖上就很费劲了。石磨和咲想要帮忙,但被奇智彦制止了。让身经百战的奶娘焦头烂额的幸月姬,不知为何很亲近奇智彦。慢慢等她安静下来,用白色手帕擦去她嘴角的口水。
「本来要保密的,但露馅了也没办法。听说之后会有马戏团表演。」
幸月姬一听到马戏团,眼睛就闪闪发亮。
「会有吓人一大跳的东西出来吗。」
「要是有就好了。」
奇智彦附和道。虽然不知道她具体指的是什么。
「会有小丑出来吗。」
「在场的大家都是小丑哦。」
这是奇智彦的真心话。
「会有骆驼出来吗?」
「骆驼?会有骆驼吗……」
虽然帝国那边带来了笼子,但如果大得能装进一只骆驼的话,估计也进不来会场吧。
「但是,可能会是其他动物吧。幸月大人除了骆驼还喜欢什么动物呀?」
「幸月喜欢骆驼!」
幸月姬固执地说。
随后幸月姬开始唱起了即兴的骆驼之歌,奶娘冲过来把她带走了。
◇ ◇ ◇
帝国军的新司令官也很不擅长演讲。一丝不苟地穿着帝国军服的初老黑人,浑身充满了身经百战的大将气息,但雄辩术大概只是下等偏上的水平。
司令官用帝国语大声朗读着手上的稿纸,竭力用音量来掩饰内容的单调无趣。
「两国之间结下了战友的深厚信赖,皇帝陛下与元老院深感欣慰,因此赠予大王陛下一份礼物。」
司令官从装饰箱里取出皇帝的信,鞠了一躬后开始朗读。
余,皇帝什么什么乌斯三世,遵从元老院的建议,云云。都是惯例的政府机关套话。
「——内容如下,黄金200秤【注1】,叙利亚产的骆驼一只,以及年轻貌美的女奴隶一位。」
司令官读完后,迅速使了个眼色,候在一旁的帝国大使馆职员揭开了盖在轿子上的布。
从中用锁链缓缓拽出了一只双脚站立的熊。
豪族们纷纷吵嚷起来。大家都十分困惑。
奇智彦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向背后的咲问道。
「那是熊吗?——不对,是披着毛皮的女人?」
身穿熊皮的高大女子沐浴着灯光。脖子上挂着坚固的枷锁,手背在身后用绳子绑住,双脚也用铁链锁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兴奋起来。从扬声器中传出了太鼓的声音。
奇智彦不禁嘟囔道。
「真的开始马戏表演了……」
三名近卫兵牵住连接枷锁的三根铁链,两名近卫兵围在旁边拿着刺股,诱导熊奴隶前进。熊突然发出了猛兽般的低吼,挑衅着近卫兵。锁链发出清脆的响动,近卫兵们架起刺股迅速后退。
豪族们和石磨都被那份迫力惊得倒吸一口气。这就好像动物园的余兴表演一样。咲疑惑地问。
「为何戒备如此森严呢。帝国应该是自愿奴隶制才对。这完全就是对待凶恶罪犯或是猛兽的态度。」
在太鼓和锁链的响声中,一行人带着女奴隶来到演讲台下。
司令官为了不被众人的议论盖过声音,越发提高了音量朗读讲稿。
「此人在帝国领地日耳曼尼亚去年的大叛乱中,自封为古代神。」
奇智彦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叛乱,神。现在这年头?
「她自称是日耳曼尼亚民族的神,率领叛军杀害了总督,支配了三个州和七个市区。帝国花了两年时间,牺牲了一名将军与两名大佐镇压成功。此人在战败后试图带着七辆货车的掠夺物品逃亡。然而警察看穿了她的计划,派出全副武装的七名巡查包围。最终此人在赤手空拳打倒五人后被捕。帝国最高法庭宣判其死刑,但皇帝陛下慈悲为怀,为其减轻一等罪行,降为奴隶之身。」
奇智彦心中了然,和咲悄悄说道。
「这下明白为何要带着锁链了。那头熊既是凶恶的罪犯也是猛兽。他们要把这个麻烦丢给王国。」
就算王国时常被挪揄成是『极东世界的极西之地』,但真当成流放地也欺人太甚。
咲掩住嘴角,小声问道。
「这熊听起来就很可怕。为何帝国人不杀了呢。」
「现在的帝国法律中没有死刑。判决只是做个样子吧。一度宣告死刑之后,再表示宽恕饶人一命。」
奇智彦盯着身为流放犯的熊。
「要是帝国自己杀掉,就会被后世传颂为民族英雄吧。他们是在忌惮这个。」
此时,司令官读到了讲稿的最后一部分。
「皇帝陛下认为,若是在诸国面前展示这位美丽的俘虏,就能增加帝国的名誉,于是将其作为赠予同盟国的礼物。」
演讲结束,大家都在窃窃私语。奇智彦深深叹了口气,和栗府兄妹悄悄道。
「真是抱了个点了导火索的炸弹过来。在场真有人想要吗?要是在会场内解开枷锁大闹一场,可是会造成流血事件吧。特别是我这样的。」
奇智彦夸张地说,指了指难以动弹的左脚。
「石磨,记得给我收尸。」
「收尸就拜托咲了。我会成为殿下的盾牌。」
石磨的眼神和声音都意外地认真,本打算开个玩笑的奇智彦有些尴尬。
王兄从王座上站起身,用帝国语陈述谢辞。
他赞美了皇帝的贤明判断和慷慨气度,彬彬有礼地朝司令官致谢。
「余对帝国亘古不变的情谊深表谢意。皇帝赠予之物均为上好的名品,余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黄金送往库房,骆驼运往牧场——」
说完事先定好的台词,王兄沉默了一会。
「怎么了。」
石磨有些讶异。身为弟弟的奇智彦察觉到了理由。
「王兄在犹豫吧。本来应该当场解放熊奴隶的。然而现场解开锁链太过危险。以及,还要考虑解放之后要怎么安排那家伙。」
王兄马上就做好了决定。立于万人之上就要办事果断。
「这位美丽的奴隶,就下赐给某位声名显赫之人吧。」
说到声名显赫之时,各豪族互相使着眼色。
最终,负责桥接王室与豪族的宰相,例行公事地站了起来。
「帝国是我们最为重要的同盟国。而且这位熊奴隶是独一无二的珍品。虽然不知真假,可能还是异国的神明。或许赐给王室之人比较合适。」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大家都不想要这种杀戮野兽。王室这边自己决定她的去向吧。
王兄望着贵宾席的两个弟弟。
奇智彦看向鹰原公。正好和看着自己的鹰原公对上了眼。
鹰原公飞快地站了起来。
「此番提议实在是万分荣幸,不胜惶恐。那么——」
那么,就没有然后了。他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反射性地站起来而已。
「那么,赐给奇智彦岂不是更好!」
鹰原公作出毫无根据的断言之后,并没有坐下,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奇智彦环顾四周。丢光脸面的王兄。自绝后路的鹰原公。一脸担心地看着王兄的祈誓姬。在立场上无法插嘴的和义彦。夹在王室与豪族之间左右为难的宰相。
奇智彦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
逐渐陷入自我厌恶。为什么非得做这样的事。
随后,他为了发出洪亮的声音深吸一口气。
「了不起!」奇智彦夸张地站了起来。大家都吓了一跳,纷纷看向这边。奇智彦撑着指挥杖,大幅地左右摇摆身体,故意吸引人们的眼光,走到熊奴隶的面前。
「大王陛下的贤明判断,以及鹰原公的盛情厚意,都太了不起了!」
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鹰原公则比谁都要震惊。
不可让人有思考的时间。奇智彦仰望王兄,朗声说道。
「将帝国赠予的100秤黄金,赐给这位声名显赫的奴隶,以此解放自己。以及下赐剩余的100秤黄金,令其自由前往想去的地方,实属众神都要交口称赞的功德无量之为。」
奇智彦朝众神之像以及王兄和鹰原公鞠躬行礼后,退回自己的座位上。
「不,没有……」
鹰原公刚开口,马上理解意图的和义彦打断了他的话。
「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和义彦站起来用力地拍着手。豪族们半是安心,半是困惑地窃窃私语。
咲不安地与奇智彦耳语道。
「刚才殿下做了什么?」
「改变了议题的方向。从互相推脱熊这个包袱,转到『熊的祛邪消灾』上。」
「议题的方向……」咲转动脑筋,努力理解着。
奇智彦一边观察着豪族那边的气氛,一边低声说明道
「那200秤的黄金,原本就是用于解放熊的奴隶身份。从前,国家或是国王之间赠予奴隶之时,会一并送来解放用的黄金。他国赠予的奴隶杀不得。就算不喜欢或是犯下罪行,若杀掉就是对他国的侮辱。所以——」
「一度解放后,作为自由民下达判决吗。那大量的黄金,就是用来解放熊的黄金。」
「对。熊奴隶在帝国大概值200秤黄金吧。帝国那边暗地希望能在王国解放这个奴隶,所以才一并送来了200秤黄金。解放之后——」
咲察觉到了。
「借王国之手偷偷杀掉熊?」
「我奇智彦可什么都没说。」
咲慌忙捂住嘴。这不是在王宫宴会上该有的发言。
「那么,陛下所说的『剩下100秤黄金』指的是?」
「熊奴隶在帝国价值200秤黄金。在王国拍卖的话,说不定能值更多。那么稀有的奴隶可是有市无价的。然而,今天在这里,在王和众多豪族的面前,决定了那个奴隶价值100秤黄金。谁都没有异议。所以在王国,那只熊奴隶就价值100秤黄金。」
咲瞪大了眼睛。
「那么,殿下是进行了100秤黄金的价格操作吗。在那么短的时间内。」
「不对哦,咲。只是帝国赠予的黄金刚好多出了100秤而已。」
奇智彦满足地吐了口气。
「要怎么处置黄金是王国的自由。王国可以把它赐给那只熊奴隶。成为自由身的熊要用它坐飞机飞回帝国,或是作为在帝国的生活费,都随熊处置。」
奇智彦的言外之意是『给了你交通费就闭嘴乖乖回帝国』。
咲露出佩服与惊讶交织的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忽然想到了什么,疑惑地问道。
「但是殿下,帝国那边不是想代替流放地把熊送到王国吗?」
奇智彦愉快地笑了。
「帝国那些家伙应该给我好好记住。王国可不是什么流放地。」
◇ ◇ ◇
王兄和鹰原公看起来都松了口气。豪族们也都恢复了冷静。
然而,帝国军司令官和大使馆职员,频繁地用帝国语快速交流着什么。
最终,司令官尴尬地走到贵宾席的宰相提奥多拉的面前。
「买卖契约书有点问题。」
帝国大使馆职员,一身帝国东部风打扮的女性代替他详细解释道。
「奴隶的输出需要政府的许可。必须事先报告好中间人,最终收取人,以及使用用途等等。」
宰相沉默地听着说明。奇智彦和王族们察觉到险恶的气氛,担心地看着这边。
「这份文件上写的使用用途是『赠予』,用200秤黄金解放是可以。但若是用其中100枚黄金送给前奴隶的话,性质就变成『解放』了,必须修正文件。」
听完说明的王妃,一脸惊讶地说出了全员的心声。
「那种事怎样都好吧……」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由于曾经有恶劣的奴隶商人送黄金给解放的奴隶,从而用于犯罪组织的不法洗钱。所以才产生了这种制度。」
和义彦表情僵硬地注视着作出说明的大使馆职员。
「修正文件需要花费时间吗?」
帝国军司令官代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这属于外交事件,必须咨询本国。虽然不愿这样,但可能要退回元老院。」
所有人都不禁开始呻吟叹气。鹰原公烦躁地站起身,高声说道。
「那样的话随随便便就能花掉一个月吧!奇智彦啊,妨碍王兄的决定就会变成这样。对吧,大哥!」
鹰原公在全是自己人的场合,会拼命给王兄拍马屁。
「奇智彦!干脆杀掉那只熊。悄悄捅脑袋一刀不会暴露的。」
鹰原公在帝国那边也在场的情况下,用帝国语这么说。司令官等人只能假装没听见这话。
和义彦忍不住上前制止。
「鹰原公,在帝国法律里奴隶不是『物品』而是『状态』。只是在为自己赎身之前,限制其一部分的权利。要说的话,和未成年人、囚犯以及士兵是同种存在。别说是虐待,杀害更是万万不可。」
「那要怎么办,和义彦阁下有什么想法吗?」
「给她200秤黄金,让她解放自己可以吗。」
「要是不给她坐飞机的钱,那只熊可就要大摇大摆地走在王国街上了!」
王妃有些不耐烦地插嘴道。
「我不明白。解放之后,再给她坐飞机的钱不就行了吗。」
全员尴尬地沉默了,王妃十分困惑。奇智彦望着虚空喃喃道。
「要是由王国来准备交通费,就意味着王国对皇帝的赠礼不满,要退回礼物。」
这回包括王妃在内,全员都尴尬地沉默了。
此时,一直默默思考的宰相,静静地开口道。
「最终接收人证明书的名义是大王个人吗?」
大使馆职员翻开文件。
「不,是贵国的王室。估计是为了节约税金吧。」
「那么,皇帝可以将奴隶赐予某位王族,对吧?」
「从文件上看,王国这边没问题就行。」
「200秤黄金的接收人也是王室名义吗?」
「不,接收人是王国外务省。」
奇智彦大致察觉到宰相的想法,用右手捂住了脸。
宰相向周围人说明道。
「王室这边派出一个人接受皇帝赐予的熊奴隶,大王陛下收下黄金,将其中100枚黄金赐予王族,王族解放奴隶。然后,由大王赠予前奴隶100枚慰问金。王族再作出如下宣言:『使用大王赐予的黄金,解放了皇帝赠予的奴隶』。这样一来,王国的人都会认为是大王解放了熊。并且帝国这边的文件也没问题。」
哦哦!全员发出感叹。这份尊敬之情和原始人畏惧火焰的感情类似。大使馆职员说完『似乎可行』之后,大家纷纷说着『太好了太好了』『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之类的话。
随后,话题又转回来了。究竟该由鹰原公还是奇智彦来接收她呢。
◇ ◇ ◇
钟宫大尉等近卫兵簇拥着奇智彦,为了解放熊奴隶走近演讲台。
熊的周围戒备森严,站在大会场讲台前方一动不动。拿着刺股的近卫兵围在熊的身边,更外侧的豪族们围成一圈远远守望着。不知是谁的指示,熊的全身沐浴着配备好的灯光,在黑暗中独自现出了身影。就像某种仪式或舞台一样。
奇智彦一行人拨开豪族们的人墙靠近熊。心中涌起莫名的紧张感。
回想起了孩提时从现已亡故的父王那里听到的故事。在山里被熊袭击的体验。熊的威压感。从巨大身体中产生的压倒性说服力。如果不是随从及时开枪,余现在应当已经成为传闻中被熊吃掉的王了吧。因为父王会随性添油加醋,故事细节每次都不一样,但大致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不想成为历史上『解开枷锁后被熊杀掉的王子』啊。奇智彦如此想道。
穿过人群,领路的近卫兵左右散开,奇智彦和熊面对面。
熊皮的威压感十分惊人。虽然现在还很老实,但看起来也像是在养精蓄锐,真可怕。
个头好大。是身高一米六三的奇智彦需要抬头仰望的高度。真的是女性吗?
候在奇智彦身边的钟宫大尉向奇智彦耳语道。
「殿下,随时都可以上。十二发八厘米的子弹,呼吸之间就能射完。」
钟宫一笑,露出獠牙般的犬齿。大脑门眼镜与双手握住的六连发手枪呈现出鲜明对比。帝国制造的卡西乌斯四型手枪粗野地闪耀着漆黑的光芒,拥有异样的说服力。
奇智彦点了点头。能感受到豪族们估价般的视线。
大使馆职员脱下了熊的毛皮。哦哦哦!这次传出了满意的欢呼声。
女人身材高大,皮肤白皙,栗色的头发长至腰间。她穿着白色的束腰短外衣,慷慨地露出了肩膀和丰满的胸口,以及漂亮的锁骨。由于衣服没有袖子,只长到大腿,能看到纤长的手脚。她赤脚穿着皮质的凉鞋。因为还戴着熊头的毛皮看不清脸。那副模样宛如会动的神像或是侍奉异教之神的巫女一般。
奇智彦踏进照耀着熊的光环中,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名的奴隶,若你在听的话,就点一点头吧。」
挑衅并非上策,总之先用帝国语谨慎地搭个话。
呜呜呜,熊低吟道,摇晃着头上的毛皮。
看来听得懂帝国语,不禁松了口气。想想也是当然。奇智彦继续说道。
「我是奇智彦,与始祖神血脉相连之人,大王的弟弟。接下来准备解放熊,保障熊的将来。我赌上神的名义发誓,所以也希望熊能够发誓不会伤害大家。」
熊奴隶呜呜呜地低吟着。
难以判断这反应是答应还是拒绝,奇智彦等待了数秒。
注意到大使馆的人在拼命做手势示意脱下奴隶头上的熊皮。
奇智彦偷偷看了一眼守在身旁的钟宫。
两个枪口都朝向了熊。枪身毫不动摇。看得出她久经锻炼,枪明明那么重。
稍微有了点勇气。不管怎样都赢不过枪吧。
奇智彦向前靠近,伸出右手,掀开熊头的毛皮,顺畅地脱了下来。
绯红的眼眸,静谧得让人惊讶。
高贵的容颜。并非狂信者或是山贼的眼神。眼中也没有预想的残忍和憎恶。
也明白她为何一直在低吟了。熊奴隶戴着附有皮制牵引绳的坚固口塞。
是防止自杀,还是为了防止咬飞机空乘员呢。
奇智彦为了脱掉口塞,绕到后方掀起头发,寻找皮带。
钟宫想让近卫兵来帮忙。奇智彦感激地拒绝了。
「但是殿下,皮带……」
「我时常觉得不可思议。拥有双手的人们为何要在单手能完成的任务中花费更多时间呢。」
奇智彦用自己的头撑住掀起的头发,用手摸索着金属扣的位置。汗水很滑。奇智彦咬住一端皮带固定好。熊奴隶似乎觉得有些痒,不禁弯下了腰。解开金属扣,口塞随之脱落。
「呜哇!」熊奴隶吐出了积蓄在口腔内的口水。
「还、还好没从前面脱。」
钟宫和近卫兵从头到尾都在一旁佩服地看着。
奇智彦绕到奴隶的正面。奴隶盯着奇智彦。
「女奴隶,你的名字叫什么。」
奇智彦问道,继续按顺序执行仪式。
「我不是女人。是熊。」
熊的帝国语中带着奇怪的浓重口音。以及,在她的文化里熊似乎是一种美称。
「熊奴隶,你的名字叫什么。」
奇智彦没有在意这些细节,问道。
「你名为奇智彦吗。真是奇怪的名字。那只手能开来福枪吗。——!」
在奇智彦反应过来之前,女奴隶已经被谁拽住脖子上的锁链,撂倒在地上。
是钟宫。她用军靴使劲踩着女奴隶的头,枪口抵在身体上。
奇智彦立刻阻止了她「等下,别杀。」
钟宫依旧用枪对准女奴隶,转向这边。
令人讨厌的眼神。蛇一样的眼神。影子一样的眼神。其中蕴含着不可思议的魅力。
那是拥有坚定自我的眼神。那是根据情况会为了主人杀人,亦或是杀掉主人的眼神。
直截了当地说,就算拥有能力、野心和常识,却没有人类的心。和父王有点像。
钟宫例行公事地告诉奇智彦。
「奴隶侮辱了王族,让其没有痛苦地死去都尚且不够。」
「幸亏,我已经习惯了侮辱。而且这是帝国送来的礼物。」
听到奇智彦的话,钟宫迅速低垂着头退下了,离开时还重重踹了一脚熊奴隶毫无防备的侧腹。近卫兵强行让咳嗽不止的熊起身。奇智彦再次问道。
「熊奴隶,你的名字叫什么。」
熊偷偷瞥了一眼奇智彦的左腕。
「我名为希尼斯特拉,希尼斯特里乌斯·马西利乌斯的女儿【注2】。」
「住手,钟宫!」
奇智彦阻止道,反握枪托准备殴打熊的钟宫退下了。
「用王国语来说就是『不祥之女,左手男的女儿』呢。你有资格对别人的名字说三道四吗。」
明显是假名。不过之后会由奇智彦在负责人准备好的文件上署名,倒也无所谓。
奇智彦转向一路观望事态的豪族们,举起右手朗声说道。
「王弟奇智彦,用大王赐予的100秤黄金作为赎身费,将奴隶希尼斯特拉解放为自由民。」
随后,他像演戏般夸张地环视了一圈王侯群臣们。
「民意即为天意!赞同之人请务必献上欢呼!」
豪族们发出欢呼,吼叫与口哨,用力地拍动手掌,踏响地板。
解放奴隶是一桩美德,也能成为召开酒宴的借口。
沐浴在一片欢声中的奇智彦,重新转向奴隶熊,不,是自由熊问道。
「现在就解开锁链,能约好不会乱闹吗?」
「相信你的近卫兵吧。那个宽额头想必是相当有名的战士。」
「钟宫氏是王国数一数二的军事家族。光是听到他们的进行曲,弱小的士兵就会仓皇逃走。」
「哼。」被解放的奴隶熊如此说道。锁链全部解开了。
美丽的熊活动手腕,转动肩膀,大幅屈伸着脚。在地板上不断弹跳,放松身体。
随后,她露出了完全和熊一模一样,凶猛中带着和蔼的笑容,用整个大厅都能听到的音量叫道。
「奇智彦大人,失礼了!我们来场相扑吧!」
连说出「诶?」的时间都没有,熊拽住了奇智彦的脚。茂密的栗色头发在低空中飞舞,袭来一记擒抱。毫无防备的奇智彦轻易地被推倒在地。
◇ ◇ ◇
奇智彦的脑子从摔倒的混乱中恢复时,大会场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呼吸困难。奇智彦对勒住自己脖子的熊怒吼道。
「你要干什么!」
背后的熊笑了。
「确实,希尼斯特拉是个不像样的名字。因为这名字太奇怪了,希望您能赐一个新名字给我。」
「什么?」
奇智彦想挣脱被抓住的右手,但背后的手如磐石般巍然不动。熊的长腿勒住奇智彦的身体,像蛇一样死死缠住。怎么甩都甩不掉。
钟宫的枪口抵住熊的额头。
「奴隶,松开那只手。现在还能饶你一命。」
「不是奴隶。是自由民希尼斯特拉。这位奇智彦大人之前这么说了。」
奇智彦的背后传来了熊开心的笑声。
「明明是宴会,王族却不愿和自由民来场相扑,真是冷淡呀。」
奇智彦拧着身体,勉强确保了呼吸顺畅。
「赢过只有一只手的男人很开心吗?」
「不怎么开心,但玩弄高高在上的人很开心。」
熊边说边继续勒紧了脖子,奇智彦感受到了生命危险。
虽然石磨拔出了剑,但轻易劈斩的话可能会刺到奇智彦,只能远远地叫道。
「殿下,头!给背后一个头槌!」
他拿着剑作出示范动作,但奇智彦的脑袋被固定住了动弹不得。
「哥哥快上!殿下也加把劲!」
听到了咲的声音。到底该如何加把劲啊。
此时,希尼斯特拉用盖过众人的音量大声喊道。
「各位王公贵族,请听我一言。在帝国,解放奴隶之人即为保护者,被解放之人则成为其庇护民!按惯例原主人得为解放奴隶取名!现在我正向奇智彦殿下求赐名字,只是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点子。殿下在思考之时,一直都会命人来场相扑。此举固然有些冒昧,但熊希望能助其一臂之力!」
虽然说的是帝国语,但豪族们大致理解了意思。听到这教养良好的措辞,奇智彦十分惊讶。完全想不到和在王宫里勒住王族脖子的笨蛋是同一个人。
豪族们听到熊的话,立马欢呼起来。估计以为是余兴节目吧。助威与倒彩齐飞。
钟宫悻悻地制止了部下们。稍稍用布遮住了手中的枪。王国的王权基于豪族世家的认同之上。即便是近卫队也不想惹豪族不悦。
奇智彦想向这个满口胡言的熊女抗议,但呼吸困难,说不出话来。
「想到什么好名字了吗,奇智彦?还是说,再勒紧一点比较好?」
或许是为了听听回答,手腕稍稍松开了。
奇智彦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闻到了汗液和熊和女人的气味。
「快放开我!怎么可能在王宫里和熊相扑啊!」
「给我取名就放开!」
熊笑了,只有声音像个女子。
「我知道了,我取,让你成为庇护民。」
「什么名字。」
「这种状态下怎么可能想得出来!快松手!」
「要是松手的话,总觉得奇智彦会突然变卦。这是为什么呢。」
「要是松手的话,就能拿到100秤——咕!」
脖子被勒紧了。而且是在吸气之前。
「那本来,就是给我的钱吧?」
背后传来的声音带着些许冷酷的味道。忘了之前是用帝国语商量的这事了。
「你看,我耳朵也很灵。想要这样的庇护民吧。想好名字就喊出来。大家都在洗耳恭听呢。」
没人想要勒住自己脖子的庇护民吧。但如果把这话说出来,怕是下一秒就被折断颈椎了,奇智彦全力运转缺氧的脑袋,拼命思考着名字。
「——女。」
奇智彦开口后,熊松开了他的脑袋。
奇智彦深吸一口气——丹田发力大喊道。
「荒良女!这位是我的庇护民,荒良女!」
豪族们团团围住了荒良女欢呼着,宛如迎接凯旋归来的将军。
有人递出了酒杯,有人希望能和自己也来一场相扑。
后者中有许多人心怀歹念。但荒良女悉数应战了。
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石磨、咲以及近卫队围住奇智彦照顾着他。
钟宫死死盯着被豪族们包围的荒良女。是蛇的眼睛。
「殿下,那只熊就交给近卫队吧。」
奇智彦抚摸着喉咙咳了一会,喝下咲递出的水后,回答钟宫。
「既然已经解放过一次,便不可能再系上锁链。」
「那是伤害王族的罪人。套上枷锁,丢到近卫队的地下牢房里折磨。必定好好管教一番给您看看。」
揉搓着奇智彦后背的石磨,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问钟宫。
「具体来说是什么样呢?」
钟宫在石磨的耳边说了很长的一段台词,石磨震惊道「这样吗?!」
「最开始这种程度就够了。要是不循序渐进的话罪人会死掉的。」
「我会考虑。」
奇智彦不动声色地说,望着自己的新庇护民。
荒良女用一记豪爽的日耳曼尼亚式背投扔飞了铁路大臣,沐浴在一片掌声与喝彩中。
【注1】:原文为拉丁语塔兰同(talentum),含义为“秤、天平”。是古代中东和希腊-罗马世界使用的质量单位,根据时期不同实际重量也不同。罗马时期衡量贵金属所用塔兰同的实际质量大约在20至40公斤之间。
【注2】:Sinistra,是意大利语「左边」的女性用法。Sinistro是「左边」的男性用法,也有不吉、不祥的意思。后面的词缀暂且查不出来,就按照后文日语直接翻译了。
Marsilius,是13世纪意大利哲学家、医生,其政治著作《和平守护者》驳斥了教皇在教会和国家事务中享有大量权力的主张,被视为是中世纪晚期最具革命性的政治著作,也是西欧最先批评政教合一的著作。
(此处可能是和荒良女身世有关的捏他,但原作目前没提到暂且做个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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