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我恨,且我爱

第二幕 我恨,且我爱(Ōdī et amō)

自王宫解放熊后过了五天。

最后,奇智彦还是将荒良女作为庇护民带回了宅邸。出于对帝国的顾虑以及对暴力的警戒,不能冷落了她,但要是当成上宾对待,也会招致世间的猜疑和宅邸内的不和,因此给她的待遇就和侍从一样。荒良女并没有多余的怨言。

给她准备及购买张罗了一番随身物品后,直到昨天才发现换洗衣物的问题。

宅邸里没有适合荒良女体格的大尺寸女性服装。

无奈之下,只好用奇智彦的汽车带她去面向外国人的王都服装店一趟。

奇智彦的车是帝国进口的黑色四门大轿车。由于是微服出行,就摘掉了前面的纹章小旗。奇智彦坐在后座的右侧座位,中间是石磨,左边是荒良女。后座显得稍微有点拥挤,不过这是为了警戒熊。由咲来开车和管理钱包。副驾上坐着追加的护卫侍从。

车载音响里播放着帝国语广播。是帝国公共广播运营的国际多语言节目。

播音员说着标准而清晰的帝国语。音乐也十分优雅。

荒良女时不时地透过窗帘缝隙看向白天充满活力的王都。

奇智彦输给了好奇心,开口问道。

「熊感想如何?」

「像电影背景一样的街道。」

荒良女的语气十分理智,且意外地知性。她一直在观察王都。

「东边的山丘是王宫。会议厅,政府机关,剧院,公共浴场,对面是附有大演讲台的中央广场。十字路口的主街道上分布着砖砌建筑。广播的电波塔。中央车站与港口。郊外有飞机场。是个漂亮的王都。」

「能得到熊如此高的评价,还真是令人欣慰。」

「但是,漂亮的地方都聚集在一个地方了,好窄。像是帝国都市里拍照用的微观模型一样。」

「这句话是多余的。」

此时,石磨板着脸插嘴道。

「荒良女,下车之后别东张西望。你的长相和那个毛皮都太显眼了。」

石磨相当紧张。他此次负责的任务是护卫兼制伏熊。

奇智彦一行人在主街道的路边停下了车。

虽然离店铺还要步行一段距离,但这边宽敞空荡,少有偷车内物品的人。

奇智彦用右手撑住身体,脚踩踏板,没有借助任何人的帮忙熟练地下了车。

奇智彦身穿对王族而言较为简洁的三件套西服,带着绅士帽。不过周围是穿着礼仪用军服的石磨等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哪里的某个豪族。而且。

披着熊皮的荒良女慢吞吞地下了车,悠然环顾周围。

周围的人们都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异国的女巨人。王国的平均身高很低。荒良女低声说。

「原来如此,所以才没有适合我的衣服。」

石磨和负责护卫的侍从走在前方分开街上的人群,奇智彦、咲和荒良女跟在后面。

王都是王国的缩略版。王国内所有的民族、语言、文化均聚集于此。货币和商品也是。

高级店铺的橱窗尚且不论,于道路两旁支起货架的露天摊位也充满生气。

货物丰富。有谷物、肉类、酒品、鱼类、蔬菜、杂货,以及帝国名牌的水货。

奇智彦默默观察着价格。大概是战争的影响吧,物价还在上涨。

旁边忽然冒出一个巨大的影子。荒良女探出头来,十分懂行似的评价道。

「山珍海味都摆在一起,是个好集市。」

「熊也通晓经济吗。」

「当然了。熊会最先看出高价的东西,然后全部抢走。」

「那不能叫经济吧。」

奇智彦板着脸回答。熊开心地笑了。

「话说回来,奇智彦不担心我会逃走吗?」

「反正你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而且,就算现在想逃——」

奇智彦扬了扬下巴,示意道路前方。

通往中央车站的路上,设有军队和近卫队的盘问所。这是为了找出逃兵和间谍。

战争进入第三年,他们已经完全融入了这条街道的风景中。

荒良女抱起双臂,低声说。

「原来如此。现在正是战争时期。」

就在此时,有谁叫住了荒良女。奇智彦越过荒良女的熊皮观察情况。

眼前出现了一身黑色诘襟制服和一顶头盔。是巡逻的警察。看起是个能抱孙子的老巡警了。

因为警察里也有很多预备军人,战争时期现召了许多年富力强的警察,所以这边处于人手不足的状态。

老巡警要求打扮明显十分可疑的荒良女出示身份证件。

荒良女困惑地望着老巡警,向奇智彦问道。

「这是王国语吗?奇智彦,这个警察在说什么?」

「他说别在街上放养熊。」

「这下难办了,这个警察,完全不会帝国语吗?」

「当然。并不是谁都会说异国的语言的。」

老巡警听到了奇智彦的声音,十分小心地绕过了熊,转向奇智彦。于是他注意到了。

从奇智彦的打扮来看,他明显身份高贵。身穿军服的石磨回过头来和老巡警打了个招呼。

老巡警知道自己叫住的可疑的熊大概是某个豪族的同伴后,迅速敬了一礼离开了。

明明是例行盘问,他却离开得如此干脆。荒良女愈发疑惑。

「奇智彦,你认识那个警官吗?这样就好吗?」

「当然不好。」

奇智彦只说了这些,就先行一步走在前面。荒良女边走边环顾街边的店铺。

「看板全是帝国语。横着写的是王国文字吗。」

「是的。那是从祖父王时期定下来的王国正体字。」

荒良女走在奇智彦的身旁,稍加思考了一会。

「奇智彦的祖父……在那之前用什么样的文字呢?」

就在此时,荒良女和谁撞上了。是个穿兜帽外套的小巧身影。

那身影用尖锐且粗鲁的语气说「长点眼睛吧!」随后迅速离开了。

石磨抓住荒良女的手腕,将她拉到不会挡路的地方。

「熊!太拖拖拉拉了!看看有没有东西被偷。这附近扒手很多。」

「也没带什么能被偷的东西。」

荒良女满不在乎,慢吞吞地走着。

当看到目标店铺的看板时,周围忽然传来了嘲笑声。

「神!神!」

一些游手好闲的男人们在路旁支起板凳,大白天就喝着劣酒赌小钱玩双六【注1】。

他们指着身穿熊皮的荒良女,大声嘲笑着什么。

「奇智彦,什么意思?『kamu』是王国语吗?」

kamu。是kami。这里指的是kuma吧。)

此时,玩双六的男人们手指石磨,开着只有自己人才能听得懂的某些玩笑。

眼下石磨现在正在执行重要的工作,拼命地控制自己不冲上前去。男人们笑得越发大声。

王都的双六伙伴们都十分喜欢石磨,他们觉得石磨是个有点小钱的冤大头。

咲用冰冷彻骨的视线来回打量着玩双六的男人和石磨。

「哥哥,我以为你不再赌了。」

石磨别开脸,拼命思考着借口,最终只能挤出一句。

「我赢回来就不玩了。」

奇智彦想,这思考方式明显会被吃干抹净吧。

走在旁边的荒良女,忽然莫名热切地问奇智彦。

「奇智彦,这个国家的民族也尊敬熊吗?」

「为什么问这个?」

「这可重要了。知晓熊的伟大,意味着拥有很高的知性。」

奇智彦沉默了一会,用手杖指了指与现在这条路相交的另一条路上的王都中央广场。

中央广场上有个巨大的壁画。色彩丰富的镶嵌艺术画中,从天而降的女神正向下方的大王递出战斧。大王的背后是士兵、农民、劳动者、巫女、渔夫,以及抱着婴儿的母亲。

递出象征王权的战斧的女神,坐在一头熊身上。

荒良女的声音顿时欢快起来。

「这个国家的主神是熊吗?」

「不对。主神是女神,熊是使者、、。」

奇智彦顿生警戒。这头熊一定在考虑着『这国家在宗教上很容易同化」之类的危险想法。

◇ ◇ ◇

从服装店打道回府的路上,坐上车的荒良女十分愉悦,积极地和奇智彦与石磨搭话。

「这国家不是相当不错嘛。值得让熊来治理。在即将彻底征服之际,就让大家来供奉熊吧。在广场上选个显眼的地方建熊神的像。」

石磨忘了警戒和愤怒,有些傻眼地嘟囔道。

「你积极也要有个限度吧。」

「话说回来。」熊望着奇智彦问。

「奇智彦,这个城市住了多少人?」

「大概五十万人左右吧。」

「说得相当笼统呢。」

奇智彦静静地望着窗外。熊思考了数秒,犹豫道。

「奇智彦,所谓『大概』,也就是说……没算过吗?」

「没有计算的方法。而且,没有身份证的人也很多。从集市内的食物消耗量反过来推算,大概在五十万左右。」

「还真是了不得的国家。」

荒良女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严肃。

「但是,从山丘上的王宫看下来,感觉市区的面积最多只有五平方公里左右。在这里塞进五十万人,不会变成人口过度密集的城市吗?」

「现在就是这样。」

奇智彦答道。荒良女少见地沉默了,她一边用手梳理熊皮一边嘟囔道。

「似乎是个相当不妙的国家。而且那样富有政治性与宗教性的看板还光明正大地立在大街上。」

奇智彦和石磨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你也配说这话?

熊呜呜地低吟了几句。随后又默默地盯着奇智彦座位的方向。

奇智彦察觉到了。此时已经日落西山,玻璃上映出了奇智彦的脸。

熊突然喃喃道。

「长得倒是不差。」

奇智彦困惑地看着荒良女。

「坏就坏在面相,很像狐狸。内心的别扭都表现在脸上了。」

奇智彦不知该作何反应,愈发狐疑地盯着熊。

「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说保护者的坏话?」

荒良女说,不对,是在夸你哦。她愉快地笑了。

「你知道吗。熊喜欢复杂的家伙。」

◇ ◇ ◇

「要是知道荒良女如此美丽,就不让给奇智彦了。大哥请看,多美啊!雪白的肌肤,健康的肉体。明明只是个奇智彦而已!」

明明是鹰原公强行甩来解放奴隶的任务,现在却边撕咬着烤鹌鹑,边厚颜无耻地说这种话。

餐桌上的人都笑了。笑得最大声的是荒良女。奇智彦也装出一副愉快的样子。

荒良女成为庇护民已经过了十天。为了让熊学习王国文化,让监视她的人带着参观了一番王都。原本钟宫也自告奋勇要来担任监视,但有种熊会莫名其妙失踪的预感,于是郑重拒绝了。

因为熊谜之老实,奇智彦就有些疏忽大意,接受了王宫晚餐的邀请。

在神话之雾还未完全散去的王国,宴席与餐桌非常受重视。只有经过王族计划表的许可并且被叫来的人,在斋戒沐浴之后才能聚集在王宫主屋的小食堂。

餐桌上坐着主办人王兄、王妃和幸月姬。以及鹰原公、奇智彦、和义彦等王室相关人员。

另外还有宰相提奥多拉、稻良置大将军等高官,以及大王点名的一头熊。

小食堂很豪华。两张正方形的桌子上铺着美丽的浅绿色桌布。六只长椅围成了口字型。洗手用的水盆里漂浮着花瓣。每样都是在帝国进修的匠人所打造的豪华物品。

壁画的主题是王国神话。王兄的座位背后是祖父王的肖像画。

画框中央的祖父绾着鬟,留着茂盛的银须,身穿黑色的长外套,手中握着象征王权的石斧。

没有叫乐团来,音乐就用录音机来放。这是在财政紧张的战争时期,削减王室费用的一项措施。

料理则极尽奢华。不过,王国讲的奢华,也就是肉、鱼和甜食很多,调味浓厚,量也多得堆成了小山的意思。宾客们一边交谈一边吃这些食物。不过,当然是有节制的。

荒良女的食欲则旺盛到引得周围人频频注目。

「哎呀,好吃好吃!」

她在口中塞满沾上融化黄油的白灼大虾,大口喝着葡萄酒,三口就吃掉半只蒸鱼。完全不碰盛好的白饭。

奇智彦偷偷与背后的咲耳语道。

「果然不该带这家伙来吗。」

荒良女撕咬带骨的猪肉,贪婪地吃着香肠。分到她隔壁位置的王妃,在能容纳三人的椅子一端尽力离她远远的,挺身守护邻座的女儿。幸月姬着迷地看着荒良女。希望她别比骆驼还喜欢荒良女就好了。

将军兴趣盎然地看着熊的进食。和义彦似乎不知该作何反应,但餐桌不一样也很难插嘴。宰相一脸面无表情,其中隐藏着怒火。她反对将帝国的凶恶罪犯招待到王的餐桌上来。宰相的担忧也是理所当然,然而王一声令下就能让邀请强行通过,这就是王国。

「奇智彦,完全没在吃嘛。牙痛?要我帮忙拔了吗?」

「只是细嚼慢咽而已。就算牙痛也不用熊帮忙,我会找牙医的。」

其实是在害怕生病。因为自己手脚都不甚自由,运动量也有限,如果不调整食量的话就无法保持体型。这是只有自己人知道的秘密,王室是容易患上糖尿病的血统,曾祖父晚年还陷入了失明状态。虽然年仅十七岁,但奇智彦还是害怕尿里会渗出糖来。

「来,吃吧。」

荒良女将眼前装满肉的盘子拉到近旁,死死盯着奇智彦。

奇智彦无奈,只好用附有撬棒的小刀切了小小的一块肉下来,荒良女在他耳边低声说。

「若是在王的餐桌上抓住王弟的头按到肉里,所有人都会大吃一惊吧。」

奇智彦悻悻地屈从于熊的威胁,抓住更大的肉片,死心似的塞入口中。

脂肪、弹力、温度。稍加咀嚼后,肉汁的香味便在口中扩散。猪肉独特的臭味很淡。因为这是在王室牧场里吃橡子和水果养肥的猪。而且还用了香辛料和花费繁琐工序的酱汁腌制。

「好吃吗?」

「好吃。」

奇智彦败给诱惑,将手伸向了白米饭。将小刀放在一旁,右手在水盘里洗过,从碗里抓起米饭送入口中。咸味、油脂和米饭组合在一起,为何会如此美味呢。

荒良女满足地笑了。

「这里也是用手来吃饭的嘛。」

「嗯,帝国式吃法。好东西都是帝国产的哦。」

荒良女十分赞同这点,随后看着奇智彦附着撬棒的小刀。

「那把小刀,是奇智彦制作的吗?」

「铁匠制作的。不过设计的人是我。」

奇智彦半是得意地想对这撬棒进行一番说明,但熊的兴趣很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荒良女指着刚刚才运来的满载红色鱼块的盘子问。

「奇智彦,这是什么?」

「是生鱼片、、、。生的金枪鱼。准备了冰窖船运过来的,非常贵重。」

客人们纷纷惊讶于如此奢侈的款待,交口称赞大王慷慨。

荒良女稀奇地看着盘子,以及特意由制冰机制作的冰块与放在上面的红色鱼块。

「所以,要怎么烤呢?没看到炉子呀。」

「这东西就是生着吃。」

「唔呣!异国风情!」

荒良女豪爽地笑着,将手上的生鱼片全部抓起来一口吃掉了。

「嗯,好鱼。但有点没味儿。」

「得蘸着酱油和山葵吃。」

「在吃之前就告诉我啊。」

「我说之前你就吃了啊。」

不知是看不下去,还是好奇心使然,在端上甜点的时候,王兄来打招呼了。熊吃完巧克力蛋糕,往咖啡中加了一堆砂糖和牛奶后,埋头专心啃食抹上奶油的甜瓜。

温文尔雅的王兄用温文尔雅的声音问道。

「餐点还合你胃口吗?」

「是,陛下。太多美味的料理了。」

荒良女意外回答得有模有样。她舔了舔沾满奶油的手指。

鹰原公色迷迷地看着这一幕。奇智彦为家人一目了然的旺盛性欲感到悲哀。

王兄的表情中混杂着些许苦笑,但落落大方地对荒良女说。

「吃得开心就好,不过还是用小刀切一下吧。」

「好的,陛下。」

荒良女也笑了。她站起身,用左手指着餐桌上的人。

「切哪个?」

——不知何时,荒良女的右手握着一把切肉用的小刀。

恐慌顿时在餐桌上蔓延。

王妃挺身护住幸月姬,鹰原公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来,和义彦叫来近卫兵。

将军瞬间抓起椅子当成武器。宰相藏在桌子底下。

奇智彦高声说。

「当然是在场最重要的人!」

全员猛地停下动作。荒良女弯起嘴角笑了。

「是谁呢?」

餐桌上的所有人都沉默着,空气绷得紧紧的。奇智彦故意用夸张的声音说。

「当然是,这块漂亮的蛋糕!大家觉得是谁呀?」

王兄立刻笑了。

「正是如此,餐桌的主角是料理。」

大家纷纷尴尬地笑了起来,这事就勉强当成玩笑混过去了。

奇智彦在心中向众神发誓,再也不带这只熊过来了。

◇ ◇ ◇

离开王宫后众人准备打道回府,车里笼罩着倦怠的沉默。咲来开车,石磨坐在副驾上,奇智彦与荒良女坐后座。奇智彦专心望着窗外夜色中的高级住宅区。

都怪这头熊,害得大家比平时更加疲惫。坐在奇智彦左侧的熊问道。

「奇智彦,还在生气吗?」

其实还在气,但嘴上答着「不生气了。」因为要是她从左边打一拳过来,自己根本无法防御。奇智彦一直都坐在后座的右边,方便下车的时候用右脚着地。

「不生气吗?真的不生气了吗?」

「这话说得人不气都要气了。」

奇智彦板着脸说,眺望着住宅街上的路灯。车内的收音机播放着国营的广播节目。

坐在轻轻摇晃的轿车里,用膝盖夹住的指挥杖不时戳着奇智彦的胸口。真是根碍事的手杖。

输给了熊的沉默与视线,奇智彦转向荒良女。

「习惯在王国的生活了吗?」

「嗯。已经习惯了这条无聊的街道。」

「无聊这句是多余的。和街上的人说过话了吗?」

「嗯,记住了很多王国语。」

「这样。比如说?」

「帝国。侵略者。蠢蛋。干他。」

「千万别在外头用。」

奇智彦叮嘱道。

「而且,这些话大概离开王都就讲不通了。」

「是吗?」

「这不像帝国那样。语言会随着地域变换。其中最为通用的是帝国语,但也很多人不会说。」

「像学校,报纸,专业书籍之类的要怎么办?」

「很难办。」

说罢,奇智彦若无其事地垂下视线。

荒良女的脚映入眼帘。富有弹性的腿紧贴着肌肉与脂肪,白皙得完全不逊于巫女服的颜色。

荒良女搭起脚。丰腴的双腿碰在一起,弹力十足地变换着形状。

在巫女服的下摆处,右侧大腿有两颗并排的黑痣若隐若现。

开车的咲打了个喷嚏,奇智彦回过神来,装出看着窗外风景的样子。

坐在副驾上的石磨说,差不多该到了。

奇智彦的宅邸就在王宫的旁边。是座红瓦白砖的两层建筑。迎接客人的帝国式柱廊又粗又高,宛如顶天立地的巨人一般。门口接待所的近卫兵看到咲后开了门。宅邸的围栏十分厚重,上方装有铁制的防盗尖刺。汽车驶入停车点,奇智彦从后座下车时,排成队列的侍从们齐齐鞠躬。

五名男性,两名女性。其中大半是栗府一族的人。

强大的家族不会侍奉奇智彦这样弱小的王族。穿着礼仪用的军服、礼服以及女仆服的侍从们,所有人都和石磨与咲很像,但又不像两人那么厮熟,稍微有些不自在。

奇智彦举起近卫队的指挥杖,戏谑地回了一礼。

穿过没有高低差的中央玄关,进入大会堂。奇智彦在长靴外穿上室内用的鞋套。荒良女一边脱掉凉鞋,一边望着奇智彦单手使用鞋套的样子,嘟囔了一句「这东西真方便」。

大会堂在召开聚餐时就是大食堂,在举办婚仪葬礼之时就是会场,偶尔也会举行电影的上映会。这是给来向王弟城河公问候与陈情之人及其侍从准备的等候区域。这里四处放着沙发和板凳。红色绒毯上挂着战神的壁画,墙边放着五彩的始祖神雕像。明明是王国的女神,容貌和服装却都是波斯风。因为这是委托帝国的工厂制作的,而他们对于东方风的看法就是如此。

无视掉所有展示王族威严的装修,走向左栋的私人空间。奇智彦准备就这么睡了。

此时,咲小心翼翼地问。

「殿下,需要入浴吗?」

「在王宫的大浴场里洗过了吧。蒸桑拿,泡浴池,鹰原公的长澡真是……」

奇智彦注意到,咲的背后站着个一脸不安的侍从。是咲的堂妹还是远房堂妹来着。奇智彦有股不好的预感,战战兢兢地问咲。

「已经准备好了吗?」

「非常抱歉,忘了和刚来不久的新人知会一声了。」

若是奇智彦不入浴的话,就浪费了炭火钱。而且不惩罚侍从就无法以儆效尤。

奇智彦的身体早就泡得柔软又温暖。侍从少女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了。

奇智彦一言不发,往澡堂的方向走去。

「咲,寝室就麻烦你铺床了。洗完我马上睡。」

「奇智彦,一起洗吗?」

荒良女如此说道,光明正大地跟了上去。奇智彦悠然自得地笑了。

「……喂,别开玩笑了。」

「刚才犹豫了一下吧?」

熊真是毫不留情。

咲也跟了上去,寻找插手的机会。那张为难的笑脸,不知为何有些可怕。

荒良女一边环顾大会堂,一边自顾自地走在奇智彦的旁边。

「话说回来,这房子还真豪华啊。哦哦,还有无线电广播。为什么放在这种地方。」

「为了让前来陈情或是问候的各位可以在这按序等候。适合打发时间。」

其实是用了这种名头,为聚集在大会堂里的侍从们买的。

「奇智彦,我之前就在想,难道你是个像希律王一样的有钱人吗?」

奇智彦思索了一会问「弥达斯王吗?」【注2】「对对」荒良女说。

奇智彦开玩笑似的回答饶有兴趣的荒良女。

「只是有钱人家的饭桶罢了。」

意识到自己被上天眷顾的这一瞬间,良心疼痛难忍。

「在十六岁成人后,王就会赐予王族财产。宅邸、庄园、养老金、国有企业的股份和职位。我是酒、盐、砂糖专卖公司的理事。」

此时,荒良女忽然毕恭毕敬地端起奇智彦的右手。

「殿下,请把手给我!」

她使劲拽着奇智彦,奇智彦就像遛大型犬的小孩子一样被拽住。

「太快,太快了!」

奇智彦想要逃跑,拧过身子。荒良女上下摸索着他的身体。

「若您带着枪或者剑的话,就请交给我吧。」

奇智彦好不容易甩开手,逃过荒良女的蛮力。

「没带!为何我在自己家里也要交出武器!」

「哦哦!可以养大型警犬的宽广庭院!」

荒良女打开窗户向看门犬扔去饵食。

「还真不知道这家伙的马屁拍得是早是晚。」

奇智彦故意大声地叹了口气,侍从们纷纷笑出声来。

咲与侍从少女交换眼色,两人的脸上挂着共享秘密的笑容。

「荒良女小姐要来帮忙搬运石炭。对吧?」

侍从少女用力点了点头,同意咲的话。咲继续说道。

「所以就别混浴了好吗。洗澡水,会被炭粉弄脏的。对吧。」

侍从少女使劲点着头,刘海拼命摇晃着。

奇智彦爽朗一笑,独自走进澡堂,稍稍过了一下水就起身结束沐浴。

◇ ◇ ◇

奇智彦也是个男人,会有这样那样的需求。

以前也从看似老实的石磨那借过女奴隶和女神官的春画书。

不过,他做梦都没想到会和荒良女一起坐在同一张床上。

和石磨一起坐在床上的可能性还更大些。

如果不定期活动、按摩无法动弹的左手,肌肉就会僵硬得吃痛抽筋。和以前一样洗完澡由石磨来按摩的时候,寝室的门被敲响了。

石磨前去应门,似乎在屏风对面和人争吵起来,发出「呜呀!」的惨叫。

「是荒良女,没有武器。」石磨按着小腿报告。

「被打了吗?」奇智彦问。荒良女现身道「没打!」

「被踢了一脚。」石磨答,熊便又踢了他一脚。

荒良女小心地将熊皮挂在衣架上。底下穿的是巫女服。她坐在卧床的枕边放有读书灯的侧桌旁。奇智彦已经换上了舒适宽松的睡衣。

不知是怎么个发展,奇智彦最后莫名和荒良女一起坐在了床上。

女性的气味和体温。巨大而健康的肉体。压倒性的存在感。荒良女还是一如既往的煽情。

「喂喂,你紧张个什么劲。难道还是处男吗?」

「唔,嗯——」

奇智彦感受着隔壁的存在感,尴尬地沉默了。荒良女一脸意外。

「和平时不一样。没和我拌嘴嘛。」

「我在家不擅长和人说话。」

奇智彦坦言道。

「在外头众多人面前耍宝,带有明确目的地和人交谈倒没什么,但一到讲什么都可以的时候,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那不可能受欢迎咯。」

荒良女毫不留情地断言道,起身在寝室内擅自开始物色东西。

书架上混杂地摆放着冒险小说、学术书籍、侦探小说和古典文学。附有无线电的进口录音机。

荒良女背对这边问道。

「你也宠幸过那家伙吗?」

「我都说了和石磨不是那种关系!」

「不对。我说那个大脑门眼镜近卫兵。是奇智彦的熟人吗。」

荒良女用了个很失礼的称呼。

「啊,钟宫大尉吗。」

马上就察觉到指谁的奇智彦也挺失礼的。

「怎么会。之前才刚知道名字。」

「对奇智彦相当忠诚嘛。」

「钟宫氏的所有人都忠于王室。他们从用铜锣指挥军队的时代开始就是亲卫队了。当时王室还是个小豪族。之所以名为钟宫,是因为负责管理收纳钟鼓的宫殿。」

荒良女盘腿坐在床上。

「钟宫一族的所有人都和那个大脑门眼镜一样强吗?」

「很强。而且忠心耿耿。曾经,在祖父王攻下敌人的城池之时,收获了一口用于烹刑的大锅,想在自己国家也用用,准备带回去的时候,当时的钟宫族长赤手空拳锤裂了这口锅。」

「赤手空拳?」荒良女扬起眉毛惊讶道。「把锅?!」

「那个族长说,如果使用这样的酷刑,人民将会失去对王的尊敬,所以才锤坏了锅。祖父王感动于他的这份忠义,紧紧拥抱了族长。」

「奇智彦的祖父还真厉害啊。那时的世界观……」

不禁抬头望天的荒良女,看到了卧床华盖上的纹章。

「交叉在盾牌上的……是这个国家的矛吗?」

「那是大王赐予的纹章。祖父王的时代,依旧使用了木制的手盾和铜矛。」

「青铜的矛吗?」

奇智彦示意惊讶的荒良女来到卧室墙边,让她看装饰在墙上的木棒。荒良女嘟囔道。

「这是铁锹?不,不对。是斧头吗?」

「对,是石制的战斧。这是我曾祖父的东西。柄上的刻痕代表打倒敌人的数量。」

「曾祖父?!那这斧头的历史不就最多一百年左右吗?」

「大概吧。当时还没有文字和历法,不太清楚具体的年月。还是笼罩着传说之雾的年代。」

「真了不起……国民从石器时代跨越到了能够乘坐飞机的年代吗。」

荒良女感动到不禁颤抖,继续编织着话语。

「祖父用石斧战斗,孙子坐上汽车前往元老院辩论。这就是文明。世界将成为一体。」

「虽然斧刃换了三次,手柄换了四次。」

「把我的感动还回来啊!」

熊猛地摇晃胸部。奇智彦不禁浮想联翩,静静地坐回床上。

◇ ◇ ◇

「奇智彦也会用、、吗?有习武的经验嘛?单手剑的话。」

「完全不会。武术的诀窍似乎都蕴含于步法中。腿脚不利索就没办法了。」

面对荒良女的挑衅笑容,奇智彦如此答道。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不过,说到武艺,我唯独对骑马有自信。」

听到此话,荒良女夸张地摆出震惊的样子。

「骑马?!左手和左脚明明都不利索,究竟要怎样驾驭马?」

「现在就让你见识一下。」

随后,奇智彦对着门高声说道。

「石磨,把带过来!」

候在门外的石磨惊讶地问。

「诶,现在马上吗?」

「对,现在。枣色的那匹马、、、、、、就行。」

「好的,殿下。」

听到石磨远去的脚步声,荒良女戏谑地笑道。

「那家伙在你睡女人的期间,就一直待在那里吗?」

「大概是在等着叫到自己吧。」

奇智彦回以玩笑,熊由衷地笑了出来。

卧室一角的玻璃柜中,装饰着帝国酒和玻璃杯。奇智彦从中取出两个木塞式的绿色小瓶子。商品名用王宫语写的,荒良女肯定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荒良女用牙咬开了瓶塞。,熊似乎并没有要讨好男人之类的富有女人味的想法。熊只是温柔地守望着无法自如使用双手的王子如何开酒瓶。

奇智彦将瓶子放到侧桌的抽屉里,用身体压住抽屉以此固定瓶身,右手使用开瓶器。正是为了这种用途,才在抽屉上贴了防滑贴。

「真熟练。」

荒良女佩服道,喝了一口瓶子的东西,随后她皱起眉。奇智彦笑了。

「我可没说那是酒哦。」

「酸酸的。什么嘛,橙子味的果汁吗?你就这么不会喝酒?」

「熊似乎不喜欢酸的东西。」

奇智彦得意地笑了,熊反击道。

「熊的味觉也很敏锐。看。」

荒良女呸地张开嘴伸出舌头。看到柔软又富有弹性的舌头,以及鲜红的口腔,奇智彦一时慌了手脚。他为了掩饰动摇,突然举起瓶子展示上面的纹章。

「王国的神话中,有个迷恋人类女子的男神的故事。他化身成矛,沿着河流偷偷藏在厕所里……」

荒良女大爆笑。熬夜的两人都聊得很起劲。

这回轮到奇智彦挑衅地笑了。

「能听听熊的故事吗?」

「嚯,想试探熊的智慧吗。好胆量。行。」

荒良女仰脖喝了口果汁,开始讲起故事来。

「从前有两位旅人一起踏上了旅程。他们走在森林里时,忽然出现了一头巨大的熊!其中一人爬上了树,另一个人迟了一步没能逃走,只能倒在地上装死。熊凑到那人的耳边说了什么后,消失在森林深处。树上的人安心爬下了树,问『熊说了些什么?』装死的人答『和危急之时独自逃跑的无情之人分手吧。』」

奇智彦不禁笑了出来。荒良女也笑了。虽然故事是这样,但两人却乐在其中。

随后,奇智彦忽然喃喃道。

「但是,如果是我,倒希望朋友能够逃走。」

「嚯,这样吗。为何会这么想。」

「就算两人合力也赢不过熊。那么至少让一个人活下来,向家人传达另外一人的死讯。」

寂静悄然降临。荒良女谨慎斟酌着话语,一字一句地说。

「奇智彦,你是个温柔的人。而且,很聪明。」

荒良女的微笑中充满了真正的慈爱。

奇智彦觉得稍微有些理解了。

荒良女的智慧、学识与感情,都高于一般人。也能理解玩笑和风趣。

不过,她的欲望、野心、攻击性和胆量,同样也超乎常人。

既是圣贤,也是慈母,亦为盗贼,完全是熊一般的女子。这就是荒良女。

◇ ◇ ◇

奇智彦寝室的隔壁,实际上是一个模型屋。

知道这个『跛脚王子的宝库』的人,算上侍从在王都里也不会超过二十个。

奇智彦带荒良女进了那间房里。为了打发等待石磨的时间。

小小的机车和山村模型。只有邮票大小的车站看板上写有文字。

奇智彦慎重地移动短小纤细的道口作演示,荒良女赞叹道。

「这些全是奇智彦自己做的吗?汽车和风景都是?」

「是啊。那辆机车是M&M(Marcius&Menenius)公司的五代。风景是以城河庄的城造郡为原型改造的。」

「为何连我没问到的问题都回答了?」

说完这句,荒良女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那是……在无法使用左手之前吗?」

「这只手生来如此。这些全部都是用一只右手制作的。」

奇智彦说,僵硬地动了动黑色的手套展示给她看。

「吊在天花板上的战斗机是?这辆战车和这艘战舰是?」

「那是帝国的六弹轰炸机<破城槌>型。在之前的战争中制造了一万两千架。那辆是<猪>型伏击炮的改良型。这艘是<杂牌>级导弹发射舰,是架空的八号舰<条顿堡>。【注3】」

「架空的?」

「整艘都是由我精心构思设计的。舰桥和雷达楼用了隐形式,舰尾附有直升机的收纳库……」

「感觉有点恶心。」

听到突然冒出的无情心声,奇智彦消沉下来。为了掩饰这点,他瞪了眼荒良女。

荒良女望着占据房间正中央的模型台,立体模型,空中吊着的航空飞机。

「汽车、乡村和兵器都很普通啊。不做战斗机和战舰吗?」

「我没法共情强大的东西。」

奇智彦闹起别扭来,荒良女哼了一声。

「但是你喜欢军舰吧。」

荒良女看着占据了房间一面墙壁的巨大工作台。把手式的老虎钳,粘在铁丝上的晾衣夹,固定的锉刀,台式切割机。看上去就像床一样巨大的万能小刀。

荒良女望着放在工作台上的平光眼镜。右眼处用合叶连接了好几枚镜片。

「这个要怎么用?」

「看那个模型。」

奇智彦用右手给荒良女戴上眼镜。她似乎觉得手指触碰到太阳穴很痒,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奇智彦一枚一枚放下镜片后,荒良女眼中的模型逐渐变大。

荒良女感叹道。

「你和魔术师一样。这就是不用手拿的放大镜吗。」

「锻造之神以前肯定是个瘸子。腿脚不好的魔术工匠。」

奇智彦说完笑了。荒良女小心地取下放大镜,放回工作台上。

「左腿的外骨骼、、、,也是你制作的吗?」

「嗯。单手锻造金属在抓到诀窍之前可是很费劲的。」

「单手锻造金属?!怎么做到的?」

「右手拿着铁块,用脚踏式自动榔锤来打铁。通过移动铁块来变换打点。」

「骗人的吧?!」

「是骗人的。」

「你这混蛋。」

奇智彦愉快地笑了。

「这是父王和王兄给我做的。从帝国叫了工匠过来。他们是我自豪的家人。」

带着佩服与哑然,好奇与热意,荒良女感叹道。

「你还真是了不起。不能把所有事都交给别人吗?」

「要是每擦一次屁股都让人帮忙的话,那时间都花在厕所里了。」

奇智彦像往常那样开着玩笑,荒良女沉默着思考了一会。

「怎么啦,熊。」

「我在想。」

「想什么?」

「自己要是左手不能动,会有多困扰。」

荒良女环顾模型屋,思考了10秒之后,重新转向奇智彦。

「要怎么剪右手指甲呢?」

奇智彦右手的指甲像习武之人那样剪得整整齐齐。

「猜猜看。」

奇智彦故作玄虚,得意地笑了。

「让咲帮忙剪的吗?」

「不对。之前让她帮忙剪过指甲,她很高兴地说『诶诶?可以吗?!』总觉得有点膈应就没让她剪了。」

「你们的关系,还真是复杂……」

和荒良女边说边回到寝室。此时,屏风对面正好有人敲门。是石磨的声音。

「殿下,马准备好了。」

「哦,好。」

奇智彦左右摇晃着身体,朝门走去。

背后传来荒良女的询问。声音中带有些许怀疑。

「还真快啊。这个宅邸里应该没有马厩吧。」

「在这附近借的。马场也在一起。」

奇智彦回答的声音稍稍有些不自然。

「奇智——」荒良女瞬间摆好了架势。

「进来!」奇智彦叫道,让开了一条路。

石磨冲进寝室——手中拿着一挺机关枪。

荒良女瞬间想要抓住什么扔出去,手伸向了台灯。

像打字机高速击打一般的枪声。台灯与背后的墙壁被八厘米的子弹打得粉碎。

席布在寝室内飞舞。像是注入过多空气的气球一般灯泡炸裂开。火花四溅。

「双手举起来!」

石磨用帝国语叫道。那是护卫不容分说的命令。

机关枪的枪身露出了帝国语的商标。

『M&M(Marcius&Menenius)公司 马神』

◇ ◇ ◇

荒良女天不怕地不怕地笑了,她举起双手,悠然环顾着一片狼藉的寝室。

「奇智彦阁下,这是闹的哪出?您果真喜欢三人行吗?」

谁都没有回答,荒良女再次开口道。

「王弟殿下在责罚女人的时候,也要有人服侍吗?」

奇智彦无视了荒良女的挑衅,寻找守候在寝室门边的咲。

「快把给我!!」

咲捧着附有密码锁的小小提包,递给了不停催促的奇智彦。

那是个是野营用的轻便箱包。正面是画着清爽的山脉和放马的牧歌风绘画

用右手打开包,里面是一把用布带固定好的左轮手枪,和数十发子弹。

奇智彦用右手拿出枪和弹药,咲迅速合上包锁好。

「只有枣色、、的了。灰色的那个堂兄现在正……」

「哪个都行!只要肯给我马,就连这王国都随你!」

奇智彦用无法灵活动作的左手拿住枪,右手装弹。

手在颤抖。右手抓住子弹塞入手枪,发出清脆的声音。

「在用对话糊弄我的时候,准备了这些吗?」

奇智彦没有回答。手枪一丝不苟地对着荒良女,注意保持距离问道。

「委托人是谁。」

「什么委托。」

「委托暗杀我的人,是谁。」

荒良女回答的声音仿佛在低吼。

「这可是对熊的无上侮辱。你有证据吗,奇智彦殿下?」

「普通的女人不会进我的卧室。」

「我不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女人。」

「那么就是和某个非同寻常的男人是一伙的了。我直说了吧,女人不会在意男人是否会使用剑和枪。更不会在意现在身上有没有带。你测过我的步伐距离对吧。你想确认我能不能跑,到底能跑多快。问钟宫强不强,和我到底有多亲近,是为了准备复仇吗?向看门狗撒饵食是为了拉拢它们吗?还是说撒的是毒饵?」

「哎呀呀,名侦探先生。比起当王族的边缘人,你不是更适合当个作家吗?」

「边缘人这句是多余的。谁的委托。」

奇智彦悻悻地继续追问,但荒良女依旧悠然地笑了。

「这是误会。女人会追求男人的强大。熊是战士因此在意武器。狗只是单纯可爱。」

就在此时,咲冲进了卧室。

「找到了。装有金粒的袋子。如殿下所料放在石炭库里。」

「哼,好吧。确实有这个可能。」

荒良女立刻改变了自己的主张。随后夸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然后怎么办?杀了我吗?那就瞄准这双献给熊神的眼睛吧!」

「给我好好瞄准身体。熊一旦有任何可疑举动就立即射击。」

奇智彦命令石磨,随后转向咲下达指示。

「给近卫队打电话叫钟宫大尉过来。把熊交给她,顺便说下吐完情报后,也不用送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荒良女这才慌了。

「等下、等下!那女人不行!她在踢我的时候还兴奋到湿了眼睛。那蛇一样的女的可是发自内心地喜欢拷问啊。」

「会让她为你准备特别关照的拷问。」

奇智彦说完,石磨事不关己地笑了。

「——好吧,那我来展示投降的证据!」

荒良女举起双手,堂堂正正地宣言道。

「我现在开始全裸。」

荒良女脱下白色的无袖上衣,丢到地板上。

解开胸口下方的腰带,顺畅地脱去白色巫女服,上身只剩下橙色的乳带和贴身腰带。

她似乎准备就这样继续脱掉裤子,奇智彦不得不出声制止。

「慢着慢着!突然在别人的卧室干什么啊!」

「展示我没有加害你的意思。」

她双手抱头,光明正大地站得笔直。身体曲线优美而均匀。

乳房圆润丰满,白色的肌肤如牛奶般顺滑。身体上刻着无数细小的伤痕,反而造就了一股富有压迫感的魅力。从皮肤表面就能清楚看出脖子、手腕、腿脚的肌肉线条。

由于奇智彦的个人原因,经常会注意他人的站姿和姿势,但还是第一次见到上半身和体重分配得如此匀称的女性。身体贫弱之人时常容易对此有些许反感。

「哥哥,请不要色迷迷地看。」

「石磨,别色迷迷的。」

咲和奇智彦几乎同时说道。

「……诶?不,我没看!」

石磨撒了个显而易见的谎。

奇智彦半是警戒半是傻眼地问。

「不觉得羞耻吗?」

「这身肉体并不会令我蒙羞。」

荒良女的回答和态度都十分堂堂正正。

「接到刺杀奇智彦的委托是真的。但还在烦恼要拿这委托怎么办。杀了就是反叛罪,不杀就会被陷害。不管怎么想,我都会丢掉性命。」

「熊不是很强吗。」

「在厕所里蹲坑的时候可没法搞什么大动作。」

奇智彦思考了数秒。

「原来如此,确实。所以,谁要杀我?叔父?还是豪族?」

「不知道。在街上闲逛那会,扒手偷偷塞给我一个装有金粒的袋子和用帝国语写的信。内容是杀了王弟,杀完再付给你之后的报酬。差不多这样。」

「还记得扒手男的脸吗?」

「不。」

「什么。」

「扒手是女人。不是男人。」

说完,荒良女豪放地笑了。

「虽然没看到脸,但要是见了面,从站姿上就能看出来。」

◇ ◇ ◇

奇智彦再三咀嚼着荒良女的话,紧张地吐了一口气。

「我大概了解来龙去脉了。也就是说,要找出暗杀的委托人,揪出黑幕。需要你的协助,荒良女。」

「你这么干脆地得出结论真是太好了。」

「但是,就这样无罪赦免的话等同于轻视王族。会有人效仿,轻率地前来暗杀。」

「……啊——是这样吗。」

奇智彦将手枪插回腰间,从寝室墙边的空调散热器旁,拿出了一条沾满灰尘的鞭子。

「祖父王的时代有规定,犯下轻罪的人至多处以鞭刑。打20下是最轻的。」

全长一米的纤细木棒,为了不打破罪人的皮肤削净了枝节。

试着挥了挥,发出咻咻的声音。

「似乎比看起来威力更大。荒良女,怎么样?」

「在王国的法律中,最多几下?」

「规定是最多200下。」

「那就打200下。受人教唆要杀害王族,却没有马上报告。明确态度很重要。」

荒良女的声音十分平稳镇静,充满了觉悟。奇智彦有点佩服。

他走近寝室的录音机。挑选了一张配色华丽的光盘纸鞘。那是某部经典恋爱电影的主题曲。

用嘴叼着纸鞘取出光盘,放下录音机的唱针。甜美的帝国音乐充斥房间。

「打算干什么?用来掩盖我的哭喊吗?」

「没这个打算。」

荒良女静静地威吓着,奇智彦平静而干脆地答道。

石磨架着机关枪,静静地候在一旁。

咲抱住自己,睁大了眼睛。

奇智彦绕到荒良女身后。背后袒露着雪白的肌肤与优雅的肌肉。

『你的心意 我当然明白啦 所以 也了解一下 我的心意吧』

奇智彦严肃地开口道。

「原本要用刑具绑起来的。能向神明发誓不放下双手吗。」

「向熊神发誓不会放下手。我忍得住。」

荒良女天不怕地不怕地笑了。

奇智彦举起鞭子。荒良女的后背顿时紧张起来。

咲捂住双眼,躲在哥哥身后。

「噫?!」

听到荒良女意外的喊声,咲惊讶地睁开了眼。抱住身体跪在地上的荒良女更加震惊。

『我会告诉你 我的秘密 只需要一个开关 就像电灯一样』

奇智彦用右手取下叼在嘴里的鞭子,悠然地俯视着荒良女。

荒良女第一次表现出明显的动摇。

「你、刚才,把我的侧腹……?」

「只是戳了一下。我在解开口塞的时候,就觉得,嗯?触觉十分敏感嘛。」

奇智彦笑了,继续挑衅着荒良女。

「怎么办,要是破坏了向神明立下的誓,会受到惩罚,双目失明哦。」

「……已经没事了。」

荒良女摆出坚强的态度,像刚才那样站得笔直,手腕背到脑勺后。

「是吗,那就别动。」

奇智彦说完,伸出右手挠她的腋下。荒良女忍得让人十分佩服。她的身体像投掷铁饼的选手那样想要大幅度向左边逃走,但脚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从渗出的汗液,凌乱的呼吸,以及呻吟声中,可以看出荒良女逐渐快到极限了。

「手累了。」

奇智彦做作地嘟囔了一句,荒良女气喘吁吁,窥视着背后的情况。

「找个人替我。咲,来帮忙。」

奇智彦如此说道,荒良女的后背因恐惧紧绷。

「我来吗?!」

咲困惑地捂住了嘴。

「不会痛也不会受伤。不也挺好嘛。看,还能像这样让她开心地跳舞。」

「玩弄女人很开心吗?」

玩弄高高在上的人很开心、、、、、、、、、、、。」

奇智彦故意用以前荒良女说过的话来回答。

随后,奇智彦转向咲唆使道。

「惩罚有时也是一种关照。荒良女在宅邸的石炭库里藏了金粒,骗了宅邸的女孩子们。为了之后不被大家怨恨,现在就好好地惩罚一下她吧。」

咲盯着奇智彦与石磨,以及荒良女。宝石色的眼眸中,正快速地打着算盘。

「住手,咲,你应当是个温柔的人。」

荒良女开口求饶。

「咲?」

「咲小姐……咲大人……」

荒良女的求饶愈发乱来。

咲盘算完,微微一笑。

「正如殿下所说,是这个理。但是,如果要招待她、、、的话,从前面挠更好吧。这样荒良女也会开心地跳得更加起劲的。」

「荒良女,是这样吗?」

「还真是选了个过分的家伙。」

荒良女严肃地嘟囔道。

「我看到失落之人就想让她露出笑容。来,笑吧。请别客气!」

咲摩挲着手指,靠近了荒良女。

那双眼中充斥着猫咪玩弄爪中老鼠般的喜悦。

「呜噫!呜噫呜噫呜噫!住手!咲、为何如此擅长挠痒!啊哈哈哈、咲大人!」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等五秒等五秒!等——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

「呜噫…………住手……好痒、咕呜呜呜!那里不行!呜呜呜呜呜诶!」

『我要去 旅行啦 拜托你 当成这样 就当成这样吧』

如同放在夏日里的冷茶一般汗水淋漓的荒良女,像倒在海滩上的章鱼一样躺在地板上。

奇智彦、石磨、咲、以及中途趁兴叫来的两名女仆,都战战兢兢地面面相觑。

明显闹过头了。荒良女背朝这边,面对床铺精疲力竭地躺着。

感受到侍从们无言的压力,奇智彦作为代表问道。

「荒良女,没事吧?」

没有回答。只是重复着粗重的深呼吸,肩膀上下起伏。偶尔还会痉挛一下。

「抱歉,原谅咲她们吧……」奇智彦若无其事地转移仇恨。

「对不起,虽说是奇智彦大人的命令……」咲若无其事地将责任丢了回去。

「那个,我真的只是在旁边看着……」石磨不禁开了口,但只是揽下多余的仇恨。

「……了。」荒良女在粗重的呼吸之余嘟囔着。全员竖起了耳朵。

「杀了你们。」

在奇智彦看来,这话是认真的。

「咲,快向栗府之里发去电报。『弱点是右侧腹部。』如果宅邸里死了人,就告诉钟宫。」

咲她们迅速冲向宅邸的电报室。荒良女没有反应,只是一味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注1】:双六是奈良时代由中国传入日本,并在平安及江户时代十分流行的一种棋盘游戏,棋子的移动以掷骰子的点数决定,首位把所有旗子移离棋盘的人可获得胜利。玩家各自执六枚棋子,故称“双六”。

【注2】:弥达斯王,希腊神话中的弗里吉亚国王,以巨富著称。关于弥达斯的神话中最有名的故事是点石成金。

【注3】:条顿堡森林战役是奥古斯都统治时期日耳曼人反对罗马占领军的一次战役。日耳曼人在切鲁西部落的阿尔米尼乌斯领导下,成功将敌军诱至莱茵河以东的条顿堡森林地带,罗马军团遭受埋伏全军覆没,统帅瓦鲁斯自杀。从此古罗马帝国与日尔曼人划河而治。罗马帝国的领土扩张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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