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莉雅之章
瑪莉雅之章
「就算是我,也認為他是一名勇者。」
被問起與勇者的關係之際,她露出溫和的笑容回答。
瑪莉雅•勞倫──她是擔任勇者小隊恢復要職的僧侶,現為主教,負責管理教會的運作。打從幼時起,她便不分貧富貴賤,一視同仁地施予神靈的奇蹟──恢復魔法,因而被稱為聖女瑪莉雅。
「我跟他的交情是從學院時期開始的。某天,我突然被他搭話。
他對我說:『可以教我恢復魔法嗎?』
起初呀,我還以為他是來追求我的呢。因為男生向我搭話的目的一般都是那些嘛。」
瑪莉雅露出戲謔的笑容。她擁有絹綢般的黑色長髮、陶瓷似的白色肌膚,以及蘊含神祕色彩的眼眸。
勇者的英雄譚中也讚揚了她的美貌。而她的美貌依然健在,甚至愈來愈有魅力。
「然而聽了他的話之後,我發現他的態度無比認真。他深信勇者是會使用攻擊與恢復魔法的戰士。」
──世人多半認為勇者是會使用攻擊與恢復魔法的戰士,這點到現在依舊如此。他想學魔法是這麼奇怪的事情嗎?
「說起來真的滿奇怪的呢。倒不如說無論是攻擊或恢復魔法,都必須具備天賦。要學會這兩種類型的魔法,成為戰士出人頭地,以當時的常識來說是不可能的事。」
──但他是打倒魔王的勇者,是化不可能為可能的存在,不是嗎?
「要說的話確實如此,但畢竟已有兩百多年沒出現過這樣的人物了。聽說學院創立初期也曾培育過能使用攻擊與恢復魔法的戰士,然而由於效率太差,沒多久就中止了的樣子。說起來,攻擊與恢復魔法的契合度本來就很糟糕嘛。
所謂魔法,就是將世界之理詮釋為魔力,取之利用的方式。我們僧侶則是將世界之理詮釋為神靈的恩惠,代替神靈行使那份力量。因為根本上的思維截然不同,要左右逢源實在不太容易。」
時至今日,魔法師運用的攻擊魔法,以及神靈的奇蹟──恢復魔法,兩者的原理差異依舊爭議不斷。儘管習得兩者的人並非史無前例,卻通常會出現一個問題──無論哪邊的程度都低到上不了檯面。
「況且戰士的鍛鍊與僧侶的訓練不同。學院也是,之所以會依照志願職業分班,是因為希望透過特別強化專業領域謀求高效化。」
──那麼妳教阿瑞斯恢復魔法了嗎?
「畢竟『沒有才能的人能否得到神靈的恩寵』讓我很感興趣呀。」
雖然是位面露慈藹微笑的女性,瑪莉雅的話卻總是會讓人捏一把冷汗。是說成為僧侶的才能究竟為何?
「想必是──能不能感受到神靈的存在吧。跟信仰的虔誠度毫無關係。」
她斬釘截鐵地否定了虔誠與恢復魔法的關聯。
「人的信仰會因為能感受到神靈存在而變得虔誠,卻不會因為信仰虔誠而能感受到神靈存在。迄今為止,我看見了許多比自己還要虔誠的信徒。然而真要說那些人有沒有辦法感受到神靈的存在,答案是否定的。
那已經算是一種才能了。」
僧侶需要先天的才能──神靈的恩寵,是眾所皆知的事實,不過如此堅決地否定才能與虔誠的關聯,依舊極為罕見,更何況還是出自主教之口。
「這也不是什麼禁忌之類的議題,倒是有很多人不認同就是了。
那麼,回到原本的話題吧。他是個不具才能,甚至沒有信仰的人,因此才會想到:『如果神靈真的存在,為何會出現魔物?』很不客氣的問題對吧?然而好比說戰士們……那些實際與魔物戰鬥過的人們,這麼想的並不在少數。」
神靈與魔物的關係常變成討論的議題。不過針對這點,僧侶們總會口徑一致地說:「神靈自有其思慮。」避免正面回答問題。
「所以那引發我的興趣。我好奇起『沒才能也不虔誠的人,能不能學會恢復魔法?』才會開始教他恢復魔法。」
──教人恢復魔法,有那麼容易成功嗎?
「不,一點也不容易,特別是對沒有才能的人來說。要求完全感受不到神靈存在的人『快點察覺神的存在!』著實非常困難,就像教小狗說人話一樣。」
──但他應該順利學會了吧。英雄譚中讚頌著勇者連神的奇蹟都會使用。
「順利學會啊──那種狀況真的能這麼描述嗎?接受我的指導後,他似乎漸漸能夠感受到神靈的存在,然後耗費兩年以上才終於學會初階的恢復魔法。」
──結論上的確是學會了,那不就算是成功了嗎?
「倘若是志願成為僧侶的人,慢一點也只要花一個月左右就能學會。倒不如說如果有才能,不知不覺就會使用了吧,但他整整兩年間可是一點成長都沒有哦。為什麼他有辦法堅持努力,我當時真的不能理解呢。」
──即使沒有任何成果,他依然立志習得恢復魔法,所以才能當上勇者,不是嗎?
「真的是這樣嗎?起初我也是興味盎然地看著他,暗自想著:『啊,沒有才能的人果然沒辦法引發神的奇蹟呢。』然而都過了兩年,他依舊在練習恢復魔法,而且連一點要學會的跡象也看不到。換成一般人的話,一旦三個月沒出現成果就會早早放棄了吧。要是有『才能』或『虔誠』,或許還能堅持下去,但那兩項他都沒有。」
──所以妳無法理解阿瑞斯為什麼要練習恢復魔法嗎?
「有個傳聞表示遠古的勇者能使用恢復魔法,但我並不清楚那是否屬實。況且自十多年前至今,隊伍的職務分擔早已明確,戰士職只要作為前鋒發揮機能便足矣,沒必要使用恢復魔法,這可以說是常識了吧?所以不僅是我,學院裡的所有人都覺得他在練習恢復魔法這件事很古怪。」
──聽妳這麼一說,擔任前鋒的戰士的確沒必要使用恢復魔法。能使用的話當然相對方便,但隊伍的機能只要確實發揮,它的需求就很低了。
「就是這樣。話是這麼說,但我只有告訴他神靈的存在而已,並未時時刻刻盯著他練習。儘管曾忠告他幾次:『你沒有才能。』結果也沒成功阻止他。」
──可是阿瑞斯成功學會恢復魔法給妳看了?
「他的確是證明了『既無才能也不虔誠,依然能學會恢復魔法』呢。不過他學會的是初階的恢復魔法,我當時認為那並不具太大的意義。」
──倘若是初階的恢復魔法,恢復效果就只有治療輕微創傷或跌打挫傷那種程度而已。
「那種程度的傷勢或疼痛過一段時間就會痊癒,所以我那時不認為有什麼意義。在我們這些僧侶職的常識裡,那甚至是沒必要在戰鬥中治療的傷勢。要是一直照料那些小傷,根本沒完沒了呢。然而他知道治療那種類型的小傷有多重要。」
──治療小傷是很重要的事嗎?
「即使我們認為那沒什麼影響,但是一直置之不理的話,動作會明顯變得遲緩。應該說無論什麼傷勢,或多或少都會對活動造成阻礙,因此假設要隨時全力以赴,就有必要治療所有傷勢。他遭受的嚴重傷勢由我來治療,輕微的傷口則自己治癒。勇者頑強的戰鬥方式,正是多虧具備初階的恢復魔法才能辦到。」
──勇者的英雄譚讚美道:「無論身陷何等苦難或逆境,阿瑞斯都未曾屈服,不斷勇往直前。」祕訣就在於初階的恢復魔法嗎?
「沒錯。不過比起這點,他更知道『累積那些小小的努力』有多重要。就算眼前冒出令人絕望的魔物,他也會不斷積攢細小的傷口,藉此打倒對方;即使普遍認為無法跨越的困難阻擋在眼前,他也會勤懇地努力不懈,突破逆境。雖然這樣說聽起來很容易,但那可是非常花時間的唷。
我們曾經戰鬥三天三夜才打倒敵人,那之後全員都像昏厥般當場睡著。要是當下被襲擊,隊伍可能就全滅了呢。」
瑪莉雅露出笑容,彷彿在緬懷當時的情境。
──但一直持續那種行為的話,旅途不是會變得非常漫長嗎?
勇者的旅途應該沒那麼長才對。
「是呀,如果全部都交給他,想必會變成極為耗時的旅程吧。不過里昂與梭倫──當然還有我──都很優秀,所以大多數的事情一轉眼就能搞定了。然後我們總會對他說:『要是交給你,魔王就要壽終正寢了。』
因為我們幾個的性格都很彆扭,才會總是像這樣取笑他吧。但他在這種時候都會笑著搔搔頭說:『謝謝你們,幫了大忙了。』搞得好像我們才是傻瓜呢。」
──妳回答的樣子看起來很開心呢。妳喜歡阿瑞斯嗎?
「這個問題我回答過好幾次了,每次的答案都是一樣的──『我並不喜歡阿瑞斯』。這是真的。」
如此答道的她,表情中不帶一絲虛假。
──有謠言說妳是因為忘不了阿瑞斯才維持不婚的。這又怎麼說呢?
「還真是追根究柢呢,我單純是錯過適婚年齡了而已,要是我稍微有點勇氣,說不定早就結婚了。雖然被稱為聖女,但真正的我其實是很膽小的人。」
──勇者……為什麼死了?
「雖然是相當令人難過的事,但我想神靈自有其思慮。只能說阿瑞斯這個人的職責,或許就是那樣也說不定呢。」
斷章一
依照學生的志願職業,學院區分為戰士、僧侶、魔法師三種班級,但是只能學習專門領域,這完全是我的誤算。
由於是「勇者輩出的學校」,我還以為即使是戰士班級,也能學習某種程度的攻擊或恢復魔法,但同時教授近距離戰鬥與魔法的效率不佳,而且學習魔法需要與生俱來的資質,因此學院採取完全分工模式。
但我不能因此放棄,勇者非得學會攻擊與恢復魔法不可。更重要的是,我切身體會到自己有必要學會。
「可以教我恢復魔法嗎?」
我搭話的對象是瑪莉雅•勞倫。她是僧侶班級的名人,有著一頭亮麗的黑色長髮,以及晶瑩剔透的白色肌膚,是位美女,在我至今遇過的人當中,應該是最為美麗的女生吧。
當然,我並非因為她是美女才搭話。僧侶班級的其他人光是上課就已經焦頭爛額了,唯有她仍泰然自若,所以我期待她也許會願意教我恢復魔法。
另外,她成為聖女的呼聲很高,眾人都評價她是位慈悲為懷的人。
「我想擔任戰士的人沒必要學會使用恢復魔法吧?」
她莞爾一笑,如此答道。
「其實我希望成為勇者啦,所以想學會恢復魔法。」
話才說完,只見她圓睜雙眼,周圍的其他人也喧譁了起來。
「原來如此……據說勇者的確具備這樣的能力。但現在已經確定同時練習劍術與魔法的效率不佳,我不太建議這樣做。這點你曉得嗎?」
「我知道。老師們也說了一樣的話,拒絕教我恢復魔法。」
「哎~意思是被老師拒絕了,才要我來教嗎?」
「對呀。聽說妳在僧侶班級裡也很優秀,同時像聖女一樣滿懷慈愛。這樣的話,我想妳應該願意教我吧。」
「就算瑪莉雅大人再怎麼溫柔,你不覺得自己很不要臉嗎?」
打斷我們對話的是僧侶班級的女生。她的體型略微粗壯,表情相當嚴肅,架勢看起來比起僧侶,感覺更適合擔任戰士。
「不,沒關係。」
瑪莉雅溫和地對那位體型粗壯的女生說道。
「我遠不及聖女的名號,現在依然在修行之中,然而引導人們是侍奉神靈者的職責。如果能等到我有空的時候,我可以教導你有關神靈的種種。」
瑪莉雅面露充滿慈愛的笑容。
聽到她的發言,周圍的人們個個讚美起瑪麗亞。
「實在是太溫柔了。」「真不愧是聖女大人。」「居然願意教導平民神的教誨。」
我這時同樣打從心底感謝瑪莉雅,並且向她道謝。
不過,我後來體認到──
「我遠不及聖女的名號」這句話完全不帶半點虛假。
※ ※ ※
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某天我在校舍後方揮劍,此時瑪莉雅朝我走近。
「阿瑞斯先生現在有空嗎?」
「有啊。該不會瑪莉雅現在要教我恢復魔法?」
「不,感受不到神靈存在的人,即使教了恢復魔法也是徒勞。若要比喻,就像教猿猴算數一樣,你懂嗎?」
「……嗯,隱約懂了。」
儘管被她爽朗地比喻成猿猴讓人有點介意,但我姑且理解了。
「所以呢?該怎麼做才能感覺到神的存在?」
「去買好吃的麵包給我。」
瑪莉雅嫣然一笑。
「咦?麵包?那跟神有什麼……」
「不要思考,要感受。去吧,請買麵包回來,用跑的。」
雖然難以釋懷,但我是被教育的一方。總之我用全力跑去買麵包了。
而在學校的店舖買了看來還算好吃的麵包後,我便單手拿著麵包回到校舍後方。
「這是什麼?」
瑪莉雅以彷彿看到死蟲子般的冰冷眼神,望著我買回來的麵包。
「呃,這是麵包啊。」
「唉~……」
她做作地大聲嘆了口氣。
「你沒搞懂呢。我說的是好吃的麵包。你有好好問過神靈『好吃的麵包在哪裡』嗎?」
「呃?神靈會知道好吃的麵包在哪喔?」
神靈莫非是麵包狂熱者?
「神靈全知全能,所以知曉一切。
無論是好吃的麵包甚或甜點,祂都知道。
你必須察覺神靈的存在,並且買到麵包才行。你居然用附近的小店舖賣的麵包湊數……這可是對神靈的褻瀆唷。」
看來尋找好吃的麵包就是認知神靈的第一步……不對,她說的是真的嗎?
「不過……好吧,今天就用這個麵包原諒你。畢竟我慈悲為懷,而且肚子也餓了呀。」
「咦?」
她該不會是因為肚子餓,把我給當成下僕了吧?
「下次請多加注意。」
瑪莉雅說道,隨即從我手中搶走麵包離開了。
※ ※ ※
然後到了寒冬的某日,我被瑪莉雅叫到河岸邊。
「慈悲為懷的我,為你構思了一場考驗。」
此刻我只有不好的預感。
「呃……那個……用普通的方法教我就行了吧?」
「你在說什麼呀?你在年幼時明明接受過神父的教導,卻沒辦法察覺神靈的存在吧?普通的辦法怎麼行得通呢?」
瑪莉雅露出了「拿你沒辦法」的表情,而且動作有點誇張。
「為了你這隻可憐的羔羊,我可是特地構思了考驗唷。你應該不會對我說『不』吧?」
「被妳這樣講,我就沒辦法說『不』了啊……」
「說得也是~那麼開始吧?」
瑪莉雅不疾不徐地撿起了河岸邊的石頭,接著向那顆石頭祈禱。
被賦予神靈加護的石頭,散發出淡淡光芒。
「請收下這顆石頭。」
我接下了那顆淡淡發光的石子。
「這個要用來幹嘛?」
「請將這個朝河川一鼓作氣丟出去,越遠越好。」
我聽從她的指示,丟出石頭。然而因為河面很寬,噗通一聲,石子剛好掉入河川的中央一帶。
「那麼,請去撿回來吧。」
「啥──?」
這個女人好像說了很不得了的話啊!
「那是被賦予神靈加護的石頭,但凡能察覺神靈的存在,應該可以輕易找回來才對。」
「不不不,特地在河底找石頭到底有什麼意義?」
光看就知道這條河很深,流速也很快,一不小心可能會溺水吧?到河底找石頭根本就是瘋了。
「唉~……你在說什麼呀?」
瑪莉雅大大嘆了口氣。
「你沒辦法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神靈的存在對不對?既然如此,就只能讓你置身在極限狀態下了不是嗎?你懂我說的意思嗎?」
「咦?呃,聽妳這樣一說,感覺好像有點道理……」
「真高興你能理解。」
瑪莉雅臉上堆滿笑容。
「那麼,還請加油。」
那之後到我找到為止,足足花了三個小時。在冷冽如冰的河川中,我度過了宛如地獄般的時光。
畢竟是在河底,根本看不到石頭有沒有發光。
總之,我從河床上隨便撿了顆石頭交給她。
「你的眼睛爛掉了嗎?」
她淡漠地說道,隨即把石頭丟回河川裡。真是沒血沒淚的女人。
我重複了好幾次這種行為,總算找回了石子。我心想自己好像快死了,一邊從河裡走出來時,只見瑪莉雅光滑細緻的臉蛋露出邪惡的笑容,開口說道:
「感受到神靈的存在了嗎?」
「算吧。以蒙主寵招的角度來看,我算是感覺到祂就在我身邊了。」
我帶著諷刺的語氣說道。
「那就只差一步了呢。」
她絲毫不介意我的諷刺,微微一笑。
我覺得我再差一步就要死了……
※ ※ ※
總之就像這種感覺,瑪莉雅的考驗每星期都會登場。而我在根本沒辦法掌握恢復魔法的情況下升上了二年級。若要說我掌握了什麼,大概只有王都裡好吃的麵包店跟甜點店的地點吧。
我向瑪莉雅反應這件事,結果她說:
「一旦掌握好吃的甜點店,女生會很高興唷。將來派得上用場。」
不不,先不管眼前的魔女,我根本無法想像自己跟女孩子交好的未來耶……
至於考驗的效果我同樣半信半疑。然而事關恢復魔法,我沒有其他能夠拜託的人,所以也只能相信她了。
不過就在某天,總覺得感受上的變化似乎到來了。若要具體說明,就是尋找好吃的麵包與甜點這件事變得異常順利。
「這該不會是聽到神靈的聲音了吧?」
我如此想到,並試著詠唱以前學過的禱詞,忽然成功治療了在手臂上的一道小傷。
「學會了!瑪莉雅說的原來是真的!」
說實話,我原本已經半放棄了,所以心情格外激動。
太不可思議了,原來瑪莉雅是真正的聖女啊!
為什麼我之前不能再多相信她一點?
要是我完全相信她,接受考驗,應該就能更快學會了啊!
此刻,我的心裡充滿了對瑪莉雅的感謝與歉意。
我飛快前往僧侶班級,向瑪莉雅致謝:
「謝謝妳,瑪莉雅!我會用恢復魔法了!」
「……真的假的?」
她如此說道,當場瞠目結舌。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她這副模樣吧。
斷章二
大概在三歲的時候,我被帶到教會。那時我問了母親:
「母親大人,為什麼大家都要祈禱呢?」
「這是為了向神靈祈願呀,祈禱大家都能獲得幸福。」
「但是母親大人,神靈祂……」
──並沒有看著人們──
從我懂事以來,就能感受到神靈的存在。
沒錯,只有存在。
雙親與周遭的人們都是虔誠的信徒,他們認為這是奇蹟,說我一定是聖女。
但我怎樣都不認為那是奇蹟。
原因是──神靈完全不在乎我們這些人類。
父親、母親與眾多信徒都拚了命地祈禱,神靈卻對我們視若無睹。那殘酷至極的光景,甚至像極了一齣喜劇。
若要比喻,就像是──人類單方面地和神靈談了場沒有結果的戀情。
我不希望變成那樣,所以只想著如何妥善使用神靈的力量,行使著神靈的奇蹟──恢復魔法。
我的行為之中沒有半點虔誠,因為那些都是枉然。
起初,我以為成為僧侶的人們都跟我有著相同的思維。
畢竟傳達不了的祈禱沒有什麼意義,我還以為大家都是明白而甘願這麼做的。
然而我錯了。僧侶們同樣是藉由祈禱,設法倚賴神靈的力量引發奇蹟而已。那麼一來,與魔法師的咒文沒什麼兩樣。
他們似乎姑且能稍微感受到神靈的存在,但感覺到的恐怕像霧靄般朦朧,無法明確察覺吧,結果反而讓人們認為神靈是偉大的存在了。
我是個伶俐的小孩,不會說出否定眾人信仰的話。倒不如說只要在表面上配合大家,能感受到神靈存在並行使奇蹟的我,就會被眾人誇獎為「聖女」或「神之子」,所以我從小就養成習慣要表現得一如那些頭銜般。
我不覺得那樣很痛苦。然而因為聖女並非真正的我,所以越是像那樣表現,我就越會感覺自己與周圍的人們出現隔閡。
唯一的例外是與我同齡的男孩──梭倫。
他是個很聰明的孩子,聰明到從小就被眾人稱為神童。然而也因為聰明,他似乎總是在懷疑神靈。
「如果神站在人類這一方,魔物這種人類之敵就不會存在。只要魔物存在世上,神便不會是人的同伴,或者這個世界根本就不是神創造的。」
他正是會平淡地說出這種話的小孩。是以即使被譽為神童,身邊的人也對他敬而遠之。
我是唯一知道「只有他提出了正確想法」的人,所以對他稍微湧現了些許親近感,開始會跟他小聊。不過要是感情太好,連我都會被當成怪小孩,所以我會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就是了。
※ ※ ※
從小,我的容貌也常常受人讚美。正因為加上了外在條件,我才會被稱為聖女,不過那單純是我的雙親五官端正,與神靈沒有半點關聯。
然而只要觀察周圍的反應,便能知道自己隨著成長變得越來越美麗,甚至常有人提出交往的請求。但他們當然只視我為聖女,所以我絲毫不打算與那些人交往。
時有身分地位較高的貴族以強勢的態度提出婚約。我的家族是下級貴族,因此原本難以拒絕他們的要求,不過我是「聖女」,所以我宣告自己未來將進入教會,以教會的權威作為後盾順利逃過一劫。況且父母也期望我進入教會。
如此這般,到了十五歲,我進入法爾姆學院。
這個國度裡沒人比我擅長使用恢復魔法,當然教師也是,所以入學完全沒有意義。但凡事都講求順序與體面,因此我不得不入學,同時也決定表面上尊重教師們,度過校園生活。
不過與我狀況相同而進入魔法師班級的梭倫,總會表現出他的不滿,因此跟周遭的人相處得似乎不太順利。他是個不擅長與人交際……不對,是個真正單純的人。
我在學院的生活安穩無比。教師們對我百般禮讓,同學們也尊敬我,更勝於教師。
課程很無聊,不過我的生活總是如此,因此不至於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這時出現的就是阿瑞斯。
他突然魯莽地跑到僧侶班級,冷不防向我搭話。
「可以教我恢復魔法嗎?」
就連我也不免感到訝異。首先,他應該是個庶民,儘管我只是下級貴族,卻也並非能親暱攀談的對象。再加上我從未聽過戰士背誦恢復咒文這種事。
我猜這個人說不定打算追求我,才會講出這種沒頭沒腦的話吧?
我如此心想,並試著稍微與他對話。結果這個人似乎真的打算成為勇者,而且他理想中的勇者,是會使用攻擊與恢復魔法的戰士。
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都這個時代了還相信那種傳說人物,他有什麼目的?
就我觀察,他與神靈毫無親和性,根本沒希望學會,要說「不可能」一點也不為過。
……但他的眼神十分認真。這個人並未被常識侷限,與其他人不同,沒有被周遭事物左右著度日。
(感覺好有趣!)
我的心中萌生了有生以來首度出現的情感。
我不明白那是何物,卻決定接受他的請求。
※ ※ ※
自那天以來,我的校園生活染上了色彩。
(該怎麼做,才能讓沒才能的人學會恢復魔法呢?)
我認真思考了這件事。阿瑞斯說他故鄉村莊的神父曾教過他恢復魔法的樣子,但他好像什麼都沒感受到。
這資質實在令人絕望。採取一般手段的話,他絕對沒辦法成功使用恢復魔法吧。
沒錯,採取一般手段的話。
神靈本來就對人類沒興趣了,只是稍微祈禱,祂根本不會理睬我們。有必要採取好玩的……更正,有必要採取會讓神靈注意到的行動才行。
想著這件事情,讓我的肚子都餓起來了。好想吃麵包啊……對了,讓阿瑞斯去幫我買麵包就好啦。邊尋求神靈的存在邊找麵包,想必會是個不錯的考驗,這樣一定能買到好吃的麵包。快點去找阿瑞斯,叫他幫我買麵包回來吧。
……首次考驗的結果──阿瑞斯買了學院內的麵包回來。好失望。他是不是欠缺了「主動認真感受神靈存在」的念頭呀。
我姑且嚐嚐看,但味道很普通。
這可不行呢,看來有必要指派他更嚴苛的考驗才行。沒錯,這一切都是為阿瑞斯所構思的考驗。
然而這種彷彿沸騰般的心情,究竟是什麼呢?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戀愛也說不定?我胸口中的鼓動毫不止息。下次就讓他到河底去找石頭好了。
※ ※ ※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賦予阿瑞斯考驗。漸漸地,他買回來的麵包與甜點中好吃的品項也開始變多了。
每天為阿瑞斯構思考驗,每星期指派他一場我精心設計的考驗內容,看著阿瑞斯拚死拚活地完成考驗的身姿,這種生活讓我滿心歡喜。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激神靈。
(神啊,謝謝您贈與我如此出色的人。)
至於最關鍵的阿瑞斯究竟有沒有察覺到神靈的存在,老實說,我不曉得。再說了,我沒聽過「神靈突然賦予某人恩寵」的先例。
我也曾對阿瑞斯說明過這件事。這種事從一開始就難以達成,因為能否察覺到神的存在,打從出生就決定好了。
但凡有才能就能簡單學會。倘若有一點潛力,只要稍加訓練便能習得。然而阿瑞斯連那一點點潛力也沒有,要是我能設法讓他學會,就足以稱作奇蹟了吧。
而他在理解這點後依然沒有放棄。我不清楚究竟是什麼推動他做到這個地步,但他從不氣餒,將我指派的蠻橫難題……考驗一件件完成。
回想起來,從開始考驗之際,我便展現真正的自己給他看了。他卻接受了不是聖女的我,一直挑戰我提出的考驗。
曾幾何時,我開始期望阿瑞斯可以感受到神靈的存在,同時也懼怕這甘美的時光,有朝一日將會終結。
他懷著不屈不撓的信念挑戰考驗的身姿看起來很滑稽,卻同時讓我感受到人性之美。
然後,那一天突然到訪了。
「謝謝妳,瑪莉雅!我會用恢復魔法了!」
阿瑞斯露出燦爛的笑容,我很清楚他的話語中沒有一絲虛假。
「……真的假的?」
我震驚到一不小心使用了不文雅的措辭。
有生以來,我第一次見識到奇蹟發生。
那並非神靈使然,而是由人類的手達成的奇蹟。
從前,我不相信所謂勇者的存在。
曾認為那不過是天馬行空的人物。
然而如今,我的眼前正站著一名勇者。
梭倫之章
「那傢伙才不是什麼勇者,只是個傻瓜。」
人稱大賢者的男性一臉厭惡地說道。
因為過於削瘦,這位披著紫色魔術師長袍的男人表情有些嚴肅,容貌與氛圍顯得神經質,說話的口吻十分粗魯。旁人若沒有要緊事,絲毫不會想接近他。他就是梭倫•巴克萊。
他自孩提時期便被譽為神童,據說進入法爾姆學院時,他已經比教師們還要善於魔術。而至今為止,他完成了不少創舉,有新魔法的發明,也有魔術上的發現,對世界貢獻甚大。
「再說勇者是什麼?力量出眾的人?還是持有強大魔力的人?」
──不是指打倒魔王的人嗎?
「是打倒魔王就算勇者?還是因為身為勇者而要打倒魔王?真是荒唐。這就像在探討『先有蛋,還是先有雞』一樣。那傢伙沒有力量也沒有魔力,能勝任勇者的要素一項都不具備。我們可是把世界的命運交託給那個男人嘍?腦子簡直有病。那傢伙根本不該當勇者,把一切都交託給他的人也有問題。」
──但他擊敗魔王了。
「那是結果論,只能說他運氣很好……不,不對。要是像那傢伙一樣不停鍛鍊,任誰都能打贏。所有人都只是怠惰於鍛鍊,把一切都推託給那傢伙罷了。里昂也是、瑪莉雅也是、我也是,我們都應該更加努力才對,其他人則根本不值一提。那些什麼都沒做的傢伙,大部分都活下來了,真是豈有此理。」
──里昂說他付出的努力很異常。
「異常?他可是要打倒魔王的哦?難道每天揮劍一千次就能戰勝了?每天詠唱一百次魔法,就能對魔王起效果了?怎麼可能啊?這跟目標成為騎士團長或宮廷魔術師那種小腳色完全不一樣。為了打倒魔王,非付出努力不可。只不過是付出理所當然的努力,怎麼可能想像自己打倒魔王的畫面?脫離常軌才正常好嗎?」
──聽說是你教阿瑞斯魔法的?
「因為他糾纏不休啊。他纏上我,對我說了好幾次:『教我魔法。』聽說魔法科的教師都拒絕教那傢伙魔法。那也不奇怪啦,當時也好,現在也罷,沒有人會教擔任戰士的人魔法。效率又不好,根本是浪費時間嘛。所以那傢伙才會一再跑來拜託我。
說什麼:『你比教師還要懂魔法,所以拜託你教我魔法。』」
──所以你就教他了嗎?
「只是簡單教教而已,跟消磨時間沒兩樣。不過,教別人魔法,自己也會有許多發現,倒不算什麼糟糕的經驗啦。我現在會收徒弟也算是拜那傢伙之賜。沒有那樣的經驗,我可能到死都會瞧不起他人,也不會教人使用魔法了吧。」
──阿瑞斯有魔法的才能嗎?
「沒有。應該說他是我至今遇過的人之中,最沒有魔術素養的人了。妳跟里昂和瑪莉雅見過面了吧?他們沒說過一樣的話嗎?那傢伙什麼才能都沒有,無論是劍術、魔法還是神的奇蹟,什麼才能都沒有。再平凡也該有個限度吧。」
──但是大家都說勇者阿瑞斯使用了魔法。
「姑且算……吧。要那傢伙用火的咒文,不如用打火石更省事,就是那種程度。他拚死拚活地修練,得到的成果只是這樣。我以前還認為那根本完全派不上用場呢。」
──他的魔法派上用場了嗎?
「對,那種跟廢物一樣的魔法居然也有用武之地,而且還不是一次兩次而已。那傢伙很會運用魔法……或許該說他很機靈?舉例來說,他不會將火之魔法直接用在敵人身上,而是先灑上油後把魔法當火種使用,或是在與敵人以劍交鋒的當下,向對手的眼睛施放風之魔法……諸如此類的用法。縱使是很弱的魔法,效果也十分顯著。我從那傢伙身上學到的事還有很多哦,根據魔法的運用方式,一可以變成十,不過有時候也會變成零就是了。
我的初戰是在羅佐洛夫大森林。在那場戰鬥中,我把自己能使出的最強魔法打到魔人身上,結果一點也不管用,導致我腦袋一片空白,是個讓人覺得丟臉到家的故事。
而那傢伙對當下的我說:『用小一點的魔法就好了,藉此爭取時間。現在你能做的就是這件事。』
換作平常的我,絕對不會聽那傢伙的命令吧。然而那時的我手足無措,只能像人偶一樣按照他的命令行動,結果就奏效了。」
──你因此願意與阿瑞斯組隊了嗎?
「那時候的我很傲慢,自大地認為自己不用跟人組隊,一個人也打得贏魔王。我只有想過:『跟里昂或瑪莉雅的話,要組隊也不是不行。』我猜里昂和瑪莉雅也想過一樣的事吧?那兩人雖然一副聖人君子的樣子,但骨子裡跟我一樣傲慢,應該都覺得別人低自己一等。
然而我們在羅佐洛夫大森林裡被迫認清自身的無力,遭敵人打得落花流水,才會跟那傢伙組成團隊。要是沒有那傢伙,我們大概會各自跟一些小嘍囉組隊,然後早早死掉吧。我們每個人的確都優於常人,不過如果沒有那傢伙在,實在沒辦法湊成一團。」
──你們是因為有阿瑞斯才成功發揮實力嗎?
「……誰知道呢?不過有件事我能斷言。縱使沒有里昂、瑪莉雅或我,只要有人代替我們,或許依舊能擊敗魔王,但要是沒有那傢伙就打不贏魔王了。」
──那或許可以說是勇者的資質?
「別開玩笑了。我說過了吧,那傢伙是個傻瓜,才不是勇者那種人上人呢。凡人就該像個凡人,老實待著就好。我們的確是天才,是仗著才能自以為了不起的混蛋。但那傢伙可是完全沒有才能哦,是明明什麼才能都沒有,卻被稱為勇者的大笨蛋。『勇者大人來了~』嘴巴說說倒是簡單,但那些人到底懂那傢伙什麼了?因為是勇者,打得贏魔王就是當然的?那傢伙為此做了什麼?犧牲了什麼?那些人懂嗎?比那傢伙來得有才能的人比比皆是,其中也包括我在內。就是因為我們這些天才什麼都沒做,那傢伙才不得不去當什麼勇者。」
──你作為賢者與魔王作戰了,應該不算什麼都沒做吧?
「我跟魔王作戰是當然的,因為我是天才啊。里昂和瑪莉雅也一樣,我們不過是本來就該戰鬥才作戰而已,那是我們被賦予的義務,就跟命運差不多啦。然而那傢伙不同,他不是那個料。那傢伙扭轉了命運,與魔王作戰。即使那是他所期望的結果,我也不希望世人用勇者這種名號稱呼那傢伙啊。」
──勇者……為什麼死了?
「誰知道?想問我的事到此為止了吧?那就給我回去,我講完了。」
──阿瑞斯的死因是什麼?
「……妳想問的其實是這件事嗎?」
直到剛才為止一直略帶慍色的梭倫笑了起來,似乎覺得很有趣。
「跟我們報告過的一樣,殺了阿瑞斯的是魔人,這點千真萬確。但我們沒有看到他戰死時的樣子。」
──勇者擊敗了魔王,卻被他的下屬殺了嗎?
「嗯,就是這個意思啦。」
──為什麼你們當時不在場呢?
「應該是運氣不好吧,就是這樣而已。」
──以狀況來說,也可以理解成「是你們殺了阿瑞斯」哦?
「原來如此,確實也可以理解成這樣。但那不可能,我們沒辦法取走阿瑞斯的命,就算想殺他也做不到。」
──是因為阿瑞斯很強嗎?
「不,單純是不可能而已。」
──最後還有個問題想請教。對你來說,阿瑞斯是什麼人?
「那傢伙是我的朋友啊。只是朋友,我唯一的朋友。然而我在那場戰爭裡失去他了。他是個平凡又謙虛的男人……啊,不過他有個地方很講究。」
──講究?
「在我們即將踏上討伐魔王的旅途之前,國王命令畫師畫下我們的肖像。那傢伙對畫像提出了很詳細的要求,說什麼『鼻子要畫得高一點』、『眼睛要稍微畫大一點』之類的。就算什麼都不講,畫師也會適當美化一下,但是他的要求很囉唆,害我們都笑出來了呢。當時我覺得他應該是對自己不像勇者的平凡外表感到自卑了吧。」
梭倫歪起嘴角笑了。
「如果想知道阿瑞斯的事,就去他的故鄉──塔里茲村吧。倘若希望彙集關於勇者的文獻,不做到這個程度就算是疏失嘍。」
斷章一
習慣了自己所規定的劍術修練,以及瑪莉雅每星期一次的考驗後,我決定朝下一個目標邁進。
沒錯,就是學會攻擊魔法。
我不抱希望地請教了魔法師班級的教師,卻慘遭拒絕。
不過一切都在意料之內。我已經鎖定一位可能會教我攻擊魔法的學生了。
梭倫•巴克萊──他是被譽為神童,未來的大賢者。也許是因為在進入學院的當下,他作為魔法師的能力便已經超越了教師,所以不怎麼來上學,也算是個問題兒童。
我會選擇他只有一個原因──在學院內的他總是無所事事,漫無目的地散步,看起來很閒的樣子。
因為很少能看見他的身影,我一確認到他的所在地,當天便立刻找他攀談。
「梭倫•巴克萊,教我攻擊魔法吧。」
「不要。」
如此答道的梭倫瞧都沒瞧我一眼,打算徑直離去。
過於削瘦導致表情有些嚴肅的他,用盡全身散發出拒絕他人的氣息。
「稍等一下。能聽我說嗎?」
我繞到他行進方向的前方,擋住他的去路。
「沒有聽的必要。你是阿瑞斯,是個認真想當上勇者,腦子有病的傢伙。把里昂當成範本白費時間訓練劍術,每星期被瑪莉雅當玩具一次,這次則打算要我教你攻擊魔法對吧?荒唐至極。為什麼我這個天才的時間非得用在你這種人身上?你要把人生丟進水溝裡糟蹋是你的自由,不過要是想妨礙我,我可饒不了你。」
梭倫嚴肅的表情變得更加難以親近,他連珠炮似的講了一長串話。
「你很清楚嘛。知道理由的話就好談了。拜託,教我攻擊魔法。」
「你沒在聽我講話嗎?都說『區區凡人不要來妨礙天才』了吧?」
「但你很閒吧?」
「很閒?你說我?」
「你來學院的時候看起來都沒事做不是嗎?而且好像也沒朋友。」
「你自己不也沒朋友!殺了你喔!」
一看就知道梭倫將魔力集中在右手上,所以我慌慌張張讓開道路。看來他很在意自己沒有朋友這件事。
「別再跟我扯上關係了。」
拋下這句話後,梭倫便離開了。
※ ※ ※
一個星期後,我再次看到梭倫的身影,又一次向他攀談。
「嗨~梭倫,之前說的事你考慮過了嗎?」
「你是沒有記憶力嗎?還是因為瑪莉雅的惡作劇讓腦子故障了?還有,不要隨便叫我的名字,不然看我殺了你。」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每當我看到梭倫,都會重複類似的對話。
梭倫每看到我,就會用「去死」、「廢物」、「垃圾」等字眼怒罵我。然而因為瑪莉雅的考驗,我的精神被鍛鍊得莫名強大,這種程度的咒罵對我完全沒效。
就那樣過了一個月。某天,他終於停下腳步。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你這隻害蟲。你說的也有道理,我在這所學院裡的確很閒,不過是因為一些無聊的束縛才會來學院。」
聽梭倫說,他只是為了學院的面子才被安排入學的。
「我家是地位較低的貴族。雖然我老爸也是頗有手腕的魔法師,但地位的差距依舊讓人莫可奈何。理事長是上級貴族,他想藉由『梭倫•巴克萊曾在此就讀』這件事提高學校的名聲,於是向老爸施壓逼我入學。剛開始的一個月,我還能拿學院內的藏書消磨時間,但是到現在已經無事可做了。不過啊,教人的一方也有選擇的權利。」
這麼說道的梭倫從懷裡掏出了好幾本書。那並非在物理上能塞進懷裡的數量,也是什麼魔法嗎?
「這些書是這所學院發給魔法班學生的課本,讀完後能理解的話,就能學會初級程度的魔法了,不過實際上仍需視資質而定。我不會要你立刻變得會用魔法,但至少給我把書的內容背好再來。還好啦,大概一星期就能背起來了吧。」
「一星期!這麼短的時間內要背這麼多本……」
這是魔法班級要花一年學習的課程內容耶,強人所難也該有限度吧。
「辦不到嗎?我覺得要當勇者反而更難就是了。再說,明明沒有資質,還說想學會魔法的是你啊,才這點程度就喊苦的話,你可學不會魔法哦。」
「唔……」
這麼一說確實如此,梭倫絕對沒有胡說八道。
更何況跟瑪莉雅的考驗相比,這還算正經的內容。
「我知道了,一個星期對吧?我會背起來的。到那時要教我魔法唷。」
「我可不打誑言。」
語畢,梭倫便離開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立刻開始讀了起來。內容雖然有點艱澀,但是有些地方跟以前讀過的魔術書有共通點,意外地沒有理解不了的地方。
這天開始,我暫停了劍術的修煉,逃掉瑪莉雅的考驗,連睡覺的時間也沒浪費,成天泡在書裡。
我沒日沒夜地讀著,課程的休息時間也是、吃飯的時間也是,把所有的時間全都用在讀書上了。
一個星期後,發現梭倫的我跑到他的面前。
「我背起來了!」
「這樣啊。」
相較於幹勁十足的我,梭倫顯得很冷淡。
「那走吧。」
他朝校舍邁步而行。
「要去哪?你不確認我有沒有背熟嗎?」
「我不會提出辦不到的要求,你也不是會說謊的人,那不就沒有必要確認了嗎?」
我剎那間呆愣了一下,但立刻追上了梭倫。
梭倫的目的地是空教室。
「那你詠唱看看火的咒文。」
我依他所言,詠唱出書裡寫的火之咒文。
然而,什麼狀況都沒發生。
「唔嗯……咒文沒錯啊,但是從咒文中感受不到魔力。你有想像火的樣子嗎?」
「有啊,按照書裡寫的,我有想像出火的樣子。」
「什麼樣的火?」
「暖爐的火。」
「意象太小了,想像更旺盛的烈火出來。」
照著這種感覺,梭倫提出詳盡的指示,教得比書本的內容還要詳細。
儘管沒有什麼成果,不過梭倫總是很認真。
「有趣,還真是相當有趣啊。我或許有辦法更詳盡地分析出魔法的基本原理了。」
「但我還是沒有能使出魔法的跡象。」
「所以才有趣啊。雖然我不用專注就能使出魔法,但是只要弄清楚『要專注於什麼』再詠唱魔法,就有可能提升魔法的效率。也就是說,只要你搞清楚發動魔法的原理,也許就有可能從根本改善魔法啦。」
梭倫所說的道理都是我似懂非懂的東西,總之他滿懷熱忱地指導著我。
他一星期只會來學院一次,所以只有那時會教我魔法。不過我們在東聊西扯間,關係逐漸變好。
原以為梭倫是個愛挖苦人又難以親近的人,但其實他非常會照顧人,是個本性很善良的傢伙。
「雖然很多人會奉承我什麼神童啦、天才啦,不過相對地,我還是小鬼的時候就得面對很多貴族之間齷齪複雜的利益關係,性格當然會扭曲嘍。拜此之賜,我無法相信周遭的人,一直都是一個人呢。」
梭倫自嘲般地說道。
「瑪莉雅也是。真正的她不過是能感受到神的存在,不等於她就是聖女,周遭的期待卻強壓在她身上,結果她就變成那副德性了。就算現在的她看起來光鮮亮麗,內在也相當鬱悶,即使如此,依舊沒有別人能像她那樣感受到神靈的存在。她跟那些憑藉身分坐上主教寶座的老頭們完全不同,由瑪莉雅來指導,但你還是學不會的話,那無論是誰都教不會了吧。畢竟那傢伙在本質上果然是聖女嘛。」
梭倫對瑪莉雅似乎抱持著複雜的想法。
「所以呢?瑪莉雅的考驗是什麼樣子的?」
「之前她用鞭子抽了我好幾下,然後表示:『認真向神明祈禱的話,照理說就感覺不到疼痛了。』」
「……這、這樣啊。不過治療自己的傷勢是神蹟的第一步,在你被鞭子抽打的期間,身體的自癒會發動,隨著這個作用,說不定就能開始感受到神的存在了吧?」
「最近她好像被某個地位崇高的主教給摸了屁股,一邊對我說:『那個禿頭!死老頭!』一邊鞭打我就是了。」
「…………」
「而且揮動鞭子的期間,瑪莉雅的臉蛋漸漸變得很有光澤,還開始笑了起來。感覺很可怕耶,她真的沒問題嗎?」
我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要學會恢復魔法,卻對瑪莉雅的指導有不少疑問。
「……後來有效果嗎?」
「從中途開始確實感覺不到疼痛了。瑪莉雅說那就是『神靈的奇蹟』,但我覺得只是被打得太超過,所以變得沒感覺了而已。」
「不過你身上的確沒留下疤痕的樣子……」
梭倫瞥了我一眼,確認我的身體。
「瑪莉雅只治療了鞭打的痕跡,而且恢復得很漂亮,說什麼:『考驗的內容是祕密,所以必須消滅證據才行。』」
瑪莉雅用討人厭的方式,證明了她高強的實力。
「好了,開始魔法的特訓吧!我這個天才的時間可不能浪費啊!」
梭倫從我身上瞥開視線,展開魔法的特訓。
※ ※ ※
我就像這樣度過學院時光,能運用的時間全都安排了修練。無論學生還是教師紛紛對我投以異樣的眼光,蔑視地說:「明明拿不出任何成果,還真辛苦呢。」但我終究無法放棄成為勇者。
而剛升上三年級之際,我學會使用魔法了,從指尖發出極微弱的火魔法。
「這不是成功了嗎!」
梭倫開心到彷彿自己成功了一般。
「這太厲害啦!沒資質的人本來根本使不出魔法哦!你的努力顛覆了那一切!可以挺胸自豪嘍!這是足以顛覆過往的魔法理論,劃時代的創舉啊!」
他高興到甚至讓我忘記自己也要感到開心。
然後,喜悅漸漸湧上心頭。與此同時,淚水從我的臉頰流下。
「謝謝你,梭倫,都是你的功勞。」
連在睡夢中也會夢見的魔法,現在我終於能夠使用了。
這都是為了讓自己不再後悔……
斷章二
我開始識字應該是在一歲左右的時候吧。當時並非看繪本之類的作品,而是閱讀父親的藏書中頗有難度的書籍。
當然,我並非理解內容,只是父親總是在讀書,讓我想要模仿他而已。那些都是貴重的藏書,不過父親是那種只因為有趣,就將那些書給嬰兒閱讀的人。
我想,與其說是讀書很開心,不如說是在父親身邊,兩人一起讀書的行為很開心。多虧如此,我開始能夠理解書中的內容。
由於過著這樣的生活,我在三歲時便開始閱讀魔法相關的書籍。
也許是認為不安全,父親因此禁止我馬上使用魔法,然而到了五歲便下達許可,於是我用了火之魔法,結果把整隻小熊布偶給燒得焦黑,當下被母親狠狠臭罵了一頓。母親基本上是很寬容的人,卻也是我們家最具備常識的人。
我還是幼童就能使用魔法的事,不消多久便蔚為話題,因此常被帶到各地表演魔法。儘管像是個展示品,但當時的我洋洋得意。
不過,雖然有人說:「還是小孩就能使用魔法,真厲害。」卻也有人說:「還是小孩就會用魔法,太危險了。」因此我受到的對待明顯不同於其他同齡的小孩。
覺得我很厲害的父母期待我的將來,將自己的孩子推近我;覺得我很危險的父母無法對我放心,讓自己的孩子遠離我。
諸如此類不正常的狀況,即使年幼如我也有所察覺,更對孩子間的關係帶來了不良影響。我漸漸與其他小孩保持距離,回過神來已孤身一人,讀著書度過每一天。
我很喜歡看書,學習新的魔法也很開心。不過若被問到:「我是否已對他人毫無期待?」其實我沒辦法看得那麼開。
唯一能跟我對談的對象只有瑪莉雅。不過與我相反,她對別人毫無期待,所以才能順利地構築人際關係。真是諷刺啊。
※ ※ ※
年滿十五歲的我,依舊無法順利地與周圍建立連結,因此專注修習學問與魔法,身為魔法師的實力也變得相當強大。
老爸為我高興地說:「你比我還強了。」而這世上能教我魔法的人物,用單手就能數完了吧。
所以我完全沒必要上學,總覺得自己一個人研究魔法就好了。
然而這個願望沒能實現。法爾姆學院的理事長是上級貴族,他對身為下級貴族的老爸施壓,強迫我進入學院就讀。
為的是將「梭倫•巴克萊曾在此就讀」這張金箔貼在自己的學院上。儘管老爸打算抵抗他的壓力,但我接受了,我不想讓老爸為難。
學院內的生活一如我的想像,課程內容是我不需要的知識,校內的藏書也在一個月內讀完了,其他學生則對我抱持著偏見。
總之我無事可做。然而既然入學了,就得到學院上課才行。後來學院與我達成妥協,我可以一星期到學院露面一次就好。
這使我越來越難以融入周遭。但即使一星期只到校一次,依舊能掌握學院內的狀況。
有個傢伙讓我十分在意──阿瑞斯•施密特,認真以勇者為目標,出身庶民的男人。這所學院雖然以培育勇者為目的,卻只是徒具形式而已,幾乎沒人真心想成為勇者。以劍聖之稱著名的伯爵家長男──里昂•穆勒,是唯一的例外。然而與其說他「以勇者為目標」,不如說「周圍的人擅自那樣認定」比較正確。不過里昂本人怎麼想,我倒是不曉得就是了。
在這樣的環境中,阿瑞斯厚顏無恥地宣言自己要成為勇者,甚至視里昂為對手,勤奮鍛鍊劍術。他恐怕也接受了瑪莉雅的恢復魔法指導。只是瑪莉雅有多認真要教他,讓我不免有些疑問。
(還真是個笨蛋。)
光是一介庶民進入全是貴族的法爾姆學院就很愚蠢了,在這個時代高舉無法實現的理想更令人害臊。
倘若連這些都沒能理解就進入這所學院,他便是個貨真價實的大傻瓜。
※ ※ ※
一年級過了一半左右之際,那個傻瓜擋在我的面前。
「梭倫•巴克萊,教我攻擊魔法吧。」
我立刻拒絕了他,因為那根本白費心力。魔法師的才能幾乎是天生的,這個男人完全沒有那方面的資質,我一點也不想與他扯上關係。
況且那傢伙還瞎說什麼:「看你好像也沒朋友。」這句話讓人萌生殺意,我氣得差點忍不住在學院使用魔法。
這傢伙到底懂我什麼了?
毫不考量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輕率而魯莽地試圖踏入他人的內心,真是個混蛋。
※ ※ ※
一星期後,我再次來到學院,阿瑞斯又一次向我搭話,講的還是同一件事──要我教他魔法。我用盡自己想得到的詞彙痛罵他,把他給趕走了。
但是每當我到學院,阿瑞斯都會來找我說話,要我教他魔法。真是個煩人的傢伙。糾纏我到這個程度的人,有生以來他或許是第一個。
大部分的傢伙都會對我惡劣的態度束手無策,旋即離開。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左右,我把學院發的課本──五本魔術書帶了過去。內容我全都記在腦中,所以對我來說已經用不著了。
到了學院後,阿瑞斯一如往常地來到我的身邊,依舊甩也甩不掉,那張臉簡直就像隻糾纏不休的狗。
我沒辦法繼續堅持下去。這傢伙什麼心機也沒有,真的打算當上勇者,單純地想學習魔法。我或許沒資格笑他,但這傢伙的處世之道未免太笨拙了吧?
所以我把帶來的五本魔術書交給他,並保證如果他能在一星期之內將這些內容背起來,我就教他魔法。
這五本魔術書,是魔法師班級安排要用一整年學習的內容。魔術初學者要在一星期內背起來可說是相當有難度,幾乎不可能。
然而不知為何,我認為阿瑞斯應該辦得到。不過他做不到也無所謂,就只是我心中萌生的些許期待出現了誤差而已。
將魔術書交給他後,我思索起該如何教導一個沒有才能的人學會魔法。這些思索恐怕會白費功夫,卻意外地有趣。現在想想,說不定這還是我第一次打算為家人之外的某人主動做些什麼。
※ ※ ※
過了一星期,我再次踏入學院時,阿瑞斯衝到我面前。
「我背起來了!」
光是看到他的表情,就能理解他沒有說謊。
(啊,這樣啊,這傢伙辦到了。)
我對他能辦到毫不吃驚──這連我自己也有些意外。理論上,他應該算是出色地完成這道難題了,我卻遠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對這傢伙有所期許的樣子。這份期許可說是毫無依據,如同許願般期望著:「希望他能辦到。」
不過,阿瑞斯回應了我的期望……該怎麼說呢?還真讓人高興啊。
我立刻帶阿瑞斯到我事先探勘過的空教室,讓他試著發動魔法。當然,一點反應也沒有。即使會詠唱咒文,卻未必任誰都能成為魔法師。重要的是驗證「從現在開始,會在哪個階段出現個體差異」。
咒文是否詠唱正確?對咒文的印象是否有出入?被視為世界之理的魔力,究竟與施術者的什麼產生反應而運作?諸如此類,必須確認的事情多如牛毛。
至今為止,這些要素都被社會以「才能」一詞搪塞掉了。辦得到的人就辦得到,辦不到的人就辦不到──到此為止。
從前我也有相同的想法。但倘若揭開其中最根本的部分,或許就能使魔法更加進步也說不定。
我去學院的日子都在陪阿瑞斯特訓魔法,至於在家裡的日子也將時間耗費在魔法的基礎研究上。
有一天,老爸對我說:
「看你最近上學很開心的樣子嘛。」
我立刻想否定這句話,不知為何卻頓時語塞,接著反而──
「還可以,感覺不差。」
脫口而出這種話。
「這樣啊。的確有些事只能在學院裡才學得到。能變成你不錯的經驗,真是太好了。」
老爸看起來似乎很高興。把我送進學院,應該讓他相當過意不去,而且他可能也對我的人際關係很不放心吧。
※ ※ ※
阿瑞斯的魔法特訓持續了一年半以上,卻毫無成果可言,就這樣升上了三年級。
我則在針對魔術基礎部分的分析有所進展,成功使魔法的發動更加高效化。根據我的考察,任何人都能學會使用魔法,但天生對魔力的親和性有所差異,因此沒有才能的人必須加強這個部分。然而我不知道究竟要做多少訓練才能學會使用魔法,畢竟現在才首次有人實驗嘛。他甚至有可能花上一輩子也學不會。
我將這件事告訴阿瑞斯……
「即使學會的機率渺茫,但只要有機會,我就會賭一把。」
而他笑著如此答道。
真是個喜歡白費心力的傢伙。我討厭徒勞無功的事情……應該說是曾經很討厭。
嘲笑他人的徒勞非常簡單,但我現在認為與「可能會白費功夫」的恐懼奮戰,同時依然向前邁進,才是正確的態度。
如此這般。某天,阿瑞斯的指尖發出了細微的光點,那是個呼氣就會熄滅,微弱的火光。
然而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火的咒文是如此美麗。
我暗自認為,那就猶如人類的「希望的火光」。
阿瑞斯之章
那座村莊不大也不小,是個座落於山谷間的尋常聚落。
那裡距離王都相當遙遠,即使騎馬也得花上十來天。人們種植農作物,過著樸素的田園生活。
塔里茲村──因勇者出自於此而聞名的村莊。
「問我認不認識阿瑞斯?當然認識!我可是那傢伙的朋友啊!」
我找到了假如阿瑞斯依舊在世,應該與他同齡的人,詢問了有關阿瑞斯的事。
「阿瑞斯從小就什麼都會,力氣很大,腳程也很快,還很會讀書,長得又很帥。同年齡的女生全都喜歡那傢伙哦。」
不曉得是被問慣了,還是講慣了?這名男子滔滔不絕地說起阿瑞斯的故事。
「總之就是很厲害啦。讓他拿劍以後,一轉眼就比大人還強了;跟教會的神父學了一陣,恢復魔法也學會了。不只如此唷!讀了村長家那本破破爛爛的魔術書後,他連魔法都會用了耶。我先聲明,不只是我,連村長都看不懂那本書裡寫了什麼。那類型的書都是用很特殊的字寫的吧?那傢伙憑藉自學,連那種特殊文字都會讀了,難怪能當上勇者呢!」
──你是說勇者在這座村子裡的時候,就已經學會劍術、魔法與神靈的奇蹟了?
「當然啦。妳也知道吧?勇者阿瑞斯會使劍,會魔法,也會恢復魔法,這很有名不是嗎?正因為他很特別,才會當上勇者吧?」
──那麼特別的人物,為何要專程到法爾姆學院就讀呢?
「妳問為什麼……要被承認是個勇者,不是非得進那所學院不可嗎?或是去找夥伴吧?這我就不清楚了。大概是占卜師叫他去王都的吧?」
──占卜師?你是說預言師嗎?
「對對,就是那傢伙啦。某天他突然來到這個村裡說:『這座村莊將會出現拯救世界的勇者。』大家都心領神地表示『啊,就是阿瑞斯不會錯的。』『那傢伙果然很特別呀。』之類的。」
眾所皆知,預言師是「會在世界面臨分歧點時出現,並將神諭宣告於世人」的人物……不對,他活躍的時間超過一千年,是否是「人」實在很難說。也有一說認為預言師不是同一名人物。
──阿瑞斯曾與預言師直接見過面嗎?
「誰知道呢?那個占卜師馬上就消失了。該怎麼說才好?看起來是個很怪的人?也可以說是很有威嚴的人吧?總之就是很不可思議的人啦。」
──收到預言後,阿瑞斯就踏上旅程,前往王都了嗎?
「對對,就是那樣。我當時覺得:『阿瑞斯果然好厲害喔。』」
──很厲害?
「儘管現在算是變和平了,但當時是魔物橫行的時代,前往王都的路途可是很危險的哦。據我父母說,魔物出沒讓貿易也中斷,村子當時很困苦呢。」
──那段危險的路程,一位十四歲的少年獨自走完了?
「對啊。他可能覺得就算有大人同行,也只會礙手礙腳吧?不過那傢伙獨自到達王都了,果然是個很厲害的人呢。」
與那位質樸而不拘小節的村民道別後,我前往阿瑞斯的老家──現任村長的住居。阿瑞斯是現任村長之子,踏上旅程之際則是當時村長的孫子。
「感謝您專程蒞臨寒舍。聽說您想來詢問有關小犬阿瑞斯的事情是嗎?」
或許是因為事先寄了信約好會面,村長夫人──也就是阿瑞斯的母親──希拉熱情地招呼我進入家門。夫人看來年約五十歲上下,不過舉手投足之間充滿氣質,可以想像年輕時是位美女。
──阿瑞斯是個什麼樣的孩子呢?
「是個乖小孩唷。他從小就很聰明機靈,不需要我們操心,也會積極幫家裡的忙。真的……是個好孩子。」
希拉看似無比眷念,緩緩地說道。
──大家都說他什麼都會,是真的嗎?
「與其說什麼都會,不如說他是很機靈的小孩吧。但我不覺得他有大家所說的那麼優秀呢。他的確多少會點劍術,也能引發小小的神蹟,還會使用魔法,然而各方面都不是很高超。這是個小村落,所以很引人注目,不過一旦到人口更多的地方,我想應該只會被評價為『會一點特殊技能的優秀小孩』而已吧。」
──妳該不會不是出身這座村落的?
「對,被您看出來了呢。其實我出身王都,不是這個村莊的人。外子為了求學造訪王都,我在學校與他相識,之後結了婚而來到這座村子。老實說,外子與我在王都的學校裡,都是擅長讀書與運動的優等生,所以並不是那孩子有多特別。這件事我們不太會跟別人說就是了。」
希拉微笑著說:「這是我們可以炫耀的小故事。」
──然而阿瑞斯被選為勇者了。
「真不可思議。雖然是我們自豪的兒子,但他並非那麼優秀的小孩。儘管村裡的人們都極其稱讚他說:『預言一定是指阿瑞斯沒錯。』可是我和外子當時並不相信。」
──兩位不相信預言嗎?
「……是啊。與其說不相信,不如說我們不認為那是指阿瑞斯。再說,誰會想讓自己的孩子跟魔王作戰呢?沒有父母會希望孩子去做那麼危險的事吧。比起『不相信』,或許應該說『不想相信』。可以的話,希望讓其他人去當勇者就好。」
──即使如此,你們還是將阿瑞斯以勇者的身分送出門了?
「我公公……也就是那時的村長很支持這件事,村裡的人也是。大家都很高興自己的村子出了一名勇者。當時因為魔王現身,整個世界都籠罩在沉重的氛圍中,這座村子也不例外。此時勇者宛如從天而降般地出現,全村上下無不歡欣鼓舞,實在讓人難以否定那並非我們兒子。因此我們覺得至少要讓他更有能力,並找到願意一同旅行的夥伴,才把他送到法爾姆學院。」
──送阿瑞斯到法爾姆學院就讀是妳的意思嗎?
「是我與外子的意思。我們知道法爾姆學院是培育勇者的機關,卻也知道那裡成了一所只有貴族就讀的學校,所以曾對阿瑞斯表示不必勉強自己入學。畢竟目的是累積能力並找到夥伴,我們認為只要能達成目的,無論是哪個地方都行。那孩子的思考靈活,因此我們以為只要這樣跟他說,他就會妥善判斷。結果他似乎還是進入法爾姆學院了。」
──對於被選為勇者,阿瑞斯有什麼想法嗎?
「他很聰穎,總是會察覺到村子裡的氛圍,按照眾人的期待行動。可是我覺得他心裡想必很不安才對,畢竟他應該最清楚自己並沒有那麼優秀。我曾在晚上無意間醒來之際,看見那孩子在外頭專心揮劍的身影。他因為不安而不敢入睡,一直在訓練自己。」
──但他擊敗了魔王。
「……然後,那孩子也死了。因為他拯救了世界,我們也不得不為此高興,但我與外子實在高興不起來。為何那孩子非死不可呢?至今我依舊會想:『其他優秀的人才要多少有多少,為什麼偏偏是那孩子……』」
希拉擦拭掉流淌至臉頰的淚水。
我從她身上別過頭,環視房間,看見房內裝飾著一把劍,打理得十分乾淨,耗損卻相當嚴重。
──那是?
「是那孩子的劍,只有劍回到了家裡。那把劍是這個家代代相傳的物品,來歷我不清楚,但它和那孩子一同奮戰過,肯定是把好劍吧。至少那把劍有回到家裡,也算是僅有的慰藉。畢竟他的遺物只有那把劍而已。」
──是勇者的夥伴們帶來那把劍的嗎?
「我沒有見過阿瑞斯曾經的夥伴們。為我們帶回這把劍的是札克。」
──請問札克是?
「他是與阿瑞斯同年的表兄弟,是外子妹妹的兒子。他的雙親曾是冒險者,父親來自馬利卡國,在馬利卡遭受魔王侵略時,夫妻雙雙前往救援,在戰事中殞命了。札克是那兩位踏上旅途前託付給我們的孩子。」
──為什麼札克有辦法把劍帶回來呢?
「因為他和阿瑞斯一起抵達王都。在那孩子過世之後,札克說他在王都收到口信通知,領回了那把劍,然後幫我們把它給帶回村裡。」
──可是村裡的人說阿瑞斯是一個人踏上旅程的。
「畢竟還有行李,況且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讓那孩子一個人去呀。再加上那兩個孩子一起長大,感情可是很好的唷。我認為正是因為有札克跟著,阿瑞斯才能稍微安心地踏上旅程。
村裡的人們總會誇張地描述阿瑞斯的功績,所以不會提到札克的事……搞不好其實只是把他給忘了吧,因為札克那孩子不太起眼。」
──札克現在在哪裡呢?
「回來這裡後,他說:『我馬上就要去旅行了。』我們便再也沒見過面。我曾勸他留在這座村子生活,他卻堅決回絕了,還說:『對不起,是我讓阿瑞斯死掉了,真的很對不起。』那孩子……明明沒什麼好道歉的啊……」
──札克有與阿瑞斯一同旅行嗎?
「只有陪他到王都而已。他是個相當普通的小孩,所以那之後征討魔王的旅程他去不了。儘管他是個什麼都願意做,十分拚命的孩子,卻也挺笨拙的。不過他很乖唷。感覺阿瑞斯能夠學會各式各樣的事情,都是多虧有札克陪伴。一旦阿瑞斯開始做起某件事,札克就會陪他做到最後。您知道嗎?獨自不斷學習可是很累的唷!正因為有個能陪他學習的孩子在身邊,阿瑞斯才有辦法堅持下去。」
──在全世界廣為流傳的勇者肖像,妳覺得如何呢?
「畫得跟那孩子很像。我們也買了一幅很大張的畫裝飾在家裡呢。」
這棟房子最醒目的位置上,掛著一幅繪有勇者英姿的大張肖像。
──阿瑞斯與札克長得很像嗎?
「他們是表兄弟,所以的確長得很像呢。不過阿瑞斯的眼睛稍微大一點,鼻子也比較高。雖然只是一點小細節,卻大幅地改變了兩人的形象。阿瑞斯的外表常被人稱讚,札克反倒被人說是個沒特徵的孩子。明明差別只有一點點而已,還真是不可思議呢。」
斷章一
「札克,有你跟著真的太好了。」
離開村子,走了很長一段距離後,阿瑞斯冷不防地說道。
「可是由我陪你真的可以嗎?找個厲害的大人陪你比較好吧?」
我道出埋藏心底已久的問題,因為我一直覺得只讓兩名十四歲的少年前往王都,再怎麼說也太欠缺思慮了。
記得村裡曾提議過,要派一個同行者送阿瑞斯前往王都。當時列舉了幾位單身年輕男性村民作為候選,但阿瑞斯選擇的是我。
奇妙的是,沒有人對此提出異議。
「就算來了個不怎麼親近的大人,也只會讓我不自在啦。況且儘管大家把我吹捧成勇者,要我去跟魔物作戰,卻都是些不打算親身赴險的人而已。」
平常不會說這種話的阿瑞斯譴責了村民們。聽到他這麼說,我吃了一驚。
阿瑞斯的旅伴候選當中,確實有人聽到自己沒被選上而露骨地歡天喜地。畢竟他們明白這是場危險的旅行。
雖然不太說人壞話,但阿瑞斯心裡應該對村民們的態度有所不滿吧。
「畢竟魔物很強嘛。我的父母也被殺了,誰都不想跟牠們作戰啦。」
我的雙親都是冒險者,似乎是以「與魔物作戰」為生,卻在和魔王軍的大戰中喪命了。
「可是當上勇者的話,就得跟那些魔物戰鬥,甚至連魔王都必須打倒。勇者到底是什麼啊?我才不想當那種東西呢。但聽說要是我不幹,世界就會毀滅耶。也太扯了吧?」
阿瑞斯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有一次我半夜起床,看到媽媽在哭。她其實一點都不希望我當什麼勇者啊。」
那件事我也知道。阿瑞斯的雙親也是我的養父母,他們十分質疑預言師口中的神諭真實性,好像希望「可以的話,別讓阿瑞斯當上勇者」。
不過阿瑞斯的祖父──也就是村長──非常高興地稱讚阿瑞斯。村裡大部分的人都把阿瑞斯視為勇者推崇。
「沒問題啦!阿瑞斯的話一定做得到!你會劍術又會魔法,就連神的奇蹟都能用呀!況且也已經打倒幾隻魔物了。即使在王都,也沒人跟你一樣啦!」
我稍微勉強自己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誰知道呢?塔里茲村並沒有專職的戰士或魔法師,代表大家都沒有經驗。就算在那群人裡對力量感到自豪,實際上自己的實力究竟如何,我根本不清楚。」
「阿瑞斯……」
聽到阿瑞斯的這番話,我頓時有些不知所措。明明一直在他身邊,卻不知道他心中有這種想法。
「啊,抱歉。一離村子有點距離,我就不小心把想說的話都講出來了。明明已經決定要以勇者的身分幹下去,我的意志卻似乎不太堅定呢。」
之後,阿瑞斯再也沒有說過喪氣話,這段對話卻一直留在我心底。
※ ※ ※
旅途十分順利。我們途經每座村莊,阿瑞斯都會像個大人一樣規規矩矩地交涉,以少許金錢換取水與糧食。
即使遭遇魔物,他也會盡可能地避免戰鬥,唯有在無論如何也迴避不了時才會應戰。
面臨戰鬥之際,他會一邊確保我的安危,同時冷靜且穩扎穩打地展開作戰。那確切地使用攻擊與恢復魔法,用劍給予魔物最後一擊時的身影,果然怎麼看都像個勇者。
此刻我們走在道路上,打算離開這片蓊鬱的森林。
湛藍的天空萬里無雲,但道路兩旁的樹木伸展著枝葉,遮蔽了天幕。一股不安莫名湧上心頭。
這條連接王都的道路原本行人絡繹不絕,但自魔王出現以後,便成了魔物猖獗的森林,完全沒有行人通行。好比說現在,都已經走了半天,卻杳無人煙。
另一方面,魔物的數量誠然不少,我們已經遭逢數次,不過阿瑞斯將其盡數討伐了。
「真不愧是阿瑞斯,光你一個人就足夠了吧?」
我姑且有拿到一把劍用來護身,卻毫無使用的機會。大不了就是在旅途中充當阿瑞斯的練習對象而已。
「札克太高估我了啦。要獨自不斷做些什麼可是很辛苦的,就是因為有你在,我才能往前走啊。練習劍術、學習魔法,還有修習恢復魔法的時候都是這樣。儘管起頭都有一群夥伴,但事態發展一不順利,他們就一個接一個退出了。結果留到最後的,一直都只有我跟你而已。」
「不過魔法跟神的奇蹟我都沒學會就是了。」
我笑著答道。
「那是有點遺憾沒錯啦,但你還是陪我到最後,這樣就夠啦。進展不順利的事情一般很難再繼續下去,還好我做什麼都得心應手,然而中途進展不順的話,也不知道會演變成什麼狀況。說不定我會跟大家一樣,半途就放棄了吧。」
「很難想像你有什麼事情做不好耶。不過,我也想至少學會個什麼啊。」
這是我的真心話。我希望至少有一件事跟得上這位同齡的表兄弟,所以拚命努力過了,然而總是不甚順利。
「我也有不順利的時……」
話說到一半,阿瑞斯停住腳步。察覺到異樣的我也止步觀察周圍的狀況。
太安靜了。森林當中,連動物的鳴叫聲都聽不見。
「哦?注意到啦?還真不愧被人稱為勇者呢。」
前方大樹的陰影下,有個人影慢吞吞地現身,看來很像……人類,卻有一身紫色的皮膚與發達的肌肉,耳朵的長度是人類的數倍,以及有雙紅色的眼睛。
「快逃!是魔人!」
阿瑞斯喊道。聽到指示,我立刻朝後方跑了起來。
魔人──魔王的眷屬。他們的身形近似於人類,力量與魔力卻壓倒性地勝過人類。
我會立即逃跑,除了出於對魔人的恐懼外,更大的理由是──不想拖阿瑞斯的後腿。
耳邊隨即傳來劍與劍碰撞的聲響,阿瑞斯開始與魔人交戰了。
我奔入森林,充分拉開距離,自樹蔭間守望他的戰鬥。
魔人以雙手揮動我不曾見過的巨型大劍,氣勢宛如烈風一般。
「呵呵,聽說預言師發掘出勇者,但終歸還是小鬼頭,在成長前殺掉就不成威脅啦。」
面對從容不迫的魔人施展的攻勢,阿瑞斯只能被動防守。
一旦被對方的攻擊打中,別說負傷了,甚至可能會當場死亡。而阿瑞斯冷靜地閃躲,閃不掉的攻擊就以劍擋架開來。
他持續抵擋,時間逐漸流逝。
不發動攻勢的阿瑞斯,似乎讓原先展現出從容的魔人開始感到費事。
「只有防禦倒是一流的嘛?那魔法又如何呢?」
因攻擊遲遲無法擊中而煩躁起來的魔人停止用劍攻擊,轉而將左手伸向前方,打算發動魔法。
阿瑞斯當然不會放過這個瞬間。
「嚇啊!」
彷彿將積攢已久的力量一口氣吐出般,他宛如箭矢擊出似的踏出步伐,迅雷不及掩耳地斬向魔人朝前伸出的手。
魔人的幾根手指頓時飛散。
「嘎啊啊啊啊!你這個死小鬼!」
受了傷的魔人雙手一重新握住大劍,便立刻嘗試朝阿瑞斯反擊。
揮劍的動作卻不若方才俐落。
(因為少了幾根手指,他握不好劍了!)
莫非是看準了這點?倘若如此,那阿瑞斯真的太厲害了!
戰況大幅逆轉,阿瑞斯轉守為攻,魔人則被迫趨於防禦。
阿瑞斯絕對不會刻意施展大動作的一擊,而是瞄準對手的破綻,持續製造細微的傷勢。
「嘖!這傢伙!」
以旁觀的角度來看,身受無數小傷的魔人漸漸邁向衰弱。
眼看勝券在握,但阿瑞斯依舊穩扎穩打地推進戰況。
而未能擋下阿瑞斯犀利一擊的魔人,終究讓劍脫手了。
哐啷!魔人的劍掉落地面。
阿瑞斯沒放過這個機會,朝魔人的頸部一劍揮下。
然而魔人以空無一物的左手擋下了這擊。劍刃陷入他的手臂,卻無法一刀兩斷。看起來反而像是魔人藉由膨脹手臂的肌肉,將劍緊緊夾住。
「拔不出來?」
阿瑞斯在這場戰鬥中首度發出聲音。
「左手就給你吧。」
魔人咧嘴一笑,右手上隨即冒出巨大的爪子,朝阿瑞斯襲來。
阿瑞斯放開劍柄,試圖迴避這一擊,腹部卻遭受了些微割裂傷。
魔人仍持續進攻。對此阿瑞斯詠唱咒文:
「風啊!」
他瞄準魔人的雙眼,施放風的魔法。
「呿!」
魔人閃過魔法,但阿瑞斯趁著這段空檔退至後方,拉開彼此的間距。
魔人拔出陷入左手的劍,拋入後方的森林中丟棄。他的左手無力地下垂,想必已經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了吧。
阿瑞斯似乎喃喃地說了些什麼,應該是在詠唱魔法。但他知道的魔法全是基礎中的基礎,感覺實在無法對魔人構成威脅。
(糟糕!)
如此心想的我從森林中趕往阿瑞斯身邊,同時將自己的劍握在手上。
魔人行動了。阿瑞斯將敵人吸引到至近距離,隨後施放火的咒文。
火焰籠罩似的纏上魔人的頭部,魔人卻不予理會,向前衝撞。
阿瑞斯好不容易躲過,動作卻很遲鈍,是受到剛才腹部的傷勢影響嗎?
「阿瑞斯,接下這個!」
我將自己的劍朝阿瑞斯擲去。
此時魔人掄起了右手的爪子。
阿瑞斯靈巧地接住在半空中迴旋的劍,抓準魔人揮下爪子的瞬間衝入對方懷裡,猛然將劍刺入他的腹中。
「成功了!」
我忍不住歡呼道。
然而……
「……這條命也給你吧……但是我要拖你上路……」
維持被劍貫穿的狀態,魔人巨大的獠牙自口中露出,緊咬住阿瑞斯的頸子。
鮮血自阿瑞斯的脖子劇烈噴出。
「阿瑞斯!」
我的慘叫迴盪在森林中。
斷章二
在我六歲時,札克來到我家。我爸爸的妹妹就是札克的母親,所以他是我的表兄弟。我們年齡相仿,身形也很相似,因此這位好玩伴的到來讓我十分歡喜。
札克的父母不愧是冒險者,兩位都很帥氣。
札克的父親是戰士,與隨處可見的村民不同,表情很剛毅,身體沒有贅肉,而且肌肉很健壯。我好幾次拜託他揮劍給我看,深受感動地心想:「原來人的動作可以這麼優美啊。」同時覺得:「這個人說不定是全世界最強的戰士。」
札克的母親是魔法師。她非常聰明,聽說是自學習得了魔法。我家還留著當時的書與魔導書,但它們都因為反覆閱讀而變得破破爛爛的。我曾請她使用魔法給我看過一次,她打上天際的那記魔法,實在美不勝收。
然而札克相當普通,普通到讓我懷疑「他真的是那兩位的小孩嗎?」甚或不如說是遲鈍。但奇怪的是,儘管不是個伶俐的人,不過無論遊戲還是任何事,舉凡遇上不擅長的事物,札克就會安安靜靜地持續練習,直到學會為止。
我問了札克這件事,他說:
「因為『做到會為止』是我家的家訓。」
但要是在玩遊戲時突然實踐起家訓會很麻煩,所以我總會在適當的時機讓札克停下來。
札克的雙親在家裡停留了一個星期左右,隨即踏上旅程,前去與魔王軍作戰。
聽他們說,馬利卡國遭受魔王軍侵略,戰況如火如荼。如果能在這一役取勝,似乎會迎來短暫的和平。
「短暫的?不是一直和平下去嗎?」
我向母親問道。
「只要不打倒魔王,世界就很難變得和平。不過,雖然時間短暫,但在那場戰爭中獲得的和平可是很重要的唷。」
她露出悲傷的表情說。
「那我幫妳打倒魔王!」
為了鼓勵母親,我如此表示。
「這樣啊……」
母親的表情看似顯得複雜。
※ ※ ※
「阿瑞斯,札克就拜託你嘍。」
踏上旅途前,札克的父母如此拜託我。
「當然!請交給我吧!」
畢竟是尊敬的人的請託,我欣然接受。
不過他們溫柔地緊緊抱住札克,久久不放。
看到這個景象,我心想:可能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自隔天起,我集合了村裡的夥伴們,大家一起拿起木棒練習使劍。
「由我們來打倒魔王!」
我是認真的,夥伴們也願意加入。當然,札克也是。
儘管只是揮揮木棒,但在心情上,我們就像獨當一面的冒險者。
目標是成為有如札克父親那般的戰士。我打算跟大家一起,學會他展現給我看的劍技。然而……
「阿瑞斯,我膩了,換做別的事情吧。」
大約過了一個月,其中一位同伴提議道。
「對啊,阿瑞斯太強了,一點也不好玩。」
其他夥伴紛紛贊同他的提案。
實力的差距隨著練習日益漸增,看來讓他們覺得很無趣吧。
我的確是最厲害的那個……同時也開始感覺到夥伴們與我的程度有很大的差距。
不對,說到底,這些傢伙根本就不是在練習劍術,他們或許只是把這件事當成遊戲的延伸而已。唯有札克展現出幹勁。
「好吧……我知道了……」
和大家一起練習揮劍這件事就此劃下句點,但我決定跟札克兩個人繼續下去。
※ ※ ※
我們家族代代擔任村長,父母親都很有學識,所以我跟札克一起向他們請教讀書寫字。我很快就能夠識字,開始讀起家裡各式各樣的書籍。而札克過了好一陣子才開始能夠閱讀。
我讀過的書當中有勇者的故事,根據上頭的描述,勇者不僅精通劍術,就連魔法師的攻擊魔法,以及僧侶的恢復魔法都會使用。
「好!那就來學魔法吧!」
我的動機相當單純。要打倒魔王的是勇者,既然如此,我也必須學會魔法才行。
家裡有札克的母親以前學過的魔導書,但我認為那太艱澀了,因此我造訪教會,拜託神父教我恢復魔法。
「你想跟我學恢復魔法?」
這座村落的神父還很年輕,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溫柔,不如說是懦弱。
「嗯!我想成為勇者!」
「勇者嗎?原來如此,你想當勇者啊……」
神父稍作考慮後說道:
「先取得你父親的同意吧,同意的話我就教你簡單的技巧。本來恢復魔法只能傳授給想成為僧侶的人,但現在是這種時代嘛。」
他溫厚地笑了。
我立刻回家告訴父親這件事。
「想學恢復魔法?我想那只有被選上的人才學得會……不過既然神父願意教你,你就去試試看吧。」
父親好像不認為我能學會恢復魔法。
總而言之,我獲得許可了,於是我與札克一同到了教會,接受神父的教導。
話是這麼說,但他也只教了我們簡單的祈禱方法,以及祈禱時心裡要抱持何種心態,諸此之類而已。
「首先必須感受神靈的存在。一旦能夠察覺其存在,你的祈禱自然而然就會有變得具有力量。」
據神父所言,當得上僧侶的人都能感受到神的存在的樣子。反過來說,或許也是因為他們能感受到神的存在,才會成為僧侶。
不過至今為止,我從未感受過這種存在。總之我低吟了祈禱文好幾遍,札克也跟我一起吟唱著,我們兩個一股腦地祈禱著。此時夥伴們湊了上來。
「你們在幹嘛啊?」
「練習恢復咒文。」
「恢復咒文?阿瑞斯要當神父嗎?」
「我要當勇者,才不是當神父呢。」
「只要祈禱就能學會恢復魔法了嗎?」
「要先能感受到神靈的存在,還得學會怎麼祈禱就是了。」
「哦~那也教我一下呀。」
「為什麼?」
「家裡耕田之類的工作很累嘛,我想跟神父一樣,當一個只要負責祈禱的人。」
總覺得朋友的動機別有居心,但我仍教他祈禱的作法。在那之後,又有好幾個朋友聚集過來,大家開始一起祈禱,理由都是──神父這個工作「既偉大又輕鬆」。
我們持續了這件事幾天,夥伴終究還是一個接著一個退出。
這也不奇怪,只是吟唱簡單的祈禱文而已,根本毫無樂趣可言。留到最後的只剩我跟札克。老實說,我也想放棄了,札克卻一直認真地做著,讓我猜想,他說不定是想學會恢復咒文,然後跟去父母身邊吧。想到這裡,我就不能放棄了。
※ ※ ※
過了幾個月,馬利卡國與魔王軍之戰的消息傳回了村子。
在本國的穆勒將軍率領的軍隊奮戰下,成功擊退了魔王軍,然而因軍隊抵達的時間太晚,馬利卡國已然滅亡。聽說加入義勇軍站上前線作戰的冒險者們,沒有一個存活下來。
聽到這個消息的當晚,父母親對我跟札克說:
「從今天起,札克就是我們家的孩子了。」
札克默默不語,頷首回應。
那天晚上,札克在被窩裡悄悄地哭著。我在隔壁房間聽著那微弱的哭聲,為他的父母獻上祈禱。
總覺得直到那時候為止,我都難以理解祈禱文當中的意涵,只是不明所以地複誦那些句子而已。
而在有生以來首次為了某人祈禱的當下,微微的光輝從我合十的雙手中冒出。
儘管微弱,但我真的引發神的奇蹟了。隔天一早,我便前去教會展現給神父看。
「好厲害啊。老實說,我原以為你不可能學會,不過這確實是神靈的奇蹟沒錯。」
神父將手放在我的頭上誇獎道。
「但……可惜的是,我從魔法裡感受到的力量並不強大。就算練到能拿來用,恐怕也只能學會初步的恢復魔法。這樣你也要繼續練習嗎?」
我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 ※ ※
接連幾個月接受神父的教導後,我學會了簡單的恢復魔法。
札克也一起跟我接受教導,遺憾的是,他沒辦法引發神的奇蹟。
我會用恢復魔法的消息很快地傳遍整個村莊。或者該說是我的祖父──也就是村長──得意地到處宣揚。
聽父親說,祖父的女兒……也就是札克的母親學會魔法時,他也是像這樣在村裡到處誇耀的樣子。
拜祖父四處宣傳之賜,村民們紛紛認為「小傷的話,可以請阿瑞斯幫忙治療」,於是開始跑來找我。不過這是練習恢復魔法的好機會,所以我也覺得很可貴就是了。
然而誠如神父所言,我馬上面臨極限。我只能使出初階的恢復魔法,無法行使在此之上的神蹟。
老實說,這樣感覺一點也派不上用場,因此我決定來學習攻擊魔法。
想學習攻擊魔法的理由還有一點──就算札克想再繼續練習恢復魔法,應該也學不會。畢竟他母親是魔法師,比起恢復魔法,學習攻擊魔法或許會比較好。
我把這個想法跟札克說了之後,他回答道:
「……嗯。既然阿瑞斯這麼說,我就陪你一起學吧。」
儘管他似乎尚未放棄學習恢復魔法,不過我們兩個為了攻擊魔法開始念書了。首先該著手的是閱讀古代文字,這是為了看懂魔術書。
家裡還遺留著札克的母親曾經用過的東西,所以我們兩個閱讀那些相關書籍,拚了命地學習著。
我們在研讀攻擊魔法的消息傳遍了村子。於是夥伴們又跑了過來,想要一起學習。
他們好像純粹是認為「會用魔法的人就會變偉人」。可是夥伴們連讀書寫字都不會,必須從頭開始念書才行。
先學會識字,再學會讀古代文字,然後還要讀魔導書。面對這段路程的漫長,夥伴們輕易地受挫,馬上就不見蹤影。
※ ※ ※
學習魔法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書很難讀是原因之一,此外我們得幫忙家務事,還有劍術的練習,所以只能利用空閒的時間讀書,無法立刻展現成果。
結果第一次成功詠唱魔法,是在我十二歲的時候,耗費了五年以上的時間。要是札克沒有陪我一起讀書,我一定難以堅持下去吧。只不過攻擊魔法也一樣,札克依舊沒能學會。
這段時期,由於魔王軍再次發動侵襲,魔物數量與日俱增,活動變得更加活躍。村子裡也組成了類似自衛團的組織,村民們紛紛開始進行使用武器的訓練。
我們也參加了該組織,然而因為一直持續訓練劍術,我比大人們還要強上好幾倍,那時已經能打倒出沒在村子周邊的魔物了。
到了這個地步,眾人紛紛將能使劍又能運用恢復與攻擊魔法的我當成天才。祖父甚至宣傳說:「這個小孩說不定會當上勇者。」
但我不這麼認為。我知道札克父母的實力,我的劍術不如札克的父親,攻擊魔法不及札克的母親,恢復魔法也比不上神父的程度。
也就是說,我無論哪項都不上不下。這樣到底該怎麼打倒魔王,我根本摸不著頭緒。
此時發生了令人絕望的事。
預言師出現在村裡。
『這座村子裡將出現打倒魔王的勇者。』
在許多人面前,預言師如此宣告。
聽到這番話,村民們一齊朝我看來。
(別這樣!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我好想如此大喊。打倒魔王……我怎麼可能辦到?我的身體在顫抖,雙腿也快癱軟了。
為了尋求幫助,我看向身邊的札克,然而他筆直地望向預言師。
唯有札克沒有期待任何人,看起來就像是「試圖尋找自己當上勇者的機會」。回想起來,他無論劍術還是魔法都不如我,卻一次也不曾主動放棄。
看到他那樣的身影,我總算得以取回冷靜。
結果我被村民拱為勇者,但我默默地接受了。
與父母商量後,我決定先前往王都,進入法爾姆學院就讀。所幸村中只有爸媽相當冷靜地為我思考,他們知道我並非能立刻打贏魔王的勇者,甚至懷疑我是否真為勇者,然而眼下的氛圍實在不適合跟村民們提出這個想法。村長──我的祖父喊著:「阿瑞斯果然是勇者啊。」一副要廣設宴席的樣子。
從那天起,我停止幫忙家裡的工作,每天埋首於劍術與魔法的訓練,也盡量帶頭討伐魔物,拚死拚活地努力著。
我憂心得不得了,但身旁一直都有札克陪伴。
即使沒有任何一件事做得好,他依舊一直陪我奮鬥著。
我覺得自己是從他那樣的身姿得到鼓舞,才堅持了下來。
我不曉得自己究竟是不是勇者。
但我感覺到勇者所需要的,絕非只有劍術與魔法。
我隱約認為──札克比較適合成為勇者。
斷章三
就結論來說,阿瑞斯好不容易獲救了。
幸好魔人斷氣,頸部的傷勢也沒有原先以為的嚴重,阿瑞斯用恢復咒文止住了血。
然而光是止血不等於痊癒。阿瑞斯的左側頸部周圍變得一片紫青,令人觸目驚心。而且僅僅為了治療頸部的傷勢,就用盡他全部的魔力。由於魔力耗盡與疼痛,導致他甚至無法自力站起來。
此外,腹部的傷口雖然很淺,但實在沒有癒合的跡象。縱使我纏上布條做了應急處理,可是布條的表面依舊滲出血漬。儘管是初階的恢復魔法能輕易治癒的傷勢,但現在的阿瑞斯連那個程度的魔法都使不出來。
(再這樣下去,阿瑞斯就危險了。)
頸部的傷勢確實嚴重,不過他也可能因腹部的傷口危及性命。我只留下最低限度的行李,攙扶著阿瑞斯的肩膀,開始向前走。
我找出了阿瑞斯被丟棄的劍,現在由我帶著它,因為他懇求我:「唯有這把劍一定要一起帶走。」
「抱歉啊……」
面色蒼白的阿瑞斯向我道歉。
「別在意,我現在可是在救助『將拯救世界的勇者』哦,感覺就像個英雄對吧?」
儘管開著玩笑敷衍他,沉重的腳步卻讓我無所適從。現在的速度是正常行走的一半以下,這樣下去何時才能抵達有人居住的村里,我根本不得而知。
※ ※ ※
阿瑞斯的狀況隨著時間推移逐漸惡化。
或許是因為腹部的傷口惡化,他發起高燒,終究還是走不動了。
我決定丟棄大部分的行李,背起阿瑞斯走下去。
背負與自己體型相近的人十分艱辛,很快就讓我耗盡了體力。
背起他走一段路後就得休息,我不斷重複著這個循環。按照這個步調,別說到達人類的居住地,搞不好過了一個月都還沒走出森林。
休息之際,我會對阿瑞斯詠唱從神父那裡學來的恢復魔法,只是一次也沒有成功過。不知是否該說果不其然,我依舊無法引發神的奇蹟。
(這是我畢生的願望!請治好阿瑞斯的傷吧!)
無論我如何求神祈禱,這份祈願都沒有傳達到神靈耳中。
一想到阿瑞斯有可能死於這種程度的傷勢,我就會後悔當初沒有更努力學習恢復魔法,為自己的無能流下眼淚。
阿瑞斯的傷況已經惡化到無法睜開雙眼了,所以他看不到我哭喪的樣子。
我背著阿瑞斯走著,然而路程完全沒有進展,情況比昨天還糟,我的身體狀況也惡化了。除了疲勞與空腹外,影響最大的是──沒有水喝。既沒有能飲用的水,也無法清洗阿瑞斯腹部的傷口。
感覺不到附近有河川或其他水域,也不適合走進過於險峻的森林。我明知道水有多重要,昨天卻把僅存的水幾乎都拿來清洗阿瑞斯的傷口,現在已經用完了。
「水啊!」
我試著詠唱以前跟阿瑞斯一起練習的水之魔法,卻一次也沒有成功,毫無變化。如果是阿瑞斯,應該可以輕鬆製造出清水吧。
為什麼受傷的不是我?
為什麼我連個簡單的魔法都使不出來?
「去井裡打水還比較快。」
看到阿瑞斯初次詠唱的水之魔法,曾經一起學習魔法的夥伴們如此說道。
儘管誠如他們所言,然而周遭不一定總是有水井或河川,更何況在對抗魔物的旅途中,實在難以想像身邊的環境資源會如此富饒。眼下的我,可說是切身無比地體認到這個事實。
夜晚來臨,四周伸手不見五指,處處傳來不曉得是野獸還是魔物的咆哮。好可怕,真希望有火能用。
「火啊!」
我詠唱了只知字意的火之魔法,但是當然沒有反應。
阿瑞斯的身體逐漸散發異味,恐怕是傷口開始腐爛了。我害怕不已,實在提不起勇氣揭開覆蓋傷口的布條,確認他的傷勢。要是能使用火之魔法,也許就能燒灼腹部的傷口,讓它結痂了。
說起來,行李中本來就沒有打火石,因為阿瑞斯會用火的咒文,我們以為不需要它。然而情況演變至今,即使不願意也會察覺火有多重要。森林的黑暗連星光都無法灑入,宛如窺探深淵般,使人感受到最原始的恐懼。
更可怕的是寒冷。阿瑞斯正在發高燒,發熱的卻只有身體的一部分,像是頭部及傷口周遭。他的指尖冰冷得感受不到生命力,即使我貼緊著他的身體,他也暖和不起來。
一點點火苗就好了,我好想會用魔法。
(倘若還有下次機會,我一定要學會魔法。)
黑暗之中,因恐懼而顫抖的我暗自發誓。
早晨來臨。我幾乎沒有入眠,因為阿瑞斯整晚都在呻吟。他的臉上毫無血色,看起來猶如死人。而我自己的疲勞完全沒有消除,就連背起阿瑞斯走路的體力與精神都沒有。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該怎麼辦……」
深陷絕望的我不禁發出聲音。
「殺了我……」
阿瑞斯呻吟似的開了口。
「我已經不行了,再這樣下去會拖累你,反而更讓人難過。我也很怕自己的身體腐爛下去。拜託你,用我的劍送我一程吧……」
他以彷彿吐氣般細微的聲音說道。
「我怎麼下得了手!你是我的兄弟!是我的摯友!我們不是一直在一起的夥伴嗎!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
我與阿瑞斯情同手足,殺了他這種事,我根本想都沒想過。
「就是因為這樣啊,你應該能理解我現在的心情才對。你只能拋下我繼續走下去,可是就這樣放在這裡的話,我只會活生生地被蟲子和野獸吃掉,所以拜託讓我死吧,然後你獨自完成接下來的路程。」
阿瑞斯沒有睜開眼睛,只有眉頭好幾次皺了起來,似乎正忍耐著疼痛。
「我一個人到王都又能怎麼辦?你是勇者吧?勇者死了的話,世界就完了不是嗎!」
「……結果我不是勇者嘛。預言師只有說過『這座村莊將會出現拯救世界的勇者』,其中一個字也沒提到是我。當時聽到預言師的話,不知為何我想到的並非自己,而是札克的臉呢。」
「怎麼可能是我啊!我連魔法都不會!要是會用魔法,你的傷我也治得好!我甚至連劍都用不好……」
我終究還是無法壓抑情緒,泣不成聲。
「……雖然不曉得為什麼,但我就是這樣想。」
阿瑞斯的表情劇烈扭曲。
「……啊,全身都跟被刺一樣痛,好難受。拜託你,札克……拜託,讓我解脫吧。」
光看就知道阿瑞斯真的很痛苦,我其實已經理解自己非下手不可。
我流著淚,同時拔出劍。
將劍尖抵上仰躺在地的阿瑞斯胸口。
阿瑞斯依然閉著眼,露出微笑。明明痛苦萬分,卻勉強自己擺出笑臉。
他是為了我而笑的。
我的手在發抖。不消多久,阿瑞斯的臉龐便再次痛苦地扭曲起來。此時,我將劍刺進他的胸口。
厚實的感觸傳到手中,爾後劍身猶如被吸入般,貫穿阿瑞斯的胸膛。
阿瑞斯的嘴微微地動了,最後的話語細不成聲。
「媽媽……」
──我似乎聽見他這麼說。
斷章四
那之後經過了八年。
這座森林一如既往。巨大的樹木覆蓋了天空,使人感到壓迫,還有那讓人莫名不安的氛圍。真的是一如既往。
儘管討伐了魔王,魔物的數量依舊不少。此處沒有行人通行,通往森林外的道路顯得荒蕪不堪。
我憑藉朦朧的記憶,尋找當時放置阿瑞斯遺體的地點,卻一無所獲。
當時我沒有體力與精神掘地埋葬他,為了藏起遺體,只有用斗篷覆蓋而已,所以即使還記得正確的場所,那裡也什麼都不剩了吧。
「阿瑞斯,你在幹嘛?現在不是在這種地方溜搭的時候吧?得快點回到王都報告討伐魔王的消息才行啊。據說仍有很多殘黨,現在還需要我們的力量。」
我脫離道路,走進森林。這時里昂向我搭話。
他急著返回王都。身為下一任伯爵家當主,他完成了巨大功績,想必希望挺胸趕赴王宮報告吧。這是當然的。
瑪莉雅與梭倫也是,回去以後必將獲得地位。
「里昂、瑪莉雅、梭倫,我們在此分別吧。幫我轉達『勇者阿瑞斯死了』就好。」
聽到我的話,三人瞪大雙眼。
「阿瑞斯,你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我們好不容易打倒魔王,你得跟我們一起回去啊!回去以後,你就可以跟公主結婚、登上王位了不是嗎?我一直在想,如果你能成為國王,要我為你效力也沒問題!」
里昂頓了一頓,稍加思索後繼續說道:
「莫非當國王這件事讓你很憂慮?的確,儘管你身為勇者,但一介平民當上王者,或許會有不少貴族反對。不過擔心這件事的話有我在,所以不用怕!伯爵家會傾盡全力支援你,絕不會讓人提出異議。」
剛相遇時的里昂時而說我是平民,時而嫌我出身卑賤,狠狠地臭罵我一頓,還氣沖沖地揚言:「要成為勇者,坐上王位的是我!」
與當時相比,他改變了很多……不對,他的本質仍未改變。
里昂無論何時都秉持無私,既是真心為國思考的高潔貴族,也是高尚的騎士。
「就是說呀,阿瑞斯。成為王者也是勇者的考驗,在這裡半途而廢一點也不像你唷。」
瑪莉雅溫柔地微笑著說:
「我會掌控教會的。我們一起坐擁權力吧。」
……講出來的內容倒是一點也不溫柔。
「阿瑞斯,為什麼?給我把理由講清楚。」
梭倫盡可能冷靜地詢問我。
「抱歉,我不是阿瑞斯。其實我不是勇者。」
我一直想告訴他們,現在終於說出口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你不是阿瑞斯的話到底是誰?」
里昂露出詫異的表情問道。
「札克,我真正的名字叫做札克。很抱歉,騙你們到現在。」
我對他們三人低下頭。
「札克?你幹嘛假冒名字?」
梭倫繼續發問。
「因為阿瑞斯是真正的勇者之名。」
隨後,我娓娓道出了昔日往事──預言師出現在我的故鄉,我擔任阿瑞斯的旅伴踏上旅程,在路途中遭受魔人襲擊,阿瑞斯因此負傷,由我送他上路。然後我獨自前往王都,進入學院……
「你說他才十四歲就打倒魔人了?沒想到有這種男人存在……」
里昂為阿瑞斯的英勇感嘆道。
沒錯,阿瑞斯很厲害,才十四歲就能完成那種創舉。要是他還活著,或許可以更快打倒魔王。
「阿瑞斯的故事我知道了。但你有必要冒充他的名字嗎?」
梭倫倚著附近的樹木說道。他或許意識到這個故事會有點長。
「因為是我殺了勇者啊,必須繼承勇者的工作才行,我有那個責任。」
我得為殺了勇者的事負責,所以才會努力至今。
「阿瑞斯會死是魔人的錯,並非你的過失呀?」
瑪莉雅說道。
「……不,阿瑞斯的死是我的錯,我的手上仍殘留著用劍刺穿他的觸感。何況我並非以札克的身分討伐魔王,而是以阿瑞斯的名號戰勝魔王的啊。倘若仍是札克,我一定無法做到這個地步。」
「明明阿瑞斯都死了?」
梭倫將手交抱在胸前,用手指頻頻敲擊著手臂。他應該很焦躁吧。
「阿瑞斯的母親……也就是養育我的希拉舅媽,是個非常溫柔的人。我不敢跟她說:『阿瑞斯沒當上勇者就死了。』她其實根本不希望阿瑞斯當勇者。」
「也就是說你要把功績全都當成阿瑞斯的,然後離開嗎?」
我能從梭倫的字字句句感受到他的慍怒。
「那是原本應該要由阿瑞斯獲得的功績。」
「你這個大蠢蛋!」
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厲聲罵道,畢竟他原本就是個嘴巴很壞的急性子。
「你就是勇者!阿瑞斯在半途中倒下了!這是不爭的事實!況且那個預言師說的我也知道,他說:『這座村莊將會出現拯救世界的勇者。』那未必是指阿瑞斯啊。打從一開始勇者就是你啦!」
不愧是賢者,梭倫指出的論點十分正確,對此我也了然於心。
「我是個學不好劍術,也用不好魔法的平凡人哦,不是當勇者的料。而且對我來說,勇者就是阿瑞斯呀。」
沒錯,我不適合當勇者,不過是一直追逐著阿瑞斯的影子而已。
「沒錯,你就是個平凡人啦!你是全學院裡最沒有才能的人!然而你打倒了魔王!你為此累積了多少修行,付出了多少代價,那些我們都知道!沒日沒夜地訓練,捨不得片刻閒暇,也捨不得睡覺,卻沒有得到相應的成果,但你還是沒有停下腳步,持續地往前邁進。的確,你也許沒有成為勇者的資質,就算是這樣,拯救世界的依舊是你!我不會承認你以外的勇者!」
梭倫用帽兜藏起表情說道。儘管口吻強硬,他的話語卻十分溫柔。
「謝謝你,梭倫。你願意這樣說,我就已經滿足了。」
原以為自己那永遠不會開花結果的努力,最後終於結成果實,甚至還有三位友人願意認同我──這樣我就滿足了。
「你真的要走嗎?阿瑞斯……不對,札克。」
並非往常那種假惺惺的聖女神情,而是瑪莉雅原本的表情,她打從心底為我擔心。
「請不要走,札克。我都阻止你了,如果拒絕我的請求,可是對神靈的褻瀆哦。」
「謝謝妳,瑪莉雅。」
難得可以見到她真實的樣貌,那副模樣毫無疑問是世上最美的。
「聽妳這樣一說,我的決心都要動搖了。但我非走不可。要是繼續往前走,便會碰上其他人,如此一來,我還活著的事就會被人知道,唯獨這點我想避免。其實我原本打算早一點和你們分別的,卻又想跟你們旅行得更久。」
儘管是一趟艱辛嚴峻的旅途,但是與夥伴們度過的時光,對我來說是最美好的回憶。
「你打算去哪裡?」
里昂問道。
「我要先回村裡一趟,報告阿瑞斯打倒了魔王,並將這把劍還給阿瑞斯的父母。之後我預計離開這個國度,踏上旅程。」
我打算最後跟希拉舅媽見面,接著就此離開這個國度。要是繼續待在這個國度裡,我想隱瞞的事物有朝一日或許會被公諸於世。
「國王陛下還沒有那麼年邁,應該沒必要急忙決定下一任國王才對。你什麼時候回來都行,我會很樂意歡迎你的。」
「謝謝你,里昂。感覺如果是你,一定能當個出色的國王。」
「那當然。」
里昂對此嗤之以鼻。
「沒有比我更適合當國王的男人了吧。但我可沒有落魄到需要你把功績讓給我。」
他自始至終都是個高潔的男人,沒有當國王的意願實在太可惜了。
「那我走嘍。」
我背向了夥伴們。
「等等。」
此時,梭倫向我開口。
「對你來說,我們是……不對,我是什麼?就是……」
他看似有些欲言又止。
「是摯友啊,這不是當然的嗎?」
我們的交情始於學院時代,長時間共同經歷了艱苦與歡樂,沒有任何字眼比它更適合我們了。
「……這樣啊。竟敢說我這個天才是你的摯友,你這傢伙還是一樣厚臉皮呢。不過若是朋友的程度,我們也許已經是了吧。」
梭倫淺淺一笑。
「太好了,梭倫。你從小就一個朋友也沒有嘛。」
瑪莉雅揶揄道。梭倫以眼神訓斥了瑪莉雅,接著……
「無論你去了哪裡,我絕對都會找到你,把你給拖回來,因為我們是朋友啊。」
他如此說道。
亞歷克西婭之章
「妳來啦?」
我通行無阻地進入房間,梭倫就坐在裡頭,似乎正等候著我的到來。他身上一如往常地披著賢者的紫色長袍。
看來他已經預料到我的造訪了。
「為何你要試圖揭露阿瑞斯不是勇者的事?」
「反正妳總有一天會知道。」
「我重新讀過調查報告了。儘管提到『阿瑞斯』時都是關於他的事沒錯,但你們口中的『那傢伙』或是『他』,全是在講札克的事吧?」
梭倫沒有回答,只露出淺淺的笑容。
「札克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阿瑞斯的?根據我的調查,他好像自來到王都的階段開始,就已經以阿瑞斯的名號自居了……」
「他們在前來王都的路上被魔人襲擊,阿瑞斯似乎因此喪命。前提是妳肯相信札克的故事就是了。」
梭倫彷彿要試探我般答道。這是暗示札克可能殺了阿瑞斯嗎?
「我相信。然而為何事到如今還要說出這件事?」
「我說過了吧?那傢伙什麼才能都沒有,就連說謊的能力都很糟,光是這幾年沒曝光便已經是奇蹟了。反正妳也不認為那傢伙已經死了不是嗎?
────亞歷克西婭公主?」
聞言,我頓時語塞。
「我們回國以後,妳收到了來自各方的提親,當中呼聲最高的是里昂,然而無論是妳還是里昂都拒絕了這門婚事。他好像是說:『死去的勇者才是王女的未婚夫。此刻談這些還太早了。』對吧?」
其實論及提親的並非只有里昂,梭倫同樣是人選之一,但他也拒絕了。我不斷拒絕一樁接一樁的婚事,里昂與梭倫不知為何支持我。唯獨瑪莉雅說:「為了王國的安寧,理應儘快締結婚約。」勸我踏入婚姻。
瑪莉雅的建議先擱一邊。多虧有里昂與梭倫,我現在還不用結婚。
「然而那已經到極限了吧?陛下也差不多無法同意延後了。所以妳才開始搜集文獻,記錄勇者的功績──要把他找出來。」
誠如梭倫所言。作為國家政策的一環,我提案彙整勇者的功績成為文獻,甚至親自著手調查。
我相信他還活著。
卻沒料想到他不是阿瑞斯。
「還有其他多管閒事的傢伙。好比說里昂用上伯爵家的力量搜集情報,想知道那傢伙去了哪裡;瑪莉雅也動用教會的情報網尋找他。我自己也是,編寫了幾種搜查用的魔術。」
「但依舊沒找到他嗎?」
「因為他跑到國外去了啊,沒那麼簡單找到啦。」
梭倫那乖戾的表情似乎稍微柔和了點。
「找到了以後要怎麼辦?」
「帶回來啊。那傢伙可是我朋友,沒有朋友的人生也太無趣了。」
他雙手一攤,開了個玩笑。
「……即使札克不想公開自己是勇者的事情,你也要把他帶回來嗎?」
我在意的是這點,感覺札克希望貫徹自己的謊言。
「那傢伙是為誰說謊的?既然妳造訪過塔里茲村,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是為了希拉女士。為了她,札克打算至少要建立『阿瑞斯是個勇者』的事實。」
「沒錯,她是阿瑞斯的母親,也是札克的養母。那傢伙想為她盡上情義,甚至在繪製自己的肖像時,周到地讓畫師畫了一幅神似阿瑞斯的畫像。」
第一次看到那幅畫時,我還以為那是他刻意要求畫師美化過的,原來有著理由。
「所以呢?札克基於自己的謊言不會回來。他是意志力強大到能夠戰勝魔王的人。而我們不能對希拉女士道出真相,因為我不想白費他的覺悟。」
「是啊。」
梭倫爽快地同意了。
「不過……假設希拉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那是謊言,又如何呢?」
「你問如何……嗎?這件事她不可能知道吧?」
「她知道,絕對已經知道了。」
梭倫斷言。
「為什麼你敢這麼說?」
「再去塔里茲村見她一次,對方就會主動告訴妳了。」
這位被稱作大賢者的男人,到底看到了什麼?
「你要我再去塔里茲村一次?」
那是騎馬也需要花上十天的路程,可不是什麼輕鬆的旅途。
「這沒什麼,我帶妳去吧。我可不是白白被稱為大賢者的。」
「莫非是……轉移魔法?但我聽說那還在研究中……」
「咒文已經完成了,不過只有我會用就是啦。」
儘管他看似說得輕描淡寫,然而轉移魔法據說是古代的傳說魔法,並非那麼輕鬆寫意的招數。
「妳意下如何,公主殿下?用魔法過去該不會讓妳害怕了?」
梭倫挑釁地說道。當然會怕呀,交給那種看都沒看過的魔法,怎麼可能不怕?可是……
「……好吧,我去。」
事到如今也沒後路了。聽到我如此回答,梭倫隨即起身,引領我至別的房間。
那間房間位於宅邸的地下深處,裡頭畫著巨大的魔法陣。
「現在只能從這個房間轉移出去,也只能回到這個房間裡。」
雖然說得好像這是個缺陷品,但內容其實相當不得了,可以說是劃時代的魔法了吧。
和我一同站上魔法陣的中心後,梭倫開始詠唱咒文,地板上的魔法陣隨即散發起略帶青色的白光,亮度逐漸提升,視野因光輝而染上一片雪白。下個瞬間,我們來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四周被青翠的植被圍繞,直到方才還在王都,此刻卻能聞到強烈的草木芬芳。
「這裡是?」
「塔里茲村附近的森林。我姑且選了一處不會引人注目的地點,不過離希拉住的房子沒多遠就是了。走吧。」
語畢,梭倫邁出大步。他乍看之下一副學者氣質,好似不擅長在戶外活動,然而仔細想想,他可是勇者小隊的一員,這點程度的跋涉又怎麼難得倒他?倒不如說走得很快。我慌慌張張地跟上他的腳步。
正如梭倫所言,希拉的住所──村長之家與我們的距離並不遙遠。儘管途中往來的村民朝我們投以訝異的目光,但梭倫對此完全視而不見。
就這樣,我們來到了村長家。一抵達我就被梭倫催促,敲響大門。
「來了……哎呀?」
出來應門的是希拉。
「您又到訪了呢……我曾猜想過您會來。」
她略顯緊張地笑了一下,引領我們進入家中。這次抵達的時間點跟我之前造訪時相同,她身為村長的丈夫多半會外出。
「請問……那位是……?」
「梭倫•巴克萊,世人一般稱我為大賢者。」
在我介紹之前,梭倫便自己報上了名號。
「大賢者……沒想到連這麼高貴的人物都親自前來寒舍了。
我是希拉•施密特,初次見面。」
希拉鄭重地行禮,緊接著向我下跪。
「您是亞歷克西婭公主吧?前次訪問時,小人有失禮數了。」
對方的舉動讓我有些措手不及。之前與這次的到訪,我都是以文官身分前來調查的,衣著盡可能樸素,也沒有佩戴飾品,應該沒那麼容易被發現是王族才對。
「長年養成的高雅舉止難以輕易隱藏。儘管並非一眼發現,但您的舉止與口吻讓我想到有可能是公主殿下。」
不愧是養育了阿瑞斯與札克的女人,希拉相當有看人的本事,是個能夠好好栽培孩子的人物。
「果然跟我想的一樣。」
梭倫稍微壓低了聲音,不太像總是直言不諱的他。
「妳應該察覺到我們為什麼會來了吧?」
「是的,為了札克的事吧?」
她閉上眼睛回答。
「我知道,也知道有朝一日得從某人的嘴裡聽到這些事……不,本來應該是那孩子要當場告訴我才對……」
「妳一開始就察覺到了嗎?」
我情不自禁地提高音量,沒想到她那麼早就知道了。就連我也是隨著調查進展,好不容易才得知的。
「我可是那孩子的母親,孩子所撒的謊當然會知道嘍。札克從小就是個很不會說謊的小孩嘛。」
希拉的笑容顯得有些飄渺。
「札克回到家裡的時候,我一瞬間以為是阿瑞斯回來了。但是看到那孩子既溫柔又悲傷的眼神,我馬上就認出他是札克。然後他對我說:
『阿瑞斯打倒了魔王,卻被魔人給殺死。』
隨即將那把劍交給我。」
她指向掛在牆上的劍。
「他哭著說:『對不起,只有我回來,真的很對不起。』
我問他:『是阿瑞斯擊敗魔王的嗎?』當時我的聲音應該在發抖吧。
那孩子默默地點點頭。
我又問:『你這段期間都在哪裡、做什麼?』他回答我:『我在王都工作討生活。』這很奇怪吧?」
淚水不斷自希拉的眼眶泛出。
「因為那孩子變得那麼出色,出色得難以置信啊。他的身體鍛鍊得我都要認不出來了,臉龐也變得精悍又堅毅,唯有眼神跟踏上旅途之前一樣。
一點都不像在農家或商店工作。即使成為一名士兵,也不會變成那樣啊。
我再度問他:『你今後有什麼打算?』他說:『我馬上就要去旅行了。』我不希望他離開,所以握住他的手,想要挽留他。
結果發現那孩子的手變得粗糙又結實,好像在摸樹皮。他的手掌上都是水泡,想必揮劍揮上了數萬次。仔細一看,從衣服露出來的皮膚上滿布傷痕,多到令人不敢相信……
因此我懂了,『啊,原來是這孩子擊敗了魔王。』『他為阿瑞斯和我打倒了魔王。』理解到這些後,我無法再說些什麼。那孩子撒了個溫柔的謊言,我實在沒辦法對他說『你騙人』。」
希拉的話語讓我的視野模糊不清,梭倫則用帽兜遮住了臉。
「無論是阿瑞斯還是札克,我都不希望他們成為勇者,但願他們能平凡地成長茁壯,過上幸福的人生。我已經不能如此期望阿瑞斯了,但至少希望札克可以幸福。而且我必須從那孩子的口中,好好聽清楚阿瑞斯是怎麼離世的,這是我身為母親的義務。所以,亞歷克西婭公主,懇請您把那孩子……把札克找出來,拜託您了。」
斷章一
歷經了羅佐洛夫大森林之戰後,我與里昂、瑪莉雅、梭倫結成隊伍,正式被認定為勇者小隊。
在王都初次走進城堡之際,我感受到難以言喻的氛圍。
任誰都會心想「為什麼是這種貨色當勇者,而不是里昂等人?」吧。但我也有一樣的想法,所以並不是很在意。
國王看起來並未對我抱持過多的期待。不過就結論來說,我的小隊聚集了這些優秀的人物,他理應對這支隊伍有所冀望才對。畢竟與魔王軍的戰況正日益惡化,國王也不得不寄望我們。
這時,國王為我介紹的人,正是亞歷克西婭公主。
「這是朕的女兒亞歷克西婭。一旦成功討伐魔王,朕將應許你成為亞歷克西婭的夫婿,以及本國的下任國王。」
第一眼看到她時,我心想:「真是個漂亮的女孩啊。」
她有著柔順的金髮,以及猶如寶石美麗的湛藍雙眼,從中可以感受到她的聰慧。年僅十二歲的她,擁有與瑪莉雅不同的凜然之美。
「勇者大人,請擊敗魔王,拯救世界吧。我會等候您凱旋的。」
她盡力露出笑容,向我說道。
我心想:「她一定是在勉強自己吧。」即使是遵循傳統,才十二歲的少女應該也不想和一個大六歲,又不是自己喜歡的男人結婚。她也扼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飾演著「王女」這個腳色。
「王女殿下,我向您保證,必會打倒魔王。」
我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說。
「但我不會回到此處,所以請您與您的所愛結婚吧。」
我並非真正的勇者,無法與王女結婚,更何況稱王這種事未免太不適合我。
而且我也希望眼前這位可愛的女孩能決定自己的未來,我想賦予她這個選項。
聽到我的話,亞歷克西婭公主吃驚地圓睜著湛藍的大眼睛,連眨了好幾次眼。
似乎得以窺見她真實的表情,讓我相當高興。
「我正為了像她這樣的孩子的未來奮戰。」一旦這麼想,即使是個冒牌勇者,我也能向前走下去。
※ ※ ※
城堡中舉辦了款待我們的派對,還為隊伍全員繪製肖像,接連幾日殷勤地接待我們,就連裝備都配給了實用的上等貨。唯獨劍我沒有換新,只有請人保養,因為我打算用這把劍戰鬥到最後。
在城堡滯留的期間,我主要與里昂進行劍術特訓。雖說我使劍的本領大有進步,卻依然遠遠不及里昂。
藉由適切地施展攻擊及恢復魔法,我頑強地戰鬥下去,這才勉強上演了一場不分軒輊的比試。
「你戰鬥的方式還是一樣拚得灰頭土臉的耶。」
儘管如此評價我,但是里昂沒有惡意。他也知道若要與魔物作戰,勢必得採取這種戰鬥方式。
不過這同時會消耗體力與魔力,對身體負擔相當劇烈。特訓一結束,我就像昏倒似的橫躺在訓練室裡。
「我先走嘍。」
相對地,里昂尚有餘力。縱使對練結果旗鼓相當,但他的動作毫無冗贅,因此仍留有十足的體力。
里昂離開後,在我稍事休息等待體力恢復的期間,有人來到我身邊。
是亞歷克西婭公主。
「我剛剛在看你們練習唷。」
她的口吻與初次見面時不同,變得比較隨興。
「里昂的劍術比你好吧?我也在學習劍術,所以看得出來。你的戰鬥方式一點都不優美,該怎麼說呢……很不堪入目呢。」
一如外表,她是位相當率直的王女殿下,我不禁面露苦笑。
「呃……真傷腦筋,我不曉得面對王族的正式措辭耶。」
我不熟悉禮儀規矩,與貴族那類的貴人交流主要都交給里昂與瑪莉雅,完全不懂該怎麼應對才好。
「照平常那樣就行了,我可沒有期待勇者會這些事唷。」
看來她並非注重禮節的類型,這讓我不勝感激,同時也對她非常有好感。
「其實我沒有很強,因此不堪入目還是灰頭土臉都好,我的目標只有勝利而已。」
「為什麼你明明是勇者卻一點也不強?這樣要怎麼戰勝魔王?」
這樣的疑問似乎不是出自鄙視,只是基於好奇心。
「『要怎麼戰勝』嗎?總之就是用上各種手段吧?」
「比如說?」
「我想想……好比在魔王的城堡裡易燃的地方放火,把整座城堡燒個精光之類的?」
「你要在城堡裡放火嗎?」
亞歷克西婭公主摀住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可以考慮用油,還得考慮風的強度與方向等。要是這些手段能成功就輕鬆了呢。」
「那才不是勇者會做的事,這樣很卑鄙唷。雖然我也覺得勇者跟暗殺者有點像,但你居然真的打算這麼做,實在是……」
她顯得有些困惑。
「雖說身為勇者,但是我很弱,所以無論用上什麼手段,我都會打倒魔王。因為要是不打倒魔王,大家都會很不好過吧?既然如此,如果毒物有效我就下毒;如果願意成為夥伴,就算是魔物我也會交涉。不管世人如何評論,我都必須完成這件事。」
我不像勇者,實際上也並非勇者,因此打算不擇手段戰鬥下去。
「不光是外表,你連內在都不像個勇者呢。那你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既然都說『不會回到這裡』,代表你其實不想稱王不是嗎?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她直盯著我,眼神彷彿看到了難以理解的存在。
「我的目的就是擊敗魔王,之後的事還沒想。只要能打倒魔王,即使得獻上這條命也沒問題……不,倒不如說這樣發展或許比較好。」
我打倒魔王,以兩敗俱傷的方式殞命的話,阿瑞斯是勇者一事就不會有人懷疑了才對。那說不定才是我所期望的未來。
「不行。」
因氣憤而滿臉通紅的亞歷克西婭公主指著我。
「阿瑞斯•施密特,你到底在想什麼?我可從沒聽過勇者跟魔王會兩敗俱傷,這麼灰暗的勇者冒險故事簡直不可理喻!聽好了!勇者的工作是『打倒魔王,回到城堡』唷。」
總覺得這樣的口吻才像個十二歲的小女孩,我不禁笑了出來。
「但是我回來的話,妳就不得不跟我結婚嘍?這樣很傷腦筋不是嗎?」
儘管這麼說著,我卻忍不住湧現想回到王城,看看這個女孩成長得亭亭玉立的模樣。
「那……那樣是很傷腦筋沒錯……但是沒問題!我會想辦法的!所以你要跟我約好!必須打倒魔王,活著回來!這可是王女親自下達的命令哦!」
縱使露出困擾的表情,她仍像個王族對我命令道,那樣的身姿十分惹人憐愛。
「知道了。我保證會擊敗魔王,也會好好地活下來。」
我故意把「活著回來」說成「活下來」。
「所以亞歷克西婭公主,妳也要跟喜歡的人結婚才行哦。我是為了讓大家都幸福而戰鬥的,好不容易魔王不在世上了,我可不希望妳有個不情願的婚姻。」
「……我知道了。如果你遵守約定,我也會向你保證。」
別過臉藏起表情的她如此答應我。
斷章二
在王座大廳見到的勇者,是個與我想像截然不同的人物。
我想像中的人物是理想崇高的騎士,或是渾身蠻力的粗獷冒險者,但他都不是。
那是個極為平凡,看起來很溫柔的人。
(為什麼這種人會想當勇者?)
正當我如此思考時,他對我表示:
「王女殿下,我向您保證,必會打倒魔王。
但我不會回到此處,所以請您與您的所愛結婚吧。」
我完全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
就算擊敗魔王也不會回到這裡,意即「什麼回報都不要」。
那麼,這個人究竟是為何而戰?
我頭一次對阿瑞斯•施密特這號人物產生興趣。
※ ※ ※
聽到阿瑞斯在訓練所進行戰鬥演練,我悄悄地前去偷看。
只見阿瑞斯與里昂正在裡頭對練。
我也在學習劍術,所以自認略懂一二。里昂的劍術實力壓倒性地強大,劍技強勁、快速且精練,不愧是劍聖。但凡使劍之人看見他的劍術,勢必都會嚮往不已。
另一方面,阿瑞斯的劍技完全不及里昂,卻勉強能與他對峙。儘管原因與併用魔法也有關連,不過阿瑞斯用劍的本領絕非拙劣。
然而感受不到才能,他的劍術本領會讓人覺得:「一旦付出努力,任誰都可以達到這個程度吧。」但就算遭受里昂猛攻,他的架勢也絕不會瓦解;劍術一點都不華麗,卻擁有宛如粗壯樹幹般的強韌,使人感受到日積月累的鍛鍊成果。
不知該說他很頑強,還是不懂認命?儘管我暗自想著:「快點放棄就好啦。」卻在不知不覺間幫他加油了。
結果,這場戰鬥演練以平手告終。
里昂看起來還有餘力,阿瑞斯則像是昏倒般當場躺下。
確認里昂離去之後,我向阿瑞斯搭話道:
「我剛剛在看你們練習唷。」
※ ※ ※
與阿瑞斯交談後,我總算理解──他真的認為只要能打倒魔王便足矣,對於成為國王及與我結婚都不感興趣。不僅如此,甚至連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
(他沒問題嗎?)
雖然他向我保證會活著回來,但我依舊很不放心。
那之後,在阿瑞斯仍待在城堡裡的期間,我時不時會去看看他的狀況。
而每當我去看他之際,他總是在進行某些訓練。
與里昂進行劍術訓練、與瑪莉雅進行恢復魔法訓練、與梭倫進行攻擊魔法訓練。他總是那麼努力,讓人不禁擔心他到底有沒有休息。
但城堡裡的人們看了他的訓練,紛紛在背地裡談論他的劍術本領與魔法都沒什麼了不起──眾人都輕視著阿瑞斯。
為什麼?我從來沒有看過其他人像他那般努力。
我也在學習知識、劍術、馬術,卻無法盡力到如他那樣的地步。
總有人會誇獎我「很有才能」,也因為學習的東西很多,我不免認為自己稍微偷懶一下也沒關係。
然而阿瑞斯無論何時都全力以赴,只要看著就能理解──他毫無虛假。
說起來,一個實力不怎麼樣的人卻要去征討魔王,理應是很不得了的事才對。
要是認為阿瑞斯沒什麼了不起,你們代替他去不就好了?
「那你們去打倒魔王啊!」
我想對大家這麼說。
卻說不出口,畢竟我自己也做不到。
即使有劍聖、聖女、賢者等人相伴,僅僅靠四個人征討魔王的國度實在太可怕了,我做不到,希望能交由別人達成。
我們所有人都是弱小的卑鄙小人,明明什麼都不做,卻自顧自地期待、自顧自地失望,盡講些獨善其身的話。
所以我決定,就算只有自己一人也要為阿瑞斯加油;就算只有自己一人也要為他祈禱,但願他能平安地活著歸來。
※ ※ ※
阿瑞斯一行人踏上旅途的日子到來了。
他們大清早便一聲不響地出城,理由是──倘若大張旗鼓歡送他們,有可能會被魔人盯上。此外,他們曾在羅佐洛夫大森林被魔人襲擊也是原因之一,所以阿瑞斯希望能靜悄悄地啟程的樣子。
有人說:「原來還有這麼膽小的勇者啊。」
膽小有什麼不好?光是勇敢就能當上勇者的話,魔王應該早早便被擊倒了吧。況且真正膽小的人,其實是把事情交給別人,自己卻什麼都不做的我們才對。
我騎上馬背……
「我稍微出個遠門。」
告知侍從們後,不待他們回應便策馬出發。
我在剛出王都城門之處追上了他們乘坐的馬車。
車伕認出我的臉,嚇得停下馬車。阿瑞斯一行人隨即下車關心狀況。
「亞歷克西婭公主……」
阿瑞斯一臉吃驚,里昂與梭倫則露出饒富興致的表情。
唯獨瑪莉雅看起來似乎相當困擾。畢竟啟程遭人阻撓,會困擾也無可厚非。
「不要死哦!不用打倒魔王也沒關係!」
我脫口而出的話語,實在不像能對勇者說的話。
「謝謝妳,亞歷克西婭公主。」
阿瑞斯卻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
「妳的話讓我安心了不少呢,願意為我這麼想的人,原來至少還有一個人啊。」
說完,他便回到馬車,里昂他們也跟著他上車。
馬車隨即再度啟程。阿瑞斯從馬車中對我揮手,直到看不到我的身影為止。而我也不斷揮手,直到馬車駛離視野中。
回到城堡後,我被狠狠地臭罵了一頓。
※ ※ ※
踏上旅程後沒過多久,阿瑞斯一行人的動向傳了回來。
一行人似乎順利地朝魔王的領土邁進,表現出色得連他國都讚不絕口。
然而隨著旅途逐漸深入敵營,他們傳回來的消息便越來越稀少,從某個時間點開始就音信全無。
不曉得他們究竟是平安無事,抑或發生了什麼意外?
雖然我認為必須派人過去搜集情報,順便提供支援,然而──
「他是預言師所指引的勇者,沒問題啦。」
眾人紛紛如此表示。
這種理由還真是自私自利,失敗的話難不成要歸咎於預言師嗎?
我們也該盡自己所能才對吧?
也不想想他們到底是為誰而戰的?
這段期間,我迎接了十五歲生日,並進入法爾姆學院。
我進入戰士班級,同時也接受魔法師與僧侶的課程。
雖然得到「王女殿下在模仿勇者。」「這位王女殿下做的事還真奇特。」「王女殿下瘋了嗎?」之類的評價,但我能付出的也只有這些了。
做著與阿瑞斯一樣的事,一旦他半途倒下,就由我來代替他。
我不想當個一味期待他人的卑鄙小人。我可是這個國度的王族,勇者本來該由我們擔任才對。
然而,同時學習劍術與魔法比想像中還要困難。
我似乎沒有魔法的才能,無論是攻擊魔法還是恢復魔法都不曾成功過。據說阿瑞斯也是花了一年以上都毫無所獲。
可是這實在太累了。不斷持續不曉得能否成功的行為,比想像中更令人身心俱疲。
就這樣。當我升上二年級的那年夏天,阿瑞斯一行人成功討伐了魔王的消息傳遍至全世界。
眾人口中皆是對阿瑞斯等人的讚美。
「我一直都相信他!」「就知道他能辦到。」「勇者大人萬歲!」
所謂相信或許是真的吧,但那並非為了勇者一行人,而是為了我們自己。
我當然十分高興,流著眼淚歡喜不已,為阿瑞斯的努力終於得到回報而欣慰。
※ ※ ※
然而我收到通知,阿瑞斯在凱旋的歸途中逝世了。他被埋伏的魔人襲擊,和對方兩敗俱傷而喪命。
於是,這次眾人換成為他的死亡悼念。同時王國中卻淡淡地飄散著一股如釋重負的氛圍,地位越高的人,這種傾向就越強烈。在那之中──
「太好了呢,王女殿下。」
甚至有人直接了當地如此對我說道。
什麼「太好了呢」啊?真是不知羞恥。
但我一直都知道──阿瑞斯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回來。
想必他遵守了與我的約定,活了下來。
見到歸來的里昂他們的表情之際,我的猜測轉為確信,他們沒有太多悲傷。阿瑞斯一行人停留在城堡的期間,他們毫無疑問是夥伴。倘若阿瑞斯真的死了,里昂他們應該不會擺出那麼鎮定的表情才對。
我還真是被小看了呢。
我是這個國度的王女亞歷克西婭,可是有著相當的地位的。
※ ※ ※
從學院畢業後,我為國家工作了兩年左右,接著為讚頌這位殞命的勇者而發起事業,欲將其偉業編纂成文獻。儘管父王面有難色,但國內也取回了和平與安穩,我認為這點事業理應進行,於是強行推動。
當然,在第一線指揮的人是我。
我勢必會將你找出來──
──讓你實踐當時的約定。
預言師之章
「希拉女士的事算是解決了,但札克依舊下落不明呀。」
我們透過轉移魔法回到梭倫的宅邸,在房間裡面對面討論。
「知道那傢伙下落的人,這個國度裡大概還有一個。」
梭倫啜飲了一口命徒弟拿來的茶水。
「是誰?我幾乎訪問過所有跟勇者有關的人了。再說應該沒人比你們幾位勇者小隊的成員更親近他吧。」
「……預言師。預言師恐怕曉得札克的去向。」
聽到梭倫的答案,我只覺得期待落空。雖說是預言師,卻是個身分不明,充滿謎團的人物,算是超乎尋常的存在。要找到他的下落,某種意義上比找到札克還困難。
「要找到預言師反而更難不是嗎?」
「不,關於預言師的真面目,我已經有了眉目。」
梭倫一邊喝茶一邊回答。
「真面目?什麼意思?」
「這是我們打倒魔王後,經過調查才知道的事。」
梭倫將喝完的茶杯放到桌上,一副賣關子的模樣開始說道:
「預言師這號人物,恐怕相當於人類這方的魔王。」
「人類方的魔王?……什麼意思?」
我完全無法領會梭倫話中的含意。
「魔王是統御魔物的王者,也是與邪神最為密切的眷屬……啊,雖說是邪神,但也是以人類的角度來看。如果換成對方的視角,我們的神就形同於邪神了吧。」
「神靈形同於邪神?梭倫,你知道你在王族面前說了很不得了的事嗎?」
這個國度的王族與神殿有很深的淵源,要是說了不該說的話,大賢者就算遭到彈劾也不奇怪,不過我當然沒有打算做那種事就是了。
「沒問題,重點在於正邪的概念會根據觀者的立場變化。我們為了打倒魔王而踏上漫長的旅程,魔物一方卻也具備信念與正義這類的概念,結果所謂人類與魔物的戰爭,換個層面來看,其實是雙方各自信奉的神靈間的代理戰爭。在這場旅途中,我們好幾次被迫體會這個道理。」
「…………」
儘管難以當場認同梭倫的言論,但一步也不曾踏出祖國的我,沒辦法否定出外征戰歸來的他所講述的觀點。
「就在這時,聰明如我想到:『魔物方有魔王的話,我們人類應該也有相當於魔王的人物存在。』」
「也就是預言師嗎?」
「沒錯。既然直接擊敗魔王的是勇者,相當於魔王的存在最可疑的就是他,但我們很清楚不是那麼一回事。如此一來,最該懷疑的就是發掘勇者的預言師了。」
「我大致理解你的意思了。然而魔王那麼強大,勇者……札克卻沒有那般強大的力量。預言師只是預言了勇者的存在,並沒有做出任何行動,總覺得對比有些不平衡。」
魔物無比強大,但人類十分弱小,那神靈再多給人類一點力量也未嘗不可吧。
「單純是身為神靈的權能不同罷了。我們在力量上的確亞於魔物,不過再怎麼說,人類終究支配著這世界的絕大部分。就算魔王暫時顛覆了這個局面,卻也無法長期持續下去。」
這麼一說確實如此,魔王一次也不曾將世上的一切盡納囊中,明明他是如此強大。
「儘管沒有強大的力量,卻代表預言師扮演的腳色舉足輕重。不過具體而言他到底做了什麼,即使是我也不曉得就是了。」
「也就是說,預言師是與神靈最密切的人物?這麼一來……是瑪莉雅嗎?都被譽為聖女了,想必她最能感受到神靈的存在吧。」
被譽為聖女,性格卻有些黑暗──若是這樣的瑪莉雅,說她是預言師我也能認同。
「不,錯了,她只是很擅長恢復魔法而已。與尋常僧侶相比,她的實力確實不在同一個次元,但僅憑這點就說她最接近神靈,總覺得不太對。基於個人觀點,我甚至認為那女人跟邪神的親和性還比較高。」
梭倫與瑪莉雅似乎從孩提時代就相識了,對她的評價卻未免過於毒辣。
「況且預言師的活動時間超過一千年,絕非單獨一人能持續承擔的責任。還有一點,雖然沒什麼人認知到,但這個國度存在著兩種神靈,瑪莉雅他們信奉的是世上信徒最多的大神,另外還有本地原有的神靈。這兩尊神靈在百姓間被認為是相同的存在,實際上卻非如此,彷彿刻意要讓大眾視兩者為同一尊神靈,隱匿既有神靈的存在。而這個國度不是有個氏族,長久以來都信奉著那尊既有的神靈嗎?」
梭倫如此說道,盯著我看。
「咦?該不會……是我?你的意思是王族是預言師嗎?」
真沒想到王族會成為被懷疑的對象。
「沒錯。這個國度的王族起源於『信奉既有神靈的巫女』,同時刻意延續著女性繼承的習俗。而巫女的職責必定會由下一代王女繼承,綿延不絕地在神殿內獻上祈禱。這麼說來,這一代的預言師恐怕就是現任王妃吧。」
「不可能!母后可是很溫柔的人哦!不可能做出預言師那種可疑的勾當!」
我回想起記憶中的母后。即使是孩童時的我,也覺得她是位既漂亮又溫柔的優秀女性。
「妳跟妳的母后有幾年沒見了?」
梭倫無視我的反駁問道。
「……王太后,也就是我的外祖母過世後,母后便繼承了巫女的職責,所以我們已經十年以上沒見過面了。成為巫女後會被嚴格限制與他人接觸,這點你知道吧?」
「當然知道,但我不知道巫女在神殿裡都做了些什麼。儘管人們總說巫女持續向神靈獻上祈禱,但具體來說到底是什麼樣的形式?『向神靈祈禱』又能如何?」
我無法回答。一旦母后去世,我就會繼任下一任巫女,卻從未得知具體的職責為何。
「不知道嗎?果然啊。」
梭倫似乎從我的表情看出我對此一無所知。
「這個國度的神殿屬於神域,出入管控相當嚴格,就連王族都無法輕易入內,我想裡頭的情報勢必都被徹底阻絕了吧。即使是身為下任巫女的王女,直到進入神殿為止都不會知曉任何消息──這就是證據。是什麼機密非得如此隱匿不可?為什麼預言師只會現身在這個國度,為何只有這個國度會出現勇者?只要考察這些資訊,便能想像王族……不,王妃一族就是預言師。」
「怎麼……會……」
我無法輕易駁斥這些論述,因為沒有任何憑據能加以否定。而且提出論點的對象可是大賢者,根本無法將其當成妄想漠然置之。
「我就明白地告訴妳吧。正因為妳是王女,我才會暗示妳『勇者就是札克』的事,如果是王女便能進入神殿,問出札克的下落。」
梭倫似乎打從一開始就打算利用我。不過想到我也為了找尋札克而利用他,應該算是互不相欠吧。
「……為什麼你會認為預言師知道札克的下落?」
「預言師與勇者間應該會有某種連結才對,正因如此才能發掘勇者。實際上,至今為止的勇者都與王女結了婚,成為這個國度的國王。唯有這次的案例是例外。」
即使想反駁,我也想不到該說什麼。
「你希望我做什麼?」
「我要妳去神殿見王妃一面,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要求了。」
※ ※ ※
神殿位於王城的地下。
正確來說,似乎並非在城堡下方建造神殿,而是於神殿所在地建造城堡。
彷彿在保護神殿──或者該說猶如要隱匿它的存在。
我走下通往神殿的階梯。大理石堆砌而成的白色地板與牆壁受到火炬微弱的光芒照耀,看起來似乎搖晃著。
此處了無生機且過於井然,使人感覺神殿彷彿抗拒人們進入。
我漸漸陷入錯覺,像是正走下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穴。這時終於能看見通往神殿的大門。
門扉前方有兩位神官身穿純白的裝束,以面紗覆蓋臉孔。
能進入神殿的唯有女性,因此兩人都是女官,但腰間掛有佩劍。
看起來宛如存在飄渺不定的亡靈。說實在的,令人毛骨悚然。
她們是代代侍奉神殿巫女的一族,向巫女一族宣示絕對的忠誠,而非王家。
據說她們接受了嚴格的訓練,劍技甚至凌駕於騎士之上。
「請向母后……巫女傳達,亞歷克西婭來了。」
我對即使面對我的到來也紋絲不動的神官們說道。
話才說完,她們便朝左右站開,門扉隨即自動緩緩開啟。
「巫女大人已有交代,請進入神殿吧。」
不曉得是哪位神官的聲音……不,或許是兩人同時說話了也不一定。
一反預想,她們似乎沒有要阻擋我的意思。看來我要過來的事情,她們事先都知道了。
門扉另一端還有道漫長的走廊。我穿過走廊,打開了又一扇門扉,眼前出現的是活用這座洞窟的廣闊空間,我隨即被光芒包圍,這裡明亮得讓人不敢相信位於地底。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巨大的女神像,做工十分精巧,宛如擁有生命。
在那座女神像的祭壇前方,有位身穿白衣,猶如雕像般毫無生氣的人站在該處。
「母后……」
我艱難地擠出嗓音。她的身影與我的記憶重疊,但那受眾人喜愛,燦爛如花的表情已不復存在,只讓我感到無比幽深。
「亞歷克西婭,妳來到這裡的理由我已經知道了,也知道妳是被梭倫唆使而來的。」
她望著我的雙眼十分冰冷,言語之中也感受不到溫暖。
「您知道梭倫嗎?」
在這樣與外界隔絕的場所,為什麼她會知道我與梭倫有所交集呢?
「我全都清楚。那孩子太過聰明了,令人難以駕馭。」
「那孩子?母后跟梭倫很親近嗎?」
梭倫打從年幼時期便以神童著稱,不過與王家應該沒有太多淵源才對。
「妳是從梭倫那裡聽到了什麼才來到這裡的?」
母后沒有給予答案,反倒以問題回應我。
「……他說母后是預言師。」
「那是事實。」
毫不拖泥帶水,母后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便承認此事。
「咦……?」
「我既是預言師,也是最接近此國神靈的眷屬一族。而妳也是其中一人。」
我感到一陣暈眩。儘管早已做好覺悟,然而再次聽聞此事,我終究還是受到了打擊。
「……為什麼?」
我好不容易才擠出回應。
「這是我等一族的宿命,是無法逃脫的命運,亦可稱之為神靈的詛咒吧。」
母后靜靜地看向背後的女神像。
「梭倫是怎麼說明『預言師將引導勇者』這件事的?」
「他說『不知道方法』……」
「我想也是,跟當時一樣,在這之上的事他就不曉得了。
……好吧,我就告訴身為後繼者的妳,我們一族的祕密吧。」
母后的嘴角勾勒出冷酷的笑容,彷彿譏笑著自己。
「我無法死亡。」
「咦?」
我當下難以理解母后的話語。
「世界將伴隨著我的死亡而終結,時間則會被倒轉,回溯到能夠排除我死亡原因的時間點。」
「那是什麼意思……」
「妳剛剛問過我『跟梭倫很親近嗎』吧?梭倫也是我所引導過的勇者之一,他的智慧與魔力是當代第一,撇除札克的話,他曾經是最為逼近魔王的勇者,識破預言師的真面目也是在那個時候。不過梭倫不可能還記得當時……不,事到如今,那些事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了。」
母后閉上眼睛說道,宛如回顧著當時的情景。我從那表情中感受到一股憂傷,會是錯覺嗎?
「不僅梭倫,我也指引里昂與瑪莉雅成為勇者,但他們在路途中就倒下了。梭倫他們的確是資質優秀的人類,卻有事必躬親且蔑視他人的傾向,因此不足以成為勇者。另外還有其他幾名勇者候補,可惜沒人順利走完旅途。
我……預言師並不知道勇者是誰,直至找到能夠擊敗魔王的人類為止,只能不斷重複這段永恆的時光。」
我啞口無言,即使能夠明白,腦袋也拒絕領會。
這麼說……母后她……究竟重複幾次……這段時間了?
「引導一位勇者直到出現結局,需要將近十年的歲月。我重複了那段歲月一百多次。」
「那麼,您活了一千多年……」
超乎想像的漫長星霜,人類有辦法活過這麼長的時間嗎?
「沒錯,歷經千年以上的旅途,最終我找到的就是札克。不過我最初打算引導的人是阿瑞斯。那時我得知遠方的村莊有位優秀的少年,於是懷著一絲希望去引導阿瑞斯,他是個擁有出眾才能的少年,令人有所期待,結果未能抵達王都便劃下句點。我原先曾考慮自盡重來一次,卻不知為何注意到與阿瑞斯同在的札克。」
「……自盡?」
這是無法置若罔聞的詞語。
「重複一百多次人生,自己的死已經不怎麼稀罕了。我的第一次死亡是因為魔物侵襲。那時候王城被魔王軍攻陷,城內的人類無一倖免。若要重複那個慘劇,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自盡。」
既然如此,母后在這千年間究竟斷送自己的生命幾次了?這實在太……
「妳覺得我很悲慘嗎,亞歷克西婭?但那些都結束了。那位毫無才能,讓人不抱期待的少年,為我終結了這段悠久的旅程。那渴望擊敗魔王的意志,是我至今看過的所有人當中最為強烈的,他擁有足以忍受任何屈辱與困境的倔強精神,當上勇者可說是實至名歸。」
原來勇者是預言師耗費悠長歲月找出的人類,這段過程中沒有所謂命運或奇蹟,完全是結果論,打倒魔王者便能得到該頭銜。我愣了片刻,猛地注意到一件事──關於某個假設。
「……母后,那個……假如阿瑞斯活了下來,然後由札克……不,札克與阿瑞斯合力打倒魔王,這是不是也有可能發生?我在塔里茲村見到阿瑞斯的母親希拉,她因為阿瑞斯的死亡悲痛不已,也是養育札克的親人,太令人哀愍了……」
就我所聽聞的消息,阿瑞斯是位擁有優異才能的人物。既然如此,也能選擇「讓阿瑞斯活下來,與札克一同打倒魔王」這個選項不是嗎?
「札克的強大源於對阿瑞斯及其母親希拉的惦念,從而產生悲壯覺悟。倘若沒有那段過往,勢必無法討伐魔王。札克戰勝魔王是件偉業,但那就猶如不斷穿越細小的針孔,是透過累積微乎其微的奇蹟達成的創舉,無法保證能夠再現。而且亞歷克西婭,妳難道要為了嘗試那個奇蹟,要求母后去死嗎?」
……確實如此。要求母后做到這個程度,或許真的太殘酷了。
「我目睹過數也數不盡的悲劇與慘劇,只要這麼想,希拉的悲傷便不過只是尋常的悲劇之一。」
「但是母后,選擇阿瑞斯的不是您嗎?阿瑞斯與札克都不想成為勇者,希拉同樣不期望如此。」
「這點我認同。儘管並非我下的手,卻是出於我的選擇,見死不救也是事實。沒錯──
是我殺了勇者阿瑞斯。」
母后承認了自己的過錯,然而對此不抱任何感慨。我所認識的母后不該是那樣的人。
「不過亞歷克西婭,我也一樣並非出於自願而成為預言師。在不斷重複的時光中,妳知道我有何感想嗎?」
「不想生為王族……嗎?」
我自己偶爾也會湧現這樣的念頭。
「我想的是『為什麼在我這一代?』一次又一次地怨懟、詛咒著『為何魔王的侵略會在我這代發生?』『要是能發生在母親那代……』『要是能發生在女兒那代……』『為什麼只有我非得如此痛苦不堪?』『為什麼魔王在這之後一百年都不會誕生?』妳不需要經歷這些就能走完人生,說得明白一點──我很嫉妒妳。畢竟妳生在巫女的家系,卻幾乎不需要用到那份力量就能善終。」
「怎麼會……」
儘管我暗自認為這太不講理了,卻並非完全無法理解母后的心情。這千年的旅程既辛苦又險峻,甚至讓如此溫柔的人變貌成這般冷酷的模樣,變得想將職責推託給他人。
「妳理解了嗎?甚至看到妳的臉也會讓我不愉快。我知道妳來這裡的理由,妳想知道札克的下落吧?他在父親的故鄉──舊馬利卡國的雷丁村,想見他的話就去那裡吧。」
馬利卡國位於魔王的領土附近,既是在魔王的侵略中最先滅亡的王國,也是札克的雙親喪命的地點。
「我話說完了。在我還活著的期間禁止妳進入神殿,快離開這裡吧。」
語畢,母后閉上雙眼,彷彿表達「我對妳已無話可說」一般。
沒想到自己會被母后如此憎惡,我悲痛地垂下頭,轉身朝門扉走去,卻突然改變主意,又一次面向母后。
「母后!」
對於我的呼喚,母后絲毫沒有反應。
「真的很感謝您!因為您的努力,世界得救了!即使被您憎恨,我也依然以您為榮!能有這麼堅強的母親,讓我很慶幸自己是您的女兒!」
我的淚水悄悄地滑落。
在模糊的視野中,我看見母后的表情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這會只是我的願望嗎?
「母后,我愛您!我會至死不渝地愛著您!唯有這點請您務必記得!」
向母后深深地行禮後,我依依不捨地離開了此處。
斷章
城堡在燃燒──這是我親睹無數次的光景。這回再度以失敗告終了。
我在地下神殿中透過幻影看著那些景象。
許多人就這樣死去。「下次一定會拯救你們。」我無數次地在心中發誓,誓言卻輕而易舉地粉碎殆盡,此刻唯有空虛不斷累積。
(為何我會如此無力?)
這也是我多次詢問自己的話語。
要是足夠強大,就能自己打倒魔王,無須交託給他人。然而我是女兒身,況且這個年齡才開始鍛鍊身體,成效可想而知。
實際上我也曾拿過劍,卻甚至難以自由揮舞那個重量。說起來,我也不是一個身強體壯的人。
……我很清楚,這些都是藉口。
我陷入自我厭惡──要是像女兒亞歷克西婭那樣學習過劍術或馬術,又是個活潑的人,說不定情況就會更加不同吧。
可悲的是,我沒有魔法的素養,因為我是別的神靈的眷屬,無法使用大神的恩寵「恢復魔法」。
為何我的女神要讓自己的眷屬如此弱小?我惱恨地抬頭望向女神的雕像。
門扉的對面傳出巨響,想必是魔王迫近,毀滅的時刻將至。
我將準備好的毒酒一飲而盡,告別這個失敗的世界。
※ ※ ※
當我睜開眼,發現年幼的亞歷克西婭就在身邊。
我緊緊抱住那嬌小的身軀。
「我已經八歲了,這樣很不好意思呢。」
雖然這麼說,亞歷克西婭卻用她小小的雙臂溫柔地抱了回來。
我總是以這孩子的愛為依靠,面對重新來過的世界,若非如此,恐怕早就放棄世界了吧。
然而這也不過是寄生於某人罷了。
所謂預言師,只不過是將自己的幻影如影子般貼附在選擇對象身上,並守望對方始末的存在。
預言師能讓對方看見虛假的身影,也能傳達話語,但我不會實際參與戰鬥。
當然,我一直都會提供至今所得到的知識──未來的資訊、魔物們的弱點、相對安全的道路、必要的物資等,所以並非完全派不上用場。但若與拚上性命戰鬥的他們相比,形同毫無作為。
況且還有件可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我所指名的人並非必定有意成為勇者,當然也會拒絕此事。
他們會說:「我才不想做那種事,少添麻煩了。」
而我無法咎責他們。不想承擔是正常的。
我所引導出來的勇者們,無論哪位都死於非命。雖說成為勇者,卻不代表他們得到某種力量。
我不過是使用名為「預言師」的假象,賦予他們名為「勇者」的榮譽,藉此強加「打倒魔王」的宿命在他們身上罷了。
首次發動這份可憎的力量,是在魔王軍攻陷了這座城堡,魔王親自破除結界進入神殿的時候。
他在我眼前奪走亞歷克西婭的生命,之後將我殺害。
還記得比起自己的死期迫在眉睫,亞歷克西婭死去的事實更讓我受到劇烈震撼。
當我下次睜開眼睛,已經回到十年前的世界。我抱緊身旁的亞歷克西婭嚎啕大哭。亞歷克西婭不明白發生什麼事而愣了一會,卻仍以她小小的手臂溫柔地回以擁抱。
我在心中發誓,絕不會再讓她死去。
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上發生了什麼。從母親那裡繼承了巫女的職責之際,我連同這份力量,一併繼承了歷代巫女的紀錄。
「世界編纂」。
為使自己的眷屬──巫女一族永續長存,同時也為了對抗魔王,這個國度的神靈賦予巫女能改變世界的強大能力。
巫女不會因為壽命以外的理由死亡。唯有在巫女死於非命之際,能力才會發動。
而時間會擅自回溯至能排除其死因的時間點,可以說是「唯有神知道」吧。
這份力量亙古亙今被用於各種狀況,並非只用於與魔王的戰爭。
家臣叛亂、身為伴侶的國王背叛、暗殺等,就算在和平時期也有很多發動能力的案例。
但那些都不是需要多次使用「世界編纂」的事例。
唯獨與魔王的戰爭,才會一次又一次地回溯時間。
在第一次「世界編纂」,我採取的方針是集結聯合軍以對抗魔王軍,因為我認為比起倚靠勇者一個人,不如動用國家力量才能打贏魔王。
我說服了身為國王的丈夫,也向周邊國家勸說,從戰事的早期階段著手備戰。透過第一次的經驗,我得知了侵略的路線與攻擊的模式,所以得以組織萬全的防衛陣勢。
拜此之賜,聯合軍全力以赴,成功擊退了魔王軍。
然而無論擊退幾次,魔王軍總是立刻再度進攻,藉由收編活化後的魔物補強戰力,接連不斷地反覆攻打。聯合軍在侵襲之下疲憊不堪,隨著前線的國家瓦解,聯合軍轉眼間潰不成軍,我也迎來第二次死亡。
在第二次「世界編纂」,我打算由聯合軍主動進攻。因為我深切地理解到一味防守根本沒完沒了,非得摧毀敵方大本營不可。
然而這件事在政治上進展得不順利。征伐至遙遠的魔王領土需要龐大預算,即使獲勝,在領土及金錢等方面也幾乎無利可圖。況且當時魔王軍仍非直接性的威脅,遠征案因此受阻,等於變相容許魔王軍侵略。
看見魔王軍入侵王國,我隨即服毒自盡。
結果第三次之後的「世界編纂」,我只好依循傳統尋找勇者。既然國家不願行動,我便別無選擇,只能以少數精銳討伐魔王。所幸年輕世代中有許多優秀的人才,我對劍聖里昂、聖女瑪莉雅、賢者梭倫寄予厚望。
特別是里昂,他的家世與實力皆無可挑剔,是勇者候補的頭號人選。
然而實際將他送往魔王的領土後,才發現他因為家世高貴,反而無法適應像冒險者那樣的旅程。魔人出乎意料的攻擊──好比說被應該保護的對象背叛之類的──他也沒辦法順利應對。
結果才踏上旅程三個月左右,他就喪命了。
下一個人選是瑪莉雅。儘管將僧侶引導為勇者讓我多少有些猶豫,但她的性格在好的方向上可說是十分差勁,非常擅長掌握人心。
瑪莉雅並未辜負我的期待,旅途進展順利。她善於運用同伴,不僅足以應對魔人的攻擊,甚至能反將對方一軍。然而由於同伴間難以打從心底互相信任,她的隊伍漸漸出現破綻,結果在與強大的魔人對峙之際成了一盤散沙,使她啟程一年左右便命喪途中。
第三位人選是梭倫。他的性格十分彆扭,我認為相比里昂或瑪莉雅,他成功的機率比較低。但他的魔力與謀略十分優異,當我將從迄今的經驗中獲取的資訊提供給他後,他便充分活用以入侵魔王的領土深處,甚至推進到與魔王對峙的局面。
只是他與魔王的力量差距甚大。最終,梭倫在絕望之中死去。
之後,我嘗試過引導相同的人物,試圖獲得更好的結果,也曾經引導過完全不同的人物,甚至曾讓里昂、瑪莉雅、梭倫組成隊伍,但他們總會鬧不合。怎樣都無法有個好結局。
隨著反覆嘗試了無數次,我的精神漸漸磨耗,變得對人類的死亡毫無感觸,就連自己的死亡也能輕易接受。
「反正還能重來嘛。」我如此心想。
目前為止的勇者們全是王都裡的人,然而每個都進展得不順利,因此我現在將目光轉向偏鄉的人才。
這次的人選是名為阿瑞斯的少年。
在前一次「世界編纂」,我聽聞了他的消息。據說在名為塔里茲村的邊境村莊,有個劍術與魔法都很優秀的青年,村裡的人們因為他的活躍而成功逃離魔王軍的侵害。我認為他相當有希望。
我決定派預言師的幻影到塔里茲村。幻影會變化成我所指定對象的影子,並藉此移動。我會將它轉移到一個又一個人身上,最終讓它化作那位未來勇者的影子。
然而困擾的是,幾乎沒人會造訪塔里茲村,因為直接通往村莊的道路有魔物出沒,路況相當危險。即使如此,我這次依舊決定賭在阿瑞斯身上,放出了預言師的幻影。
※ ※ ※
結果直到幻影抵達塔里茲村,耗費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我繞了相當長的遠路,最後化作旅行商人的影子,才總算到達目的地。
現在的阿瑞斯年約十五歲上下,有一頭栗子色的頭髮與一雙棕色的眼眸。從年齡來看,他的身材算是鍛鍊得相當理想,長相聰明伶俐,身上的氛圍與其他村民明顯不同。
我立刻觀察起他。
他在幫忙家務之餘,早晚都會勤奮訓練劍術。雨天則會閱讀魔導書。還會定期至教會與神父會面,學習神靈的奇蹟。與周遭的關係也相當良好。
可說是理想的人物。
儘管劍術的實力不及里昂,當然,魔法也無法比擬瑪莉雅或梭倫,但我認為他知性且靈活的心靈,對討伐魔王來說是最不可或缺的要素。
我決定讓阿瑞斯成為勇者。
雖然讓他成為勇者這件事本身沒有直接的效果,但本人一旦有所自覺,周遭又懷抱期待,便能達到間接效果,使他更賣力鍛鍊,或是更容易搜集金錢與裝備。
我在村民們聚集的集會上將幻影實體化,宣告道:
「這座村莊將會出現拯救世界的勇者。」
村民們欣喜若狂,歡呼著:「阿瑞斯果然是勇者。」並一齊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然而他卻……鐵青著臉。
(啊,這孩子真的很聰明呢。)
我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阿瑞斯理解勇者這個身分的本質,知道那是辛苦又困難的職責。
但他的表兄弟札克在一旁直勾勾地盯著我,簡直像是表示「我才是勇者」。
老實說,札克並非什麼出色的小孩。他總是與阿瑞斯一起行動,雖然也會幫阿瑞斯訓練劍術,或是跟阿瑞斯一起學習魔術,但無論學什麼都比不上阿瑞斯。
他沒有資質成為勇者。可是不知為何,那樣的眼神深深殘留在我的印象中。
望向札克後,阿瑞斯總算取回了鎮定,靜靜地接受村民的祝福。
回到家裡的他與父母商量,決定前往王都,這正是我所期望的發展。在王都進一步鑽研,提升實力,聚集夥伴,組成隊伍──這些全都是討伐魔王所需的準備。
只是在成為勇者之後,阿瑞斯不分晝夜地揮劍,那道身影使人感到一股悲壯。
阿瑞斯的母親希拉惦念孩子而哭泣的身影,同為母親的我也完全能感同身受。即使那是我導致的結果。
準備完成後,阿瑞斯在札克的陪伴下啟程了。
然後……喪命於旅途中。我完全沒料到魔人會在路上埋伏。
死亡來得未免太早了。
「這次也徒勞無功啊。」
我立刻打算尋死。我對阿瑞斯期待很深。
雖然不小心死了,但年紀輕輕就能與魔人對等應戰的人可不多。
只要能迴避這次的悲劇,我想應該還可以對他抱有期待才對。
但我不知為何在意起與阿瑞斯一同旅行的札克,在意起這位毫無才華與能力的少年。
我決定將幻影轉移到札克身上,守望他今後的發展。
※ ※ ※
札克冒充阿瑞斯的名字到法爾姆學院就讀,為了成為勇者努力鑽研,即使毫無斬獲,即使努力盡付東流,他也依舊向前邁進。我將那樣的身姿與自己重疊了。
無法與里昂抗衡,但依然默默地揮劍。被瑪莉雅指派不合理的考驗,卻也覺醒神靈的奇蹟。與梭倫進行長久的特訓,最終取得魔法。
無論哪項都與頂尖有段距離,可是札克累積了許多小小的奇蹟。
回過神來,他已然成為勇者。並非由我引導,而是靠自己的力量贏得那個稱號。
是個比起別的勇者來得弱小,不堪入目,灰頭土臉的勇者。
※ ※ ※
札克與里昂、瑪莉雅、梭倫一同組成隊伍,踏上討伐魔王的旅程。
同時他將隊伍搭配得相當完美,並非想妥善驅使同伴,而是打算發掘他們各自的優點。
每當發生狀況時,我都會把自己所知的資訊交給札克,他也跨越了許多的苦難與考驗。
「說不定札克可以打倒魔王。」
我對他的期待暗自高漲,與此同時卻也產生了糾葛。
也就是關於阿瑞斯。札克不斷的奮鬥都是為了阿瑞斯,他是為了代替阿瑞斯挺身而出的,這點我最清楚不過了。
但倘若他就這樣打倒魔王,便會維持阿瑞斯死去的結果,世界將會往下個階段邁進。
猶豫過後,我決定把這件事告訴札克,那是在他們距離魔王的城堡僅一步之遙的時候。
「如果能回到阿瑞斯還活著的世界,你會怎麼做?」
札克圓睜著雙眼。
「回到?不是復活嗎?」
「不會復活,只是回到死亡之前,再重來一次而已。」
「記憶呢?」
「不會留下,只有我會記得。但我會引導阿瑞斯,讓他不會喪命。」
札克盯著我,暫時陷入沉默,好一陣子後才開口:
「魔王會怎麼樣?我們已經來到只差一步的階段了,下次還能再走到這裡嗎?」
「……不知道。」
我老實地回答道。我覺得能走到這裡是個奇蹟,沒有自信能再現第二次。
「那就算了。」
「咦?」
「再重來一次很累不是嗎?我也是,就算被要求『再重新過一次人生』也做不到,我不想再經歷一次那種辛苦了。」
他笑著說道。
「不過這樣下去,阿瑞斯就……」
「那真的很可惜。當然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讓阿瑞斯復活,但是相對地,至今為止的所有一切都會變成沒發生過,我覺得這樣不對,不只是我,大家的辛勞都會白費。所以我會繼續前進。」
「……這樣可以嗎?」
「嗯,這是我的選擇。我會對阿瑞斯見死不救。
是我殺了阿瑞斯。
所以妳不必露出那麼難過的表情啦。」
表情?我透過巫女的力量,將自己的身影從神殿投射至魔王的領土,這不過是個幻影,應該連男女老少都無法區別才對,他不可能知道我的表情。我總是從神殿旁觀,是個什麼也做不到的存在。
「你不可能知道我的事吧?」
「隱隱約約能懂,應該是氛圍吧?妳給我的感覺跟希拉舅媽有點像,所以我一直都擅自把妳想像成一個溫柔的母親呢。」
希拉……她是阿瑞斯的母親。她不樂見兒子成為勇者,那也是當然的。換作是我,同樣不會想讓女兒當勇者,應該沒有父母想把自己的孩子送上那般嚴酷且危險的旅途吧?我卻強迫別人的孩子踏上那樣的旅途,結果害得阿瑞斯喪命。
「我……我一點也不溫柔。」
「是這樣嗎?我不這麼覺得就是了。預言師的目的正是打倒魔王吧?
明明或許還差一步就能實現,妳卻仍向我提案重來,要是不溫柔可做不到哦。」
「…………」
「但是,如果我無法擊敗魔王就死了,如果必須重來,希望妳可以引導我,讓我能在下次出發旅行前學會魔法。雖然我很笨拙,所以要讓我學會應該非常辛苦,但是拜託妳嘍。那麼一來,下次我應該就能作為阿瑞斯的夥伴跟他一起旅行,不會讓他死掉了吧。」
札克宛如開玩笑般地道出自己的悔恨及真正的願望,結束了這個話題,隨即離去。
之後,札克一行人歷經激烈的死鬥,最終打倒魔王。我千年來的旅程也劃下了句點。
※ ※ ※
總算能從漫長的輪迴解脫,我因為歡喜而渾身顫抖,心想自己終於能夠迎來終結,終於能以一個人類的身分死去。
然而過了一個夜晚,在我自睡眠中醒來的瞬間,那份喜悅消失得無影無蹤。
「已經死去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不只是阿瑞斯,數不清的人們因為我的選擇而喪命。
第一次「世界編纂」,我為了盡可能多拯救一個人而努力,曾幾何時卻開始疏忽這件事,認為「反正都是徒勞,反正毫無意義」。
然而這次成功擊敗了魔王,其實我原本應該能拯救更多生命的。
之後我不停地詰難自己,但求自己的壽命能夠早點告終。
※ ※ ※
幾年之後,我依舊冀求著死亡。此時,亞歷克西婭出現在我面前。
她與守護神殿的神官們爭論不休,最後半強硬地進入聖域。
看來我的女兒是被梭倫教唆,為了探聽札克的下落而來到此地。
確實,預言師的幻影依然化成札克的影子。
但是──
(真是愚蠢的女兒啊。)
既不明白我的苦惱,也不知道札克的想法,只因為興趣而進入神域。
我心中萌生黑暗的想法,將一切都告訴亞歷克西婭後,誘使她喝下我用來自盡的毒酒。
「既然同樣身為巫女一族,展現妳的覺悟吧。倘若妳能克服對死亡的恐懼,我就告訴妳札克的下落。」
這只是威脅而已。我以為只要這麼說,這個天真的女兒就會知難而退。
然而,亞歷克西婭──
「我知道了,母后。」
如此答道,將毒酒一飲而盡。
然後她凝視著我,沒有露出任何痛苦掙扎的表情,只留下一抹溫柔的微笑斷送性命。
目睹亞歷克西婭的死,我回想起自己是為了什麼而使用「世界編纂」至今。
是為了拯救這孩子,才無數次跨越死亡的不是嗎?
她有她的覺悟而來到這裡,我卻將之當成愁悶的發洩口。
我持短劍刺穿咽喉,隨後倒下與亞歷克西婭相疊,發動了最後的「世界編纂」。
再次取回意識之際,我發現時間沒有回溯到打倒魔王之前,湧現了些許安心與罪惡感。
看來我似乎回到亞歷克西婭到訪的前一天。
我指示神官們,要是亞歷克西婭來了就讓她通過,並等候女兒第二度的來訪。
※ ※ ※
聽到門扉闔上的聲響,我才睜開眼睛,確認亞歷克西婭是否離去。
寂靜回到了聖域內。
「謝謝妳,亞歷克西婭,我心愛的女兒。」
這是場孤獨的旅程,無論我做了什麼,無論我採取什麼行動,每當世界重來,眾人都會忘記那一切。
這是場艱辛的旅程,得不到任何回報,只能持續看著人們因為我的引導、因為我的選擇而死去。
我以為任誰都不會道謝,只會詛咒這個腳色。
「但我其實一直希望有人能這麼對我說……」
亞歷克西婭的話語漸漸滲入我的心坎深處。
雙腿虛軟無力的我倚靠著祭壇,流下悲喜交集的淚水。
──我與那孩子將不再相見──
這是我唯一能科以自己的贖罪。
勇者之章
經歷兩年左右的旅途後,我來到已經滅亡的馬利卡國舊址,父親出生的故鄉──雷丁村,姑且算是旅行的目的地。
馬利卡國是距離魔王領土最近的國家,因此即使我們擊敗魔王後過了兩年,這裡依然荒涼不堪,幾乎沒有人煙。
(去了說不定什麼也沒有。)
我去世的父親總是說想讓我見見住在雷丁村的祖父一面,我才會來到這裡。不過看這個情況,可能連村子本身都不存在了。
父親與母親都離世了。要是連祖父也不在,我又究竟該何去何從呢?
我為了代替阿瑞斯打倒魔王而活到現在。
達成目標以後,說實在的,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才好。我一邊旅行,一邊模仿冒險者,時而幫忙重建村落或城鎮,時而接受委託討伐魔物。一旦被人們感謝,心裡就會得到些許滿足。
我的人生總是晚了一步。我想去救父親跟母親,但還是小孩的我一點力量也沒有;跟著阿瑞斯一起練習劍術與魔法,卻根本學不會;明明是父親的小孩,然而劍術毫無長進;明明是母親的小孩,卻不會使用魔法。
所以我無法成為──被指定為勇者的──阿瑞斯的助力,對他見死不救。
我以阿瑞斯的身分進入法爾姆學院,好不容易學會劍技與魔法,可是無論哪項都不值一提,這點我自己最清楚不過了。
努力再努力地當上勇者,但我得以打倒魔王,都是多虧有里昂、瑪莉雅與梭倫在身邊,絕非憑藉自己的力量。
倘若拜託預言師,說不定有機會造就阿瑞斯還活著的世界。
然而唯有這點我辦不到,總覺得只有這件事絕對不能做。
我的人生盡是不如意,想拯救的人一個也沒救到,但也算是拚盡一切努力了。況且我不希望將自己至今的所作所為都當作沒發生過,不希望那些只是場謊言。
然而……最後我什麼都沒有留下。我回到了札克的身分,與三位友人告別,獨自踏上旅程,讓人感到無比空虛。
我想見亞歷克西婭公主一面。「不要死哦!不用打倒魔王也沒關係!」她曾這麼對我說過,那句話讓我非常高興,因為她沒有把我當成勇者,而是視我為一個平凡人替我擔心。她面對的不是名為阿瑞斯的勇者,而是我。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回到王都,要是回去,一切都會白費。
※ ※ ※
我請教逃往他國的馬利卡國人,製作了一份地圖。根據地圖,應該差不多要抵達雷丁村的位置才對,前提是村莊有存留下來就是了。
遙遠的天空有一縷白煙──有人在那裡,這讓我的步伐稍微有了些活力。
走著走著,只見該處有個類似村莊的聚落,建築物殘破不堪,但有人居住。
我徑直走去,此時村莊裡有個老人朝我漸漸走近,衣著不是很整潔,看起來生活沒有很好過。
「老夫是這座雷丁村的村長。莫非你是文斯的親人?」
老人說道。文斯是祖父的名字。
「我是他的孫子札克,父親名叫路克。」
「路克……真懷念啊。他別來無恙吧?」
「他與魔王軍作戰,戰死了。」
「這樣啊……」
老人閉上眼,微微低下頭,為亡者獻上哀悼。
「這個村子同樣有許多人喪命,文斯也是。」
祖父果然已經不在世上了。雖然我本來就不抱期待,卻還是有些受到打擊。
「你跟文斯長得很像呢,所以老夫一看就知道了。過來吧,老夫帶你去他的墓。」
老人如此說道,邁出步伐。我緊跟在後。
「這是文斯的孫子。」
我們在路上遇到了幾位村民。每當聽到老人說明,大家都會主動跟我握手,對我說:
「你的祖父救了我們一命。」
老人引領我抵達之處,是位於村子邊陲一棟朽壞的房子,離山丘很近,地勢較高,可以一覽整座雷丁村。在那棟房子旁有一座小小的墓碑。
「這是文斯居住過的房子,路克也是在此出生的。墓碑是老夫回到這座村莊時首先建製的東西。他的遺體不在這裡,這只是一點心意而已。」
老人將手合十在胸前,我也模仿他的動作。
「請問祖父是什麼樣的人?」
父親總說:「他是全世界最讓我尊敬的人。」再加上村民的態度,他應該是個很出色的人吧。
「是個很笨拙的傢伙。」
老人笑著說道。這個答案讓我很意外。
「老夫跟文斯是兒時玩伴,我們從小就玩在一起,但不管做什麼事都是老夫比較厲害,他總是做不好。」
聽起來就像在描述我跟阿瑞斯。
「不過啊,老夫最後都會輸給文斯。要是順利學會一件事,老夫就不會再去精進它,然而那傢伙會很執著地練到學會為止,所以能用身體牢牢記著。只有精明的話可贏不了他那種人哦。」
老人開心似的說道。不知為何,我覺得好像自己被誇獎了一樣。
「聽說祖父以前是獵人,似乎也做過類似冒險者的工作?」
我小時候從父親那裡聽過一些片段的往事。
「那傢伙生在獵人世家,成為了獵人,開始狩獵時沒一件事做得好,常常被他老爸罵個半死。」
「他也是很執著地堅持下去嗎?」
「不只是執著而已,直到抓到獵物為止,那傢伙都待在山裡不肯回家呢。那可不是只有一天兩天,他一連待了好幾天啊,連他老爸都擔心得把他給帶回來了。花了那麼多時間還是抓不到獵物,那份笨拙是真的相當不得了,但老夫覺得他的忍耐力在這世上大概是最強的吧。」
總覺得有點好笑,我可能跟祖父很像也說不定。
「後來他總算學會怎麼狩獵,而且結婚了。儘管妻子早逝,卻是位什麼都會,很漂亮的人。路克比較像他妻子吧,但很黏文斯呢。」
我不太清楚祖母的事,她在父親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父親好像也不太記得她。
「而老夫生於村長家,一邊幹著農活,一邊安頓村裡的大小事務。可是魔物從某一天起開始出沒,這件事讓大家相當頭痛,畢竟這是座小村落,沒有錢雇用冒險者。於是我們拜託文斯:『你能去狩獵魔物嗎?』」
……實在是強人所難的要求。動物與魔物的危險程度天差地別,要是獵人能狩獵魔物,就不需要冒險者了吧。
或許是注意到我詫異的視線,老人慌張地接著說下去:
「老夫知道那是很不合理的要求,也不打算強迫他,但文斯接下了那份工作。當然,我們有支付酬勞,金額大概能代替狩獵的收入,不過相比冒險者的報酬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看來祖父是個濫好人的樣子。
「因為是文斯,一開始當然不太順利。不過啦,大家也知道文斯是這樣的人,所以很看好他再過一段時間就會有些作為。畢竟老夫等人都很喜歡那傢伙,也很仰賴他。」
「後來祖父有辦法狩獵魔物了嗎?」
「是啊,雖然過了將近一年,但他改良武器跟陷阱,多花上一點時間謹慎地解決魔物,真的幫了我們大忙。只是這件事情傳了出去,其他村子也開始來拜託他討伐魔物,但那傢伙眉頭也沒皺一下,爽快接受了。他就那樣一隻隻地討伐魔物,不知不覺間得到了『邊境的勇者』這個名號。」
「勇者……嗎?」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些故事。
「沒錯,他做的事就是這麼讓人感激。真正的勇者打倒魔王,拯救了世界,但對我們來說,沒人打倒周遭的魔物就不會有明天。路克正是憧憬那樣的父親,才會成為冒險者。儘管文斯比較希望路克繼承獵人的工作,但比起身為獵人的父親,路克更嚮往被眾人稱為勇者的父親吧。」
「原來是這樣啊。」
父親說過:「我是為了幫助世人而成為冒險者的。」看來是受到祖父影響呢。
「路克為了成為冒險者而離開村子,或許打算有朝一日要代替文斯討伐魔物吧。但是在那之前,魔王就現身侵略這個國度了。」
魔王侵略馬利卡國,應該是在我六歲的時候。
「當時最早注意到這件事的就是文斯。有一天他突然說:『魔物的樣子很奇怪。』似乎是從『魔物數量增加』、『動作變得更為好動』這幾點察覺到的。文斯忠告我:『我們應該棄村逃到遠方才行。』」
「……結果如何呢?」
我可以想像到答案。
「儘管老夫相信他,但是村民們不相信,或者該說大家無法逃離這裡。就算逃到附近的村莊,結果依舊相同,至於逃去遠方也沒有目標,所有人都無法拋棄現在的生活,前往別的地方啊。要是文斯悲觀的預測落空就萬事大吉了。」
答案一如我的想像,人們只會做出對自己有利的設想,不會冷靜地思考,無法拋棄「一切將如我所願」的期望。但那或許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吧。
「結果那傢伙是對的。某天文斯通知我們,有一大群魔物進逼村子,即使如此,村民依舊不相信他,直到親眼見到魔物才終於相信。當然,當下根本為時已晚。」
「後來怎麼樣了?」
「老夫跟文斯一直都在著手準備逃離──該帶什麼走?要走哪條路?要讓誰先逃?我們做了很多準備,按照那些準備成功讓村民們逃命。老夫負責帶領大家,由那傢伙殿後,他的職責是用我們事先設置的陷阱阻擋魔物。」
「所以祖父……」
「是啊,他在那時喪命了,似乎是為了盡可能讓更多村民逃離,與魔物戰鬥到最後一刻。儘管村民中也死了一些人,可是多虧有他,很多生命因此得救。」
父親與母親也是為了他人而戰並喪命,原來祖父同樣是挺身為他人奮戰而離世的啊。
「文斯安排的路線是通往鄰國的道路。雖然馬利卡國毀滅了,但是從雷丁村逃離的人全因為他而得救。現在村民們能回到這裡一步步重建村莊,都是多虧了文斯。」
老人的眼眶濕潤了起來。
「其實啊,在魔物侵襲的前幾天,老夫曾經對文斯說:『我們一起逃吧。』就只有老夫的家人跟文斯,沒必要為了那些勸也勸不聽的村民留下來,但是那傢伙不同意,他說:『我要留在這裡。』老夫直到現在依舊無法理解,一點也不想讓他死、不想失去他,結果卻是這樣……」
彷彿在慰勞祖父般,老人觸碰了墓碑。
「那傢伙是個勇者,殺了勇者的是我們,因為勇者總是會為我們這些弱小的人而戰,但我們有讓那傢伙拚上性命的價值嗎?要是我們再稍微強一點、再稍微聰明一點,那傢伙就不用死了。那傢伙沒必要犧牲啊,為什麼他不願意逃走,反而要留下來呢……」
老人為摯友的死、為我祖父的死懊悔著。失去阿瑞斯的我,同樣能切身理解他的心情。
不過……
「總覺得有點理解祖父的心情。」
「你知道他為什麼要那麼做嗎?」
我眺望著眼前的雷丁村。它絕非大型村落,戰爭的傷痕也還沒痊癒,村民們竭盡全力工作,打算好好重建這裡。
此情此景並非只有這座村子才有,世上所有地方應該都能看到同樣的光景,可以說是尋常且平凡的日常吧,然而也是珍貴的景緻。
「因為即使拚上性命,我們也想守護某些東西啊。」
祖父想守護的事物確實留了下來。
就連原本空無一物的我,也留下了一些什麼。
總覺得我終於能為自己感到驕傲了。
那天,我住在老人的家中。
然後決定從隔天開始,要幫忙重建這座祖父所守護下來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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