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一

　　　　斷章一

　　入學後沒多久，我在教室被人搭話了。

　　「你沒資格當勇者。」

　　對方是個儀容高貴、體格健壯的金髮青年，湛藍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五官也很端正。

　　「即使如此，我也非成為不可。」

　　聽到我這麼回答的青年忽然震怒，將手放到腰際的劍上。

　　多虧教師慌忙介入我們，場面才得以緩和，此後我卻被對方視為眼中釘。

　　我很快便得知金髮青年名叫里昂•穆勒。他在班上比任何人都要引人注目，又是伯爵之子，就連教職員也有人對他阿諛奉承，同時劍術的本領委實精湛。

　　不僅血統與才能雙雙得天獨厚，他也相當勤奮不懈，即使在課堂外也會確實鍛鍊，絲毫沒有得意於自身才能的傾向。當然，他是勇者候補的頭號人選。

　　我覺得他可能會成為勇者。與其這麼說，不如說我「如此祈願著」。

　　「要是里昂能當上勇者，我就不必成為勇者了，不是嗎？」

　　我自私自利地如此心想。儘管如此，在他真正成為勇者之前，我不能就此放棄，不能將勇者這樣的宿命強壓在里昂身上。

　　因此我決定比里昂更加勤於鍛鍊，苛求自己的訓練量達到里昂在課外進行的數倍。

　　所幸我有的是時間。里昂的周遭總是熙熙攘攘，某種程度上不得不面對人際關係。而我的身邊則一直都冷冷清清，所以能將課程外的時間全都用於訓練上。

　　戰士班級的教職員們，大多是年長衰老或因傷引退的騎士，本領卻貨真價實。

　　儘管會特別關照貴族階級同學的他們很少直接指導我，但在課程中傳授的內容十分值得參考。雖然對我抱持好感的教師不多，不過每當我湧現疑問之際，一旦發問，他們都會清楚地為我解惑。

　　而我則將那些教誨放在心上，在校舍後方等不引人注目之地一個勁地揮劍。

　　可以的話，我甚至會在有鏡子或玻璃的地方練劍，確認自己的架勢與動作。

　　透過課堂讓我了解自己使劍的方式有過多冗贅之處。儘管沒有正式學過劍術就來到這裡，我依舊痛感自己多餘的動作實在太多了。

　　與我相比，里昂的劍術是最理想的範本。他的劍法宛如勾勒細線般，既優美又洗練。我視他的劍法為模範，勤奮鍛鍊，即使是課堂上的戰鬥演練也盡可能地挑戰他。

　　每次我都會遭里昂痛扁一頓，被他輕蔑地罵道：「快點滾出學院吧。」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里昂似乎不喜歡我被其他學生瞧不起。

　　有一次，我不小心將劍忘在教室裡。那把劍被其他同學奪去，占為己有。

　　「你這種平民根本配不上這把劍，讓我來用吧。」

　　那位同學這麼說道，周遭的其他同學也跟著嘲笑我，附和他的說法。

　　「那是我很重要的劍，可以還給我嗎？」

　　其他東西我都能交出去，唯有那把劍不能給別人。

　　我朝那個同學走近。無論如何，我都打算搶回那把劍。

　　「你、你想做什麼！區區平民，未免太囂張了！」

　　雖然一度被我的氣勢逼退，但是憑藉著同夥的人數，他們團團包圍住我。

　　「喂。」

　　這時，里昂說話了。

　　「那邊的，老師教過，劍是戰士的什麼？」

　　里昂質問起盜走我的劍的同學。

　　「呃……那個……老師說過，劍是戰士的生命……」

　　被問到的男生語無倫次地答道。

　　「哦？那你的生命是偷來的嗎？」

　　被問到的男生顫抖了一下說：

　　「不，沒那回事，只是稍微鬧鬧他而已……」

　　「你打算成為一個嬉鬧玩弄生命的戰士嗎？」

　　被逼問的男生就這樣閉上嘴，把劍還給了我。

　　確認他歸還劍後，里昂隨即離去。我追了上去向他道謝。

　　「謝謝你幫我。」

　　「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

　　對於我的致謝，里昂尖刻地回應。

　　「我說了，劍是戰士的生命！性命被人取走是戰士的失態，豈有此理！奪走別人的劍確實愚笨，但把劍忘記的人更加愚蠢！」

　　誠如他所言。從那以後，我便將劍帶在身邊，寸步不離。

※　※　※

　　三年級夏天的尾聲，我一如往常地在校舍後方揮劍。此時里昂向我搭話。

　　他極少會和我說話，今天也罕見地沒有帶著跟班。

　　「你揮起劍來也有模有樣了嘛。」

　　他不講客套話，也不會冷嘲熱諷，所以這應該是在誇我吧？我停止揮劍，面向里昂。

　　「我一直都把你的劍法當成範本。」

　　「這樣啊。儘管我沒那麼拙劣，但除了我之外，你的劍法最像個樣子。不過其他人沒認真修練也是原因就是了。」

　　他的話讓我非常高興。在戰士班級中，基礎沒打好的我是劍術最差勁的那個……里昂此刻卻說那樣的我僅次於他。

　　但除了我與里昂之外的同學們沒有認真聽課，也是不爭的事實。他們似乎很怕一旦不小心提升實力，就會導致自己非去魔王領土不可。里昂恐怕對這件事感到萬分煩躁吧。

　　「謝謝。努力到現在終於有價值了呢。」

　　「是嗎？我覺得這個成果與你付出的努力不相等就是了。每天揮劍幾千下卻只有那種程度，你還真是沒有才能耶。」

　　里昂的觀點很正確。兩年多來，我不論晝夜地持續揮劍，然而只有現在這個程度，看來才能真的相當有限。

　　「這樣也沒關係，因為我非得成為勇者不可。就算只有一丁點也好，我都必須提升劍術本領才行。」

　　「為什麼你那麼執著於成為勇者？」

　　里昂面露嚴肅的表情。

　　「因為預言師現身在我的村子，預言了勇者會出現，所以我非做不可。」

　　「你真的認為自己是勇者嗎？」

　　「誰知道呢？雖然我覺得自己不太適合就是了。真要說起來，里昂應該還比較適合當勇者吧。」

　　「啥？」

　　他看似打從心底難以置信。

　　「那你幹嘛堅持主張自己要成為勇者？交給我不就好了？如此一來，你就不必每天進行那種強度的修練了不是嗎？」

　　「不行，那樣太過意不去了。」

　　「過意不去？」

　　「勇者這種身分可不是人當的。接收大家不請自來的期待，被擅自委以打倒魔王的大任，甚至必須拚上性命作戰才行。而且一旦失敗，世界就完了。沒什麼比這份工作更划不來了吧。」

　　「…………」

　　里昂先是猶豫了一陣，才開口道：

　　「昨天，父親要我辭退勇者候補的身分。」

　　「為什麼？」

　　里昂的父親應該很期待他能成為勇者才對啊。

　　「戰況相當惡劣，據說現況幾乎無法入侵魔王的領土。他判斷即使是勇者也不可能擊敗魔王。」

　　原來如此，一旦情勢不利，便難以支援入侵魔王領土的勇者。而沒有支援的話，就與奔赴死地沒兩樣。

　　「他是在擔心你喔。」

　　「我當然知道！」

　　里昂大喊。

　　「但我從小就為了成為勇者勤奮不懈！成為勇者拯救世界是我的夢想！事到如今，我也不在乎性命了！可是……」

　　里昂的父親貴為伯爵，他的命令想必是絕對的。況且那也是憂心兒子的安危，讓里昂實在難以違背。

　　「我會成為勇者，所以沒問題啦。」

　　我再度開始揮劍。

　　「我一定會打倒魔王回來，沒問題的。」

　　「比我還弱的你嗎？」

　　里昂的表情扭曲了。

　　「為什麼你能如此斷言！你只是個凡人！毫無力量！也不可能打倒什麼魔王！」

　　猶如要將憎惡一吐為快似的，他譴責著我。

　　「我會嘗試到打贏為止。一次不行的話就試上兩次，兩次也不行便放眼第三次。就是這樣而已。」

　　我並非那麼樂觀主義的人，絲毫不覺得第一次就能順利成功。

　　「你在說什麼？只要失敗一次就當場結束了，才沒有什麼第二次呢。」

　　「就算沒有也只能上了，重要的是不懈與冷靜。要是自暴自棄而白白浪費生命，那才真的是結束了。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拚到最後成功給你看。我就是為此才學會攻擊與恢復魔法的。」

　　「…………」

　　注視著我的臉好一陣子後，里昂說道：

　　「哼，說得頭頭是道，平民又能做到什麼？要打倒魔王的終究還是我。把一切都交給你一個人，在王國裡安穩地等待，這種事我可做不到，我的尊嚴不容許自己將世界的命運交託給平民百姓。不管任何人怎麼說，我都會前往魔王的領土，一定會。」

　　里昂逕直離去，卻忽然像是改變了主意似的，轉過頭對我說：

　　「來做個約定吧。一旦我當上勇者，你就加入我的隊伍。」

　　這實在是出乎意料的一句話。

　　「要是我成為勇者呢？」

　　「那種事的機率根本渺茫到不可能發生吧。不過嘛……」

　　里昂露出大膽無畏的笑容說道：

　　「到時候我就加入你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