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拉尔维斯塔是不会下雨的。
一位年老的流浪汉站在一块破碎的砂岩上说。
就如同希罗矿山不会下雪一般,是亘古不变的必然。
我仰望着这片干燥且蔚蓝的天空,没有云朵,甚至没有飞鸟,整个拉尔维斯塔只有风拂过沙丘,卷起黄沙打磨万物的声音。
我见证过干枯的树干在风中打磨得犹如象牙一般光滑圆润,摸起来却热得烫手,也许会让皮肉灼伤。
翻开偶尔出现的砂岩碎块,可能会有几只纤小的沙蝎举起它们引以为傲的尾针,对我耀武扬威,示意我离开他们的地盘。
我忘了我在风沙中迷茫了多久。
身旁和我一起的人越来越少,不断有人瘦骨嶙峋的倒在黄沙之上,再也没有站起来。
直到最后,我踏着黄沙,在地平线上看到特雷斯亚河谷以及那一直可望不可即的明都时,我的身边,已经一个人都不剩了。
事实上,他们为什么不去铄都呢?
我不知道。
我明白我为什么不留在铄都,但是他们为什么不去铄都呢?
到底是什么逼迫着他们,哪怕前往地狱一般的拉尔维斯塔,也不愿意去铄都?
……
我醒来的时候,屋子里面灯火通明。
我恍惚间还以为自己睡在了沙漠上,被明都照醒。
事实上,这里是铄都的浮空艇,照亮我的,并不是明都的魔法光芒,而是铄都的蒸汽科技。
揉了揉眼睛,在地板上伸展了一下一直蜷缩着的身体。
地板很凉,不像黄沙,金属地板会迅速地带走体温,可能会着凉。
有些冷。
我站了起来,坐在床上,有些迷茫的看着这间房间。
很漂亮的房间,到处都是闪闪发光的,我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房间。
我有些不可置信的掐了掐自己的脸。
好疼!
好疼……
不是梦……
我从床上站起,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被浮空艇探照灯照亮的黄沙映入眼底。
明都,已经消失了。
我的视角对着西方太阳沉沦之地,莫斯山脉的阴影吞没了光辉,在夜空的映射下如同地平线处峨然凸起的脊梁,支撑着整个拉尔维斯塔。
我看着窗外不断巡逻的士兵,他们厚绒的帽子在光芒的照耀下没办法反光,反而显得一片灰暗,就像是把乌云戴在了头上。
突然,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很确定,他就是在看我,很明确的与我视线相交,绝对没有扫视一周意外和我对视的可能。
他的目光不太对劲,我只能感受到这个,我随即拉上了窗帘,远离了窗户。
这种目光我似曾相识,就像是隐藏在黄沙下的沙蛇和毒蝎,在盯着落难者们的弱点,哪怕巨大到无法彻底吞噬,也会用毒辣的狩猎目光盯着我们的脚裸,我们的手臂,我们破漏鞋子里露出的脚趾。
我被盯上了?
我后退一步,靠在了衣柜上。
我明白,那位教授大人和埃里克的庇护并不是完美的,而且依我看,铄都前来的这些上城区士兵可能也并非同心同德,应该是分为数个派系,如同无数条触手在深海中纠杂盘缠,服务于多个大人物,甚至对这位教授大人真正忠诚的人,可能只有埃里克一个。
我并不害怕我会被丢下船,除非他们直接做掉我,要不然我还是会从特雷斯亚河谷爬到莫斯山脉,找到最后的青翠并且活下来的。
但如今的观测者号犹如一座钢铁牢笼,把我死死锁在了里面,我甚至没办法逃出去,即使锁扣就在我的面前,我抬手就可以打开,但是我没办法离开这里,只能看着有人在囚笼外用各种东西瞄着我,虎视眈眈,准备砸死在笼子里的我。
我现在已经变成了众矢之的,甚至还被关在蒙着黑布的笼子里,无法脱身。
怎么办?
怎么办?
我环视着这间房间,到处都是金属,甚至看不到什么缝隙,所有的地方都是金属。我刚才已经看到了,这间房间的窗户没办法通过正常手段打开,藏在窗缝里有一个不规则的洞孔,应该像是要插进钥匙一样的结构,可是我现在身无长物,根本没办法去打开它。
那……卫生间呢?会不会有什么地方……
我满怀希望的打开卫生间的门,不过很可惜,失望如期而至,整个卫生间密不透风,甚至连窗户都没有,排风系统和排水系统也被防护的很完美,可能是一体化构建的,甚至连开启的缝隙都找不到。
我靠在了卫生间的墙壁上,盯着光洁的金属墙壁,亮银色的墙面清晰的显示着我的样子,甚至不需要在卫生间安置镜子。
灰色的杂乱的头发,遮着我的眼睛,破烂的衣物打着各种形式的补丁,左手边的口袋里还露着参与的丝绸的一角,与整件破布格格不入。
我伸出手,触摸着金属墙壁,幸好,这种银白色的墙壁只有一面,我所倚靠的墙壁甚至是经过磨砂处理的,不会出现那种身处两面镜子之间有些迷失的错觉。
收回手,我的触摸甚至没办法留下一点点指印,它依旧是那么光洁,原原本本的映照着我。
我将系在腰间的水壶接下,放在了水龙头底下,拧开开关,清澈的水流从水管中流出,跳进水壶,发出清脆的声响。
“很容易就……得到水了……”
水流有一些大,稍微有一点溢了出来,清凉的水滴在了手上,附近的皮肤一紧,也许起了鸡皮疙瘩。
端起水壶,喝了一口,熟悉的甘甜与清冽,看起来是这艘浮空艇取自特雷斯亚河谷的水。
呼……
长舒一口气,仿佛来自于莫斯山脉的冰寒将我五脏六腑中的燥热一并带走了,整个人清醒了过来。
“好了,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捏着水壶,看着银白色墙壁前的自己,尽管自己冷静下来了,但是我现在除了一个水壶一套破衣服一条丝绸之外什么都没有,不可能摆脱面前的困境。
不过随着心绪的镇定,我可以细细回想过去的几个小时都经历了什么:我被带到了浮空艇,与那个戴着帽子的教授谈了好久,最后被那名叫做埃里克的士兵带到了这个房间。
尽管现在脑海里想不明白的疑点很多,但是当下最迫切的问题就是,这间金属囚笼能不能为我抵挡住所有的恶意,或者我能不能想办法逃出这里,离开这群来自于铄都的人的掌控。
还有,我一直有一个疑惑,到现在还没有想通——
那一滩墨绿色的东西,是史莱姆吗?为什么会是那个颜色的?
不知为何,有一种从灵魂深处的厌恶从心间涌上,让我的喉咙发酸,甚至想要吐出来。
我又大灌了一口水,勉强压下了这份恶心,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对一种前所未见的物种抱有如此之重的厌恶感,甚至产生了生理不适。
我定睛,看着双手上的纹路,莫名想到了不久之前在那间书房里看到的装在金属钵体里的淡金色史莱姆。
我是在讨厌史莱姆这种东西吗?
我在问着自己。
不,事实证明,并没有。甚至,我在看到那团淡金色史莱姆的时候还感觉到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可爱,就是我好像很喜欢那种淡金色的小家伙。
所以说,我是在……厌恶淡绿色的史莱姆?
!
?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对素昧平生的东西感到如此的不适?是因为它是来自明都的收藏亦或是造物?还是因为我只是简简单单的厌恶着那种墨绿?
我死死注视着手掌的纹路,视线在过于专注之下扭曲,失真,但是脑海里的思路却愈加清晰。
这件事情很重要吗?是的,很重要,甚至它的优先级提前到了我现在面临的生死攸关的大事之前,仿佛只要理解了这件事的答案,面前的一切就不值一提,可以在这个答案面前灰飞烟灭。
那么,到底是什么?究竟是什么答案让我如此疯狂,仅仅是因为史莱姆吗?还是说,史莱姆并不重要,我讨厌的是那肮脏墨绿大口吞噬生灵的场面呢?亦或是……
淡金色的史莱姆,对我来说,地位很独特吗?
我双手抱头,已经想不清楚答案了,我不确定,或者说我不明白。我的理性疯狂的提醒我要去思考如何从这座金属囚笼里逃出生天,但是我的思绪却不自主的飘向现在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的金属钵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用头顶着金属地板,发出咚咚的闷响声。
史莱姆!史莱姆!为什么还是史莱姆?
我不想去思考史莱姆这件事了,我得从这里逃出去!然后顺着特雷斯亚河谷走!然后抵达莫斯山脉!
但是!
“咚!!!”
好疼!可是史莱姆的事情还是萦绕于脑海挥之不去。
停啊,停下来啊!
我又狠狠地撞了一下地板。
我能感觉到热热的东西充斥着在我的头顶,就像是血液高速流动带来了大量的热一般。
很疼,比刚才疼,但是总算是冷静下来了。
彻彻底底把史莱姆抛到脑后了。
“呼,就这样,该想想怎么逃出去了。”
我瘫倒在墙角,盯着金属墙面,累得说不出第二句话了。
所以,如果可以,我是说如果,能搞到那团淡金色史莱姆,它能不能帮我把这架浮空艇的金属墙壁腐蚀出一个足以通行的洞呢?
……
“……”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