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有些惊讶于面前的女性。

是的，非常惊讶，甚至算得上是敬佩。

我事无巨细的把昨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为她讲述了一遍之后，她居然可以在手边没有任何笔记的情况下整理出所有的主要内容，并且列举成点，一一复述，向我核实。

她蓝色的眸子在灯光下就像是通往着知识宝库的神秘通道，我仿佛看到了一台巨大的运算机器在一个极小的空间疯狂运行，而她的眼睛，就是链接空间与世界的窗口。

“你说，你找到了明都博物馆是吗？”

她蓝色的眸子闪闪发光，就像是暗夜中的灯塔一般，让人难以直视。

“是的，但是我没办法带走任何东西，而且在我想要离开藏世阁的同时，一只巨大的墨绿色史莱姆疯狂的追逐着……”

“等等！你说什么？”

我的话被打断了，与此同时，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动摇，之前的淡然和沉着仿佛在听到我说的哪句话后一扫而空。

“墨绿色的史莱姆？你没有看错吗？”

她双肘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一双蓝色的眸子瞬间逼近。

嗯？为什么她的反应这么大？

我身体后倾了一下，借以躲避从她身上传来的压迫感。

“我没看错，我甚至看了好几遍，要不是藏世阁把它牢牢的锁在了外围大门里，我不可能会活下来。”

我当然还记得，仅仅踩上了一瞬间，我左脚鞋底就被腐蚀掉一层，那墨绿色的庞大躯体里面甚至还包裹着尚未完全消化的遗骸，扑在藏世阁的魔法结界上居然能让藏世阁的大门剧烈晃动。

面前的女性深深看着我的眼睛，片刻之后，她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帽子也没有拿，匆匆转身，拉开门离开了房间，甚至门也没关。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坐在座位上等着她回来。

我能听到门外鞋底和金属地板碰撞的声音，很急促，看来她走得很快，也许是跑了起来。

声音逐渐在回廊里消失，我趴在了桌子上，把一只耳朵贴在桌面上。

我能聆听到这只钢铁巨兽正在呼吸，特殊燃炉燃烧着埋藏于铄都地下的矿石，将能量气流通过管道运输，供给整个浮空艇在天空中飞翔。铄都精密的机械宛如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苛刻，精巧，却又充斥着金属的美感。

但是我依旧讨厌着铄都，或者说，我在讨厌铄都带给我的，那个沁在黑油中的童年。

我略微抬起头，把下巴撑在放在桌子上的左臂上，现在并不是去想该怎么继续生活下去的时候，至少在那位大人物寻求到一切的真相之前，我是绝对安全的，我只是想找点事情干，空荡荡的房间更加衬托了我的百无聊赖，而唯一值得研究或者说值得探寻的东西，就是那顶放在桌子上忘了被那位女性带走的帽子。

那是一顶怎样的帽子呢？

外形来看，就是一顶有些奇怪的贝雷帽，上面被那位大人物安了不少卡座，可以用来放置那些不知道什么作用的镜片。

比起一般的贝雷帽是毡布或是棉布做的，这顶贝雷帽的材质更倾向于是皮革或者说是金属丝和皮革丝编织的，哪怕放在桌子上也没有见到丝毫坍塌的样子，一如被那位女性戴着一样，编织缝隙中不时闪烁的金属光泽，让我有一些担心这顶帽子戴起来是不是有一些太沉了。

当然，我是没有机会戴上这顶帽子的，我也只是想着玩而已。

毕竟我没什么渠道去打发时间，那位大人物应该是核实什么情况去了，姑且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

想到这里，我摸了摸腰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水壶已经被士兵收缴走之后，我只能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再次把头埋在了放在桌子上的手臂里。

一夜的奔波，虽然说中途睡了一会儿，但是还是很累，而且肚子里面也没有东西，现在应该说是过度饥饿导致感受不到饿感，于是乎疲惫的感觉一下子涌了上来，眼皮甚至已经睁不开了。

好困……

我的意识渐渐从光明沉入黑暗，周围的声音和景色渐渐化为灰色，在脑海中逐渐弱化，像是大脑把所有的外物都赶出了头颅，只剩下最初的感受。

饿，困，还有温暖。

铄都的浮空艇，好暖和……

椅子也很贴合，坐起来好舒服……

桌子，有一点，硬……

我仿佛飞离了这个世界，整个人开始漂浮。

最后一个念头，有些奇异，也有一点荒诞——

那顶帽子，是不是男式的来着……

……

叫醒我的，是一位士兵。

他用某种铁制品敲着桌子，把我吵醒了。

有些迷茫的抬起头，看到什么东西在桌子上直奔我滑来，我忙的用有些麻木的双臂接住了它，仔细一看，是我的水壶。

“教授大人叫你，喝一口水，然后跟我走，别掉队，要不然会走丢的。”

说着，士兵小心翼翼的拿起了放在桌上的贝雷帽，双手捧着，站在了门口。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之后，长舒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跟我来。”

士兵迈开步子，走在金属的走廊上，我把水壶挂回腰间，紧紧的跟着他。

浮空艇上的走廊依旧让人迷失，分不清方向，过于趋同的花纹和雕饰让我看得脑袋疼。

不过我注意到了，这位走在我前面带路的士兵，他身上的衣着打扮和当初持枪控制我的四名士兵不同，看起来要……更奢华一点，而且他肩膀上还挂着一个花纹奇特的肩章。

这位，是队长之类的吗？

我加快了步伐，为我带路的“队长”的速度比我想象中的快不少，我跟上他居然有些吃力。

也许是我没吃饭的缘故吧。

在我跟随那位“队长”走了大约三分钟之后，那位“队长”停在了一扇门前，他站在门侧，用一只手托住帽子，然后轻轻敲了敲金属门，然后毕恭毕敬的等候回应。

正当我怀疑门里的人是不是没听到他的敲门声时，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队长”用一只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然后拉开大门，继续双手捧着帽子，走了进去。

我迟疑了一下，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房间。

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把门顺手带上的同时，大门忽然自己关上了，就仿佛是知道我已经进到了房间里。

房间里面很亮，两侧堆积着数不清的书籍，看起来可能比藏世阁的一个房间的书还多一些，而在房间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之前一直同我交谈的那位女性正站在桌子旁翻找着书籍，看起来很急的样子，甚至连坐在旁边椅子上的时间都没有。

“教授大人，您的帽子。”

“队长”双手伸出，将帽子递给了那位女性，女性点点头，没有将视线移开书籍，也没有停下翻书的双手，甚至只是抽空用一只手指了一下桌面，示意把帽子放在桌子上就行。

“队长”点了一下头，然后把帽子轻轻放在了桌子上，之后转身离开。

听到身后大门再次开启关闭的声音，我看着面前依旧在不断翻书的女性，张了张嘴，却又问不出什么，只能默默闭上嘴，看着她在那里翻找着书籍。

在这间屋子里，时间仿佛过得非常慢，我只能听到墙上的机械时钟不断的跳动，还有手指捏住纸张翻动书页的声音。

还好，刚才睡了一会儿，不是很困。

我环顾四周，没找到什么适合我待着的地方，只能站在原地，数着墙边书架上的书。

一本，两本，三本……

十七本，十八本……

当我数到有些眼花缭乱想要从头再来的时候，那位女性翻书的声音忽然停止了。

“这是，你看见的那种史莱姆吗？”

她忽然开口，让我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双手端着一本厚重的古旧书籍，站在了我的面前。

书籍很厚，上面还有不少的灰尘，看起来很久没有人去动它了，包裹书皮的羊皮甚至已经起了毛边，绽开裂纹，古朴发黄的纸张可能是借于材料或是魔法的功劳，还保有比较清晰的记录，其中夹着的用魔法拓印下来的图片依旧比较清楚，甚至还能明晰的分辨出颜色。

书籍上的文字我并不认识，但是魔法拓印图片我能看得很清楚，上面印着一个巨大的圆盘，圆盘上盛放着一滩绿色粘稠却又不散形的液体，半透明的身躯里面还混杂着气泡和各种杂质之类的东西。

毫无疑问，这就是那种墨绿色的史莱姆，和藏世阁里我见到的史莱姆是一模一样的。

我点点头，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和它一样。”

看起来，女性应该是早就在心里得出了某种结果，对于我的回答仅仅是皱起了眉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沉吟着，把书籍合上，放在一摞书的最上方，然后缓缓踱步到桌子旁，拿起了那顶贝雷帽，戴在了头顶上。戴好后，转过头望着我，一双蓝色的眸子在帽檐的阴影下格外深邃，让我没办法直视她的眼睛。

而在我移开视线的那一刻，她的声音也传进了我的耳朵：

“那么，能请你告诉我，明都博物馆，在哪个方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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