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铄都。

希罗联合城邦,由数个矿山城市在某一次工业革命爆发之后联合构成。

埋藏在地下的矿石和远古残骸,在经过特殊的机器加工之后,可以爆发出惊人的能量。而远古残骸中形成的煤炭,只需少量,便可以保持巨大的锅炉燃烧数日,供应数个街区正常的耗能使用。

这就是满溢铜辉与蒸汽的都市,也是迷漫着雾霭的都市。在矿山的供应下,铄都就像是一台不知疲惫的巨兽,奔驰在这片大地上,截断河流,砍伐森林,将大地染上铄都的颜色——

满是污秽的灰黄色。

……

我被那位拾荒者带回了铄都的贫民窟。看着满是灰黄颜色的街道和房屋,我嗅到了一丝久违的味道。

黑油。

是的,我闻到了黑油的味道,那种刺激性的味道,我哪怕离开了村落,也无法遗忘,甚至记忆犹新。

而在我向那位拾荒者问起黑油的事情时,那位拾荒者只是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默默的带我来到了一个巨大的黄铜建筑前。

黄铜建筑前只有一个戴着高帽子的守卫一样的人在靠着柱子假寐,在我们接近后,守卫仿佛知道了我们的到来,睁开了眼睛,拍了一下巨大的黄铜建筑。

在对守卫弯了一下腰后,拾荒者拉开了一处拉门,放下了背篓,然后把背篓中的灰黑色石头倒进拉门后的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里,拉上了盖子,旁边守卫模样的人瞥了一眼拉门旁缓缓亮起的几盏灯,然后从腰间掏出一个袋子,拿出了几根棕色的短棒,丢给了拾荒者。

我大约是明白了他们在做什么,这应该就是某种交易,用灰黑色石头去换取那些类似于货币一样的棕色短棒。

拾荒者接住短棒,拉着我匆匆离开时,偷偷瞟了一眼又开始假寐的守卫,确定已经离开了守卫的视野后,他在黄铜建筑的身后停住了步伐,向一条管道一指,示意我去看那里。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一条黄铜铸就的金属管道的端口处,可能是因为密封不善,正在缓缓渗出黑色的液体,那些黑色的液体逐渐聚拢,犹如油滴一般缓缓滴下,粘稠而肮脏。

是黑油!我后背一紧。

“这些东西流到哪里去了?”

我低声问着拾荒者。

“流到贫民窟西方的一个露天污水池,然后排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再也回不到铄都。”

他低着眉,一只手捏着刚才得来的一根棕色短棒。

我不知是被黑油的味道呛到了,还是嗓子有些干,只能咳嗽两声,不再说话。

……

我看着面前的河水,来着莫斯山脉的赏赐灌溉着这片大地,哪怕特雷斯亚河谷外是黄沙的地狱,河谷中依旧存续着生命。

我讨厌铄都,没错。

我当初离开铄都,被人劫走,在途中劫匪被来自于某个城邦骑士团的人除掉后,我选择了跟着一批人逃难来到了明都之下。

拉尔维斯塔是残酷的,无情的,当初逃难的人在黄沙下所剩无几,我依旧挺了过来。

我明白,哪怕是铄都的贫民窟,只要劳作,就会有能吃饱的食物,就会有灯火,就会有火炉取暖,就会有床睡。相比之下,在明都之底,除了食物有所保障之外,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可以确保生活的事物。

但是,我喜欢明都之下潺潺流过的特雷斯亚河水。自小从村子里长大的我,从没有见过如此清澈的水,什么词语也无法形容特雷斯亚的河水,如果明都依旧存在,我可能这辈子都会守在特雷斯亚河谷,直到被埋进黄沙。

我抬起头,看着铄都的浮空艇,巨大的浮空艇在尾部的排气管道喷出灰黑色的尾气,污染着拉尔维斯塔的天空,也玷污着特雷斯亚河谷中清澈的溪水。

我能看到,巨大的浮空艇正在缓缓的下落,螺旋桨带起的气流甚至吹起了我的头发。

……

我曾经顺着贫民窟西方的露天污水池走了很久。

如果没猜错,我当初就是从这里被抛下,然后顺着黑油流到了下游的村子,被村长捞起。

我在污水池闻到了异常熟悉的味道,我也看到了许多衣衫褴褛的人捂着胸口,咳着黑油一般的血。

我顺着污水池末端的粗大铜管,走啊走,走啊走,走了不知多远,直到粗大的铜管没入了地面,通向了远方。

我顺着铜管掩埋的方向,认清了雾霾与夕阳。

那里是铄都的下风处,也是夕阳落下的地方。

那里,有着一片荒芜的碎石地,灰黑色的石头嵌在地上。

那里是我来的方向。

在那之后,我离开了铄都,哪怕是贫民窟,我也再也没回去过。

……

我被一群人扣留了。

我举着手,全身上下除了一个水壶和一方丝绸,只剩下一套破布衣服,一双已经残旧的鞋。

左脚的鞋底还被那滩墨绿色的史莱姆腐蚀掉一层,走起路来有一些坡。

我看着面前四位士兵打扮的人,他们身上的大衣与铜色的齿轮处处彰显着与众不凡,和当初我曾经见过的几位下城区的士兵截然不同。

他们手里持着泛着金属光芒的枪支武器,弹仓中闪烁的金黄色让我本能的感觉到危险,我只能举起双手,一言不发,生怕让他们感觉到不快。

我已经想到了这种结果,明都坠落这种事情每个城邦都会慎重对待。只不过我没想到这一次铄都派来的人非同小可,甚至已经出动了上城区的士兵,这么大的排面,可能前来调查的人的身份极其重要。

我的肚子传出咕噜噜的声音,还好特雷斯亚河水的声音很响,把我有些丢脸的声音盖了过去。

我只能看着那几位士兵身后的浮空艇上的螺旋桨缓缓停止,整个巨大的浮空艇停在了河谷旁一块巨大的岩脊上。

清晨的太阳极其耀眼,打在铄都浮空艇的金属表面,就像是一面镜子一般反射着阳光,让我睁不开眼睛,眼角有一点酸涩,应该是要流出泪水了。

我也不敢贸然闭上眼睛,只能多眨两下眼,继续对着浮空艇举着双手。

几位士兵互相交流着,他们不仅在盯着我,也在看着四周,警戒着会不会有什么东西突然跳出来。毕竟明都就在昨天坠落了,能将悬浮数百年的明都彻底击碎,肯定不是轻易就能应付的。

“嗤——”

如同是气阀一样的声音响起,面前的浮空艇侧面打开了一个通道,露出了一个看起来黑漆漆的洞口。

实际上,并没有黑漆漆的,只是很正常的通道,但是通道的装饰花纹处处透露着奢华。

通道顶端的灯盏在反射着太阳光的艇身的对比下,显得黑漆漆的,我有没办法把视线移开,只能盯着通道口,眼睛会更好受一些。

四名士兵也听到了浮空艇通道开启的声音,其中两个人回过头,把枪支武器枪口冲上立于身侧,一左一右站在了通道前,像是在迎接谁的到来。

我心头一凛,盯着通道,却看不到任何身影。

这一次铄都为了探寻明都坠落,甚至出动了大批上城区的士兵,在浮空艇没有降落的时候就已经悬索到河谷上,四处探寻着,一方面是在寻找有没有什么幸存者,另一方面就像是在确保浮空艇降落时环境绝对安全,由此可见,这一次铄都派来的人绝对不是一般的学者或是军官,而是身居高位的人,甚至可能来自管辖着铄都上城区的核心区,只有这么大的来头,才能出动这么多的上城区士兵确保这个人的安全。

太阳已经逐渐升起,我感受到整个拉尔维斯塔正在升温,无尽的黄沙如同铺在了炽热的火炭上,并非从天空,而是从鞋底开始传来沙漠的灼烧感。

该躲起来了!拉尔维斯塔的白天除了特雷斯亚河谷的角落,只有明都才能让人正常活动。

糟了!哪怕现在很尽力的盯着黑漆漆的通道,我的眼睛也已经开始干涩流泪了,甚至完全没办法睁开,整个眼球感觉火辣辣的。

只能闭上眼睛了,要不然眼睛会瞎掉的。

我闭上眼睛,眼角有火辣辣的感觉,整个眼球浸在泪水里的感觉就像是烫伤之后用凉水冲洗伤口,是一种舒服夹杂着痛苦的感觉,也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冲洗下去,但是潜意识里告诉身体应该这么做,甚至要一直做下去。

没有枪响,也没有其他的疼痛,仿佛那些士兵并没有在意我闭上眼睛这件事,我暴露在阳光之下,感受着拉尔维斯塔的热情与火辣,感觉到体内的水分正在躁动着,随时可能蒸发。

“请睁开眼睛。”

我听到有人在叫我,声音离得很近,仿佛就在我面前。

那位大人物来了吗?

泪水依旧在不间断的溢出,滋润着眼球,不过早已没有了刚才的灼烧感。我忍着阳光与热量,睁开了眼睛。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衣着不凡的女性。银色的头发,皮革和帆布的外套,齿轮和铜构筑的各种衣服装饰,挂着镜片的贝雷帽,以及,一双蓝色的眸子。

我不由自主的被她的眼睛所吸引,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浩瀚的知识,以及近乎冰冷的理智。

“请告诉我,拉尔维斯塔魔法浮城昨天经历了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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