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决裂
第4章 决裂
缇娅想起来了。
与『尸』的战斗中——少女们的任务仅仅是逃跑。
她们发现为了暗杀大政治家而现身的尸,通过无线电报告给克劳斯。在他到达前监视,被发现就逃走。但是,不能完全逃脱。那样的话,尸又会藏身,虐杀毫不相干的国民,然后消除踪迹。
虽说不会直接与他战斗,但这个任务仍然相当危险。
最早接触到尸的是缇娅。
她在豪华别墅林立的避暑地的一角,用望远镜捕捉到了尸的身影。
(……和老师预料的一样。他果然来这里了。)
他应该正瞄着暂住在别墅里的政治家吧。
她感到焦躁的同时,心中涌起了一种喜悦的感情。他可是由自己发现的——这种功利心。
然而,接下来的瞬间,这种感情就消散了。
——尸看向了这边。
缇娅的心脏剧烈跳动。
(不可能……明明至少隔了两百米的距离的。)
她大意了。克劳斯也可以在这个距离上注意到她。她没有想到这件事。
尸开始跑向这里。缇娅与他之间有行道树或别墅之类的障碍物,但这些东西甚至无法为她争取到时间。对方将障碍当做跳板用力一蹬,加速驰来。
——他想要抓住自己,逼出情报。
缇娅也开始逃跑。
缇娅的脑袋里记着同伴的工事。她从艾露娜那听来了容易崩塌的悬崖和墙壁的情报,从安妮特那听来了她事前设下的一个个陷阱。
但是,尸也是强者。
艾露娜预读到的崩塌沙石,安妮特设置的炸弹,都被他轻而易举地躲开了。
「真弱啊。」
缇娅转眼间被追上,与尸对峙。
他是一个像死人一般瘦削的男性。脸颊上几乎没有肉,眼窝像浮雕一般外突着。他那不健康的外表让缇娅想起死亡,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她反射性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就怕了啊,」尸嘲笑道,「真没用。」
缇娅紧咬嘴唇。
如他所言,由于砖墙包围着别墅,她根本没有逃跑的地方。
「啊啊,真没意思。真的没有人可以和我斗。全是简简单单就能干掉的杂鱼。」
他架起匕首,走过来。
缇娅的特技无法在这种状况下发挥。艾露娜和安妮特的特技也行不通。
她举着枪,但双膝抖个不停,没法瞄准。
唯一成功对抗尸的是——
「呜哇,脸真恶心。」
莫妮卡带着那句狂妄的话出现在了别墅的屋顶上。说罢她便开枪了。
尸反射性地侧跳躲开,朝莫妮卡转过身去——
跳弹。
莫妮卡射出的子弹在砖墙上反弹,从后方袭向尸。她以挑衅诱导尸的视线,然后秀出了这超乎常人的神技。
「……喔,你很行嘛。」
子弹仅仅擦过尸的肩膀。不知为何,尸似乎察觉到了跳弹。
莫妮卡通过子弹反弹来袭击敌人,尸将其避开。这二人都远远超出了缇娅的理解范围。
「没想到,咱会被敌人夸奖呢。」莫妮卡在屋顶上挠了挠后脑勺。
「我认同你的才能,」尸的手里不知何时握着一把手枪,「但太天真了。」
尸的速射朝莫妮卡袭去。超速射。尸既没有举枪的前兆也没有瞄准的动作。那是毫无冗余的、干练的暗杀术。
「啧!」
莫妮卡勉强躲开子弹,藏身于砖瓦垒砌的烟囱后。
「很可惜,现在的你敌不过我。只打倒我的只有『燎火』。」
那是一道阴郁的声音。
「好空虚啊。我收到弟子的联络了。燎火不在这里对吧?听说他在乌韦·阿佩尔这个政治家的宅邸里。真让我哀伤得想死。」
尸似乎很遗憾地摇摇头。他似乎相信了假情报。
莫妮卡从烟囱后探出脸,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喔。葛蕾缇也干得不错嘛。」
「什么?」
「看看头顶吧?」
莫妮卡伸出手,指了指天空。
尸顺着她的手指,抬起头时——
「是侧面。」
一个黑影用野兽般的速度袭向尸,全力朝尸的脸上踢去。
是克劳斯。
他用目所不及的速度赶来,让尸吃了一记优美的高踢。尸的身体略微飞起,撞在了砖砌的墙壁上。
「燎火!」尸吐着血喊道,「不知等了多少年。称得上是我的对手——」
在重整姿态前,他便把枪口指向了克劳斯,使出与刚才一样神速的速射。在不到两米的超近距离内,子弹从枪口击发了出来。
铿——尖锐的金属声响起。
克劳斯手持匕首。看上去他并没有受伤
「啊……?」
第二发踢腿命中了呆然的尸的侧头部。
尸失似乎去了意识,无力地倒在了地上,翻着白眼。
缇娅想起来了。弹子弹——说起来,克劳斯的师父基德也曾用刀将子弹弹开过。自然克劳斯也会这招。
「……原来只要那么处理就行啦。」莫妮卡有些悔恨地喃喃道。
克劳斯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
「——极好。都活下来了啊。」
「把他秒杀掉真的好吗?」莫妮卡说道,「刚才这人说了一大堆啊?『强敌』和『命运的对手』之类。」
「我被他擅自认定又能怎样啊。」
克劳斯以有些烦闷的态度俯视着尸。他似乎无法理解。
安妮特和艾露娜从别墅的阴影里探出脑袋。两人一起搬运着手提箱。
克劳斯接过手提箱,把尸的身体折好,塞了进去。
「……不杀掉吗?」
缇娅插嘴道。
任务的内容应该是暗杀。是打算搬到别的地方再杀吗。
「就告诉你吧。」
克劳斯粗暴地关上了手提箱。
「像这家伙一样麻烦的对手,即使命令是暗杀,最好还是抓活的。间谍越优秀,掌握的情报越珍贵。把他交给专门的队伍审讯。让他喝自白剂,有必要的话还要拷问。」
「拷问……」
「你记住,被抓到的间谍的末路,是比死还恐怖的黑暗。」
克劳斯眼神像冰一样的寒冷。那是平时看不到的、属于间谍的严厉。
缇娅感到皮肤微微发寒。
「没有一点希望。要么精神消耗殆尽然后心灵崩溃,要么耐不住拷问然后丢掉性命。如果希望当双重间谍,极少的情况能活下来,但是——」
克劳斯低声留下了这样的话语:
「叛徒会被同胞杀掉。」
那一定是警告吧。
这是一种威吓:今后,在国外活动的时候『不要被抓到』。
缇娅万万没有想到,这句话会以另一种形式刺向自己。
◇◇◇
「咱们不是必须得把玛蒂尔达女士交给陆军嘛?」
缇娅听着莫妮卡的发言,克劳斯的教导掠过脑海。被抓住的间谍的下场,只有毫不留情的酷刑。
她的身体动了起来。
她从莫妮卡那抢过话筒,拔掉了电话线。
「你!明白你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咱才想问呢。你理解你在做什么吗?」
在高级宾馆的房间中,缇娅和莫妮卡对视着。艾露娜和安妮特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但是缇娅没有余力担心她们。
缇娅抓起莫妮卡的胸襟。
「你!打算举报玛蒂尔达女士?」
莫妮卡一脸平淡的回答:
「当然。她是潜入这个国家的间谍,是咱们的敌人哦?」
「那是安妮特的母亲啊!」
「那能成为她的免罪符?」
缇娅对莫妮卡的准确判断感到可恨。
没错,加尔加托帝国利用间谍入侵着这个国家。直到最近,残忍的暗杀者『尸』还在这个国家活动。玛蒂尔达或许也是威胁国家的人。而她们有防范敌国的使命。
但是——
她回头看去,确认安妮特的表情。她似乎还处于惊愕之中。脸上没有平时的笑容,只是瞪大眼睛愣着。
「早晚得告诉给安妮特的。」
莫妮卡好像读取到了缇娅的思考一样,笑了。
「你可不该怪咱现在就让她知道这件事哦。」
莫妮卡屈身钻出缇娅的手臂,来了一记扫堂腿。缇娅没做出缓冲姿势,直接倒在了地上。
「冷静下来吧,」莫妮卡整理着衣襟,「首先应该找克劳斯先生谈一谈。这是作为部下理所当然的行动吧?没什么可责备的。」
「可是,那样的话……」
那样根本不会让人安心。
只是单纯地把问题推给别人罢了。
「如果老师下令,就要举报玛蒂尔达女士?」
「是吧。都不用咱们做什么,只要把她的所在地告诉陆军就行。」
「母亲被拷问之后说不定会被杀掉。要让安妮特接受这些?」
「就是这样啊?」
莫妮卡随口说道。这种态度让缇娅有种大脑沸腾般的愤慨。
——为什么她要把人惹怒到这个地步啊。
——她作为人有某种根本的问题。
正当缇娅借着冲动打算与莫妮卡争论,别的声音出现了。
「肯定……肯定,是的!」
是艾露娜。
她皱着眉头,快要哭出来了。
「肯定,老师的话肯定能想到完美的解决办法的。肯定能想出姐姐们不需要吵架就可以解决一切的主意的。」
「哦,艾露娜说了很棒的话呢。」莫妮卡拍手称赞道,「是啊。太棒了。那可是克劳斯先生。他会给出咱们想不到的完美结论。」
「别自说自话啊!」
缇娅忍不住怒吼道。
艾露娜吓得抖了下肩膀。
「你们俩也知道吧?这话完全没有根据。」
要说可能性,确实是有。
克劳斯会找出谁都可以接受的结论。这样的未来多么轻松啊。
但是——倘若是没有呢?
缇娅想起克劳斯俯视尸的冰冷眼神。
当然,缇娅也知道他有为同伴着想的一面。但是,对于间谍来说,正确的做法是毫不留情地审问捕获的间谍。
玛蒂尔达该留活口还是杀掉——不知道克劳斯会如何判断。
至今为止的『灯』从未面对过如此纤细的问题。缇娅预想不到结论。
不能随意地依靠克劳斯。
「那,要怎么做?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莫妮卡嘲讽般的笑了。
「那也不错呢。就现况来看,放着不管她可能也会被陆军抓住吧。」
「唔!」
就像莫妮卡说的一样,街上有着无数双陆军的眼睛。
她被抓到只是时间的问题。对待间谍的方法不论是对外情报室还是陆军应该都没有不同。玛蒂尔达会被拷问,最后被杀掉。
「在你说出天真的狂言之前,咱先警告你一下吧。」
莫妮卡说道。
「如果帮助玛蒂尔达,那就是对祖国的背叛。也就是说,那是对『灯』的背叛。」
「……啧。」
「不过,最需要确认的家伙不是你吗?」
莫妮卡不再看吞吞吐吐的缇娅,把视线转向沉默的少女。
「安妮特,你当然理解吧?」
被指名的安妮特面无表情,仅仅站在那里。
「本大人……」
她的嘴唇动了。
「本大人…………」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她好像说不下去。
缇娅看不下去了。
莫妮卡正在强求她做残酷的决定——是否做好了对母亲见死不救的觉悟。
「别这样,」缇娅站在了她的面前,「我承认你说得对。但是,那是暴力哦。一般人如今听完这些就能回答『好,是的』吗?」
「那看在安妮特的份上,咱再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莫妮卡无趣地叹了口气,开始做起外出的准备。
她大概是要去四处收集情报吧。她可不是那种看气氛离开的体贴性格。
「但是,明天晚上要联络,那就是时限。」
她们预计次日夜里返回据点。和莫妮卡说的一样,那就是最后的期限。
「缇娅,安妮特,请务必做出作为间谍的正确选择。」
莫妮卡最后留下的这句话,有种抚摸脖子一般冷冰冰的感觉。
「虽说是叛徒,但结果掉同伴还是很痛苦的呢。」
那是第一次同伴向她发出的——杀气。
◇◇◇
莫妮卡离开房间后,缇娅呼出一口气。她坐在手边的椅子上,一脸垂头丧气的样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不记得自己有犯过错。
缇娅一直是全力做的。她让安妮特和母亲在一起是为了安妮特本人的幸福,但其中也有为『灯』着想的算计。她秉持着作为间谍的荣耀,竭尽全力地守护自己的憧憬之人所爱的国家。
然而自己是叛徒?这也太胡扯了。
(为什么,莫妮卡总是比我高一等呢……)
不对,这种烦躁是嫉妒吗。
这是难看的撒气。可是,她忍不住这样想。
为什么比起为了队伍竭尽全力的自己,超然的她活得更灵巧呢。
缇娅抛去杂念,低语道:
「…………安妮特。」
这声音还真是充满了疲惫。
「莫妮卡说的话也是事实哦。这是你的问题。我觉得和老师商量也可以。但是,到那个时候有可能会再也见不到玛蒂尔达女士哦。你想怎么办?」
必须让安妮特决定自己的幸福。
缇娅至今都没有改变这个想法
「本大人……」
安妮特开口了。她没有平时那么有精神。
「……想再和玛蒂尔达女士见一面。」
听了她的回答,缇娅取回了对自己判断的自信。
要是她回答『不知道』或者『怎么样都好』,缇娅就会心灰意冷了。
——安妮特的心中,正萌生出什么东西。
与玛蒂尔达的再会,并不是坏事。
「嗯。那,明天早上再去见一面吧。」
她抚摸着安妮特的头发,温柔地向她微笑。
她终于开始冷静下来。
缇娅向在房间一角颤抖的艾露娜低头道歉:「刚才吼了你,对不起。」
「缇娅姐姐……」
只是,艾露娜害怕的要因似乎不在于此。
或许是对未来的预想让她一副泫然欲泣的眼神。
「如果,安妮特说要帮助妈妈的话,该怎么办……?」
缇娅噤口不语。她感觉自己答不上来。
◇◇◇
玛蒂尔达暂住的地方,似乎不是什么好设施。
根据调查,那里的前台不会确认海外旅客的护照,就连滞留理由也不会追问,只让预付住宿费,之后就再也不会干预。那是有难言之隐的人才会住宿的设施。待在这种地方,陆军查到她大概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莫妮卡一定是看到宾馆的联系方式后,察觉到了玛蒂尔达的秘密吧。
缇娅向宾馆打去电话,将玛蒂尔达叫到了清晨的海边。在铺设有石块的美丽步行道上,除了慢跑者以外几乎没有行人。
缇娅与安妮特在约定时间之前便早早出门了,她们用望远镜观察了港口。
「本大人能看到港口里有大量军人!」
安妮特带着一如既往的天真笑容报告道。她似乎经过一晚的睡眠取回了干劲。
「看样子,果然港口也被封锁了呢……」
仅为了抓捕一名间谍,这阵势也太大了。
到底是因为玛蒂尔达是有威胁性的间谍呢,还是说只是军人们在竭尽全力呢。
正在她们思考的时候,玛蒂尔达来了。
「啊,缇娅小姐。早安。」
「…………唔?」
就在玛蒂尔达弯腰打招呼的瞬间,安妮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缇娅正奇怪,安妮特用手捂住肚子开始沉吟:
「本大人,肚子饿了。等会想去面包店。」
她似乎只是饿了。缇娅她们便接受了她的提议。
安妮特走在了海边散步道的前头,缇娅她们紧随其后。
「请问,今天缇娅小姐就要回学校去了对吧?」
玛蒂尔达问道。
「女儿就拜托您了。等我完成手上的工作后,会去拜访的。」
说完,她轻轻地低下了头。
她口中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虽然缇娅有些许恐惧,但是不能逃走。她握紧拳头,鼓舞自己。
她已经没有旁敲侧击的时间了。
「请容我开门见山的说。不,也不需要敬语了。接下来就让我平等对话吧。」
缇娅注视着玛蒂尔达。
「我的朋友找到了你的护照。那上面写的名义不是玛蒂尔达。」
「——诶。」
「告诉我。你难道是其他国家的间谍吗?」
玛蒂尔达脸色发青。看来是猜中了。
随后,她猛然回神,左右张望。
「放心吧,我不打算举报你。」缇娅咽下了『至少目前没有』这句心里话,「但是,我想听听你的真心话。」
军人们集结在车站和港口附近,并不在二者之间的海边散步道。
为了冷静下来对话,缇娅选择了这里。
「告诉我。玛蒂尔达女士,你是什么人?」
「缇、缇娅小姐才是,你们是什么人?」
「不要打岔,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说对了。」
玛蒂尔达好像认命了一样,叹了口气。
「我是加尔加托帝国的间谍。在女儿面前我没有用假名,而是用了玛蒂尔达这个真名。四年前,我和女儿走散一事是真的。」
据她说,她原本是帝国的技术人员。但是由于丈夫过世,她失去了抚养女儿的收入,便将间谍作为了自己的副业。她的职责是接受他国机械制造公司的雇佣,向潜入他国的间谍运送资金。
「比起一个人行动,与女儿一起的话更不容易受到周围的人怀疑。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会在途中被卷入外国的火车事故中……」
「原来你说将安妮特带到了职场,是这个意思啊。」
「是的,在那之后我以为女儿死了,就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我顺势继续着间谍的工作……所以,我才会破灭吧。」
玛蒂尔达自嘲般地笑了。
「工作用品被偷,慌慌张张的时候,被陆军包围,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虽然双方是敌人的立场,但她的运气也太差了。
「那个,但是,缇娅小姐,请你不要误会了。」
「嗯,误会什么?」
「虽然我的确是说了谎,但是和那个孩子相遇的时候,我真的觉得那是奇迹。想要回女儿的心情是千真万确的哦。」
「……真的吗?你所爱着的女儿,和身处这里的安妮特会不会不是同一个人?」
缇娅刻意坏心地问道。
「她失去了记忆。还经过了四年的时间。」
「不会,这和时间没有关系哦。」
玛蒂尔达微笑着。
「——那孩子一点都没有变。即便性格有些不同,失去了记忆,但她是我的女儿。」
玛蒂尔达向走在前头的安妮特送去了温柔的目光。
走在前面的安妮特或许也听到了她的话,猛地动了下脑袋。
玛蒂尔达轻轻笑了。
「我和你约定。回到祖国之后,我就不做间谍了。我要和女儿安稳度日——为了不再分离。」
缇娅揉搓着指尖,寻找着自己内心的答案。
这是幸福的事情,应该十分理想。失去记忆和出身的安妮特,即将从母亲那里获得爱。心里不安,或许是因为玛蒂尔达是帝国的间谍——
缇娅只想确认一件事。
「归根结底,你可以平安无事地回国吗?」
「那是……」
玛蒂尔达像是要排尽肺里的空气般深深叹了一口气。
「……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呢?」
「你怎么当的间谍啊……」
「我只是一个搬运工,是个杀人都没做过的新人啊……虽然我好几次向祖国发出救援请求,但是都被无视掉了……看来我是被抛弃了。」
空虚的低语里充满了放弃的心情。
「实际上,已经没有时间了。明天,不管是成是败我要赌一把。再这么下去就会被陆军发现的。」
玛蒂尔达握紧了拳头。
「但是,如果与那孩子一起生活的未来在等着我的话,我会加油的哦。」
「…………是吗。」
缇娅有气无力地回答。
坚称自己没有食欲的缇娅没有进面包店。她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叹气,看着母女俩融洽地挑选面包的光景。
缇娅发现自己的膝盖在颤抖。
她在害怕。害怕自己即将踏入的错误。
(如果玛蒂尔达女士是坏人的话就好了……这种想法真是太差劲了呢……)
走投无路了。这样下去的话玛蒂尔达会被拷问、被杀掉。
那么,如果自己帮助玛蒂尔达的话——
(这么做的话,我会被莫妮卡杀掉……作为叛徒。)
——同伴之间的分歧正是队伍的关键所在。
这是克劳斯的话。不对,他好像说过这是从『红炉』那现学现卖的。
(那种是谎话啦……如果有价值观不同的人在,队伍只会崩坏。)
那个红发的间谍,到底以何种思考说出那句话的呢。
(到底要怎么办啊,红炉小姐……)
缇娅再次遥想起她。
自己的憧憬,也是引导了克劳斯的『焰』的Boss——
◇◇◇
那名少女,是某家新闻社社长的女儿。
那是一间大企业,自产业革命至今繁荣了百年以上。它有着迪恩共和国第二古老的历史,主要由保守派知识阶级提供着资金支持。战后,它助力批判寻求激进改革的左派分子,引发热烈议论。
因此少女被拐走了。那是她11岁的时候。
新闻是与广播合称为双壁的大型媒体。少女父母的手里有足够改变世间舆论的信赖。这足以成为外国的间谍瞄准他们女儿下手的理由。
然后,少女品尝到了绝望。
被诱拐的少女被监禁了两周以上。她被像栏中动物一样对待。全身衣服被扒光,只剩下一条内裤的她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房间里充斥着恶臭。那是因为房间一角的桶还在流淌着排泄物。负责喂她的男人一开始看到少女肢体时会露出下流笑容,连他最近都以不情愿的目光看她,一天只给一次水和面包。两周没有洗过澡的身体,想必看上去满是污垢吧。
——好想死。
那是娇生惯养的少女无法忍耐的苦楚。
房间外传来了少女没听过的语言。她似乎被绑架到了国外。无法期望本国的警察和军人来救她。这里已经是祖国权力不可及的大地了。
——都完了。
连眼泪都哭干的时候,少女感受到了房间外某人的视线。可以听到他们的对话,好像是少年和女性,但听不清楚。那又如何呢,反正自己是要死了。少女仅仅闭上眼睛。
紧接着,轰鸣声响起。那是将世界颠覆般暴力的声音。
她哑然了。
过了一会,门被打开了,一位红发的女性站在那里。长发配合那鲜明的颜色摇曳着,给人一种火焰般的感觉。那是一位年龄不详的美丽女性。
「————唔。」
让少女感到惊愕的,不仅是那名女性的存在,还有她身后的惨状。
十名惨死的男性尸体。
将少女监禁的男子们已然面目全非。他们被压倒性的武力所蹂躏。像是首领的男性脑袋上插着一根撬棍。
『你是██酱吗?』
红发女性对她说。
她站在凄惨的现场,身上却没染上一滴血。少女自然地没有感到害怕。
少女轻轻点头。
『嗯,现在我的同伴他们啊,正在突袭敌人的隐藏据点哦。这起绑架肯定是有黑幕。在搞清楚之前,要把你藏起来。』
沉默。
『说不出话吗?』
点头。
『这样啊,是诱拐的惊吓吗。』
点头。
『什么都行,在脑海里想象点句子。』
——这个人在说些什么啊。
『这个人在说些什么啊。——你一副那样的表情呢。我说对了吗?』
——咦。
『所幸,我有类似的经验。几年前,我的朋友捡到了一个不识字也不会说话的少年。相遇的时候,我通过读取表情跟他交流过哦。』
——这样啊。
『不过,因为太宠他了,结果那孩子到现在也不擅长对话呢。』
那是一名不可思议的女性。明明处在极端状况下,紧张却自然地逐渐缓解。
『…………』
红发女性似乎感到奇怪,注视着少女。
『我们因为职业关系,很擅长观察表情。你是不是也有什么特别的能力?』
——她果然能明白。
——对视的话,可以稍稍读取对方的心。
『喔,真厉害呢。』
——但是,我几乎不用。别人会觉得不好受。
『那要不试试读取我的心?』
——可以吗?
『你不是很在意吗?我到底是什么人。』
红发女性蹲在少女面前,迎着目光。少女的身体应该满是污垢,她却没有一丝嫌弃。
对视三秒过后,感到愕然的反而是少女。
——多么美丽的心灵。
『嗯,听着好高兴啊。』
少女感受到的,是为人们着想、无限纯粹的野心。
——你是什么人。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红发女性淡淡地笑了。
『我是间谍哦。为了守护住你,什么都做得到哦。』
那便是后来获得缇娅之名的少女与『红炉』的相遇。
少女被转移到安全屋之后,与那位女性度过了大约十天。
她好像还有几个同伴,只是不知为何他们没有在少女眼前出现过。她有听见过房间外的吵架声,应该有好几个人,可他们从没看望过缇娅。所有照料都是红发女性做的。
当少女感到无趣的时候,她便会来访,给少女讲间谍的故事。
即便是机密情报她都会直接讲出。影之战争,『焰』这个组织,过去挑战的任务,三年前加入的寡言少年成长得有多快。
就连缇娅的疑问她都会好好解答。红发女性有即便缇娅不说一句话也可以获取她提问内容的能力。
——你是为了什么成为间谍的?
红发女性把手贴在嘴边,稍稍烦恼了一下,轻声说道:
『为了让战争进入到下一个阶段,吧?』
——不太明白。
——战争不是结束了吗?
『不对哦,战争没有结束。纷争不会在人类的历史中消失。斗争是生物的宿命。但是呢,人类可以改变斗争的形式哦。』
——改变?
『规则会改变。战争有类似游戏的一面,根据某种规则进行。人类历史不断修正那个规则。出现领土这个概念,出现国境。出现了主权国家。出现了条约。出现了国际法。人类在这些架构中重复斗争。』
——感觉像是体育一样。
『太过潦草地概括,对战争中的牺牲者可是很失礼的哦。但是,你说得对。人类疲敝于斗争,就会决定新的规则。世界大战结束,由间谍主导的战争开始了。总有一天这场战争的形式也会改变。争斗争斗争斗争斗争斗,争斗到最后。』
红发女性舔了下嘴唇。
『相反,当间谍不再争斗的时候,就会回到杀戮与虐杀的时代。』
——争斗停止的话会再一次引起世界大战?
『我的职责,就是阻止它。』
——好厉害。你要拯救世界啊。
『嗯,我啊,其实不想当间谍,而是想成为英雄哦。』
——英雄?
『毕竟间谍只能拯救自己国家的国民。而英雄可以拯救更多的人对吧?』
听到那自豪的声音,少女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低语了。
她震动着自己的声带——『我也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吗?』
『喔,你能说话了?』
红发女性眯起了眼。
『难道说是在模仿我的语气?』
——因为,如果用你的语气,似乎可以找回声音。
——这样就可以接近你……?
『…………』
这样像是在捉弄她一样,她会生气吗?
红发女性用力点了点头,抚摸了她的脑袋。
『你是可以超越我的喔,』她的嘴唇编织出话语,『那么,虽然只有一点点,我得亲自指导你呢。』
少女沉浸于感受那只手的温暖。
◇◇◇
回想起过去的一段时光,缇娅自然而然地微笑了起来。
(现在想来,她不仅仅是温柔,好像也有些过激……)
即使是已经成长的现在,缇娅依然没能完全理解她的想法。她强调过“斗争”。她爱着人,有时却又不会抗拒杀人。但是,在她的根源,有着拯救更多人的野心。她到底是如何处理这种矛盾的呢。
每当缇娅想到她,都会怀有憧憬。
缇娅向往着那为了理想背负沉重责任、奋勇前行的身姿——
只靠善良与漂亮话并不能改变世界。要靠自己所欠缺的勇气。
「缇娅大姐。」
她正沉浸于回忆中,安妮特出现在眼前。
安妮特与玛蒂尔达的谈话似乎结束了。远处可以看到向缇娅挥手远去的身影。母女的时间好像已经结束了。
「这是本大人给你的奖励。」
安妮特说着把一个东西塞进了缇娅的嘴里。
好像是巧克力味的起酥面包。似乎是她从面包店里打包买的。
「为了感谢大姐,本大人给你一个奖励。」
搞不好会窒息,所以缇娅强迫自己吞下了起酥面包。
「谢谢……看来你们聊得不错啊。」
「多亏了大姐!」
安妮特看上去十分高兴地坐在了缇娅的边上。她的眼睛还在追着玛蒂尔达那逐渐变小的背影。
「我说,安妮特。」
「嗯?」
「其实,我啊,也有和父母分离的时期哦。只有四个星期。」
当然,比起安妮特的遭遇,那算不上什么严重的惨剧吧。在『灯』里,有很多少女有着比自己更糟糕的境遇。
只是,那种孤独的恐惧仍然刺在她的胸中。
那就和解放她的英雄的光芒残留在胸中一样。
「那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没必要特地把这件事告诉安妮特。那样太强加于人了。
安妮特的问题与自己的过去没有关系。
「那么,把答案告诉我。」
缇娅握住了安妮特的手。
「你想怎么做?是想帮助玛蒂尔达女士,还是说——」
从大路那传来了怒吼声。
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是紧急车辆和警察远去的光景。
(……事件?是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好动摇的。
这片街道,恶性事件时有发生。
「……唔。」
安妮特睁大了眼睛。
缇娅察觉到那份惊愕表情的真意,回答道:
「没事的哦,安妮特。」她温柔地搓着安妮特的手,「玛蒂尔达女士的宾馆在另一个方向。」
「…………」
「我认为担心是件好事。」
这份沉默,让缇娅知道了她的答案。她做不到抛弃玛蒂尔达吧。
缇娅抚摸了一下安妮特的头。
「你按照你的想法去行动就好。」
「大姐——」
她的话语停了一瞬。
「为什么要为了本大人行动呢?」
好几个答案闪过缇娅的脑海。
自己的行动,莫妮卡也觉得十分无语。
因为是同伴?因为有憧憬?服从社会常识?
不。这些浮于表面的话语无法解释自己的感情。
「因为看着你,我就有『想那么做』的想法喔。」
这份心情,从自身的根基涌现。缇娅无法对此视而不见。
「让我听听你的任性?我会接受的。」
安妮特深深吸了一口气:
「本大人,想要帮助妈妈!」
听到安妮特喊出来的答案,缇娅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之后的事我来想办法。」
安妮特作出了重大的决断。那是对于十四岁少女而言,过于残酷的选择。
所以,接下来是自己的工作。
打破这走投无路的噩梦吧。就像理想的英雄一样,拯救同伴吧。
◇◇◇
大型酒店林立,餐厅在其脚下紧密地排列。
虽然对着大街的餐厅大多比较华丽,但是一进入小巷,可疑的店铺也多了起来。从瞄着浮躁的观光客的俱乐部,到可疑的药店。街上散乱着被丢弃的烟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时至深夜,依旧有许多店铺亮着灯。店里大概有人想要追求女人,也有人在地下赌场进行着一生一次的赌博吧。
缇娅对这些人怀有一种奇妙的共鸣。
她离开宾馆,同莫妮卡一起走在路上。
今天她们住的不是一流的酒店,而是极为便宜的住宿设施。一方面她们需要藏身,但还有个原因是兜里的钱花得太多了。没有人对深夜外出的少女感到可疑。
「你想带咱去哪?」
莫妮卡瞪向缇娅。
十分钟前,缇娅刚被她威胁过。
在宾馆的寝室里,她被莫妮卡拿枪指着质问:「你要背叛『灯』吗?」
由于这样会吵醒已经睡着的艾露娜等人,缇娅提议换个地方,现在两人正朝着没有人烟的方向前进。
最后,她们来到了一条无人的小巷。
在昏暗的灯光下,缇娅开口说道:
「——我们商量下吧。」
这是条夹在大楼之间的两米宽道路。
缇娅高昂的声音在大楼外壁上反射,清晰地回响。
「……真失望。」
莫妮卡把手伸向天空。
「算了,你能做到的事情,也就只这些了吧。」
「我呢,觉得两边都没有错哦。」
面向莫妮卡,缇娅开口说道。
「我们互相都有着无法妥协的原则,遵从着那些原则。哪怕扭曲规则,我也想救应该救的人。而你不认可例外,为了组织采取正确的行动。是吧?我们只是立场不同啊。互相尊重吧。」
「你想说的就这些?只会让人觉得说了没用。」
莫妮卡无趣地歪了歪脑袋。
「那你决定好了吗?是举报玛蒂尔达女士,还是背叛队伍。」
莫妮卡把这噩梦般的二选一摆到她面前。
选择前者会牺牲安妮特的心意,而后者是自取灭亡。
回避二者的方法,只有一个。
「还有一个选择。」
「啥?」
「很简单的哦。让你屈服。只要堵上你的嘴巴,我们就不用将玛蒂尔达女士交出去,我的违规也不会被知道。」
缇娅优雅地宣告道:
「我们双方都是正确的。那么该走的路就只有一条哦——来决斗吧。」
缇娅决心走这条路。
——亲手打倒莫妮卡。
假如她拒绝决斗,就不由分说袭击上去。
她是带着绝不退步的觉悟,才来这里的。
「五十分。」
莫妮卡歪起嘴。
她好像在享受一样,一副游刃有余的表情。
「不错呢,缇娅。这是咱第一次赞赏你哦。」
莫妮卡从怀里拿出了橡胶球。她用右手手指夹着三个球,左手架起小刀。
「刚才突袭的话就再给你加五分了。你觉得能从正面赢得了咱?」
莫妮卡眯起眼。
「你靠谁完成了老师给的测试?是谁应对了让你只能颤个不停的『尸』?谁发现了玛蒂尔达女士真实身份?」
「……我知道你的实力。所以,先商量——」
「这不是可以商量的实力差距哦,臭杂鱼。」
「——!」
那魄力让人不觉得她是同龄人,缇娅的后背一阵恶寒。
(……真不想与她为敌啊。)
她的深不可测,不仅仅是因为她那飘飘然的性格亦或是出众的能力。
莫妮卡的特技——不明。
『灯』的少女们是单点突破的类型。她们有毒、变装、盗窃等一流间谍也无法模仿的技能。自然,莫妮卡也应该有自己的特长。
但是,她没有公开。
她没有对同伴公开,不知为何就连克劳斯也允许她藏着。
这证明她足够优秀,优秀到可以作为特例被接受。
「那么,我就毫不留情上了哦。」
缇娅微笑着打了一个响指。
同伴之间的决斗开始了。
缇娅的第一招——那便是退后一步,躲到男性的背后。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这是女王大人的命令啊。」
「啥?」
巷子里出现了两个壮汉。
两个高大的男人现身,正好堵住莫妮卡前后去路。他们是缇娅趁白天交涉后纳入手中的帮手。职业好像是帮派的保镖。男人们单手拿着铁管,露出低俗的笑容。
「那啥,你……」
莫妮卡一脸无奈地看向缇娅。
「在咱知道的决斗里,没有叫两个男人群殴敌人的主意啊?」
「有不能放水的实力差距对吧?」
「这臭婊子。」
「我就当是夸奖收下了哦。」
缇娅在格斗上无法与莫妮卡较量。
所以,她要用尽一切办法。缇娅温柔地爱抚着男子中一人的后背,低语道:
「来,打得好的人有奖励哦。志君的话,我会变成保姆,用哄婴儿的话哄你。悠君的话,我会用穿了三天的靴子,踩遍你的全身。别忘了,无法对任何人说出来的欲望——能把它们全部看穿然后实现的人,只有我哦?」
两名男子像是被雷打了一般颤抖身体,举起了铁管。
「啧!一群变态!」
无视莫妮卡的悲鸣,男人们发动袭击。
要是普通人被挥舞铁棒的男子夹击,可不是受伤就能了事的。
虽然莫妮卡大声叫喊,但她很冷静。她扑向挥舞铁棒的男人。
她将手中的橡胶球扔向墙壁。黑球融入黑暗,消失。随后缇娅目击到的,是弹跳着的球分别准确地打在男人们头部侧面的瞬间。
从死角发动的攻击让男人惊愕不已,莫妮卡没有看漏这个机会。
她用小刀的刀柄准确地打在了男人的下颚上。
「首先一个人。」
那是魔法般的一击。
就像莫妮卡宣告的那样,男子被弹向后方,仰面倒下,直接失去了意识。
这时,另一个男人从莫妮卡的身后发动袭击。但是,他却被再次弹回的橡胶球击中正脸,步伐慢了下来。他的铁管攻击被躲开,莫妮卡猛踢了他的腹部。
缇娅在稍远的地方观察到她那外挂般的技术,愕然了。
(那个球是怎么回事……就好像被吸引一样,不断命中敌人……)
那是安妮特做的特制品。
内部藏有铁块的橡胶球。
它看起来像投掷武器,可以轻巧地弹跳,命中便给予敌人沉重的一击——
(一般来说,反弹后直击对手是不可能的吧……!)
正面击中的话,她还能理解。
但是,莫妮卡让球弹两次以上,从男子的死角攻击。
虽然她的特技尚且不明,但是可以理解一鳞半爪。
——角度,反射,时机,完美地做出这一切的演算能力与精密动作。
「这是什么样的头脑和控制力啊……!」
她的实力超出缇娅的预料。
腹部被踢中的男子勇猛地继续挑战。
「为了女王大人!」
「咱可不奉陪你们的特殊play啊。」
然而,男人像是撞在了看不见的墙上一般停下了动作。
他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缇娅也没明白。
在被黑暗包围的巷子里,线一样的东西反射着路灯的光芒。是钢丝。它缠住了男人的手臂。他的右臂和左腿被拘束,动弹不得。
钢丝大概连在了铁球上吧。橡胶球在墙壁和地面间反射,不知不觉间织出了一张网。
男人就像挂在蜘蛛巢穴上的蝴蝶一般,除了颤抖身体别的什么都做不到。
「好,结束。」
莫妮卡用小刀刀柄击打男子的下颚后,第二个男人也被击倒了。
才过了一分钟,她就把两名大个子男性给放倒了。
「……姑且确认一下,你的计策就这些?」
莫妮卡回收着散落的橡胶球。
「如果就这些,根本没得比啊。来啊,不用担心直接上枪怎么样?」
「还真敢说呢……」
不能在有大量军人逗留的街道上开枪。而且,缇娅准备的计策不止这些。
她背向敌人,全力跑了起来。她必须要诱导对手。
和预想的一样,莫妮卡追向了奔跑中的缇娅。她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这是陷阱,或许是想从正面破解吧。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退缩。
就身体能力而言,莫妮卡站上风。
在即将被追上的时候,缇娅用匕首的刀背敲了一下路边裸露出来的水管。微小的震动让水管破裂,水突然喷向后面的莫妮卡。
「——啧。」
她听到莫妮卡咂了声舌。
莫妮卡瞬间退后,躲开水流。
「……原来是这样,你把艾露娜纳入手中了呢。」
「请用你『协助』这个词。」
即将损坏的水管——潜藏在街道中的不幸,艾露娜都收集起来了。她对此有着切身体会。
「还有安妮特。」
缇娅按下了藏在口袋中的按钮。
接下来的瞬间,莫妮卡脚边放置着的砖瓦——拟态成砖瓦的炸弹炸裂了。细小的石头碎片像散弹枪弹片一样朝她袭去。
莫妮卡把兜帽像斗篷一样掀起,避开了石子。
真是可惜。差一点就可以让莫妮卡负伤了。
但是,没关系。艾露娜和安妮特准备的策略要多少有多少。
「实际上,是三对一哦。好好感受安妮特和艾露娜的力量吧。」
「真麻烦啊。」莫妮卡一边拂去衣服的污痕,一边嘀咕。
她不认为这是卑鄙。
与许多人交涉,使其成为同伴——这就是缇娅的战斗方法。
准备都做好了。伪装成砖瓦的炸弹,少许震动就会损毁的水管,往油桶里配置的瓦斯武器,有凶猛老鼠蠢动的下水道——缇娅获得了两个强力同伴,在这条小巷里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投降吧。我也不想让你受伤哦。」
「嗯?可咱还想着先挑战下看看呢。」
莫妮卡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
看来她没有投降的打算,即便是有着压倒性的不利因素。
「……老实说,我反而不知道你有什么理由反抗啊。」
缇娅苦涩地低声说道。
那不是什么话术,而是她率直的感觉。
从莫妮卡的态度里感受不到间谍的热情。
净是些看不起同伴的乖僻言行。
「轻视同伴,不断挑事,净是讲些严厉的大道理——」
缇娅瞪向她。
「——你是为了什么留在『灯』的?」
「凭啥要把理由告诉比咱弱的家伙?」
莫妮卡没有回答这个认真的问题,轻轻挥了挥手。有什么东西从袖口出现,到了莫妮卡手里。她以毫无冗余的动作将它投掷出去。
(又是利用反射的攻击……?)
是打算使用橡胶球从死角发动攻击吗。
(但是,那个看过好几次了……已经对我行不通了……)
缇娅摆着架势,摸到了手头的遥控器。
「停下吧。你再反抗我就启动陷阱——」
「没用的,我已经全都看到了。」
在安妮特的炸弹炸裂的稍早一刻,莫妮卡采取了回避动作。
——预判。她的行动只能让人这么想。
虽然不知道缘由,但是缇娅意识到莫妮卡的攻击模式变了。
——必须要马上离开。
缇娅再度翻身的瞬间,一个陌生的东西飞入视野。
(镜子?)
一枚镜子停留在巷子的墙上,插在上面。
在数秒之前应该还没有才对。那是莫妮卡方才扔出去的东西吧。
(原来如此。莫妮卡就是通过它掌握了陷阱的位置——)
缇娅的思考被强制中断了。
视野突然染得全白。是光。镜子反射的强烈闪光照到了眼睛。
(她计算着镜子的反射角度——!)
缇娅眼睛被晃到,停下了脚步。
接着,对腹部的冲击袭来。
「结束了,完全不行呢。」
莫妮卡的拳头打到了缇娅的心口。被莫妮卡追上了。
缇娅没拿住遥控器,身体失去力气,倒在了巷子里。
——太强了。
这么多利用反射的攻击手段和索敌手段。手法上的差距太大了。
缇娅只能按住腹部,反复喘着粗气,忍受剧痛。
「真希望你至少用用枪啊。」头顶传来莫妮卡感到无聊的声音,「就这,连训练都算不上。」
「训练……?」
「咱可郁闷了哦。你看,不是没赢过尸先生嘛。」
缇娅哑然了。
与完成任务后松了口气的缇娅相反,莫妮卡似乎感到了不甘。
(……她和我的所在的位置不一样啊。)
缇娅咬紧了牙。
即便做了这么多事前准备,自己依旧不是她的对手。
但是,缇娅还不能放弃。
(我得逃跑……实力误判的太多了。这种方法赢不了…………)
缇娅维持着爬行的姿势,向莫妮卡的脚挥舞小刀。当然攻击被回避了,但这不过是牵制。
缇娅向双腿发力,站了起来。她必须尽可能与莫妮卡保持距离。
紧接着,她的手臂被莫妮卡用台钳一样强的力气抓住。她甚至产生了骨头在嘎吱作响的错觉。
「你以为你能逃脱?」
毫无慈悲。
莫妮卡抓着她的手臂,把她摔在墙上。对头部的打击让她的意识朦胧了起来。身体使不上力,她再一次倒在了地上。
没有赢面。莫妮卡的实力在『灯』之中也是拔群的。
若是论谋略,葛蕾缇有优势,但被带到格斗里她就会完败吧。若是论纯粹的格斗,吉薇娅或许更强,但被拖进欺骗战她应该敌不过莫妮卡。
没有弱点的超群综合能力。
——领先吊车尾团体的绝对王牌。
——『灯』最强的少女。
「……所以才想让你认同啊。」
缇娅不经意间说了出来。
「最认同你能力的人,可是我……」
「打算求情?真是可怜呢。」
就连拼死的话语也行不通。应该怎么办。
输了的话,安妮特的心意会被践踏。她的母亲会被杀害。
但是,现在连站起来都勉强。解决之策并不存在。
「……还要继续抵抗?胜负已分了吧。」
莫妮卡冷眼看着她。
「还是说——真的不被杀掉就不懂?」
杀气仿佛要从深处冻结身体。
缇娅的膝盖颤抖着,感觉快要哭出来了。
(总之先保持距离……这次一定要用陷阱——)
正当缇娅这样思考的时候,一个阴郁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脑海里。
——这就怕了啊,真没用。
那是尸的嘲笑声。
没错,面对强大敌人,缇娅除了胆怯什么都没能做到。
——你对自己可真好呢。
之前莫妮卡就对自己有过辛辣的发言。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缇娅的心太过软弱。
(……没办法啊。和莫妮卡不一样,我没有武器啊。)
她没有颠覆实力差距的技术。
三秒对视?战斗中的敌人怎么会给这么悠长的时间?
——好好磨练这个特技的话,你可以成为比任何人都强的间谍。
接下来回响起的,是红炉的声音。
「…………唔。」
——请你不断努力成为英雄。
缇娅咬紧了嘴唇。
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心中升起。
——你有时候精神脆弱啊。
最后回响起的,是克劳斯的话语。
他给心碎的缇娅留了一个建议。
——享受对立吧。
他如此宣告道。
——你应该正面跟同伴碰撞。
「————!」
这些话正激励着自己。
缇娅再次往腿上注入力气,将双臂伸向了莫妮卡的脖子。
「嚯,想要掐住脖子?」
看来她成功地让莫妮卡感到了一丝惊讶。但是,莫妮卡轻易招架住了。
「比力气的话咱可不会输哦。」
莫妮卡抓住了缇娅的两只手腕。
她们互相抓着对方的手臂,变成了只靠臂力互推的姿势。
但是,缇娅的力量甚至无法摇晃莫妮卡的躯干。她根本没法触碰到对方的脖子。纵使她用上自己最大的力气,两只手臂也丝毫没能靠近莫妮卡的脖子。
「差不多放弃如何?你这臭婊子。」
「……英雄是不会放弃的哦。」
双臂颤抖着的时候,缇娅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已经找到了攻略的办法。
超越莫妮卡预期的做法,还有,互相碰撞。
符合这两个条件的武器,就在自己的心中。她遵循着红炉的指引,磨练至今。
「后悔与婊子为敌吧。」
从正面碰撞吧。
就在臂力迎来极限的那一刻,缇娅下定了决心。
「代号『梦语』——接下来是诱惑毁坏的时间喔。」
缇娅卸下了手臂上的力量。
她大开双臂,一头扑向莫妮卡的脸。
并不是头槌。
鼻子互相碰撞——缇娅与莫妮卡的嘴唇重合了。
「————!」
莫妮卡睁大了眼睛。
这不是恋人间的那种闭上眼睛的浪漫接吻。突然被夺去嘴唇的话,任谁都会睁大眼睛。当亲嘴伴随着鼻子间互相撞击的疼痛更是如此。
视线一定会重合在一起!
看来强如莫妮卡也陷入了混乱。她的身体僵住了。
眨眼几下后,莫妮卡开始乱动,但缇娅用全身的力气抓着她的脸。
很快,莫妮卡猛地发力将缇娅推开,她的身体被摔在了墙壁上。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莫妮卡一边擦着嘴唇,一边高速念叨。
「杀了你!」
她拿出没有在决斗中使用的枪,将枪口对准了缇娅。
缇娅背靠着墙壁,坐在了地上。
她已经动不了了。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如果莫妮卡真心开枪,缇娅没法阻止。她会殒命,被当做肮脏的叛徒处分掉吧。
但是她并没有害怕。胜负已分。
「我说,你——」
缇娅开口说道:
「——你恋上谁了吗?」
莫妮卡的身体不动了。
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她僵在原地。
「…………喂,」她发出呓语般的声音,「难道说——」
缇娅看到她的动摇觉得十分好笑,轻轻笑了起来。
终于接近了她的内心。
莫妮卡层层隐藏着的核心。
「真是的,不是有线索吗?恋爱小说?不对,不是呢。」
缇娅回想她的举动,摇了摇头。
「你藏得很彻底呢。你一直藏着那珍贵的恋心,不让任何人感觉到、察觉到。为什么呢?不用想都知道。因为对方就在身边啊。」
三秒种的对视,成功了。
缇娅看到的,是无法从平时的她想象到的感情,她隐藏起来的愿望。
莫妮卡的脸逐渐染上绝望的颜色。
「你终于露出有人情味的表情了啊。这样看起来更好哦。」
缇娅宣告:
「你恋上了『灯』的某个人吧?」

莫妮卡小声喃喃。
「杀了你……」
低语自然地流露出来。
对这句威胁的恐惧已经消失了。
「不行哦。那个人会悲伤吧?」
莫妮卡的话语只是话术而已。
她对缇娅没有任何杀意。没有必要当真。
「你想排除玛蒂尔达女士的动机,是为了守住『灯』——守住心上人的归宿对吧。因为如果帮了她,『灯』说不定会被认为帮助过帝国的间谍。」
这就是莫妮卡坚持要逮捕玛蒂尔达的理由。
缇娅本以为她只是冷淡地下着机械性的判断。但是错了。她最优先的,一直都是一位成员。
为了维持『灯』,下达合理的判断——这便是莫妮卡的信条。
缇娅点了点头。
「真是专一的恋心呢。」
下一个瞬间,莫妮卡扑向了缇娅。
她掐住缇娅的脖子,强行封住了缇娅的声音。
莫妮卡释放出比刚才更为凌厉的怒气,掐紧缇娅的脖子。
「不许你继续,」声音十分低哑,「——踏进咱的内心。」
莫妮卡的话听上去像怒号,也像是悲鸣。
「…………嗯,我不深入了。」
当脖子上的压力松懈的时候,缇娅同意了。
莫妮卡一直隐藏着自己的恋心。缇娅想尊重这份心意。
「所以来帮忙吧。」
「……啧。」
「我也会尊重你的心意。所以,你也要考虑我的心意。」
缇娅继续说道。
「你觉得你的心上人到底期望怎样的选择?你真的觉得她会赞成对玛蒂尔达女士见死不救吗?」
「…………………………………………」
莫妮卡没有说话。
她松开掐着缇娅脖子的手,只是站在那里。
如果莫妮卡拒绝,缇娅就只能将她的恋心当作弱点来逼迫她就范。或者是自己被愤怒的莫妮卡杀掉。那样的话,背负杀死同伴之罪的她就无法实现恋情了吧。
立场是平等的。这是她们通过争斗、互相碰撞,最终到达的关系。
「………………………………………………………………可恶。」
长时间的沉默过后,缇娅听到了不甘的声音。
那声微弱的嘟囔,不侧耳倾听都听不见。
「……第一个条件。」
莫妮卡深深呼出一口气,竖起一根手指。
「不许和任何人说咱的秘密。」
「当然,我不会再提这件事,也不会追究是谁。」
虽然缇娅很在意,但这里应该忍耐吧。
莫妮卡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当你的行动暴露给陆军的时候,咱会即刻将玛蒂尔达交给陆军。这一点绝不退让。这是为了保护『灯』。」
「嗯嗯,请你务必这么做。」
倒不如说这是想让莫妮卡监视的部分。
莫妮卡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
「条件真多呢。」
「……就是那个。」
「嗯?」
「呃,就是,那个事情。你懂吧?」
莫妮卡说到一半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诶,我不懂啊。什么?求你说清楚。」
莫妮卡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潮。
最终,她尴尬地说道:
「…………和咱亲嘴的事情,和谁都不许说。」
缇娅忍着笑喷的冲动。
她感觉自己听到了相当罕见的声音。
「……我会考虑哦。」
「再来打一场吗?」
「开玩笑啦。再和你打一次的话,一定会被杀掉的。」
「能接受这三个条件的话,」莫妮卡喘了口气,「行吧,咱就投降。」
莫妮卡举起了双手。
「——极好呢。」
不知为何她模仿起了克劳斯的口气。
缇娅呼出一口气,望向夜空。真是累坏了。
没有超越莫妮卡的实感。
经过重重准备,定下场所和时间,在自己有利的情况才下终于把对方带上了谈判桌。战斗中,对手明显没有使出全力。
但是,缇娅的心中充满了万般感慨。
终于赢了一次莫妮卡——她想暂且当作这样。
◇◇◇
缇娅与莫妮卡并排走在回宾馆的路上。
途中莫妮卡忽然冒出一句话:
「老实说,以咱的职责来说,这是错误的。」
到底是什么意思。缇娅盯着莫妮卡想,莫妮卡便小声说道:
「克劳斯先生也说过,同伴之间的分歧正是队伍的关键。咱很清楚。毕竟,『灯』的全体成员都同样一边倒地缺乏冷酷。」
「……说不定是呢。」
「太天真了。这次也是,咱本该负责阻止你们。即使不算私情。」
「…………」
「就算是把你的腿打断。」
「不能更温柔地阻止吗?」
「一定会遭遇困难的哦,」莫妮卡嘀咕道,「——在利用这份天真的敌人出现的时候。」
莫妮卡的担心并不无道理。现在,缇娅可以冷静地接受她的分析。她并不是找茬,而是准确地指出了队伍的弱点。
缇娅知道自己违背了间谍的常识。
其他同伴也看上去不是能果决杀人的人。要说是弱点也确实是吧。
从克劳斯不在的时候起,必须有人接过冷酷的职责。
只是,现在能说的就只有一点。
「但是莫妮卡,你不适合冷酷的行动啊。」
「啥?」莫妮卡发出了不高兴的声音,「为啥啊?」
「看过你的心所以我才敢说,你没有彻底舍弃情感哦。」
她肯定没法彻底变得冷酷。最后的最后她应该还是会以情用事。
——一味隐藏起来的专一恋心。
拥有它的少女,肯定会不住地理解他人的感情。
「大家一起去餐厅的时候,你不是也给安妮特好好打扮了吗。你嘴上那么说,还是没法彻底舍弃情感啊。」
莫妮卡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她加快了脚步。
「…………所以说,这才是问题啊。」忧郁的声音传来。
说不定,她自己就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自己的感情。
缇娅她们回到宾馆的时候,睡着的安妮特和艾露娜已经起来了。
她们似乎注意到了外出的缇娅她们,醒了过来。两人或许感到了不安,罕见地没有吵架,和睦地并排坐在床上。
「姐姐,」视线一对上,艾露娜就说,「没事了?」
旁边的安妮特似乎也很紧张,她没有说话,望向缇娅。
缇娅尽可能地露出安稳的笑容。
「放心吧。莫妮卡也说她会帮忙帮助玛蒂尔达女士。」
「莫妮卡大姐!」
安妮特发出欢呼声,扑向了莫妮卡。
莫妮卡轻快地躲开突袭。
「真烦人,不许扑过来。」
「请不要害羞,本大人要亲亲你!」
「能不要增加咱的心理创伤吗!?」
莫妮卡拼命远离嘟着嘴的安妮特,四处逃窜。两个人虽然正在大闹,但是她们或许并没有那么不投缘。
接下来要为救助玛蒂尔达而行动。
只是,有一点需要确认。艾露娜没有道理陪着她们继续做下去。
缇娅这样对艾露娜说了之后——
「艾露娜也有条件。」
艾露娜如此说道。
「……最近很流行追加条件吗?」
就在刚才莫妮卡也做出了类似的事。
艾露娜一下子地伸出了食指。
「希望安妮特再也不要欺负艾露娜。」
她手指所指的方向,是正在朝莫妮卡嘟嘴的安妮特。
「如果从今往后安妮特都不再欺负艾露娜,把艾露娜当作普通的、朋、朋友对待,艾露娜就帮忙。」
她用稍快的语速说道。
「……………………」
安妮特听了她提出的条件,感到奇怪地愣了一下,歪头说道:
「本大人早就觉得艾露娜是朋友了啊?」
「……!」
艾露娜脸红了起来。
看来她也要参加了。
早上五点,少女四人出现在了玛蒂尔达暂住的宾馆。
所幸,她还没有被抓住。
便宜旅馆里可没法说悄悄话。她们又把玛蒂尔达带到了没有人烟的沿海道路上。
本应踏上归途的缇娅等人还留在城里,这似乎让她抱有疑问,好奇地不断眨着眼睛。
「妈妈,请不要再做间谍了。」
首先开口的是安妮特。
玛蒂尔达自然是一愣,惊愕地说「咦……」。
「就像安妮特说的一样,希望你保证不做间谍。」
缇娅说道。她已经不再迷茫。
「或许你已经察觉到了,我们是共和国的间谍哦。」
「……原来,是同行吗?」
「嗯。就算是同伴的母亲,我们也不能帮助敌对的间谍呢。所以你必须要隐退。只要你遵守这个约定,我们就帮你逃亡到海外。」
玛蒂尔达张开嘴,似乎很开心地呼出气来。她或许是安心了吧。不过,她可能注意到了缇娅严肃的表情,急忙低下了头。
「但是,要怎么做……?难道有特别的关系——」
「没有。靠蛮力哦。」
要是有那么方便的人脉该有多好。
能依靠的只有这里四个人的力量。无法依靠其他的同伴,也无法依靠克劳斯。
「靠我们突破陆军的包围网——仅此而已哦。」
缇娅单方面将作战时间传达给哑然的玛蒂尔达,然后便离开了。
稍微走了一会,莫妮卡好像要提醒一样,问道:
「然后?不报告给克劳斯先生吗?」
「当然啊,」缇娅笑了,「这种事肯定会被他反对的吧。」
莫妮卡耸了耸肩。
「要是这样,他现在正在担心吧。毕竟到了早上咱们还没有回去。」
缇娅点了点头。
她也想过给克劳斯虚假的报告,但她没有这么做。克劳斯可以凭直觉看穿谎言。为了保护玛蒂尔达,还是不该联系克劳斯。
「没办法啊。我们啊——要失踪哦。」
「哇,真过分。但是我不讨厌呢,这种做法。」
「去向不明的四人。」
「本大人们,迷路了!」
听到缇娅的话,莫妮卡点了点头,艾露娜笑了出来,而安妮特哼起了曲子。
少女们就这样失踪了。
瞒着老师实施——少女们的秘密任务。
这便是太阳终于开始攀升的清晨里,发生的事情。
◇◇◇
娱乐区的漫长一天即将开始。
少女们与玛蒂尔达决定逃亡,是五时。
她们无从知晓——十二时,克劳斯和莉莉到达了车站。
她们更无法知晓,十六时——
就如克劳斯向韦尔塔忠告的那样——不善之人抵达了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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