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魔鬼勇者

      第二十二章 魔鬼勇者

  到了烏諾家後,聖哉為了恢復魔力,馬上回到分配給他的房間。我叫羅札利在寬廣的玄關稍等,然後去找烏諾和杜艾商量。

  「呃,我從扭曲世界帶了一個女孩來,這樣有沒有問題?」

  我把羅札利的事情告訴他們後,烏諾看向杜艾,似乎難以回答。她的哥哥回以溫柔的微笑。

  「既然是聖哉先生的夥伴,那就沒問題。」

  「這樣啊!太好了!」

  「我們也借個房間給她好了。為了拯救扭曲世界,我們也想盡可能地幫忙各位……」

  向這對兄妹道謝後,我帶羅札利到二樓的房間,要她在明天前好好休息。羅札利謙恭地向我低頭致謝。

  既然聖哉已經回房,我也打算回自己的房間休息。當我橫越客廳時,烏諾和杜艾把我叫住。和他們邊喝紅茶邊聊了一會兒後,烏諾問我:

  「那位叫羅札利的小姐──既然是聖哉大人帶來冥界的人類,想必應該相當優秀吧?」

  「唔……她的確比一般人類要強很多……不過聖哉帶她回來並非為了這個理由。」

  我忍不住說出之前發生的事,並坦白自己的煩惱。

  「……總之,聖哉對扭曲世界的人都很隨便,還不客氣地說羅札利是棄子。我很懷疑一個勇者這麼做真的好嗎……」

  烏諾把裝有紅茶的茶杯放在桌上,用跟她哥哥同樣溫柔的眼神看我。

  「冥王陛下曾說過,只要去除扭曲的原因,扭曲蓋亞布蘭德的所有生者就能恢復原狀。既然一切都會歸零,還是別對那裡的居民放太多感情比較好吧?」

  「說、說得也是。不,實際上的確是這樣沒錯……」

  聽烏諾這麼分析後,我也靜下來心來思考。聖哉確實完全沒錯,但即使如此,當我身在那個世界時,只要看到有人受傷或死亡,心情仍難免會受影響。

  杜艾看著我的臉,頻頻點頭。

  「就算是扭曲世界的人,妳也無法棄之不顧,這一定是因為妳心中充滿慈愛吧。」

  「是啊,連對幻影也能放入感情──是一件很棒的事。這就是莉絲妲黛大人之所以是女神的證明吧。」

  「沒、沒那麼誇張啦!討厭啦,好害羞喔!」

  我感覺被稱讚了,不免有些難為情,但沒過多久,笑容可掬的兄妹板起臉來。

  「不過,聖哉先生做的事是對的。雖然在旁人眼中看似殘酷,但這樣他才能集中所有心力討伐神龍王,畢竟那個人正是蓋亞布蘭德扭曲的主因。他會避免自己戰鬥,對虛幻的人民見死不救,說到底也是為了讓扭曲世界復原,好拯救原本的蓋亞布蘭德居民吧。」

  「啊嗚……」

  我無言以對。聽了杜艾的話後,我覺得自己的想法很狹隘,只是獨善其身,而聖哉的行動都是為大局著想。雖然那對兄妹沒有明講,但事實就是如此。不管由誰來看,聖哉都是正確的。我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唉……這樣不行。明明聖哉是人,我是神,怎麼立場好像互換了?

  正當氣氛有點凝重時,賽爾瑟烏斯的出現意外帶來了改變。他端著放了奶油蛋糕的托盤,開開心心地走了過來。

  「嗨!這是讓我們寄宿的謝禮!嚐嚐看吧!」

  他在桌上擺了三人份的蛋糕,連我的份也有。烏諾看到這些擺滿水果,色彩豐富的蛋糕,露出高興的表情。

  「賽爾瑟烏斯大人真的很會做點心呢!」

  「畢竟這是我的本業嘛!」

  「不,你的本業應該是劍神吧……」

  「小地方就別計較了。莉絲妲,妳也快吃吧。」

  「唔──我不用了,拿去給聖哉或羅札利吧。」

  「我有拿去給他們,不過我好像吵醒了正在睡覺的聖哉先生,他不但罵我:『吵死了,我不吃。』還狂打我的頭。」

  「你被打了嗎!」

  「是啊!不過羅札利倒是很高興呢!」

  雖然賽爾瑟烏斯臉上笑嘻嘻的,但仔細一看,他的頭上腫了好大一個包。「特地做蛋糕送去,卻被打了好幾下頭」──這明明是很糟糕的事,賽爾瑟烏斯卻毫不介意,依舊笑臉迎人,這大概是因為他平常都受到更過分的待遇吧。習慣真是可怕……

  「看起來好美味喔!我要開動了!」

  烏諾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蛋糕後,突然像平常一樣吐血。

  「咳噁!真美味!」

  杜艾也一邊吐血,一邊大口享用賽爾瑟烏斯的蛋糕。

  「嘎咳!這個真好吃呢!嘔咳!」

  賽爾瑟烏斯嚇得大喊:

  「不,怎麼搞得像吃到毒蛋糕啊!這真的好吃嗎!」

  「沒、沒辦法,這對兄妹把吐血當成跟打噴嚏一樣……」

  話雖如此,看到他們的鮮血,讓我更沒了食慾。我從座位上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早上。

  我還以為自己起得很早,結果到客廳一看,聖哉和羅札利已經在那裡交談了。

  「神龍王以前生活的故鄉現在怎麼樣了?」

  「你是指納加西村嗎?現在已經成了廢墟……」

  「沒關係,我想在那裡做個嘗試。還有,其他關於神龍王及其親信的情報,我也想全部問個清楚。」

  「只要在我所知的範圍內,我都會回答的。」

  聖哉一臉認真地問了羅札利很多問題。我不想打擾他們,便在一旁側耳靜聽。

  「……神龍王不但殺了魔王,甚至打倒了無敵的死神克羅斯德.塔納托斯,這都是靠伊古札席翁的力量。要是被那把劍砍傷,傷者完全無法靠魔力回復,也不會自然痊癒。」

  「唔!咦咦咦!是無法回復的技能嗎!那我的治癒魔法不就沒用了嗎!」

  我太過吃驚,不小心叫了出來。當「慘了」兩個字浮現腦海時,聖哉已經對我投來冰冷的視線。

  「反正不管怎樣,妳的魔法本來就等於不存在。」

  「唔!哪有啊!我的魔法一直都在啦!」

  「話說回來,如果這是真的,那伊古札席翁可說是極為危險。一旦受了傷,即使最後打贏,到攻略後面的扭曲世界和打梅爾賽斯時,勝算也會大幅降低。我必須在保存實力的前提下,以確實、完美又安全的方式打倒神龍王才行。」

  聖哉表情嚴肅地雙手抱胸,喃喃自語。雖然聖劍伊古札席翁有無法回復的技能,是個可怕的威脅,但看到聖哉不為所動,努力思索對付神龍王的方法的樣子,又讓人覺得很放心。

  他們繼續談了近一小時後,聖哉起身俯視羅札利。

  「好吧,那就先從妳的修練開始吧。」

  「真、真的嗎!拜託你了!」

  羅札利向聖哉鞠了個躬。不過,依聖哉的作風,他基本上都以自己的修練為優先,也就是說……

  我以為他會像平常一樣,統統丟給賽爾瑟烏斯處理,沒想到……

  「到院子去吧,我陪妳練劍。」

  「唔!咦咦────!」

  由聖哉直接指導嗎!這、這種情形我好像從沒遇過呢!

  ……期待與不安在我內心交錯。聖哉和羅札利手拿木刀,在烏諾家廣闊的庭院裡對峙。因為是練習,兩人都脫下盔甲,以輕裝上陣。

  「妳先解放惡魔之力看看。」

  「可、可是我對這個力量,已經……」

  羅札利感到猶豫。畢竟遭伊雷札操縱,親手撕毀人魔協定一事記憶猶新,而且她自己應該也不想再依靠惡魔之力了。可是,聖哉卻說:

  「那股力量是妳的長處。只要附近沒有惡魔,就不會被操縱。即使被操縱,我也會設法解決。總之妳就解放吧。」

  「……我明白了。」

  羅札利聽到聖哉這麼說,放心地解開封印。當羅札利的手變成紅黑色時,我靠近聖哉小聲問他:

  「對了聖哉,順便問你一下,你所謂的『設法』是要怎麼做?」

  「這個嘛,有很多啊,比如把手砍掉。」

  「唔!太狠了吧!你是在開玩笑吧!」

  但聖哉依舊維持一號表情,跟羅札利正面相對。不,好像不是玩笑!這個人好可怕!

  「那就開始吧,放馬過來。」

  「那我就不客氣了!」

  像演武打戲般用木刀互打──是我原本想像的修練場面。但是,聖哉卻輕鬆閃過羅札利的攻擊,並朝她的肚子使出猛烈的突刺。

  「嗚嘔……!」

  羅札利縮起身子,吐出胃液。聖哉卻對這樣的羅札利落井下石,用木刀敲她的頭。我忍無可忍,跑到羅札利前面張開雙手。

  「等一下、等一下、給我等一下!對方是女孩子耶!不能手下留情一點嗎!」

  「在我打到神龍王前,羅札利都要當我的盾。她得犧牲自己,儘量削弱神龍王和他部下的體力,所以要是不增強到一定程度,我會很傷腦筋的。」

  「什麼『盾』啊!太過分了吧!」

  「我、我不要緊的……」

  羅札利拄著木刀起身。

  「這是我自願的……!請繼續吧!」

  ……她的手腳被木刀打到紅腫,頭部又挨了無情的一擊,鮮血從白髮中流出。聖哉曾在修練時痛打賽爾瑟烏斯,賽爾瑟烏斯也對聖哉狠狠報過一箭之仇,但聖哉和羅札利的修練卻比之前更慘烈。

  我無法直視那兩人的修練。這時,身旁傳來充滿恐懼的低語。

  「嗚哇,這是在幹嘛……!是虐待嗎……?」

  賽爾瑟烏斯不知何時來到我身旁,臉色還很蒼白。

  「你果然也這麼覺得吧……!」

  「我覺得他對羅札利好像比對我還殘忍。他大概是把羅札利當成幻影,做出切割,所以才忍心對一個女人這麼壞吧。那個人根本是魔鬼啊。」

  「沒、沒錯,他真的很像魔鬼或魔王……對了,賽爾瑟烏斯,你手上拿的是什麼?」

  賽爾瑟烏斯抱著很大的桶子,桶內的水面生出陣陣漣漪。

  「剛才聖哉先生叫我準備的,大概是口渴時拿來喝吧。」

  「又不是馬,哪喝得了那麼多水?」

  聖哉俯視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羅札利。羅札利似乎傷得太重,遲遲無法起身。聖哉接著走向賽爾瑟烏斯,將桶子一把搶去,把整桶水倒在羅札利身上。

  「快起來,沒時間讓妳昏過去。」

  ──噫!原來水是這麼用的!真是終極的斯巴達!

  我跑到羅札利身旁,想阻止聖哉繼續虐待她。羅札利雖然被水淋溼,表情卻充滿幹勁。

  「謝謝!這樣我的意識就清醒了!五臟六腑都被水浸透了!」

  「竟然還感謝他!再說妳又沒把水喝進去,對五臟六腑應該沒影響吧!」

  「再來……請繼續吧!」

  可是,第三次倒下後,羅札利完全失去意識,就算潑水也毫無動靜。

  「聖哉!你做得太過分了!」

  「我說過很多次了,這個羅札利是幻影,妳不用管她。」

  「可是她都昏過去了!已經沒辦法再練了啊!」

  「哼,那就用妳的治癒治好她,等她意識恢復後再繼續。」

  聖哉說完就大步離開,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我讓羅札利的頭枕在我的大腿上,發動治癒魔法。聖哉的攻擊毫不留情,在她臉上和身上造成了許多傷痕。

  「幹嘛打成這樣啊……」

  「不過這也不無道理。聖哉先生打算把羅札利拿來當盾,所以才要她脫掉盔甲,直接打她的身體,好提升她的防禦力吧。」

  「就算是這樣,也做得太過分了。」

  我一邊治療,一邊跟賽爾瑟烏斯交談。後來羅札利不知不覺間恢復了意識,睜開獨眼。

  「你們不用擔心。為了達成討伐神龍王的宿願,只要能幫得上忙,無論是以何種形式,都是我無上的喜悅。而且修練帶來的疼痛也把我從精神上的痛苦中拯救出來了。唯獨在這個時候,我才能暫時忘掉自己過去的愚昧。」

  在這十年間,羅札利把鎮民當活祭品獻祭。她把這段過往視為無法饒恕的大罪。

  「勇者大人深思熟慮。他應該是看穿了我的心情,才會這麼做吧。」

  「這、這就難說了。」

  我覺得聖哉只是不把扭曲世界的羅札利當人看而已,但羅札利依然以正面的態度看待聖哉的修練。

  這時我發現羅札利的眼罩歪了,露出底下一字型的舊傷。大概是被劍砍的吧。

  「吶,羅札利,我從之前就很在意了。妳的眼睛說不定能用我的治癒治好喔。」

  「我很感謝妳的心意,不過這是治不好的,不管是多上級的治癒者都無能為力。」

  「咦……那、那妳的眼睛不就是……」

  「沒錯,就是神龍王弄瞎的。」

  羅札利一邊調整眼罩,一邊用銳利的獨眼望向天際。

  「神龍王會用殘虐的方式殺人。他先用聖劍伊古札席翁奪走我的眼睛,再把我身旁的父親,也就是戰帝亂刀砍死,而且全程帶著笑容。」

  「馬、馬修竟然會這麼做……!」

  我一時無法言語。羅札利用嚴肅的語氣說:

  「你們自稱來自於跟這裡不同的世界,這一點我現在也稍微能理解了。不過我還是得聲明,神龍王馬修.德拉哥奈特是殘忍的怪物,妳最好把他跟妳認識的馬修當成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羅札利邊說邊抬起上半身,勉強站了起來。

  「為了跟那種怪物對抗,我必須撐過勇者的修練,成為稱職的盾……!」

  「羅札利,妳的傷還沒完全治好啊!最好再休息一下──」

  「不,不用了。比起休息,我更想快點繼續修練。」

  「咦咦!妳還想繼續做那種修練嗎!」

  「不管勇者大人怎麼訓練我都無所謂,只要有他在身旁,我的心就會得到滿足。沒錯……我一定是──」

  羅札利話說到一半時,聖哉剛好回來了。

  「意識恢復了嗎?那就繼續練吧。」

  「是!」

  斯巴達訓練又開始了。雖然場面慘烈無比,羅札利卻似乎樂在其中。每次被木刀打到或戳中時,她都會臉頰泛紅。

  「再來!再多戳幾下!再深一點,再用力一點!啊啊啊啊!」

  「唔!呃,怎麼感覺變得怪怪的!」

  反覆進行斯巴達訓練的勇者以及不斷挨打卻神情陶醉的羅札利……這兩人就各種層面來說,都不免讓我擔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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