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英雄歸來

    第八章 英雄歸來

  我做了一場好長、好長的夢。

  一場惡夢,我被拖進地獄最深處,一直等著你。

  這裡好可怕。我好孤單。好痛、好難受,我快崩潰了。

  我好想你。

  可是,你不能來這種地方。

  即便如此,我還是祈禱著,希望能再見你一面。

  那是過去也曾懷抱的盼望。

  正因為懷抱著無法實現的願望,才更是痛苦。

  可是那一天,一道光照亮了我飽受惡夢折磨的內心,感受到令人無比懷念又溫暖的懷抱。

  你在我耳際低語,說要一起背負我所犯下的罪孽。

  直到人生的最後一刻為止,一起戰鬥,一起贖罪。

  回淺草吧──

  這絕非我前世所造下的罪孽已被原諒,也不是逃過一劫。

  而是他,努力幫我爭取到另一次機會。

  延續過去如美夢般幸福的現實,和最愛的人一起努力活下去的機會。

○

  我,還活著。

  有了真實感,是因為聽見許久不聞的熟悉聲音。

  「真紀,真紀……」

  急切地呼喚我的聲音。

  我將目光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阿水……」

  眼前是一張相貌成熟、卻快要哭出來的臉龐。

  在大腦尚未判別此人身分前,我就率先喊出他的名字。

  阿水,水連。我重要的一位眷屬。

  自千年前就追隨茨姬的水蛇妖怪,跨越千年也沒有忘卻其忠誠,想必這段期間,他一直努力維持我肉體的生命吧。相信我一定會回到這副身體。

  阿水在哭。

  上次看到他真心哭泣,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說起來,我有看過他哭嗎?啊啊,記憶還是很朦朧……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真紀,要是妳把我給忘了,那我就活不下去了~」

  「……呵呵,你太誇張了啦。」

  很有阿水風格的發言逗得我笑了。

  能笑出來,就表示還算有精神。

  但身體沒辦法隨心所欲地活動,稍微動一下就痛得要命。

  「不行喔,真紀,妳可是受了差點送命的重傷。就算妳現在醒過來,如果不好好靜養,也可能會突然惡化。」

  「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天。」

  整整一天,才一天?

  我在地獄卻彷彿過了極為漫長的時光。

  「不過,既然妳的情況穩定了,魂魄也回來了,那就表示……馨成功了吧?我就知道他能辦到。」

  「這樣呀,馨……在哪裡?」

  「馨正在從京都回來的路上。聽說現在他人在新幹線上睡得像死豬一樣,還要兩小時左右才會到。」

  「京都……?」

  看來在我失去意識的期間,發生了許多事。

  阿水告訴我,為了把我的魂魄從地獄帶回來,馨、津場木茜,甚至連那位叶老師,都一起去了京都。京都好像有一口井能通往地獄,為了要用那口井,遇上不少麻煩之類的。

  聆聽他們的遭遇時,我發現自己的內心非常平靜。

  「我呀,感覺自己在地獄待了好久好久。」

  「嗯……我曾聽說過,現世和地獄時間的流速不一樣。」

  阿水緊握我的手,聽我說話。

  「我終於明白了。以前我是大魔緣時,究竟犯下了多少罪孽。當時一心只想再見到酒大人……滿腦子只有這件事,殺害了許多妨礙我的人類和妖怪,犧牲再多條生命都在所不惜。也做了一些殘酷、不人道的事情,被叫大罪人也是罪有應得……」

  把這些事全都忘記,只想在淺草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我實在是太自私了。

  我眼前,出現了必須選擇的一條道路。

  「馨一定也是因為我才選擇成為獄卒的,做了各種努力,才把我救出來……」

  「真紀?」

  「好。」

  我霍地從病床上起身。

  神情平靜,像是忘卻了所有痛楚。

  「咦咦咦咦咦?真紀,不行!我不是才叫妳不准起來!妳側腹開了一個大洞耶!」

  「沒事的。這點小痛,比起我在無間地獄嚐到的那種酷刑,實在算不了什麼。」

  「咦咦咦咦咦咦?妳在地獄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對妳做了什麼?」

  阿水頻頻大驚小怪地抱住頭。浮誇反應是他一貫的風格,我不禁微笑。

  我環顧四周,微微皺起眉頭。

  「我都醒來了,結果身旁卻只有阿水一個人開心地吵鬧,真奇怪,其他人呢?」

  阿水的神情驀地轉為嚴肅。

  「其他人在哪?」

  我再問了一次,內心浮現不好的預感。

  「在淺草,淺草現在的情況相當惡劣。」

  聽見阿水這句話,我瞇起眼睛。

  阿水打開房裡的電視,螢幕顯示出淺草的現況。新聞報導表示,目前在觀光景點附近有許多人出事。

  「從昨天開始,有很多普通人接連在淺草突然昏倒,失去意識。目前已經有好幾十個人了。人類懷疑是什麼新型疾病或恐怖攻擊,鬧得沸沸揚揚,不過真紀,妳應該知道原因是什麼吧?」

  「嗯,以淺草為中心,妖氣非常濃。許多充滿惡意的妖怪都聚過來了,對吧?」

  而這肯定是水屑那夥人幹的好事。

  原來如此,水屑那傢伙的目的是讓我和馨離開淺草嗎?

  「我得趕過去。」

  我正要下床,阿水卻使出全身力氣按住我,側腹開了個大洞的我。

  「我剛就說不行了!真紀!淺草就交給其他人,妳什麼都不准做,算我求妳……」

  「可是……」

  「沒什麼好可是的!我講真的,拜託,沒什麼好可是的!」

  阿水突然切換到不曉得是爸爸還媽媽的家長模式,拚老命壓住仍舊打算下床的我。

  「已經夠了,真紀。妳已經戰鬥得夠久了。」

  「……」

  「真紀,妳剛才說終於意識到自己是大魔緣時犯下了多少罪孽,可是真紀,妳這一世拯救的妖怪更多吧?」

  「阿水……」

  「剩下的就交給我們,妳只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妳已經投胎轉世了,真紀,妳現在是人類。人類很脆弱,壽命又短。不管妳多麼強悍,肉體都有極限,所以妳才會……受了差點死掉的重傷啊。」

  我很清楚,阿水為什麼要拚命阻止我。

  以前還是鬼的時候,才不會因為一點小傷就死掉。當時和現在的肉體強度完全無法比擬。

  實際身受重傷一直昏迷到剛剛的我本人,就證明了這一點。

  失去重要的人有多麼悲傷,我最清楚不過了,卻差點讓眷屬們體會到這種痛楚。這次不曉得讓大家有多擔心……

  「可是呀,阿水。我掉進了地獄的最深處喔。」

  所以我刻意提起這個話題。

  「放眼望去,到處都開滿了彼岸花,多到恐怖的地步。天空、土地和河川也全是鮮紅色的。到處都有身上長滿眼睛的鬼影,我必須一直想辦法逃離那些鬼影的追捕。」

  我緩緩描述無間地獄駭人的景象,那段充斥著恐懼的日子。

  「罪人只以魂魄的狀態存在,卻能感受到恐懼和疼痛。我在藏身處睏了,縮成一團抱住膝蓋,睡著了。結果就夢見了,在淺草幸福又快樂的時光。」

  淺草不僅有馨在,千年前的夥伴也都齊聚在此,每天吵吵鬧鬧地很開心。

  我早就失去雙親,是因為有大家陪在我身邊,我才不感到孤單。

  就算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大家也是我的家人。

  「可是我醒來後,卻是孤伶伶一個人……這裡是地獄,這份現實令我絕望。不曉得有多少次我絕望地想著,再也回不到過去那種生活了。說不定連那十七年,也不過是我幻想出來的一場美夢。其實,馨和淺草的大家根本就不存在吧?我的想法變得很悲觀。」

  那種日子一拉長,漸漸就連自己究竟是誰都搞不清楚了。

  只感受到滿心孤寂、難受、痛苦和煎熬。

  心像被敲入鐵釘似地碎裂成一片片。

  「可是,那不是夢。馨來地獄的盡頭救我了。」

  馨找到我時,我幾乎都忘記他是誰了。只是,心底清楚知道,他就是我一直渴望見到的那個人。

  我從未放棄希望。

  即使我曉得,懷抱希望這件事就如同光與影,光愈明亮,破滅時的絕望也愈大。

  馨的話語和眼淚喚回了幾乎忘卻的那些記憶,我再一次許願,要和這個人一起活下去。

  「我呀,為了回到地面上,和閻羅王約好了。上輩子殺害了多少生命,這輩子就要拯救多少生命。他說,那是我必須付出的贖罪。」

  還有,今後,一生都得看著我,是馨的職責。

  為了達成這項條件,馨之前努力晉升上級獄卒。

  沒錯,一生──

  不過對我和馨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兩人相伴共度一生。

  為了實現這個心願,馨接受鬼的身分,往後也必須盡責完成地獄獄卒的工作。那代表著什麼含意,就連我也很清楚。

  他一向比任何人都渴望過安穩的人生。可是這一次,他捨棄了自己看重的生活方式。

  「一直以來我都認為……這輩子一定要獲得幸福,和馨一起在淺草悠閒度日,並在能力範圍內拯救有緣遇上的妖怪和人類。可是呀,光是這樣似乎依然不夠。」

  我還是下了床,站起身。

  阿水看見我此刻的神情,沒辦法再開口阻止。

  「我必須拯救更多、更多的人類和妖怪。我和馨都下定決心了。要再次步上那樣的人生。」

  「真紀。」

  「說不定,大概,我……很快,就會離開淺草。」

  沒錯。

  我必須捨棄的,恐怕就是,一直在淺草生活的未來。

  阿水瞪大雙眼。

  想必他一直深信,只有這件事,我說什麼都不會放棄的。

  我再次抬起頭,看向眼前的阿水。

  「所以,我現在更應該過去淺草,親手保護我最重視的這塊土地。阿水,你一定能懂我的心情,對吧?」

  阿水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不曉得該如何開口似地,輕輕嘆了口氣。那雙眼睛流露出悲傷而複雜的神色。

  「……我懂喔。嗯,我懂。只是,真紀,我在重新成為妳的眷屬時,也發過誓了。我只希望妳過得幸福,我要看著妳過上幸福的日子,等妳臨終時,我一定會陪在妳身旁。所以,我不能接受。上輩子的罪孽,和閻羅王的約定之類的,我才不在乎。」

  「阿水。」

  「為什麼只有妳一個人必須一直背負那些業障呢?我希望的只不過是,妳以普通女孩的身分獲得幸福……我只是希望,比起拯救他人,妳能以自己為最優先,更照顧自己的身心。」

  為了讓真紀能自由選擇任何一間她喜歡的短大,我甚至一直在存學費。

  我都想好了,真紀和馨的婚禮,要和淺草的大家一起盛大慶祝。

  就連真紀和馨的孩子,甚至日後的孫子,我都下過決心要一直在淺草守護他們~

  雖然其中有一半是我自己的妄想,但這也顯示出,我花費多少心思在考慮她的事。

  「阿水,你實在太寵我了。」

  「對喔,我就是寵妳。」

  他似乎沒打算要否認這件事。

  不過我很清楚。阿水和其他眷屬,其實不希望我選擇這條路。

  「只是呀,到頭來,既然天生具備了強大的力量,終究就逃不過吧?」

  「……真紀。」

  「人啊,都有自己或大或小的職責。不只我。馨也有,阿水和其他眷屬,陰陽局的退魔師也一樣。就連叶老師……甚至是來栖未來。」

  去了一趟地獄,我重新深刻體認到這一點。

  天生有能者的責任──天命。

  能力,不光是用來開拓自己的命運,也會左右周遭人事的命運。

  就如同千年前我們的故事,直至今日仍舊影響了許多人。

  既然生為這種人,就有其無法逃避的道路。

  「我,現在要去淺草。」

  有些戰役,無論處於何種情況都躲不了。

  「等一下,真紀。妳不等馨嗎?」

  「不等。你傳訊息告訴他,我會先去淺草。」

  「這樣好嗎?妳們的感動重逢呢?不用至少打通電話嗎?」

  「沒關係。我們已經在地獄感動重逢過了,既然他現在在新幹線上睡死了,就讓他好好睡吧。馨肯定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咦咦咦咦?」

  阿水一如往常表現出令人愉快的誇張反應,而我已開始找起自己的外出服。穿病服實在是不能看。

  正好這時,我們所在的那間病房,門開了。

  「茨木,妳終於醒了。」

  踏進病房的人是,青桐和魯。

  這時機實在太剛好,想必他們是在得知我醒來後,又在外面等我們談完話吧。

  青桐心情絕佳,鏡片下的雙眼閃著和悅的光彩。

  「青桐,看來我這次給陰陽局添了不少麻煩。」

  「別客氣,反正妳以後就是陰陽局寶貴的人才了,可不能讓妳在這種時候就死了。」

  「……哈~你算盤打得很精耶。」

  這位腹黑的眼鏡老兄似乎已經明白,我接下來會做出何種選擇。

  「青桐,結果好像每件事都按照你的期望走,讓人有點不爽。不過算了。我現在要去淺草,三兩下收拾掉水屑,能不能借我一把陰陽局的好刀?」

  「茨木,稍等一下,妳傷得實在很嚴重。」

  青桐向魯使眼色。

  魯朝我遞出一直拿在手上的箱子,在我眼前打開蓋子。

  裡面有一顆晶瑩透明的小小圓球。

  「這是什麼?玻璃彈珠?糖果?」

  「這個叫作寶果,是很珍貴的靈力食物。透過陰陽局的關係,經由某種管道拿到的。」

  「咦咦?寶果?那不是,那個種族的……」

  阿水驚呼出聲,顯得十分意外。

  「哎呀,水連曉得啊?不愧是藥師,畢竟這也能當作一種藥材。」

  「當然,這在我們圈子是超有名的夢幻逸品,不久前我為了找這東西花了大把工夫。」

  看阿水興奮的模樣,可見這東西應該相當珍貴,但我是沒聽過。

  不過光用看的我就曉得,裡頭濃縮了高密度的靈力。

  「那麼,茨木,妳把這個果實吃下去。如果是普通人類,吃之前一定要先經過各種處理,不然裡面的靈力含量太高,身體會受不了產生副作用。但妳靈力值這麼高,直接生吃應該也不會有問題。」

  「哦,像補血道具那樣嗎?」

  「差不多。只是,如果妳的魂魄沒有回到肉體,這東西就不能發揮功效,所以我一直等到現在才拿過來。」

  「……」

  看來這東西不是可以隨便吃的,我拿起那顆果實,舉到高處注視著。

  閃閃發亮,如水晶般晶亮、剔透,硬度則近似糖果。我整顆放進嘴裡,咬下。表皮脆硬,裡面柔軟滑嫩,甜甜的。

  忽然,強烈的靈力在身體裡蔓延開來。

  「啊……」

  肉體的疼痛逐漸消退。

  我感受得到傷口正一點一滴地好轉。

  這果實大概可以大幅度提升自癒能力吧?

  「有感受到效果嗎?」

  「嗯,青桐,很厲害耶。陰陽局一直偷偷藏著這種厲害道具嗎?」

  「……呵呵,只要妳進入陰陽局,有一天就會知道喔。」

  青桐將食指輕放唇上,笑道。

  阿水交替看向我和青桐的臉,顯得相當驚訝。

  「等、等一下。那個,為什麼真紀要進入陰陽局?這是怎麼回事?」

  「阿水。」

  我轉向阿水,手扠在腰際開口。

  「我明年要去京都的陰陽學院就讀。」

  「咦……?」

  「我要成為陰陽局的退魔師。剛才說要離開淺草,就是因為這件事。很久以前他們就問過我了,只是我之前內心還有很多抗拒,不過……」

  我垂下眼,順了順呼吸,緩緩說出口。

  「我認為,如果未來想幫助更多人類和妖怪,這應該是最好的方法。」

  以前,津場木茜曾說過。

  陰陽局這個地方,能提供達成這項心願的權利、權限、資訊和力量。

  既然我生為一個靈力高的人類,該選的道路就只有這一條。

  去地獄轉一圈,和閻羅王立下約定,我才終於釐清了自己的方向,下定決心。

  「可、可是,那馨要怎麼辦?」

  「嗯……」

  這件事我還沒和馨好好談過,不知道他會選擇什麼道路。

  只是,馨有義務以上級獄卒的身分當我的觀護人,應該不會離開我吧?

  我其實希望他可以自由選擇自己想要的未來,不過,我就是比他先選好自己的道路了……

  「……?」

  就在這時,忽然一陣搖晃。

  這種規模的地震在東京很常見,只是這次的搖晃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

  「必須趕快過去淺草。」

  我當場脫起身上的病服,阿水「哇啊啊啊啊」大呼小叫的同時,高舉雙手想遮住我的身體。

  魯立刻推著青桐走出房間。

  我倒沒特別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脫掉病服。

  「真紀,就算妳吃了寶果,傷口開始復原,也不能亂來喔。繃帶纏緊一點好了,不然萬一傷口裂開就糟了。」

  「謝謝你,阿水。老是讓你操心。」

  「沒辦法,誰叫我就是這種個性。」

  就算讓阿水看見裸體,我也不在意。我們之間的信賴就是如此深厚,過去曾有好幾次,都是阿水像這樣幫我處理傷口。

  「還有,真紀,我不知道這話該不該說。」

  「什麼……?」

  「聽說水屑那夥人從京都陰陽局搶走了酒吞童子的首級。昨天半夜發生的事。」

  「……」

  我沉默片刻,才以低沉聲音短短應了聲「這樣呀」。

  身體以繃帶層層纏繞,保護側腹的傷口,再從阿水手中接過平時穿的水手服,套上。

  「話說回來,為什麼這裡會有水手服?我受傷時,身上穿的是白色洋裝吧?」

  「妳問為什麼喔,萬一妳醒來時沒有衣服可以換,不是很麻煩嗎?我想說真紀的話,就是要穿水手服啊~」

  「你喜歡這種喔?」

  「有什麼關係啦!再過不久,我就看不到妳穿水手服的模樣了,而且白洋裝破掉又弄髒了。那個是凜喜歡的風格!」

  可以吐嘈的點實在太多了,不過我自己也同意,這身打扮果然很適合我。

  穿好水手服,我就要在淺草街道上奔馳,一頭紅髮隨風搖曳。

  嗯,這就是我。

  踏出病房,青桐和魯等在外頭,遞上我方才要求的刀。

  「請妳用這把刀。它雖然沒有名字,也是陰陽局退魔師在使用的刀。」

  「謝謝你,青桐。」

  我穩穩接過那把刀。

  將刀抽出刀鞘,在走廊上一揮,確認這把刀的觸感。

  嗯,還不錯。

  「真紀,等茜和馨回來,我們也會過去淺草。妳千萬要小心。」

  「好,魯。我沒事,妳不要那個臉啦。」

  魯擔心得眉頭都皺起來了,我伸手輕撫她的頭,接著……

  「差不多了,我回淺草了。」

  帶上阿水,接下來,我只注視前方,只往前走。

  想守護的一切,想奪回的東西,全都在那裡。

  「英雄回歸嗎?」

  在長長的走廊上鏗鏘有力地前行時,背後傳來青桐不經意的一句話。

  我可不是英雄那種了不起的人物。

  我的名字是,茨木真紀。

  雖是大妖怪茨木童子的轉世,但現在只是平凡的高中女生。

  上輩子的老公酒吞童子被人類所殺,我因陷入憎恨泥沼成為被稱為大魔緣的惡妖。大魔緣茨木童子長年與人戰鬥,終於在明治初期的淺草被打倒,受業火焚燒,墜入地獄。

  淺草於我而言,曾是離開人世的地點。

  不過現在,卻是我打從心底熱愛的、大家的家園。

  因為淺草讓我和馨、由理、上輩子的諸多夥伴,終於重逢了。

  這塊土地重新牽起我們之間的羈絆。

  因此,我一定會保護這塊土地,還有居住此地的人類和妖怪。

  來吧,水屑。開啟我們的最後一場戰役吧。

  這也是妳所期望的吧?

  能斬斷從前世牽連至今的業力,阻止水屑惡行的,只有我們了。

    《裏章》另一位英雄,茜

  我的名字是津場木茜。

  昨天夜裡,我才在京都的六道珍皇寺送天酒馨和叶過去地獄。

  沒想到今天早上,馨就爬出那口井,回來了。

  手中還拿著前世的愛刀外道丸。居然在地獄啊……

  馨回來後,我告訴他茨木真紀醒過來的消息,他露出安心的表情,下一秒就直接昏倒,沉沉睡去。

  其實京都也出了不少事,像是原本由京都陰陽局保管的酒吞童子首級,遭水屑一夥人搶走,京都陰陽局上下此刻已亂成一團。

  不過這個爛攤子就交給土御門佳蓮處理,我們搭上新幹線啟程返回東京。

  在新幹線裡,馨睡得極沉。

  他想必累壞了。畢竟他去的可是地獄那種地方,不難想像。反倒是他居然這麼快就回來了,實在太厲害了。

  馨醒來時,我們就快要抵達東京車站。

  我向他說明目前的狀況。

  淺草有許多普通人突然昏迷,他們的眷屬、叶的式神已經著手在處理了。

  水屑那夥人從京都陰陽局搶走了酒吞童子的首級……

  結果等我們回到東京的陰陽局總部,已是當天的中午過後。

  本以為可以看見茨木真紀和天酒馨感人的重逢場景,沒想到那女的一醒過來,就跑到淺草去了。

  絲毫不顧自己腹部上的傷口,也沒等馨回來。

  那女的果然不是普通人啊。我傻眼。

  「什麼……真紀已經先回淺草去了?她傷得這麼重,那個笨蛋……青桐,你為什麼沒有阻止她!」

  「我阻止了,她不聽。」

  「啊啊,天啊!」

  馨因為自己妻子(前世)這種毫不瞻前顧後的莽撞個性抱頭哀號。接著,也不稍微喘口氣就要立刻趕去淺草。

  「喂,等一下,馨。」

  我拉住他的肩膀。

  「不要阻止我,茜。我現在就想要馬上、立刻見到真紀。」

  「誰要阻止你。我們陰陽局的退魔師待會會過去和你們會合,到時候多半會打電話聯絡,你先把手機的電源打開。」

  沒想到,馨面露難色。

  「……我猜測,敵人和其他夥伴現在應該都在建造於淺草地底下的狹間裡。那裡收不到手機的訊號。」

  「那我在你身上放個印,這樣就知道你人在哪。」

  於是,我用靈力做出一個五芒星印,貼在馨的背上。

  好像貼紙喔。馨喃喃說出感想。

  「那我走囉。」

  「嗯,去吧。小心點。」

  我們理所當然地說完簡直像是朋友之間的對話後,馨一個人快速離開總部,直直往淺草奔去。

  確實,淺草現在的情況頗為糟糕。

  一打開電視,就能看到新聞強力播送相關消息。

  我們根本沒空可以休息。

  只是,我還不能過去淺草。

  我有種預感。很快,就將有一場大規模戰役會在那裡展開……

  「茜,京都陰陽局已經同意使用童子切了,對吧?」

  「青桐……嗯。畢竟對手可是那位SS級大妖怪玉藻前。這把刀,得交給那傢伙才行。」

  我身上還帶著,透過土御門佳蓮從京都陰陽局拿到的那把刀。

  長年收在刀鞘裡、遭到嚴密封印的一把太刀。

  我帶著這把刀去見那傢伙。

  那傢伙現在就關在陰陽局東京總部最深處的拘留所裡。

  聽說他從昨天起,就一直蜷縮在房間角落,飯也不吃,水也不喝,和他說話也不理。

  「喂。」

  我從鐵柵欄的縫隙,朝雙手抱膝窩在陰暗角落的那個男人搭話。

  來栖未來。

  在日本官方紀錄上已經死亡的少年。

  光從這一點,就透露出這傢伙悲壯人生的一絲端倪。

  「喂。」

  他不回應,我就再喊一聲。

  「你之前那些同夥,現在把淺草搞得雞飛狗跳。很多普通人撞上強大妖氣,一個接一個昏倒,發高燒意識不清。因為水屑率領的那群妖怪,已經占領那個街區了。」我說了這些,他還是不出聲。

  來栖未來乾脆整個人環抱住膝蓋,在房間角落低下頭。

  他瀏海太長,遮住了表情。他緊緊蜷縮身子,就像一隻絕不相信人類的流浪黑貓。

  「喂,你這傢伙,回我話啊。你又不是死了!」

  我粗魯地抓住鐵柵欄,喀唰,鐵柵欄搖晃的聲音響起。

  在聲響快消散時,來栖未來終於小聲詢問。

  「我,什麼時候會被殺?」

  「啊?」

  「我刺了真紀一刀,是判死刑吧?」

  「……不會判死刑啦。更何況,陰陽局也沒有這種權力。」

  就算有,也不可能殺這傢伙。

  只不過,看來,來栖未來一直認為自己隨時可能會接受處分。

  這傢伙,那雙眼睛裡毫無求生意志……

  「說起來,要判定你有罪也太奇怪了。茨木真紀那傢伙,側腹雖然被刺了一個洞,現在可是活蹦亂跳的。」

  「咦……?」

  「那傢伙已經拿刀衝去淺草了。她明明才剛受重傷,這根本不合常理對吧?那傢伙絕對不是人類……啊,上輩子的確是大妖怪……」

  來栖未來半張著嘴,抬起頭。

  我隔著鐵柵欄觀察他的反應,一屁股坐下,撕開用來代替正餐的能量棒的包裝袋,大口咬了起來。一盒裡面裝了兩袋的那種。起士口味。

  「真紀……還活著?」

  「廢話,那女的有那麼容易掛掉嗎?」

  我都說成這樣了,來栖未來的神情依然滿是羞愧及脆弱。

  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深,臉色蒼白,雙頰凹陷。

  看來沒人告訴他,茨木真紀已經醒來的消息。

  我吞下嘴裡的能量棒,輕輕嘆口氣。

  「茨木真紀,她活下來了。」

  我認為,必須好好向他說明來龍去脈。

  因此我沒有絲毫隱瞞,娓娓道來一切經過。

  「茨木真紀……茨木童子還在世時,為了找回酒吞童子的首級,犯下數不清的罪孽。她被你刺了一刀後,一直昏迷不醒,是因為她的魂魄被拖到地獄裡了。那是她自作自受,不是你的責任。」

  「地、地獄……?」

  「只是,天酒馨賭上性命,把那傢伙的魂魄帶了回來。馨跟著掉進地獄,向閻羅王談條件,付出許多代價,才把茨木真紀的魂魄帶回這個世界。」

  「……」

  我無法預料他聽了這些事實,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在來栖未來的體內,也寄宿著酒吞童子的魂魄。因為那一半的魂魄,使得這傢伙深受茨木真紀吸引。他對天酒馨的心情有多複雜,連我都沒辦法想像。

  可是,儘管如此,這傢伙必須突破現狀。

  來栖未來這個模稜兩可的存在,必須透過某種引導,決定自己要選擇哪一邊,確立自身的認同。否則,他一定會精神崩潰。

  因此,我認為有必要推他傾向「源賴光」那一側。

  「來栖未來,馨已經做出選擇了……那你呢?你要選什麼?」

  連我自己都感受到,我的語氣正逐漸激昂。

  我極力保持冷靜,繼續把想說的話說完。

  「你打算一輩子關在這裡嗎?一輩子就是被水屑那傢伙當傀儡利用過,沒有找到自己的幸福。我看了就不爽……」

  啊啊,真的,看了就不爽。

  把這傢伙逼到這種地步的那些渾球。

  「……幸福?」

  來栖未來喃喃重複這兩個字。

  「你為什麼要在乎我的幸福?你不恨我嗎?你不希望我去死,不希望我過得很悲慘嗎?」

  「啊?為什麼?」

  「我刺傷了真紀,差點殺了她。你是真紀的夥伴吧?」

  來栖未來似乎不能理解我的話。

  那也是情有可原。我哼了一聲,嗤笑他的發言。

  「真可惜,我和為茨木真紀癡迷的你跟其他人不同,我對那女的連一丁點依戀都沒有。不過,我的確是一直滿擔心你的。大概是因為,再怎麼說,我畢竟隸屬於『人類這一方』吧。」

  因此我和由大妖怪轉世而成的那對夫婦,思考邏輯在根本上就截然不同。

  「來栖未來,我話說在前頭,源賴光不是壞人。」

  「咦……?」

  「源賴光拯救了許多人類,是退魔師的英雄。如果你只聽妖怪那一方的想法,可能會認為源賴光是大壞蛋,酒吞童子才是正義之士。但我可不苟同,居然把我的英雄稱作大壞蛋!」

  「……」

  只要立場不同,英雄就會變成壞蛋,壞蛋也會變成英雄。

  就像源賴光是人類的英雄,酒吞童子則是妖怪的英雄,而兩方卻互為必須爭個你死我活的仇敵一樣。

  可是,來栖未來這個人類,懷抱著徹底相反的光與影兩方。

  他不記得上輩子的事,身上卻留存著前世的詛咒,與生俱來的力量又遭人無情利用,還差點殺了自己喜歡的女孩。

  老實說,很可憐。他是,他們也是。

  受到千年前的業力束縛,被命運玩弄於手掌心,這些傢伙每一個都可憐得要命。

  「我就坦白說,我沒辦法對你見死不救。」

  我從鐵柵欄的縫隙中,眼神認真地直直望著來栖未來,把話說清楚。

  因為來栖未來刺傷茨木真紀,被捉起來時,我看見了他的表情。

  啊,這傢伙,他不想活下去了……

  「你這人名字這麼帥,叫『未來』,結果根本沒在看未來,對吧?一臉人生無望的陰暗神情,一直不吃不喝,是打算咬舌自盡嗎?還是你認為,這樣可以向那女的贖罪?」

  語畢,我從鐵柵欄縫隙朝來栖未來拋去方才那盒能量棒,裡面還剩一半。

  「你聽好,我從小就崇拜源賴光。而且不是只有我,陰陽局的退魔師,每個人都崇拜源賴光。啊,等一下,那個,差不多……僅次於安倍晴明吧?」

  「……」

  「算了,就算聽我講這些,畢竟你沒有前世的記憶,可能沒什麼真實感。不過實際上,你就是擁有超乎尋常的退魔能力。再加上,你一出生就被妖怪們詛咒。因為這樣,你一路走來嚐過多少辛酸……我大致可以想像。我也一樣,我也受妖怪詛咒,真的不好受。」

  「……你也是?」

  「嗯,對。我們家族裡有個傢伙惹出不少麻煩,我平白受到池魚之殃,所以我一直很討厭妖怪。」

  所以,只有我能夠了解這傢伙的心情,能體諒他的困難。

  至今為止他的人生有多辛苦,我大概是最能夠想像的人。

  來栖未來從長瀏海的間隙看著我,安靜聽我說。

  「只要從事這一行,就會經常有機會接觸到與妖怪有關的詛咒,也會慢慢懂得該如何跟詛咒和平共處。我和陰陽局都有能力教你。我們會協助你去運用自己的力量,在社會上生存下去。」

  「你到底……想說什麼?」

  來栖未來的語氣變了,透著一絲懷疑。

  他是認為我的話很可疑嗎?

  於是,我清了清喉嚨。

  「來栖未來,你,明年,和我一起去京都。」

  單刀直入地提出具體方案。

  雖說是方案,但在我心中,已是決定好的事項了。

  「……啊?」

  來栖未來當然會是這種反應。

  「就是,我們去讀京都的陰陽學校。然後,你要成為日本第一的退魔師。啊,不對,要成為日本第一的是我,那你是日本第二……」

  「……」

  來栖未來的目光裡寫滿了,這傢伙在胡言亂語什麼?

  「這樣一來,你肯定會拯救許多人。不僅妖怪相關的案件能順利解決,威脅人類生活的詭異現象也能迅速獲得解釋。你之前待的狩人組織,類似的團體還多得是。只要你加入陰陽局,也能幫助那些因為『看得見』而遭到利用的孩子。」

  來栖未來滿是懷疑的神情,微微轉變了。

  可能是因為我清楚描述出具體的美好未來,那傢伙的眼睛似乎微微亮起一絲光彩。

  沒錯。這傢伙需要的,就是自身具體的未來樣貌。

  可是……

  「不可能啦,我怎麼可能當退魔師。」

  來栖未來頑固地封閉內心。

  環抱雙膝縮在陰暗的角落,彷彿在說只有那裡才是自己的聖域,不願意再踏出去一步。

  「事到如今,就算我去做好事也沒有用。我不值得原諒。沒有人……沒有人對我有期待。」

  「沒這回事!」

  這傢伙反駁我的話,我就再駁斥回去。

  「你聽好,退魔師現在因為缺乏人才,大家叫苦連天。要是有你這種力量強大的傢伙加入……就有幾個結果是顯而易見的。日後,和你一樣的孩子就能獲救,現在日夜奮戰的退魔師的負擔也有望減輕。」

  「……」

  「至少!我希望你成為退魔師!不光是為了你自己,也是為了我!」

  我自己也認為這種說話方式有些粗暴,但「為了你自己」這種話,對這傢伙應該起不了多大效果。

  因此我特別強調自己、其他退魔師,還有不相干的他人,都需要他的力量。

  「可是,真的就沒辦法。我怎麼可能……活在光明中。我配不上,我做不到。好可怕。」

  我都這樣鼓勵他了,他還是扭扭捏捏、躊躇不前,想要躲在泥沼般的陰影裡。

  這傢伙不接受自己。

  還有,他害怕離開黑暗後,會遇上比從前更難受的遭遇。

  膽小、敏感。他這樣的性格,卻被迫成為狩人。

  這傢伙一直不願意振作,就連我也不禁煩躁起來,可是……

  「我就是在說!如果你遇上什麼麻煩,我會幫你!」

  喀唰,我使勁抓住鐵柵欄,大聲喊。

  「你給我聽好,從今以後,我都不會對你見死不救。我會照顧你。意思就是,我會當你的朋友!」

  「朋……友……?」

  「對,朋友。」

  沒想到我居然會說出這麼丟臉的話。

  「所以,你就不要躲在這種鬼地方放棄自己。你的力量不是只能用來破壞,還可以用來保護他人!」

  不過,我豁出去了。來栖未來也好不到哪去,半張著嘴愣在原地。

  我感覺自己像在對一尊雕像大吼大叫,但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

  「退魔師的存在,原本就是為了守護力量遠遠低於妖怪的弱小人類。發展到今天,就不再侷限於妖怪或人類了,正確來說應該是,制裁惡勢力,守護善良那一方。維持人類與妖怪之間的秩序。那就是我們的工作。而目前最大的威脅,就是水屑。」

  接著,我退後幾步,和鐵柵欄拉開距離,舉起那把刀指向來栖未來。

  「說起來,那傢伙就是千年前讓你們結下業力,造成一切糾葛的罪魁禍首吧。那麼,你就用這把童子切去和水屑戰鬥。向搞亂你人生的那些傢伙痛痛快快地復仇!」

  ──童子切,在日本最出名的斬妖寶刀。

  來栖未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直盯著這把刀,緩緩站起身。

  下一刻,淚水靜靜滑下。

  簡直像魂魄共振、分隔兩地的兄弟終於重逢的瞬間。

  不過那兩行淚水,也透露了這場重逢勾出的恐懼與憎恨。

  按照史實,源賴光用這把刀砍下酒吞童子的首級。

  既然來栖未來體內有源賴光的魂魄,他就有可能駕馭這把刀。這是連大妖怪都能斬殺的一把刀。

  我能理解,他對這把刀的情感很複雜。

  不過即使如此,這傢伙也必須跨越前世和這把刀帶給他的掙扎。

  「過來,來栖未來。」

  「……」

  「和我,和我們一起戰鬥。拜託你……」

  為什麼?連我都想哭了。

  我沒有想要這麼熱血。

  只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很想親眼看見這傢伙,和他們並肩戰鬥,一同開創全新的未來。

  這樣的話,情況一定會有所轉變。

  人類與妖怪的未來,肯定會步入光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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