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淨玻璃鏡

    第五章 淨玻璃鏡

  接下來的日子,我日夜埋頭苦讀,傾盡全力準備上級獄卒考試,同時依舊兢兢業業做好獄卒的工作。

  工作能力提升後,偶爾會被派去下面的地獄層級,得以更了解地獄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世界。

  儘管每一層地獄都別有風貌,每一層層長都性格鮮明,獄卒夥伴都極富特色,罪人們也是千奇百怪,甚至連折磨方式都相當出奇,不過……(以下省略)

  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第七層大焦熱地獄。

  這個地獄裡有一座巨大的活火山,遍地都是河流般的岩漿緩緩流動著。

  或許只有這個地獄,才符合現世裡大家對於地獄的想像。

  與景色相符,那裡超熱,硫磺味又很重。整個地獄裡吹拂的潮濕暖風及硫磺味,多半就是從這裡飄過去的。

  不過也是拜這座火山所賜,獄卒每天都有溫泉泡,我個人是十分感激。只不過,這一層卻是所有獄卒最討厭的部門。

  大焦熱地獄的罪人在位於火山口的礦山工作,等他們精疲力竭後,再將他們推下火山的熔岩中,就是這一層的酷刑。

  只是,待在這裡的罪人全是差一點就得去無間地獄、等級相當高的壞蛋。

  個個都有怪癖,很難應付。

  再加上先前鬼蜘蛛一族逃獄的消息早傳得滿天飛,他們也開始各懷鬼胎,暗地認為說不定自己也有機會反抗獄卒,成功逃獄。

  總而言之,獄卒們也是賭命在工作。

  要是一個不小心,就可能遭罪人襲擊,被推進岩漿裡。

  我也遇過幾次,罪人忌妒我長得帥就來找碴,我差點從背後被推進熔岩裡。

  我立刻用結界術變出一塊平台踏好,或者瞬間移動到其他地點,才避開危險。至今,還沒有體會過岩漿的高溫。

  透過這些經歷,我很順利地在地獄累積出一些成績,終於要接受上級獄卒的考試了。

  「外道丸,恭喜你通過上級獄卒的考試。」

  到地獄來,體感上過了大約半年。

  我終於成功通過上級獄卒的考試。

  通過這次考試的獄卒,正被一一叫到閻羅王面前,接受他的褒獎。

  第一次踏進這座閻羅王宮殿,也彷彿許久以前的事了。

  見到閻羅王,真的有一種相隔已久的感覺。

  「外道丸。在地獄的歷史上,從不曾有獄卒像你這麼快通過超級困難的上級獄卒考試。我聽說你上次在眾合地獄也漂亮地打倒鬼蜘蛛,在大焦熱地獄面對那些極其頑劣的罪人也游刃有餘。看來你果然不是普通的現世鬼。」

  「……哪裡,全是穆卡卡大人指導有方。」

  「穆卡卡啊~她的確是所有層長裡最會培養新人的。」

  閻羅王顯得很高興。

  雖然說他仍舊被堆積如山的文件環繞,看起來十分忙碌,而一旁身穿黑色束帶正裝的小野篁(叶),正以閻羅王親信的身分,泰然自若地工作。

  那個傢伙。居然從高處俯視我,有夠令人不爽。

  「篁,當初是你從現世找來外道丸的吧,你眼光果然好。最近超忙的,幸好你回到地獄來了。待在現世的派遣特務獄卒也不多,一直聯繫不上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派遣特務獄卒。我曾聽低級獄卒提起,在準備上級獄卒考試的過程中,也有讀到更詳細的解釋。

  「……我聽說地獄鬼才不足的問題很嚴重。只是我倒沒料到,他會是這麼出色的鬼才。」

  小野篁大人用我也聽得見的音量,講出這種語帶諷刺的話。

  我火大到極點。閻羅王也拍了下大腿,大笑出聲。

  「咳咳。那個,外道丸。」

  閻羅王清清喉嚨,正色向我發話。

  「你應該也曉得,目前,超級棘手的大妖怪大魔緣茨木童子就在最下層的無間地獄。她在無間地獄裡四處逃,打倒許多上級獄卒,現在又不曉得躲到哪裡去了。在地獄史上,這是前所未聞的情況。」

  「……是,我有聽說過。」

  我努力放鬆繃緊的神情,避免被看出端倪。

  我之所以要成為上級獄卒,之所以想去地獄最下層的無間地獄,一開始就是為了大魔緣茨木童子。

  「大魔緣加劇了地獄鬼才不足的情況,我很傷腦筋。像你這樣有才幹的獄卒成為上級獄卒,我實在太高興了。我希望你能立刻去無間地獄,你願意嗎?」

  「是,當然。」

  我小心避免流露太多情緒,刻意用淡然的語氣,搭上熱血的眼神回答。

  「我一定會解決地獄的難題。」

  萬一不能去無間地獄,我的目標就無法達成。

  這大半年的努力也將全部化為泡影。

  「嗯,很好。」

  閻羅王似乎感受到我渾身的幹勁,滿意點頭。接著,從身旁的小野篁手中接過文件,在上面毫不猶豫地蓋下大印章。

  「外道丸,前往無間地獄的列車明天早上出發,你應該也累了,今天就好好休息。」

  「是,感謝關心。」

  我朝閻羅王深深低下頭,便慢慢退出去。

  這次通過上級獄卒考試的約有十位。

  我一踏出辦公室,書記官便唱名下一位通過考試的獄卒,和我一樣接受閻羅王的鼓勵。

  「外道丸~」

  在閻羅王宮殿走廊叫住我的,是擔任實習書記官的小鬼秋雨。嬌小又圓滾滾、如吉祥物般可愛的小傢伙。

  「外道丸。恭喜你通過上級獄卒考試~我嚇一跳耶,你是地獄史上最快通過的喔~」

  「秋雨,謝謝。」

  我鞠躬致意。

  「哎呀~外道丸,你已經是上級獄卒了,不用對我這麼恭敬啦~我就是一個萬年實習書記官,快起來~」

  「咦?是這樣嗎?」

  我老覺得自己還是一隻菜鳥,沒辦法完全擺脫這個印象。

  秋雨朝我伸長身子,打算要說什麼祕密的樣子,我便配合他的高度蹲下。

  「那個呀~我偷偷跟你說,明天到了無間地獄後,應該馬上就會派你們去第一線執勤~在無間地獄的敵人,可不是只有大魔緣一個~」

  「敵人?」

  「對。無間地獄開滿了含有劇毒的彼岸花~那可是吸飽地獄最下層高濃度邪氣的花種~對獄卒也會帶來不好的影響,請你務必小心~」

  秋雨說完,忽然想起急事似地「啊」了一聲,慌張離開現場。

  「就算你叫我要小心……」

  縱使清楚那裡很危險,我也要去無間地獄找真紀。那個目標終於近在眼前了,我不禁坐立難安。

  後來,我踏進中庭。

  這裡如同地面上一樣,天空是蔚藍的,甚至有種閒適的氛圍。

  微風吹拂過一棵棵蔥鬱綠樹,枝葉搖曳著,甚至還有小鳥。

  雖然風中仍舊帶著硫磺味,小鳥的額頭上也長著小小的尖角。

  今天不用再工作了,我找了塊舒服的草地躺下,思索今後的事。

  朝天空伸出一隻手,握緊拳頭。

  終於,終於可以前往無間地獄了。

  花了好多時間,地面上恐怕已經過一天了吧?

  我和叶待在地獄的這幾個小時,不曉得他們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茜,沒事吧……?」

  他為了送我來地獄,被同為陰陽局退魔師的幾人包圍了。

  我來地獄後,不曉得他有沒有被痛罵一頓。情況要是嚴重,說不定又像京都那次,因為我們被禁足……

  不行,現在想這些也沒用。

  我只要專心做此刻我該做的,奪回最重要的人就好。

  所有人都是為了這個原因,才拚命幫助我們。

  「真紀……」

  該怎麼把真紀的魂魄帶回地面上呢?

  即使成功晉升上級獄卒,我面對最後的這個大問題,依然苦無對策。

  之前為了考上級獄卒而埋頭苦讀,因此對於地獄的結構,整個世界體系的組成,包含我們生活的現世,都有了更深入的認識。

  魂魄全權交由閻羅王管理,要硬搶回去是不可能的。在地獄服滿刑期的魂魄,才能獲得轉世投胎的許可,是這個世界的規矩。

  我稍微在腦中梳理關於我們所在的「世界系」的知識。

  眾神居住的高天原是頂點──按照黃泉、現世、隱世、常世、地獄的順序,世界縱向相連,而這整個系統就稱為「世界系」。

  只要隸屬於同一個世界系,異界之間就有方法往來,彼此也會相互影響。(不過這個世界系之外還有其他世界系,也有一些不可能產生關連的其他異界存在。宇宙嗎?)

  此外,這個世界系的黃泉之國和地獄是管理魂魄的場所,也就是死者的世界。

  那些魂魄隨時間經過,會分發到現世、隱世、常世等生者的世界,也就是所謂的轉世投胎。簡單來說,魂魄就在同一個世界系裡不斷輪迴。

  因此,如果不從地獄「轉世投胎」,我不曉得是否還有其他方式能將真紀的魂魄帶回地面上。

  不,肯定有。

  我得找出來,再要求閻羅王重新思考真紀的判決才行……

  「喂,酒吞童子。」

  「哇!」

  有人低頭望著躺在地上的我的臉,我嚇到彈起來。

  竟然是叶。不對,現在眼前的這個人是小野篁。

  「你、你做什麼!無聲無息地突然出現!你是滑瓢嗎!」

  我以前也說過,事實上這傢伙比誰都更像妖怪。

  即使被說是滑瓢,叶依然是那張撲克臉,毫無反應。

  「你可是閻羅王的親信,在這種地方閒晃沒關係嗎?上級獄卒的分發工作還沒結束吧?」

  叶的目光稍稍飄向遠處,從懷中掏出一樣物品。

  啊,這傢伙,居然偷偷帶現世的香菸過來。

  「結束了,而且我想抽菸想到快受不了了。」

  「你連在地獄也有重度菸癮啊……」

  一身古代公卿裝束,手卻夾著香菸吞雲吐霧,這模樣平常可看不到。

  先不管這畫面有多突兀,叶在長長呼出一口菸後,開口道:

  「接下來這兩個小時,閻羅王會離開宮殿。今天是每週一次巡視街坊的日子。」

  「……說什麼巡視街坊,就是去街上找女人玩吧?」

  「那是平日繁忙的閻羅王喘口氣的方式。」

  叶不著痕跡地確定四周情況後,悄悄向我遞出一樣物品。

  「這是……鑰匙嗎?」

  「是鑰匙,你用它進去西棟最高樓層閻羅王的書房。」

  「啊?」

  聽見突如其來的任務內容,我滿心疑惑,叶則一臉認真告訴我。

  「暗語是『蒟蒻怕怕』。」

  「……什麼?」

  我愈來愈搞不懂了。

  沒有任何其他說明,叶就離開了,轉眼已走到視覺上只剩豆子大小的遠處。他還是那副老樣子。

  「就算進了閻羅王的書房,我去那裡要做什麼啊?」

  他是要我自己想嗎?還是無法理解他的用意,是我頭腦有問題?

  沒有詳細的使用說明,我連這把鑰匙要怎麼用都不曉得啦!

  「那傢伙當老師時,明明就會更仔細說明……」

  我嘆了口氣,悄悄握緊他交給我的鑰匙,站起身。

  算了。只能去看看了。

  總之,只要用這把鑰匙進了閻羅王的書房,肯定就會明白吧。

  閻羅王此刻不在宮殿。

  八成是在街上和鬼女們打情罵俏。

  話說回來,叶(應該說小野篁)那傢伙,實在很受閻羅王信賴。閻羅王把自己書房的鑰匙交給他保管,就是證據。結果他卻把書房鑰匙拿給我,毫不在意地背叛那份信賴……

  我避開那些書記官的耳目,來到了閻羅王書房的門前。

  環顧左右,確定四下無人後,我才打開門鎖迅速進房。

  閻羅王的書房,四周牆面上都是書櫃,連一扇窗都沒有,十分昏暗,聞起來積了不少塵埃。

  「這裡擺的是書,還是罪人名冊……?」

  我從幾個書櫃抽出卷軸,攤開來閱讀裡面的內容。上頭詳細記載了每位罪人的背景資料、生前罪狀、在地獄的生活態度等。

  房間正中央的桌面上並排擺著幾台電腦。我也稍微檢查了一下,似乎正在將紙本內容轉換為電子檔……

  我在書房中四處查看。

  雖然也想調查真紀的資訊,但看來無間地獄的罪人名冊沒有收在這裡。這代表,特地藏在某個地方了吧……?

  「咦,等一下。我記得叶那傢伙拿鑰匙給我時,還說了句奇怪的暗語。那要用在哪裡?」

  那句,蒟蒻怕怕。

  實在有夠奇怪。但仔細想想,閻羅王愛吃蒟蒻在地獄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搞不好真的沒人想得到這句暗語。或許倒真是防護力超高的暗語……

  不過,既然有暗語,就表示有隱藏式金庫或暗門之類,需要用到暗語的東西才對。

  要我找這種東西,比一本本翻書或查卷軸來得容易多了。

  因為我擅長驅使狹間結界,這種房間或空間類的機關,立刻就會被我識破。

  或許正因如此,叶把鑰匙交給我時,才會什麼都不明講……

  「喔!有了,竟然在那裡。」

  沒想到機關設在我進入這間房的那扇門上。

  這扇門,從房間內側看去,會有股奇異的感覺。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恐怕只有精通結界術的人才會察覺。

  我輕輕碰觸那扇門,念出那句暗語。

  「蒟蒻怕怕。」

  是這樣做嗎……?

  雖然心中忐忑不安,不過門的另一側響起「喀嗤」一聲。我打開門,眼前出現的並非閻羅王宮殿的走廊,而通往一個未曾見過的房間。

  那個房間鋪著紅色絨毯,布置十分華美,與其說房間,更像是美術館的展示場。

  叶就是希望我進去這裡嗎?

  我用力嚥下一口口水,拿定主意,踏進裡頭。

  ──大罪人遺物保管庫。

  入口附近立有一個牌子,上頭寫著這幾個字。

  我立刻想起來。大罪人遺物,在準備上級獄卒考試時,我有讀過相關資訊。印象中那好像是……

  「墜入無間地獄的大罪人,不光是魂魄,連他最重視的東西也會一起掉進地獄。」

  大罪人遺物由於來自異界,在地獄被看作珍貴的物品。

  原來如此,這裡用來展示大罪人帶來的異界寶物。

  閻羅王還偷偷當成自己的收藏品嗎?

  這是濫用職權吧……?

  「這裡會有什麼呢?」

  我不知道叶為什麼要特地給我鑰匙和暗語,叫我進來這房間。

  但很快我就明白了。

  「啊……」

  如同寶物般被展示的一把刀──

  一把熟悉的刀,一絲不苟地收藏在刀台上。我一瞧見它,就下意識倒退幾步。

  「這是『外道丸』……」

  對。外道丸是我年少時的名字,在我被稱為酒吞童子後,那個名字我就獻給了自己的愛刀。同時,那也是現在身為獄卒的我使用的名字。

  為什麼外道丸會在這裡……?

  「難道……是大魔緣茨木童子……以前墜落地獄時帶過來的?」

  我臉色發白。

  呼吸紊亂起來。我試圖平順呼吸,雙眼緊緊盯著那把刀,伸出手。

  看來觸碰也不會有問題,我便把外道丸從刀台上拿起來,拔出刀鞘。

  ……啊啊,就是這個感覺。

  明明是千年前的刀,年代已非常悠久了,但保養得宜,刀身絲毫沒有生鏽,仍舊如當時一般美。熟悉的銀灰色也與當時完全一致。

  我沉浸在與愛刀重逢的喜悅中。

  「!」

  一旁似乎有東西在動,我慌忙舉起手中的外道丸,轉過身去。

  旁邊的牆壁前面,用薄布覆蓋住一個巨大的物品。

  薄布有一部分滑落了,因此我一眼就看出那是什麼。

  「……鏡子?」

  沒錯。我以為在動的,就是布滑落後露出的鏡面所反射出的,我自己。

  老實說,我剛才真的很害怕。不要嚇我啦……

  「啊!我知道了。這就是『淨玻璃鏡』吧?我記得,這是閻羅王用來確定罪人犯下哪些罪孽的鏡子……」

  這個知識,我也是在準備上級獄卒考試時讀到的。

  淨玻璃鏡指的是,閻羅王在裁量地獄罪人的罪刑,使用的一種特殊道具。

  我將蓋在那個鏡子上的布全部掀開來。

  下一刻,橢圓形大鏡面中完完整整地倒映出,我手握外道丸的身影。

  「……哇~很華麗耶。」

  宛如熊熊烈焰的紅色波浪狀鏡框相當氣派。

  表面上有裂痕,看來是已經沒在使用的老物件,但那面鏡子有種奇特的存在感。我忍不住一直盯著瞧,移不開目光。

  「咦……?」

  就在那時──

  好像傳來一道聲音,我慌忙環顧四周。

  我擅闖此地的事,要是被閻羅王或書記官逮到,毫無疑問會丟了獄卒的工作。如果這樣,就沒辦法去無間地獄救真紀了。

  可是,周圍沒有人。

  四下安靜無聲,就只有我一人。

  但那道聲音又再度響起。

  『我好想你……』

  那道聲音,是我極為熟悉,全世界最重要的人的聲音。

  應該不可能吧?我這麼想,又轉回去鏡子的方向。

  淨玻璃鏡上倒映著的,已經不是我了。

  「茨……姬……大魔緣茨木童子……」

  身穿漆黑和服,一頭長長的紅髮紮成三股辮子,缺了一隻手臂的女鬼。

  剩下那隻手緊緊抱住外道丸,神情冰冷地瞪向這個方向。

  我渾身繃緊。目光沒辦法從鏡面中倒映的那個人身上移開。

  因為,我不認識茨姬的這一面。從未見過。

  可是,她確實是茨姬──

  「難道,這是這把刀……外道丸的記憶?」

  我低頭望向手中的外道丸,緊握刀柄的那隻手不住顫抖。

  淨玻璃鏡,具備讀取罪人記憶的能力。

  閻羅王會根據那些記憶做出判決。

  我猜想,從作為大罪人遺物的這把外道丸,大概也能讀取出主人的記憶吧。

  我咬緊牙關,再次抬頭望向鏡子。

  這一次,我下定決心,直直注視著她──大魔緣茨木童子。

  「既然如此,請顯示茨姬的記憶!在我死後的,茨姬……」

  我殷切地向淨玻璃鏡提出請求。

  我死後,茨姬的模樣,她的遭遇。

  我一直以為沒有方法可以了解過往的全貌。

  儘管可以想像,也會聽其他人談起,但我絕對沒辦法與她共享那些年代的記憶。

  儘管茨姬承受了漫長的痛苦和折磨,我卻連一分一毫也沒有機會體會的吧?

  眼前倒映出的她那雙眼睛,極為冰冷。

  即使透過鏡子,即使不願相信,都能感受到裡頭蘊含的殺氣,還有黑漆漆的妖氣。

  眼前美得令人憂傷的茨姬,究竟是做了什麼才會墜入無間地獄?究竟是為什麼執著追求我的首級?

  我想知道,至少,我該知道。

  我發誓,無論我看見什麼,都不會別開目光,都會無條件接納。

  或許是我誠懇的心願發揮效力,鏡面驀地放出一陣強光。

  亮晃晃的光逼得我閉上雙眼時,意識被吸了進去。

○

  放眼望去,只見滿布陰霾的天空,飄盪屍臭味的戰場。

  還以為這是地獄的景色,卻並非如此。

  這裡是現世。我們的世界。

  時代,則是戰國時代。

  真不可思議。眼前的狀況以及有關這個時代的資訊,一一自然在腦海中浮現。

  透過淨玻璃鏡窺視記憶,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不光是視覺遭受衝擊,也聽得見狂風呼嘯的聲響,人類呻吟的聲音也隨處可聞。肌肉腐爛的臭味、血腥味、鐵銹味,也一一刺激著鼻子。

  無數具身穿鎧甲的武士遺體,就無人聞問地橫屍荒野。

  啊啊……

  黑壓壓的天空下,黑血流成河,堆積如山的屍體上,那位女鬼佇立著。

  「……茨姬。」

  站在屍堆上,她手裡,緊握著外道丸。

  那雙眼眸裡沒有光彩,雙頰及脖子都染滿鮮血。

  儘管身穿喪服一般的黑色和服,也看得出她全身都濺滿敵人的血跡。她陷在如此沉重而混濁的漆黑之中,只有名為外道丸的那把刀,散發出妖豔的金屬光澤。

  纏繞她身上的邪惡氣息,顯示出她確實是惡妖。

  是茨姬製造出這座屍山的嗎?

  那些屍體裡頭,有人類,也有妖怪。

  「去你的,可恨的鬼女!叫作大魔緣的惡妖!妳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老是來妨礙我的霸業!」

  狂怒的男性聲音響起。

  是在對茨姬放話吧?

  茨姬腳踩的屍體山下,有位武士用刀刺進地面,撐著身體奮力想站起來。相貌看起來相當年輕,可惜已是敗家之犬。

  那傢伙,那個織田木瓜紋的家徽大魔緣對手是織田信長嗎?

  阿水的確有提過,戰國時代時,茨姬的敵手是在妖怪界也以第六天魔王聞名的織田信長。

  他雖達成一統天下的霸業,卻在本能寺之變中因明智光秀叛變,放火燒寺自殺。這段歷史非常有名。

  不過當時,信長由於強烈的憎恨及野心化為妖怪,獲得了年輕又強壯的肉體,後來甚至被稱為第六天魔王,名列SS級大妖怪之一。

  在這個時代,已是第六天魔王的信長因為渴望再度統一天下,便想將酒吞童子的首級弄到手。出於這個緣故,經常和茨姬正面交戰。

  茨姬高高站在屍堆上,以冷酷無情的目光低頭看向可能是織田信長的那位男性。

  「第六天魔王。你從人身化為妖怪,像你這樣是不可能打贏我的。」

  「嘖。為了宰了妳,我與魔性締結契約才獲得這副怪物的肉體。即使這樣,我依然敵不過妳嗎……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織田信長憤恨跺腳,無比懊惱。

  這人怎麼回事?跟歷史上的形象也差太多了……

  「就算在人類世界統一天下,如果不能統帥妖怪,那就沒有意義了!只要有酒吞童子的首級,就有可能達成這個目標。玉藻前是這樣告訴我的!那個鬼的愛刀,我想要!想要想要想要好想要!」

  「……」

  「對了,不如我們合作,率領妖怪奪得這個國家真正的天下吧。大魔緣,不,茨姬。妳那強悍的身軀,就交由我來好好疼愛吧!」

  茨姬的額頭浮出青筋,目光流露出我未曾見過的厭惡及輕蔑,發出駭人的笑聲。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先是上了玉藻前的當,然後又說想得到我?這也是那女人的策略嗎?你這個人類到底有多不知好歹,多愚蠢又多貪心……我愛的人,在這世界上只有一個!」

  笑聲響徹屍橫遍野的荒地,又逐漸消散之時──

  茨姬的怒氣宛如乍然霹下的雷電轟擊這一帶。

  沉甸甸的妖氣壓得織田信長失去平衡。

  他摔倒的姿勢,簡直像在朝前方的茨姬磕頭似的。

  我看見的,是刀的記憶。即使只是記憶,空氣顫動、緊繃的程度,令人畏懼的強大妖氣,也緊緊壓迫著我。

  她那副模樣,正是以大魔緣聞名遐邇的修羅之鬼。

  「第六天魔王,你配不上他的首級,那是只屬於酒大人的東西──」

○

  場景改變了。

  下一個出現的,是需要抬頭仰望的巨大骸骨。

  那是,髑髏嗎?

  髑髏並非什麼稀奇的妖怪,我也見過幾次。但那麼龐大的倒是第一次瞧見,估計超過五十公尺高。

  時代,是江戶時代中段。

  江戶幕府用人工方式打造的巨大髑髏,就像一場災難,在江戶街頭粗暴奔走。髑髏追逐的對象,正是紅頭髮的女鬼。

  大魔緣茨木童子在江戶街道由瓦片鋪成、連綿不絕的屋頂上奔馳,東奔西跑,躲避巨大髑髏的追趕。

  茨姬似乎身負重傷,用單隻手臂緊抱住一個像是木箱的物品。

  她不應戰,是因為光是逃,就已經拚上全副精力了嗎?

  「我搶回來了!」

  女鬼邊逃邊喊。

  「從你們這些人類手中,搶回他的首級了!」

  那是蘊含悲痛的叫喊聲。聽不出究竟是喜悅,還是悲哀……

  有資訊流進腦中。

  茨木童子接到消息,江戶幕府和陰陽寮正暗中聯手從事降靈的研究──而且是運用酒吞童子的首級。

  因此,她潛進江戶幕府的研究機關,搶走保管酒吞童子首級的木箱。

  身受重傷逃出來時,江戶幕府放出人造生產的巨大髑髏來追捕她。

  髑髏的攻擊範圍很廣。

  整條街的商家全遭到破壞。

  每當那副巨大身軀移動或揮舞手臂時,就掀起強烈陣風和劇烈衝擊,建築物、道路和橋梁一一毀損,地面也龜裂了。

  那些人類多半看不見巨大的髑髏,卻哭天喊地四處逃竄。也有些人,拚了命要救出壓在瓦礫下的家人。

  茨姬,就是在這種混亂情況下,氣喘吁吁地逃跑。

  只是,茨姬心裡多半很在意那些無辜受牽連的江戶街頭居民。

  儘管她成為大魔緣後,全身受邪惡妖氣纏繞,但偶爾瞥見人類慌張無措的模樣時,她就會露出難受的表情。她想必很清楚,自己必須盡快遠離這裡,不然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減少傷亡了。所以她才毫不遲疑地一直逃吧?

  髑髏舉起巨大的骸骨拳頭向茨姬揮去。此時,從旁邊忽然竄出一條巨大無比的水蛇,咬住髑髏的肋骨。

  髑髏受到突如其來的衝擊,身軀分崩離析。然而,儘管崩解也能立刻恢復原狀,正是髑髏這種妖怪的特點。只可惜,兩把刀閃耀著光輝,不給牠回復的時間就立刻再度進攻。

  水連和凜音嗎──

  茨姬趁兩位眷屬阻擋髑髏的機會,逃離敵方的視線範圍,終於成功擺脫追趕。

  「呼啊、呼啊、呼啊。」

  江戶街道的盡頭,水路橋的下方,茨姬就在那裡。

  她將一直珍惜抱著的那個箱子放到地面,稍微順了順呼吸,伸出顫抖的雙手解開綑綁木箱的繩子。

  稍遠處,已追上來的凜音和水連,安靜注視著她。

  「……」

  然而,打開的箱子裡放的是,只有一隻眼睛的小頭蓋骨。

  「啊啊,又……錯了。」

  鬼女垂下頭。

  單手摀住嘴,忍不住哭泣。

  她原本深信那個木箱裡頭放的是什麼,就連我也曉得。

  肯定是,酒吞童子的首級吧。

  「我好想你,好想你。真的好想你,酒大人……」

  她蜷縮著身子,瘦削嬌小的肩膀顫抖不已,彷彿是昔日柔弱少女時期的茨姬,不停抽泣著。緊緊抱著那連屬於誰都不曉得的小小頭蓋骨。

  光是看見她傷心啜泣的神情,我心痛得像是被鑿開一個大洞,滿是空虛和哀傷。親眼看著她哭泣的眷屬們,心情肯定也和此刻的我一樣吧。

  我甚至忍不住要別開眼,但我已發過誓,會全程直視這一切。

○

  場景又轉換了。

  最先躍入眼底的是,巨大紅色燈籠上寫的「雷門」兩個字。

  這裡是,淺草。

  風神雷神門──通稱雷門,正前方,大魔緣茨木童子和身穿陸軍制服的金髮男子對峙著。那男人,是土御門晴雄嗎?

  大魔緣茨木童子一直活到明治初期。

  如同去年秋天在京都時,凜音告訴我的一樣。

  我立刻確定,這裡肯定就是茨姬喪命的地點。

  而那位男性軍人……

  那張臉,和那頭金髮,我不可能會看錯。撇開打扮不同這一點,外貌和叶一模一樣。

  土御門晴雄,就是擊斃大魔緣茨木童子,陰陽寮的最後一位陰陽頭。

  名留青史的偉大陰陽師。

  同時也隸屬於繼承了安倍晴明血脈的家族。既然有這一層淵源,臉長得像或許也很合理。不過,那個人就是他。

  這是怎麼回事?不,沒什麼好懷疑的。

  那個人就是叶,也就是,安倍晴明。

  「到此為止了,茨木童子……不,茨姬。」

  土御門晴雄開口。

  「太漫長了。妳戰鬥得夠久了,就在此地安眠吧。」

  就連淡然的語氣,都和那傢伙如出一轍。

  然而,茨姬睜大盛滿怒火的雙眼,狠狠瞪著那傢伙。

  「還沒!我還沒找到他的首級……」

  茨姬的模樣已慘不忍睹。

  骨瘦如柴,全身纏滿繃帶和符咒,也依然阻止不了肉體多處的腐爛。顯而易見,她的肉體已瀕臨極限,是活著也等同死亡般痛苦的狀態。

  儘管如此,茨姬還是不放棄。

  不放棄要見到我。

  「你知道酒大人的首級在哪裡吧?土御門晴雄。不,晴明!」

  茨姬清清楚楚地叫了眼前那個男人,「晴明」。

  「還給我。把他的首級,你藏起來的首級,還給我,還我唔哇啊啊啊啊啊!」

  茨姬揮舞外道丸,朝土御門晴雄砍去。

  她的刀勢不帶一絲遲疑,我很清楚,那是要直取對方性命的攻擊。

  沒想到,土御門晴雄卻沒有閃避那一擊,用自己的身體接下那一刀,讓茨姬的動作產生了瞬間的停頓。

  那瞬間,他已經以自己和茨姬為圓心,展開了範圍廣大的結界,巨大的五芒星逮住了茨姬。

  作為式神的四神分別站在結界的節點上,協助土御門晴雄的術法。有四神聽命,這男人是誰已不言而喻了。

  土御門晴雄用雙手做出複雜的結印。

  「op·m──emaya──svāhā……namap·h samanta-buddhānāp·myamāya svāhā……」

  他反覆誦念閻羅王、焰摩天的真言。

  「急急如律令──恭請除穢、恭請淨化。」

  下一刻,茨姬就遭一道火焰吞噬。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慘叫聲不絕於耳。不,那不只是慘叫,已是撕心裂肺的嚎叫聲了。

  借助焰摩天的力量,以業火焚燒茨姬的身體,就連惡妖的汙穢之氣都燒成灰燼,如同白雪般飄盪在蒸騰熱氣中。

  在所有退魔術裡,這大概是難度最高的一種了。

  現在的我已經曉得,這正是連通地獄的術法。

  「放心吧,茨姬。在未來,妳一定會見到他。會和他重逢的。一定。」

  土御門晴雄告訴她。

  「我一定會讓妳見到那個男人,我保證……」

  他拖著身負重傷的身體,一步步走近。

  朝向全身幾乎都被熊熊烈焰焚燒,模樣令人不忍卒睹的茨姬。

  「對不起。對不起,茨姬。害妳一路受苦到這個時代,害妳化成了大妖怪。一切都是因為我做錯了選擇。才會連累妳們──」

  土御門晴雄耗盡最後一絲力氣,當場倒地。

  他的生命之火也要熄滅了。

  他仰躺在地,輕觸受到致命傷的部位,手染上鮮血。

  孱弱地用手指結印,似乎唱誦起某種咒文。他的聲音非常微弱,這裡聽不見。不過,八成是……泰山府君祭的祝禱詞吧。

  他眼底的生命之光已然散去。

  式神們聚集到他的身邊,哭著說「辛苦了」,「後會有期」。

  至此,透過外道丸讀取的記憶畫面,忽然像電視關機一樣瞬間消失,我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儘管視野全黑,我依然看得見燒盡茨姬的那道火焰。

  茨姬命喪淺草,而與她糾纏多年的敵手,那個男人,也是在這塊土地上斷氣。

  所以,才會是「淺草」吧。

  我們投胎轉世、註定重逢的地點,早在那時就已經決定好了吧──

○

  淨玻璃鏡透過外道丸這把刀,讓我親眼見證茨姬昔日一場又一場的戰役。

  她的臨終。

  在超過八百年的漫長歲月中,一心追尋酒吞童子的首級奔走於日本全國,穿梭在各段歷史場景之中,史上最邪惡的惡妖──大魔緣茨木童子。

  她在那些壯烈的戰鬥中,犯下數不清的罪孽,奪去大量生命。

  會墜入地獄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任誰來看,都會說她是「罪有應得」吧?

  「可惡……可惡……」

  我杵在淨玻璃鏡前,死命握住外道丸,咬緊牙關,淚水滑過面頰。

  居然在地獄才終於明白。

  茨姬的痛苦和無助。

  因為我的死,因為我的首級被人奪走,而展開漫長的征戰之路。

  如果不是像這樣親眼看見,根本沒辦法真正了解。

  她作為大魔緣戰到最後一刻,內心所懷抱的覺悟,最後的悲劇結局,還有茨姬因此背負上的,沉重而龐大的業。

  至今,我到底曾為真紀做了些什麼呢?

  這般惦念我,深切盼望再見到我,因而身陷無盡戰役的女子,我一直以來到底做了些……

  「我好想妳……」

  我也想見妳,真紀。

  我好想馬上見到妳,在道歉前,先緊緊抱住妳。

  儘管此刻痛苦得好似胸口撕裂一般,我也慶幸能得知這一切。

  我所能做的,就是在了解一切過去後,仍舊追在真紀身後。

  我賭上這一生,這次一定要讓真紀幸福。

  就算現在我還不知道要如何實現這個願望,也很清楚這並非易事,但我深深發誓。

  那絕非出於對真紀的虧欠,或者是想補償她。

  那是我自己也真切盼望,期盼打造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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