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叶的真實身分

    第六章 叶的真實身分

  好半晌,我就一直杵在淨玻璃鏡前,垂著頭。

  手中依然緊握的外道丸尚有餘溫。想必是方才讀取了記憶,還處在激發狀態吧?

  或者,是我的體溫呢?

  我沒發出聲音,但淚水仍舊止不住滑落。

  可是,不管我多麼懊悔,大魔緣茨木童子已經死了。在明治初期就死了。

  因此,面對已經死去的她,我再也不可能做些什麼。

  眼前我必須做的,是救出現在還活著的茨木真紀。

  為了救她,我此刻該採取的行動到底是什麼呢?

  我想,應該是去了解那個男人。

  「小野篁、安倍晴明、土御門晴雄……叶冬夜……」

  我依序念出他曾用過的名字。再拭去淚水,試圖平復心情。

  那個男人……即使生存的時代和使用的名字不同,長相和聲音全都一模一樣,也都擁有一頭金髮。

  一切都是因為我做錯了選擇,才會連累妳們──

  他身為土御門晴雄時,在臨死前吐露了這句話,向茨姬懺悔。

  我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但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那個人也是叶。

  叶絕非安倍晴明的轉世而已。

  那個男人在歷史上乍看隨機地一次次轉世,實則插手了我們的命運。

  「你看過外道丸的記憶了嗎?酒吞童子。」

  「?」

  我抬起頭,淨玻璃鏡也映照出我身後那男人的身影。

  我現在最渴望交談的叶。

  我緩緩回過頭。

  「你老是這樣……無聲無息的,卻總挑剛剛好的時機出現。」

  沒錯,叶冬夜這個男人,就是這樣。

  叶站在稍遠處,眼神帶著試探,我率先發難。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叶,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那是橫跨千年的謎。

  「小野篁、安倍晴明,還有土御門晴雄──全部長得和你一模一樣。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你』?」

  我只能這樣問了吧。

  「拜託。回答我。現在的我應該能夠懂了。」

  「……」

  這傢伙以前曾對我說過,「現在的你是不會懂的」。

  當時我還在心裡暗罵,這傢伙有夠沒禮貌。不過,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明白那句話的含意。

  他是對的。如果我不曾親眼看過昔日發生的一切,如果不是落到這種局面,光聽他說,我也沒辦法理解。我不會相信的。

  儘管他還沒親口證實我的猜想,我也能清楚感受到這一點。

  「我話說在前頭,安倍晴明只是恰巧最出名而已,但那也不過是我在一個時代裡的身分。小野篁、安倍晴明、土御門晴雄……還有現代的叶冬夜,全都是我。」

  叶的語意和平常一樣模稜兩可。不,他就是故意講得這麼模稜兩可的吧?

  不過光憑這句話,我就確定了一件事。

  「你果然轉世過很多次吧?」

  到底經歷了多少次……多少次轉世,才變成今天的叶呢?

  這傢伙的真實身分,究竟是什麼──

  「哼。我還以為這件事應該誰都曉得,至少也聽說過吧,說安倍晴明是狐狸之子什麼的。」

  「狐狸……?這個呀,沒錯,千年前在平安京的確有這種傳聞。」

  安倍晴明是狐狸之子。那是因為與生俱來的金髮、眼神,還有這傢伙獨特的存在感,令當時的人懷疑他是妖怪。

  可是看在妖怪眼裡,這傢伙毫無疑問就是人類。

  我怎麼看,也都覺得這傢伙就是人類。

  他是狐妖這種想法,我連一丁點都不曾有過,但此刻,我忽然靈光一閃。

  「難道你……你的『真實身分』是狐狸嗎?」

  話溜出口後,我忍不住單手掩住嘴巴。

  因為我有一種感覺,這好像就是將所有事連在一起的,最後那一片拼圖。

  像是只要知道這件事,一切就都串起來了,內心撼動不已的感覺……

  「嗯,正確答案。」

  叶以一貫風格淡然回答。

  他緩緩走近,站在淨玻璃鏡前,凝視著自己的身影。

  我也看向鏡面倒映出的叶的身影,深受衝擊。

  因為鏡中的他,是一隻有金色耳朵、九隻尾巴的狐妖。

  「我的真實身分,就是九尾狐。」

  「九尾狐……?那不是……?」

  「對,和水屑一樣。不過,我現在已經徹底變成人類了。轉世成人類太多次了。」

  「……那個,我頭腦開始打結了。」

  「也就是說,我和水屑擁有類似的力量。就像她有九條命一樣,我也有九次轉世的機會。我和她,是同類。」

  「……」

  他說得太過乾脆。

  內容卻又太過震撼。

  我只能瞪大雙眼,嘴巴無意識地開了又閉,閉了又開,愣在原地。

  這種話,這傢伙為什麼能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呢?

  叶說話的語氣好似這並沒什麼大不了,可是這傢伙簡直太詭異了,詭異到相較之下,我相隔千年從鬼轉世成人這件事,只像一個可愛的小插曲。

  「不,不不不,等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雙手抱頭,要他再次說明。

  叶翻了個白眼,露出遇上本世紀最大笨蛋的神情。

  「什麼怎麼回事?我不是才剛向你坦白,我的真面目就是能夠轉世九次的九尾狐。」

  「不是這個。我想說的不是這件事。如果你是那麼厲害的大妖怪,為什麼現在要當名叫叶冬夜的人類。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沒錯。我就是搞不懂這一點。

  叶的目光移向旁邊,回答時的語調不帶太多情緒。

  「我之前就說過了吧。我是為了讓你們獲得幸福,才會待在這裡。」

  聽見叶的答覆,我忍不住抬高聲量。

  「我就是搞不懂這一點!你到底是我們的什麼人!」

  我逼近叶,一把揪住他的胸口,進一步追問。

  「我應該沒記錯吧!千年前,你身為『安倍晴明』,害我們大江山全體妖怪深陷苦海,消滅了我們的國度對吧!然後,這一世你又大言不慚地嚷嚷著要讓我們獲得幸福。你究竟是夥伴,還是敵人,還是兩者皆非,我實在搞不懂。」

  我不是憤慨。

  也並非悲傷。

  只是,希望這男人的存在,有一個答案。

  目前為止,我想像過很多種可能性。性格飄忽、難以捉摸,卻又幾乎每一次都會出手干預我和真紀的人生,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我極力克制節節高漲的情緒,接下去問:

  「如果我的推測正確,讓我和真紀轉世到這個時代的就是你,叶,對吧?」

  「……」

  「你以『小野篁』的身分和地獄接上線,再作為『安倍晴明』習得泰山府君祭。搞什麼,巧合也太多了。簡直就像是在為了這個時代做準備,不斷投胎轉世似的!」

  「遲鈍的你居然能想到這些,算是相當不錯了。」

  「你說誰遲鈍。」

  不,或許我真的很遲鈍。

  不對,那個跟這個沒關係吧。拜託不要再用那種望著本世紀最大笨蛋的目光看我。

  沉默了好半晌,終於,叶才回應「沒錯」。

  「讓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轉世到現世的人是我。我動了手腳,讓你們兩個在同一個時代、同一個地點投胎成人類。至於為什麼呢?因為,我把一切全都賭在這個時代。」

  「……啊?」

  「一切,都是為了消滅水屑。」

  叶吐露的內容,令我不自覺睜大眼。

  那是遠超乎想像,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不過,拼圖一片片湊起來了……

  「為了……消滅水屑?」

  「為了這個目標,我必須讓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這兩個鬼轉世為人類。」

  他這句話的含意,我還是不太明白。

  只是,有一件事我聽懂了,這傢伙的目標。

  打倒水屑。

  說起來容易,實則極為困難。

  水屑「擁有九條命」,即使成功殺死她一次,也沒辦法徹底消滅她。考量到她的這種特殊能力,這個男人之所以必須經歷重重轉世,耗費如此漫長歲月的理由,也就不難理解了。

  「……唉。」

  叶重重嘆了口氣,手插在腰際。

  「我知道總有一天得跟你解釋,但事到臨頭,卻不曉得該從何講起才好……是說,現在還有必要向你說這些嗎?」

  「等、等一下,我拜託你行行好,叶。話都說到一半,就別再賣關子了。快點解釋!你好歹也算一位教師吧!」

  「……」

  他一臉提不起勁的樣子沉默著。

  叶正要切入重點卻陷入猶豫,我只好厚著臉皮盧他,一次又一次懇求他。不停地哀求,拜託啦。你都說到這裡了,就告訴我嘛。這是我一生一世的請求。

  「說的也是……」

  叶好像終於有一點意願了,開始娓娓道來。

  「那麼,就從許久以前我和水屑究竟是誰說起吧。如同剛才說的,我和水屑是九尾狐。我們並不是現世的妖怪,而是名為『常世』的異界的妖怪。」

  「咦……?」

  又冒出了意外的答案。

  我雖沒去過,但自然也曉得「常世」的存在。在準備上級獄卒考試時,也有讀到這部分。

  高天原、黃泉之國、現世、隱世、常世、地獄──

  這六個世界,組合成一個巨大的世界體系。常世,和現世一樣,都是生者的世界,我記得曾經聽說,那是個人類與妖怪長年爭奪霸權的混沌世界。

  還有,由於無止盡的戰事,人類和妖怪都失去了棲身之所,那個世界已窮途末路。

  「沒錯。常世,是個早已邁向滅亡的世界……我接下來要說的,是異界的歷史課。酒吞童子,你仔細聽好。」

  他像是忽然想起自己是位教師,端出老師的架子,同時流露出凝望遠處的眼神,開始幫我上課。

  「常世──在那個世界裡,戰爭已持續太久,始終沒辦法結束。你聽好,那是,人類與妖怪之間的戰爭。」

  叶像在強調這裡是重點似地特別加強語氣。

  「漫長的戰役催生出專門針對妖怪的兵器,以及專門針對人類的兵器。你們大江山的妖怪在千年前喝下的『神便鬼毒酒』,也是常世研發出來對抗妖怪的一種兵器。」

  「這……」

  這項事實太具衝擊性了。

  但「神便鬼毒酒」確實具備封印妖怪靈力的力量,而且喝下後立刻見效,才會迫使大江山的妖怪徹底屈居劣勢,終至滅亡。

  「在常世,每當戰火掀起,總會撼動大地,讓原先沉眠在地底深處的邪氣散逸至地面上。邪氣外漏的土地,就不再適合人類及妖怪居住。就像地獄的邪氣,也只有鬼承受得住一樣。能安居的土地愈減少,大家就愈拚命爭奪土地,戰爭也隨之惡化。常世這個世界,就陷入這種惡性循環之中,跳脫不出來。」

  叶從懷中掏出紙筆,簡單畫出像是常世地圖的圖案。

  那張地圖,和現世的世界地圖頗為相近,卻又處處略有差異。

  上面也有一個面積稍大、像是日本的島國,卻不知為何缺了九州那一塊。就像這樣,總有什麼地方不一樣。

  叶伸手指向那個沒有九州的日本列島。

  「這裡,就是常世中的『妖怪之國』,叫作天津國。」

  「天津國?常世的妖怪之國,只有那裡而已嗎?」

  「對。以前有更多妖怪的國度存在,但大半都滅亡了。現在只剩下天津國了……而君臨天津國頂點的,就是『九尾狐一族』──」

  叶用手指在地圖上的島國咚咚點了兩下。

  「我原本也是生活在天津國的九尾狐,只不過,我還是九尾狐時,天津國是由其他妖怪稱王統治的國度。你知道是什麼妖怪嗎?」

  「不知道……」

  我搖頭。叶揭曉答案。

  「和你一樣,是鬼。」

  「……」

  叶說,在許久以前,常世力量最強大的妖怪是「鬼族」。

  那為什麼妖怪的霸權會轉移到九尾狐手上呢?

  是起內鬨了嗎?

  叶像是察覺到我內心的疑問,淡淡道出答案。

  「很久以前,九尾狐一族策劃要推翻鬼族的王。九尾狐靠陰謀引發了一場全面叛變,從此統治天津國的種族就從『鬼』變成『狐』。理所當然地,常世的妖怪也就聽命於九尾狐。鬼族失去威信,被視作害蟲趕出常世。據說遭常世放逐的那些鬼,後來就逃到了現世和隱世,也有很多鬼跑到地獄來避難。畢竟對鬼而言,地獄是最適合生活的世界了,找工作也很容易。」

  這、這倒是……地獄裡有各式各樣只有鬼能勝任的工作。

  只要當上獄卒就是公務員了,不愁沒飯吃。

  「嗯?等一下。常世妖怪悲壯的歷史,我大概了解了。可是,這到底和現在的你,又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別著急,酒吞童子。一切都有關連。」

  叶在眼前那張紙上畫了一隻女狐狸。

  有幾分水屑的神韻,似乎的確是水屑。他不愧是現任教師,畫得還滿好的……

  「首先,這個水屑。」

  叶指向自己畫的水屑。

  「在天津國發動大型叛變,將霸權從『鬼』搶到『狐』手中的,正是女狐水屑。水屑是九尾狐一族出色的諜報員,差不多就是個間諜。」

  「間諜……?」

  「那是水屑的專長。那傢伙在現世也幹了不少類似的勾當。」

  確實,水屑是中國古代知名的惡妃「妲己」,平安時代的大妖怪「玉藻前」,在現世歷史上赫赫有名。

  「水屑一直在做的,就是接近一國的掌權者,促使那個國度滅亡。沒錯,就這一點而言,大江山的悲劇也一樣吧。」

  「……」

  我在短暫沉默後,才終於擠出一點聲音。

  「水屑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剛說過了吧,常世已是末日世界,適合居住的土地十分稀少。整個世界崩壞只是遲早的事,常世的各國都需要新土地。」

  叶表示。

  特別是妖怪那方,在與人類的戰爭中處於極端劣勢,已經被逼到沒有退路的地步了。

  「簡單來說,水屑肩負的任務,就是在現世打造一個妖怪的國度。破壞現世目前的平衡,在現世重新建造一個『妖怪之國』。」

  為了日後萬一常世覆滅時做準備。

  為了讓常世的妖怪,無論未來走向如何,至少都可以逃來此地生活。

  叶淡淡吐出這些話。

  我感覺自己像是聽了一部科幻電影的故事內容,一丁點現實感都沒有。

  我也猜想過,叶該不會是編了個故事吧?可是,這些內容和水屑至今令人費解的行動,卻又高度吻合。

  只是……

  「叶,你也是常世的九尾狐吧?既然常世的妖怪面臨生死存亡關頭,為什麼你要追殺水屑?水屑把現世搞得一團亂,不是正好如你們的意嗎?」

  「我剛沒說喔?九尾狐原本是侍奉鬼的一族。」

  「咦……?」

  這件事我可沒聽過。

  叶不理睬我的疑惑,臉上漸漸流露出懷念的神情,說道。

  「鬼是王的話,狐狸的地位差不多就是宰相。對於常世的妖怪而言,鬼當王的時候生活還算和平、安樂。因為鬼王的目標,是和人類締結不戰爭的和平協定。」

  然而,得知此事的九尾狐奪走王位,把鬼族趕出常世。

  「不過在九尾狐的族群裡,仍有少數並未忘懷當初效忠鬼王的赤誠之心,而我,就是傾向這一方。而且……在我體內,也有微量的鬼因子。」

  叶說明時,注視著自己的手。

  正因為擁有鬼因子,這傢伙才能若無其事地待在地獄裡吧。

  「我的所有行動,都是在避免常世的戰火蔓延到現世來。阻止水屑是我的職責,但光靠我一個人,沒辦法打倒水屑。」

  「為什麼?你要打倒水屑是輕而易舉吧。」

  「當然,我殺了那女的好幾次。畢竟她的九條命裡,我就奪走了三條。」

  三條……

  這個數字喚起我的記憶。印象中我曾聽過,真紀還是大魔緣茨木童子時,取走了水屑的三條性命。也就是說,加上這傢伙,總共是六條。

  難怪,這一世再遇見水屑時,她的尾巴只剩九減去六的三條了。尾巴的數目,就代表了水屑僅剩的性命。

  「既然這樣,你自然有能力打倒水屑不是嗎?你可是最強的陰陽師安倍晴明。實際上,你至今也成功殺掉她三次了吧?」

  聽見我這番任何人都會認為極其合理的發言,叶輕蔑地笑了。

  「太天真了。那女人每次轉世,都會變得更強。尤其現在,她只剩最後一條命時,最強。」

  「咦……?」

  什麼奇怪的角色設定。

  簡直像電動遊戲裡血愈少就愈強的大魔王一樣。

  「你可能難以置信,但這是事實。所以那傢伙之前才會意外乾脆地被你和你的部下殺死。她可能是認為就算只剩最後一條命,既然能獲得更強大的力量,也就死不足惜吧。」

  「那、那不是太糟糕了嗎?常世的九尾狐全都是這種怪物嗎?」

  「我都做到這種地步,還沒能徹底殲滅她是事實。那女人逃得又快,常常一躲就是一、兩百年,所以才會花了這麼長時間……」

  叶再次轉向我。

  他的神情已截然不同,十分殷切。

  「酒吞童子,你或許現在還認為我是最強的陰陽師,不過,其實我已經沒剩多少力量了。我已經轉世九次了,隨著每次投胎,就會一點一滴忘記原本的模樣,失去原本的力量。我是這樣,和水屑正好相反。」

  「叶,你……」

  「不過,如果有誰可以打倒那傢伙,不是『人』,就是『鬼』。因為人類是常世妖怪的天敵,而鬼,原本地位就高於狐狸之上。」

  叶又接著說。

  只可惜,光打倒水屑還不夠。

  水屑的背後,是整個常世的霸權爭奪。

  就算殺了水屑,只要常世那群妖怪不放棄搶奪現世,就還會遇上類似的威脅。

  「所以,必須讓對現世虎視眈眈的那些常世妖怪看清楚。在現世,有『鬼』守護著人類和妖怪,而且人類和妖怪,也攜手守護著和平。」

  「……」

  「必須讓他們知道,和平共處的世界是存在的。」

  這裡頭似乎也埋藏著叶的心願,他想傳遞的訊息。

  一直以來,我都看不透這傢伙的目的,總以為他很神祕,以為他根本沒有感情可言。

  不過,如果他剛才說的全是真的,那麼這男人或許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要什麼,為目標一步步布局至今。正因為這傢伙擁有強大的信念,才能將水屑逼到今天最後這個局面。

  只是,這樣一來,我們千年前的那場戰役只不過……

  「欸,叶。」

  我的聲線低沉。

  「那樣的話,千年前我們只是被牽連進你們常世的霸權爭奪戰,無辜被利用了而已嗎?就因為這個緣故,害得我們國破人亡?你是說,那場悲劇是因此而生的,是嗎?」

  聲音顫抖。

  叶靜默了一會兒,才用平淡的語氣回「對」。

  「水屑的打算是,先博取酒吞童子的好感,再反過來操控他,奪取適合妖怪居住的狹間之國,當作進攻現世的踏板。但酒吞童子不受水屑的控制,一心一意只愛茨姬。不僅情況沒有按照水屑的期望發展,酒吞童子也無意占據人類的世界。」

  「……所以水屑才會背叛我們嗎?」

  「對。水屑決定放棄狹間之國,把狹間之國的資訊賣給敵方。把自己放棄的國家搞得天翻地覆,步向滅亡,就是那傢伙一貫的伎倆。」

  我緊咬住牙。

  我不可能忘記千年前那場悲劇,悽慘的結局。

  「要是放棄了……自己離開不就好了嗎!」

  我將對水屑的怒火,朝叶吼出來。

  「玩具要先弄壞再丟掉,是那傢伙的作風。避免成為日後的威脅。」

  「開什麼玩笑,少開玩笑了!」

  「你的心情我很了解。其實,要是我千年前就能打倒水屑,那一切就解決了。可惜,當時水屑更勝一籌,在那個時代,我不僅沒能逮住水屑,也沒能救你們。所以才會把一切賭在下個時代。我對你們,對大江山的妖怪,見死不救了。」

  「……」

  「對不起。全部都是我的責任。」

  無法言喻的複雜情感在心中衝撞。

  可是,事到如今,就算把怒火都發洩在這傢伙身上,過去也不會改變。

  這傢伙也沒有義務要保護我們。

  沒能好好保護我們的過去,原因出在我太天真。

  我太相信夥伴。我的能力不足。

  我知道。我很清楚。

  因此我將憤怒緊緊握在手中,竭力壓抑瀕臨潰堤的情緒,避免那些痛苦化為對叶的攻擊。

  「……可是,水屑和我都沒料到一件事。那就是『茨姬』的存在。」

  聽見叶這句話,我猛然抬起方才一直低垂的頭。

  因為突然出現了茨姬的名字。

  「即便經歷大江山那場戰役,茨姬也存活了下來,後來還變成大魔王茨木童子,獲得巨大無窮的力量,親手討伐仇敵,不僅長年追殺水屑,也絕對不原諒我。」

  「茨……姬。」

  我陷入思考。

  沒錯。茨姬……我又朝叶拋出疑問。

  「茨姬……茨姬,對,她變成鬼的時候,安倍晴明做了什麼?打算把她怎麼樣?把她關在地牢,讓她吃盡苦頭不是嗎……?」

  我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關在地牢裡的茨姬骨瘦如柴,因符咒而承受劇烈痛楚,哀求我殺了她的身影。

  從叶的反應看來,他還記得這件事。他微微垂下目光。

  「那是為了讓她變回人類。」

  「……」

  「除了讓肉體虛弱到極點,沒有其他方式能讓化成鬼的人變回人類。可是……到頭來還是沒能阻止茨姬化成鬼。一切,都是我做了錯誤的選擇。」

  叶向我解釋。

  許久以前,遭常世驅逐的那些鬼逃亡到現世,假扮人類,與真正的人類生下孩子。這是為了和人類共存。

  那些孩子及他們的後代身上就寄宿著鬼因子。擁有鬼因子的人類,如果遇上劇烈的精神壓力,就有極低機率會變成鬼。

  尤其平安時代,化為鬼的人類不在少數,我和茨姬也都是。

  簡單來說,也就是我們的祖先有某一人其實是鬼吧。

  「哈哈……」

  我乾啞的笑聲空虛地迴盪。

  「如果是這樣,那我也做錯選擇了。」

  接著,我靜靜地跌落地上。

  隻手摀住臉。透過指縫看見,昔日的自己所犯下的錯誤。

  「如果當時我沒有帶走茨姬……說不定茨姬早就變回人類了……」

  按照叶的說詞,只要繼續等待茨姬虛弱到極限,她說不定就變回人類了。

  這樣一來,她就能以人類的身分繼續生活,也不需要經歷大江山那場悲劇。後來也不至於變成惡妖。

  也不會在那麼漫長的光陰裡,一心執著於酒吞童子的首級,陷入數不清的戰役,最後痛苦地死去。

  也不會墜入地獄了──

  「如果我和茨姬沒有相遇……如果我沒有愛上她……如果我沒有帶走她,娶她為妻……」

  真相揭露出的事實,如此殘酷。

  從一開始,就全盤皆錯。

  結果,是我,是我的選擇,害得真紀一直受苦。

  內心對自己失望透頂,我幾乎要落淚。原來犯下無法彌補的罪孽的,並非茨姬,而是我。

  沒錯。只要我沒有喜歡上茨姬,事情就不會發展到這個局面。

  「不是這樣的,酒吞童子。」

  叶單膝著地蹲在我面前,搖頭。

  「對現世這個世界來說,是必須的。你們的結合是必然。」

  「……必然?」

  「從結果來說,這件事對水屑帶來了威脅。正因為酒吞童子和茨姬相遇了……」

  原本垂著頭的我,忽然抬起頭。

  叶抓住我的肩膀,語氣激動地說。

  「而且,茨姬根本不會希望自己那一生沒遇見你吧。就算當時茨姬順利變回人類,她的內心也死了。我實在不認為那之後,她能過上幸福快樂的人生。」

  「……」

  「你拯救的,不是只有茨姬的性命而已。你治癒了那顆幾乎破碎的心,給了她希望。你難道忘記了茨姬在狹間之國幸福度日的模樣嗎?」

  沒有。

  我立刻就能想起。

  變成我的妻子後,茨姬展露的笑顏,流著淚說自己好幸福的身影。

  相互傾訴的愛語。那個聲音,那份溫暖。

  「明治時代的初期……當時我是名叫土御門晴雄的陰陽頭,手刃大魔緣茨木童子後,我也身負重傷死去。就如同你在那面鏡子裡看見的,當時我向茨姬發誓,一定會再讓她見到酒吞童子。」

  那是土御門晴雄向茨姬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也在窺視淨玻璃鏡時聽見了。

  ──放心吧,茨姬。在未來,妳一定會見到他,會和他重逢的,一定。

  ──我一定會讓妳見到那個男人,我保證……

  「茨姬一直以來的心願,就只有這件事。如同愛上你的少女時代,純粹地,只是想再見你一面。」

  「……」

  「到頭來,要推翻龐大的結構,要逐步改變現實,最需要的還是這種源自於『愛』的力量。我一路看著茨姬貫徹對於酒吞童子的愛,才明白這一點。」

  這席話太不像叶會說的話,我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愣在原地。

  「……你也會談愛?」

  「什麼?就算是我,也有愛啊。」

  而叶出人意表地神情明朗道。

  「如果沒有愛,根本不會有想讓你們獲得幸福的想法。」

  這一刻,我似乎窺見了叶真正的面貌。

  直到今天,原本總是刻意保持神祕的這男人,終於向我坦白所有的真相。

  我明白,這也代表叶想在這一世將一切做個了斷的決心。

  至少,今後我不可能再對他心懷憎惡、憤恨,就算心中依然殘存著一絲自卑也一樣。

  他讓我和真紀在這一世重逢。

  給我們追尋幸福的機會。

  這個男人做了這些,這樣就很夠了。

  而且,這男人也──

  既然第九次的轉世是「叶冬夜」,那這傢伙的人生,也將在這一世止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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