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頭伊佐奈不知何謂戀愛
東頭伊佐奈不知何謂戀愛
我想各位一定知道,兩個人要成為情侶,有個堪稱必經之路的通過儀禮。
沒錯,就是告白。
以我跟那個男人的情況來說,這個儀禮的實行者是我。現在的我會覺得:其中一人竟然不用告白,豈不是很不公平?但那男的不可能做出什麼愛的告白,所以到頭來,恐怕除了由我來告白之外別無他法。
我的告白方式,是寫情書。
這當然是因為我沒勇氣當面告白,但寫情書的時機太差了。暑假期間雖然可以天天碰面,可是下學期一開始,這段關係可能就要宣告結束──我心急如焚,於是在暑假的倒數第二天深夜攤開了信紙。
寫出來的文章很明顯是出自深夜的獨特思維。而且我還累到直接睡著,所以沒做好最重要的準備。
就是心理準備。
講到情書的投遞方式,一般常例都是丟進學校鞋櫃。所以我在寫信時也是這麼打算。但是不愧是國中時期那個沒種又少根筋到出了名的我,一個只能說果不其然的結果等待著我。
到了要行動的那一刻,我退縮了。
我沒膽地想,還是再考慮一下好了。
想著想著……
──早安,綾井。
──早、早安……伊理戶同學……
結果當事人現身,就在我眼前換了鞋子。
我跟他一起前往平常見面的圖書室,一路上心裡急得要命。怎麼辦?明天再放好了?不行不行,明天已經開學了,錯過今天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早知道就早點下定決心了──做這種假設毫無意義,反正像我這種膽小鬼總是非得被逼急了才能做好覺悟。所以回到現實,我一直要到最後的最後一刻,都快說再見各自回家的時候,才被迫這樣主動開口:
──伊、伊理戶同學……!這、這給你!……請你!……看……一下……
重新複習一遍,我之所以準備了情書這種落伍的玩意,是因為我沒有勇氣當面告白。
可是,現在這又是什麼狀況?
竟然讓人家當著我的面看一封完全是半夜發瘋寫出來的情書,到底要有哪種性癖好才會喜歡這樣?
在那個男人沉默讀信的期間,我腦中只有後悔。過度的自我厭惡讓我想吐,連肚子都痛了起來。在那段時間當中,我感覺所有內臟就快要一個不漏從全身上下所有孔洞中噴出來把我弄死。
最後,他看完了信。
相對於只是瞪著地板發抖的我,他用這句話做開頭:
──我想,妳應該是我這輩子認識的人當中,最要好的一個。
意外的開場白,讓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
──除了我爸之外,我只會跟妳每天說話。就連我爸也不像妳,會這樣每天在我身邊對我笑。
這時我心想,該不會真的……
不禁開始期待我心中的那個美好未來。
……但又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
至今的人生,不知道期待了多少、多少、多少次,然後空歡喜一場。從來沒有一件事能進展順利,永遠只有失敗。我的所作所為,恐怕從來沒有一次留下過成果。
所以,我毫無根據地主動死心,認為這次也是一樣。
緊接著,伊理戶同學說道:
──謝謝妳願意喜歡像我這樣的人……我才要請妳多多指教。
咦。
咦?
咦!
我一時來不及理解。我以為是我聽錯了。等我反覆思考了好幾遍,確定不是我弄錯後,又開始瞎猜會不會是在作夢。
視線往上一看,我看到我喜歡的人,但是帶著我從未看過的表情。比任何時刻都要柔和,卻彷彿略帶羞赧,真誠地注視著我的眼睛。
該不會真的……我心裡重問一遍。
彷彿看穿了我的這種心思,伊理戶同學說出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請妳做我的女朋友,綾井。
於是,我哭了。
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難過。也不是看小說帶動了情緒。
那是……我人生當中第一次的喜極而泣。
──就這樣,在國二的夏天。
我竟然交到了一般所說的男朋友。
儘管事到如今,只能說是年輕的過錯。
◆
『我知道妳的祕密。如果不願意祕密曝光,妳必須於放學後獨自前往以下場所。』
隔天早上,我把這封近乎威脅信函的信丟進了東頭同學的鞋櫃。這是因為具有高度安全觀念的繼弟,不肯把東頭同學的LINE ID告訴我們。我覺得是正確的判斷。
到了放學後,我與曉月同學走進指定的家庭餐廳,點了飲料吧。到她家過夜的那次也是來這家店。
「真的沒問題嗎……」
我一邊把紅茶注入杯中,一邊轉頭瞄一眼店門口。
「安啦安啦。東頭同學一定會淚眼汪汪地過來的。」
「所以我才在擔心啊。」
曉月同學一邊連聲說著「安啦安啦」,一邊按下了哈密瓜蘇打的按鈕。明明威脅了別人,怎麼還能這樣處之泰然?我有點懷疑曉月同學的為人。
我們用飲料吧耗了一段時間,終於等到了人。
一個留著短鮑伯的大胸部女生,彎腰駝背提心吊膽地,走進了店門口。看她在店裡四處張望,家庭餐廳店員上前招呼:
「一位嗎──?」
「啊……那個……呃……」
這時曉月同學迅速站起來,走向東頭同學,態度輕鬆地拍了她的肩膀一下。
「我們在等妳呢!這邊這邊!」
「嗚欸?」
困惑地猛眨眼睛的東頭同學,被曉月同學使勁拖了過來。
東頭同學一副不明就裡的表情,但一看到坐在四人座位的我,「啊!」叫了一聲。
「是戀兄繼妹……」
「妳用這種方式記得我讓我很不服氣耶!」
「是說原來妳忘記我是誰了嗎!」
「噫嗚……!對不起對不起……!」
我那場一生一次的諷刺式自我介紹竟然完全揮棒落空,使我無法掩飾受到的打擊。曉月同學也好不到哪去,畢竟她平常屬於人見人愛的類型,這次卻第二天就被人遺忘,這件事實似乎讓她很受傷。
好吧,從國中時期的經驗來推測,她大概是不敢看著對方的眼睛說話,所以根本沒看到我們的長相吧……
曉月同學讓東頭同學坐在我對面,然後帶著喝到一半的哈密瓜蘇打移動到我旁邊來。變成我們兩個人,與東頭同學一個人對峙。
「……請、請問這是……」
東頭同學一副嚇壞了的可憐模樣,頻頻窺視我們的臉色。這樣沒辦法好好談話,於是我盡量溫柔地打圓場:
「對不起喔,東頭同學。那封信只是曉月同學在亂開玩笑,妳別怕。」
「只……只是,亂開玩笑嗎……?所以不是要勒索我,或是要做什麼……?」
「不是啦!要不然我幫妳出飲料吧的錢好了!」
畢竟是我們單方面把她叫來,做這點小事反而是應該的。
「呣唔。」曉月同學在我身邊噘起嘴巴。
「說我在亂開玩笑就不對嘍,結女。事實上,我與結女不是都心知肚明嗎?東頭同學藏著什麼樣的祕密……」
曉月同學別有用心地咧嘴邪笑,表情非常逼真。由於笑得實在太逼真,害得東頭同學開始簌簌發抖。哎喲,好了啦!
總之我想讓東頭同學喝點飲料鎮定下來,於是三個人一起走到飲料吧。
「東頭同學,妳知道飲料吧怎麼用嗎?」
「咦,啊,知道……我媽媽懶得煮晚飯時,我們都在家庭餐廳吃。」
……還真是位意外隨性的媽媽啊。我家媽媽很愛煮飯,所以我從沒有過那種機會。
回到座位上,東頭同學猛灌柳橙汁。看來她很渴。
等東頭同學把柳橙汁喝光後,曉月同學重新打開話題:
「東頭同學,妳猜我們知道妳的什麼祕密?」
「咦……?我的祕密嗎……?」
東頭同學顯得比剛才鎮定許多,傻呼呼地微微偏頭。
「我想想……啊,該不會是我從某種途徑獲得了色色本子的那件事吧……!」
「不是啦。妳這祕密好像男生喔。」
「不是喔……?那麼,我是覺得應該不是,但該不會是找到了我念國中時只測試發布了一下影片就立刻刪掉的虛擬主播頻道吧……!」
「誰會想到啊!誰知道妳有出道經歷啊!這項祕密的衝擊性才最大啦!」
「不、不是嗎!妳害我自己爆料了啦……!」
東頭同學面紅耳赤地趴到了桌上。雖然可愛但看了也有點尷尬。
曉月同學用一種死心般的語氣,對這樣的她說:
「我是說伊理戶同學啦。」
「唔欸?」
東頭同學把臉抬了起來。
「妳說……水斗同學嗎?」
「對!東頭同學,妳其實很喜歡伊理戶同學吧。」
「欸?哎,是啊。是很喜歡。」
「咦?」
她承認得太乾脆,讓曉月同學一時不知所措。
聽起來,雙方似乎有點雞同鴨講。我如此心想,於是對東頭同學說道:
「東頭同學……曉月同學所說的『喜歡』不是Like而是Love……妳懂嗎?」
「咦?Love……?Love Comedy的Love?」
這個女生,難道就只能用輕小說的類別名稱來記住這個英文單字嗎?
東頭同學一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表情,腦袋左歪一下,右歪一下。
「我……喜歡……水斗同學?什麼──恕我直言,會不會是兩位誤會了……?」
「不是,有所誤會的是妳!結女,把那個拿出來!」
曉月同學「啪!」一聲彈響手指。我按照事前說好的拿出智慧手機,但露出不大樂意的表情。
「……真的要給她看?」
「不給她看那拍下來幹嘛?」
「…………是這樣沒錯啦。」
我操作手機,開啟曉月同學昨晚要我拍下帶來的一張照片。
為了拍到這張照片,當時我必須克服極大的風險。要輕易把這個成果示人,讓我心裡有點抵抗感。
可是,這也是不得已的。假如現在不拿給東頭同學看,這張照片,就會變成我是基於喜好而拍……
「到手了──!」
「啊!」
我還在磨磨蹭蹭的時候,曉月同學把手機從我手中一把抽走。好、好俐落的手法……!
「好了,東頭同學?看到這張照片妳還能嘴硬嗎?」
「呃……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但我跟水斗同學只是朋友──」
「──登~登!為您呈獻伊理戶同學的睡臉照片──!」
「!!???」
手機螢幕一轉向她的瞬間,東頭同學像結冰了似的當場屏息僵住。
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手機螢幕上的水斗睡臉。這是我昨晚偷偷溜進他房間拍下的。那個男的愛熬夜,害我費了一番工夫。
「……好……可……可……!」
「哇──伊理戶同學的睡臉超可愛一把的。是不是,東頭同學?」
「(點頭點頭點頭!)」
東頭同學一個勁地猛點頭。
看到她這樣,曉月同學面露得意的笑容,我當場瞇起了眼睛。
「──啊!」
大概是看到我們的反應,知道自己不打自招了吧。東頭同學用手遮住嘴巴,硬是別開目光不去看睡臉照。
「……我、我對這種東西,才不感興趣呢。水、水斗同學只是朋友!我、我絕對,沒有用那種邪惡的眼光看他……!」
「順便一提,這是影片截圖。」
「──!」
「原始影片連呼吸起伏都有錄到喔!……對吧,結女?」
「…………還不是曉月同學妳叫我這麼做的…………」
不是我喜歡這麼做!我只是聽命行事!
「只要妳老實承認,酣睡影片就送給妳喔~?只要邊聽邊睡,實質上就等於陪睡了喔~?」
「嗚嗚嗚嗚嗚……!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東頭同學再次趴到桌上,彷彿身體內側遭到某人攻擊般開始發出呻吟。
…………邊聽邊睡實質上就等於陪睡。
啊!我在想什麼?那個影片等事情結束就要刪掉了!昨晚不是已經決定好了嗎!
「妳好固執喔。為什麼就是不肯承認?」
曉月同學低頭看著受折磨的東頭同學,輕嘆一口氣。
「遇到一個那麼合得來,對自己又很溫柔的男生,會喜歡上他不是很自然的事嗎?我們並沒有在怪妳喔?結女也是,雖然她是有點戀弟,但應該不會把話挑明了說『妳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勾引我弟』吧。」
「間接也不會說啦!況且我才沒有戀弟!」
「是是是。」
她隨口敷衍我。真令人無法接受!
這時,我聽見趴在桌上的東頭同學,發出細微的聲音:
「…………真的……嗎……?」
「咦?」
曉月同學一回問,東頭同學慢吞吞地坐了起來,一邊抬眼頻頻偷看我們,一邊怯怯地小聲說:
「……我……真的……喜歡,水斗同學嗎……?」
「「嗄?」」
「噫嗚!」
東頭同學過度裝清純的發言使我們忍不住同時出聲威嚇,嚇得她像小動物般縮起身子。
看到她這樣,曉月同學差點沒翻白眼。
「咦……?看妳這反應,是來真的?妳說這話是認真的?」
「我、我為什麼要撒謊啊……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因為我活到現在,從來沒有過類似經驗……」
「呃呃呃!初戀?都幾歲了啊!」
「……嗚嗚嗚……」
東頭同學一邊抓亂有點長的瀏海一邊把臉遮住,低下頭去。
面對她這種過度純潔的反應,我變得坐立難安起來。
「……怎、怎麼辦,曉月同學?我背開始發癢了。」
「……真巧,結女。我現在也正受到同一種症狀所苦呢。」
初戀……啊啊,多麼令人懷念又厭惡的名詞……
而且還說「不知道到底喜不喜歡他」,可以饒了我嗎?感覺就像黑歷史被擺在眼前。我莫名其妙地想大叫,想一邊大吼大叫一邊狂奔。原來我以前也曾經是這麼可恥的生物?
「……這樣吧,比方說,妳想像看看。」
曉月同學用一種不情不願的態度說道。
「妳跟伊理戶同學聊得正開心,他忽然緊緊把妳抱住。」
「呀!」
「然後他在妳耳邊,用低沉的嗓音這樣呢喃──『……抱歉,我可以暫時不當妳的朋友嗎?』」
「嗚欸啊!」
「噫嗚嗚……!」
「妳還在驚慌失措時,伊理戶同學不容分說地將嘴唇──咦,怎麼連結女妳都趴到桌上了啊?」
沒、沒什麼,只是大腦做出錯誤反應罷了。都怪曉月同學模仿的聲音,跟那男的在那種時候的感覺太像了……!
「哎,總之……」
「啪嚓!」曉月同學用手機迅速拍下了東頭同學的臉。
然後將螢幕擺到東頭同學的眼前。
「都露出這種表情了,怎麼還能說不喜歡?」
我猜螢幕上應該有個女生滿臉通紅、兩眼濕潤,好不容易才抿緊差點露出微笑的嘴巴。
東頭同學一看到螢幕,立刻開始渾身抖個不停。
「……這……這是……我嗎……!」
「是啊。」
「根本是隻母狗嘛!」
「是啊,妳就是母狗。」
「嗚嗚嗚……」東頭同學為了另一個理由滿臉通紅,又把額頭貼到了家庭餐廳的桌上。
「還自稱是朋友接近他,結果原來是用這種發情母狗的眼光吃水斗同學的豆腐……淫魔……根本是淫魔的行徑……」
「要是這點程度就是淫魔的話,我覺得世界上的女生都是魔王或什麼了……」
我低調地打了個圓場,但她似乎沒聽見。好像正忙著處理有生以來初次有所自覺的戀愛感情。哇啊,真是酸甜的滋味。我開始想吐了。
「折騰了半天,總算可以進入正題啦。」
曉月同學說完,把差不多沒氣的哈密瓜蘇打喝光,「嗝──」還打了一個嗝。好沒品。
「正題……還有其他事要講嗎……?」
見東頭同學不安地抬起頭來,曉月同學親暱地對她笑笑。
「東頭同學!我跟結女來幫忙撮合妳跟伊理戶同學!」
「咦咦……!」
當著連連眨眼的東頭同學面前,曉月同學自信洋溢地挺起單薄的胸脯。她說──我跟結女?
「那個,曉月同學……現在講這個可能太晚了,但我還沒答應妳要幫忙……」
「咦──?可是要是有結女在,伊理戶同學的喜好什麼的就無所遁形了耶。東頭同學也覺得有結女這個幫手比較可靠,對吧──?」
「什、什麼……?那個,我……」
「不是我自誇,別人還滿常找我傾訴這方面的煩惱喔!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的確,曉月同學屬於經常提供那方面諮詢的類型──從她的言談當中,可以聽出她似乎也有過一段戀愛經驗。她偶爾會推掉我們的邀約,大家私下猜測,她一定是去找男朋友了。
「怎麼樣啊,東頭同學?有我還有結女,我想很難找到這麼堅強的陣營了吧?什麼伊理戶同學,一秒就撩到了啦,一秒!」
就說了,我還沒說要幫忙耶。
……可是,我也沒什麼理由拒絕。現在要是拒絕,就真的難以擺脫戀弟控的汙名了。不,可是……
就在我腦中開始想東想西,一團亂的時候……
「……不,不用了。不用這樣幫我……」
東頭同學輕聲細語地,像是雨點滴落般的說道:
「我說我喜歡水斗同學這個朋友,也是真心話……只要能像目前這樣跟他聊天,我就很開心了……妳們想嘛,我這種人再怎麼逞能,大概也只會出醜吧!或者該說白費工夫嗎……雖然很不好意思,要拒絕妳們的一片心意……」
聲音越講越小聲,整個人也越縮越小。
……這幅光景讓我感到似曾相識。
對自己沒自信,一口咬定自己做什麼都會失敗,拒絕採取任何行動。用「沒事不要自找麻煩」當成連理論武裝都算不上的藉口,試圖守住自己其實並不怎麼滿意的現況──
──對,簡直就像我已經丟開的,國中時期的那個自己。
「不要還沒挑戰就選擇逃避。」
一回神才發現,我用尖利的語氣對她說道。
東頭同學與曉月同學一臉驚訝地看我,但我阻止不了滿溢而出的話語。
「要放棄也得用盡全力再放棄。其實妳很想當吧?很想當那傢伙的女朋友吧?想做些普通朋友不能做的事情吧?」
我站起來,向前探身,把東頭同學的臉托起來說:
「只要成為他的女朋友,就做得到!可以每天手牽手上下學,說再見時還可以親嘴,睡前可以打電話聊一些有的沒有的事!還可以去約會,聖誕節會收到禮物,感冒時有他陪著妳照顧妳!怎麼樣!只要成為他的女朋友,這一切都會變成生活的一部分!」
看得出來,想像的光景在東頭同學的眼中打轉。
如果可以做那些事,不知道有多開心。
如果能變成那種關係,不知道有多幸福。
進行假設、預測、模擬,一而再再而三地確認自己的幸福所在……
「──這樣妳還是不改變初衷?還是覺得不做女朋友沒關係?」
她的眼眸搖曳了。
這已經足以做為回答。
但東頭同學低下頭去,緊緊捏住制服的裙子──
「…………我……想當…………!」
啞著嗓子,好不容易才擠出話語。
「我、我想跟他耍甜蜜……希望聽他說喜歡我……!想跟水斗同學……做一些……普通朋友,不能做的事……!」
當東頭同學再次抬起頭來時……
她的眼中充滿的,已不再是放棄,而是某種堅強的戰意。
「要怎麼做,才能辦到……?我要怎麼做,才能成為水斗同學的女朋友?」
東頭同學站起來,向前探身,緊緊握住我的手,然後說:
「請教教我──老師!」
…………奇怪?
我忽然恢復理智了。
剛才我一時衝動,煽動了她的情緒……
……但這樣對我來說,真的好嗎?
「好耶。」
曉月同學在我身邊,小聲地握拳叫好。
〈伊邪那美:水斗同學只把我當女生朋友。〉-20:14
一時衝動之下答應為東頭同學提供戀愛諮詢的當天晚上──我在自己的房間,看著命名為「伊理戶水斗攻略會議」的LINE群組。
這是為了先替今後的事情套好招,我、曉月同學與東頭同學三個人建立的──但會議卻由東頭同學的吐苦水做了起頭。是說這個女生,怎麼好意思拿神祇的名字當個人名稱?
〈伊邪那美:現在告白絕對沒用。我好怕。〉-20:14
〈曉月☆:不會不會,沒問題的啦。反正說到男生,只要對方是女生就會另眼相看啦。尤其是東頭同學,身材一整個逆天(笑)。〉-20:15
〈伊邪那美:我只對自己的咪咪有自信!〉-20:16
〈曉月☆:羨慕死了。分我一點。〉-20:16
曉月同學傳了哈密瓜的貼圖。
〈伊邪那美:我的比較像西瓜。〉-20:17
〈Yume:怎麼會對胸部有這麼大的自我意識?怕生的個性都到哪去了?〉-20:17
〈伊邪那美:肩膀真的很痠。胸罩也買不到可愛的款式。〉-20:18
〈曉月☆:假自虐真炫耀巨乳──!不可原諒!!〉-20:18
曉月同學開始連發菜刀貼圖,我呵呵地笑出聲來。
事實上,東頭同學的胸部即使以女生的眼光一樣覺得很厲害。厲害到會讓人多看一眼。男生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有她那樣的女生待在身邊,真的能夠只當朋友嗎……?
〈伊邪那美:不過,就連我的咪咪也攻不下水斗同學這個難敵。完全感覺不到他的視線。既安全又放心。〉-20:20
〈曉月☆:真的假的──?雖說伊理戶同學的確給人對女生不太有興趣的印象。結女老師,您在這方面的看法是?〉-20:21
〈Yume:不要叫我老師。〉-20:21
〈Yume:我覺得他只是很會裝,其實就很正常。〉-20:22
〈伊邪那美:老師,您有被水斗同學用色色的眼光看過嗎?〉-20:23
「啥!」
我猛然從床上坐了起來。
這個女生問這什麼問題啊!一般會這樣問嗎!問這種事!
這時候要是回答「有」,會不會影響她的心情……?
我一邊謹慎地斟酌用詞,一邊把心裡的疑問打成文字。
〈Yume:東頭同學,妳不會介意這種事嗎?像是吃醋或什麼的。〉-20:25
〈伊邪那美:我好像屬於不會吃醋的類型。〉-20:25
……真令人羨慕。
假如我也是她這種個性的話,跟那男的在一起也許會更輕鬆……
〈伊邪那美:老師,您有被水斗同學用色色的眼光看過嗎?〉-20:26
她複製貼上重問了一遍。到底是有多想知道?
我不免有點遲疑,不過是我先慫恿人家,不能裝聾作啞。
〈Yume:好吧,我洗完澡的時候有撞見過他。〉-20:27
〈伊邪那美:什麼東西會讓水斗同學性興奮?〉-20:27
〈Yume:問題真多!我哪裡會知道啊!〉-20:28
我想大概是耳朵吧。例如他想接吻的時候會輕咬我的耳朵。
〈曉月☆:光聽本人的證詞不夠清楚呢──先親眼看過再說吧。〉-20:29
〈伊邪那美:親眼?看過?〉-20:29
〈曉月☆:觀摩一下你們倆待在一起時的狀況。說不定有些地方東頭同學沒注意到,其實伊理戶同學有在特別注意妳。〉-20:30
〈Yume:以第一步來說或許不會出錯。〉-20:30
不得不承認我也有點好奇,他們倆平常都是怎麼相處的──不不,我這麼做純粹是為了東頭同學。
〈伊邪那美:假如水斗同學趁我不注意時盯著我的咪咪看怎麼辦?〉-20:31
〈Yume:我就不慌不忙地給他取個綽號叫歐派星人幫妳做牽制。〉-20:32
〈曉月☆:好主意!我也要跟進。〉-20:32
〈伊邪那美:那我也要這麼做。〉-20:33
〈曉月☆:不,東頭同學妳一旦這麼做大概就全完蛋了。〉-20:33
就這樣,我與曉月同學假裝成留下來用功的學生,潛入了放學後的圖書室。
曉月同學放下平常總是綁馬尾的頭髮,我則是綁成位置較低的雙馬尾髮型,並且戴上國中時期用過的眼鏡。
「好、好適、好適合妳喔~~!眼鏡妹結女超殺……殺到爆……」
曉月同學還莫名亢奮地不停幫我拍照,不過現在終於冷靜下來了。
真是,不過就是戴副眼鏡嘛,這麼誇張。怎麼可能只多個視力矯正器具就忽然變可愛或變帥?更別說想用智慧手機把那種模樣保存起來,抱歉這種心情我一點都不能體會。對,一點也不!
我們背對著水斗與東頭同學每次必坐的圖書室牆角,在閱覽區坐下。
然後把裝上支架的智慧手機放到桌上,開啟前鏡頭。螢幕上顯示出我們的肩膀,以及後方水斗與東頭同學的模樣。
這樣就可以親眼進行監視,而不需要用視線直接看著監視對象。不只如此,還可以放大。這是曉月同學想到的點子。
「……欸,曉月同學。可以問妳怎麼會知道這種跟蹤技巧嗎?」
「不可以──♪」
一種接觸到黑暗面的感覺使我決定不多問。曉月同學發出裝可愛的聲音會讓人毛毛的。
我把眼睛轉向手機影像。
相較於水斗只是淺坐在窗邊的空調設備上,東頭同學把鞋襪都脫了,光腳抱腿坐在上面。那樣不會被罵嗎?那應該不是給人坐的吧。
「(……東頭同學她啊,如果那樣做還沒自覺的話就太強了吧?)」
「(咦?妳指什麼?)」
曉月同學繼續跟我說悄悄話。
「(聽說對男生來說啊,看女生光腳會覺得有點性感喔。)」
「(……說得對。就是露腿的高階版吧。)」
「(不只如此,還是體育坐耶。用那種坐姿坐在那麼高的位置,內褲隨時走光都不奇怪。再加上用膝蓋把她那巨乳擠~扁……)」
「(噢,可能是在做支撐吧。看書的時候姿勢前傾,於是就會覺得胸部很重──)」
「(哦~是這樣子喔。我從來都不知道呢。)」
表情、眼神與聲調完全都不帶笑意。就這麼在意自己的身材啊……
……不過話說回來。
前鏡頭拍到的水斗與東頭同學,默默地正專心看書。但他們偶爾會把自己正在看的書指給身邊的人看,然後一起偷笑。
那副模樣,讓我想起過去的我與那個男人,該說是令人懷念,還是教人害羞呢……
既然會讓我聯想到正在交往的我們,所以理所當然地,他們之間的距離感完全不屬於一般的異性朋友。
距離近到肩膀互碰。
近到只要稍微探出身子就能親嘴。
就算不是那種關係,距離如此貼近也該多少意識到對方的存在。
可是……
情況卻不然。
「(伊理戶同學,真的都沒在看耶。那種距離內有那種咪咪居然不放在眼裡……)」
「(……我開始有點同情東頭同學了。)」
「(就連我都會看耶。就連我跟她說話時都會一直看著胸部耶。)」
「(我覺得妳是太愛看了。)」
不過,我覺得這是好事。
這樣會讓女生很放心,內向的東頭同學想必也是因為這樣才會那麼親近他,而且做為朋友,我覺得這樣真的很棒。
但是如今,東頭同學已經把那男的當成異性看待。
像這樣完全不受到他的注意──應該說感覺完全沒譜,讓人看了都心酸。
假如在交往之前,那男的就是那種感覺的話,我還敢告白嗎?
記得是因為我感覺得到他多少有把我當異性看,我這種膽小鬼才敢下定決心……
「(真的一點都沒把她當女生看嗎?)」
曉月同學一副難以接受的神情低聲說道;
「(興趣那麼合得來耶?而且湊近一看還滿可愛的,身材也很淫蕩不是嗎?我要是伊理戶同學的話絕對滿腦子都想著她。)」
「(不要說人家淫蕩啦……不過,說得也是……)」
就狀況而論,跟我那時候幾乎一樣。
類似的邂逅。
類似的興趣。
類似的地點。
那麼我能跟那男的交往,東頭同學卻只能做朋友就是不合理。
……他一定只是在隱藏心思。
只是因為跟我交往過而練出了撲克臉,露餡一定只是遲早的事。
我們不願意錯過那一刻,於是繼續監視──
──然後過了幾十分鐘,事件發生了。
水斗啪一聲合起書本站起來。大概是看完了吧。可能是想找下一本書,他往眼前的書架走去……
「(啊!)」
曉月同學低呼一聲。
「(怎麼了?)」
「(那個,那個!東頭同學的裙子……!)」
「(咦?──啊!)」
被曉月同學一說,我才終於注意到。
東頭同學光腳抱腿,坐在像架子般往外突出的窗邊空調上──就只有在這一刻,她的腿往左右張開了一點。
看見了。
淡藍色的內褲,全看光了。
我急忙想用LINE警告她,但太遲了。
水斗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新的文庫本,轉過身來。
於是,他當然正眼瞧見了東頭同學。
於是,疏於防護的那一小塊布當然映入了他的視野。
──我清楚目擊到,水斗的視線滑向了該處。
果、果然!
不管假裝得有多坐懷不亂,那個不起眼女生愛好者怎麼可能錯過東頭同學這個極品獵物呢──
「喂,東頭。內褲露出來了喔。」
水斗指著東頭同學的胯下,表情紋風不動地對她說道。
「「(……嗄?)」」
我們都無言了。
一時之間,我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東頭同學似乎也跟我一樣,「……唔欸?」呆呆地叫了一聲抬起頭來,慢慢把視線移動到水斗手指的方向──
「──~~~唔!!」
她的臉漲紅得像一團火球,急忙變成W型坐姿把裙子按住。
東頭同學視線落在緊緊握住裙子的手上,顫抖著聲音低喃:
「……你、你看見了……嗎……?」
「嗯?所以我才會提醒妳啊。」
水斗愣愣地偏頭說道。
這男的是鐵石心腸嗎?
「謝……謝謝你……」
東頭同學面紅耳赤,好不容易才說出這句話,接著說:「我去一下洗手間……」然後穿上了鞋子。
我與曉月同學互相對看點個頭,然後前往離圖書室最近的女廁。
東頭同學在那裡與我們會合,開口第一句話就問:
「……妳們覺得,他有把我當女生看嗎?」
「「完全沒有。」」
我敢確定。
伊理戶水斗只把東頭伊佐奈當成氣味相投的朋友。
事實如此,毫無誤解的餘地。
……為什麼會這樣?
狀況明明跟那時候是如此的吻合。
「啊哈,啊哈哈哈哈……我想也是……像我這種陰沉宅女,怎麼可能會有人把我當女生看嘛……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保持理智!的確現在光看就一副沒譜的樣子,但談放棄還太早了!」
「沒……譜……」
「曉月同學妳在落井下石!妳這是落井下石!」
「啊……!」
東頭同學雙腳一軟開始站不穩,我們倆急忙扶住她的肩膀。
東頭同學嘴裡持續發出「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的笑聲,充滿了好像光是聽到就會被詛咒的不祥氛圍。
看她受到這麼大的打擊……她是真的很喜歡水斗呢。
「……欸,東頭同學。」
看到她的雙腳恢復了力氣,我怯怯地問道:
「如同剛才已經得到證明,那個男人神經真的很大條……妳究竟看上他哪一點?」
「對耶,這個還沒問過!我也想知道!」
「咦……問我哪裡,我也不知該怎麼回答……」
東頭同學方寸大亂地眼睛到處游移,然後輕聲說:
「……大概是,聲音吧?」
「「聲音?」」
「水斗同學基本上比較冷淡,但偶爾會很溫柔地關心我,每次聽到他那種比平常稍微柔和一點的嗓音,該怎麼說呢,就會讓我整個人輕飄飄的,很想尖叫……嘿嘿……♥」
看到東頭同學害羞地染紅臉頰卻又幸福地靦腆微笑的模樣,我與曉月同學的身體都往後仰倒。
「好、好刺眼……!」
「初戀……!初戀的燦爛光輝快要把我燒死了啦,結女……!」
純情到這種地步,對於經歷過戀愛黑暗面的我來說毒性太重了!最糟的是我還很能感同身受!我懂!那傢伙偶爾說話就是會很溫柔!
「這下只能快把東頭同學跟伊理戶同學湊一對,非要讓她知道交男朋友不是只有好事呢。快點變得能跟我們一起抱怨吧!」
「呃,是。我會加油?」
「這種事不該加油啦!繼續對戀愛懷抱美夢沒關係!」
妳不可以來我們這邊!
「好吧,不管怎麼說,總之得先讓伊理戶同學知道她是個女孩子才行。不是,我實在沒想到這世上竟然有男生能光明正大地提醒女生內褲走光耶──」
「真對不起,不知該怎麼說我那弟弟……」
「伊理戶同學,意外地還滿習慣跟女生相處呢。是不是跟結女在一起鍛鍊出來的?」
我心頭一驚。
不,她的意思是說我們住在一起,應該不是在說我們以前交往時的事情。
我模稜兩可地點了點頭。
「或……或許是吧。」
「這下只能用身體接觸來進攻了。」
曉月同學露出邪惡的笑臉。
東頭同學連連後退幾步。
「什、什麼叫身體接觸……?」
「少來了~還裝清純。當然是叫妳用上妳引以為傲的這玩意啊!」
「呀啊!」
只見曉月同學迅速伸手過去,攫住東頭同學的胸部用力地又搓又揉。嗚哇啊,手指都陷進去了……
「把妳這兩團脂肪不動聲色地貼上去啦!這樣管他有沒有把妳當女生都沒差啦!」
「別這樣……不要!……」
「……哦。哦哦?哦哦哦哦──……乖乖不得了……」
「噫咿!手、手的動作好下流──嗯!」
「曉月同學快住手!再繼續下去就十八禁了!」
我從背後架住曉月同學把她拉開。
曉月同學一副呆愣的神情,已經放開胸部的手開開合合地抓著空氣。
「結、結女……咪咪……原來是這麼柔軟……會把手推回來……能揉捏變形的東西啊……奇怪了……?那我胸前的這兩塊東西,到底是什麼……?」
「不可以想太多,會減壽的。」
東頭同學上氣不接下氣地用手臂遮住胸部,嬌弱無力地靠到洗臉台上。
「居、居然要我不動聲色地貼上去……那、那樣,豈不是賤人一個……」
「在撩男的女人全都是賤人啦。」
「敵人!妳在量產敵人!」
我急忙東張西望。剛才那句話,沒有被任何人聽見吧!
「說是貼上去,其實只要擦到就夠了。」
沒理會我的擔心,曉月同學伸出手指,在差一點就要碰到東頭同學胸部的位置停住,然後故意吊人胃口似的轉圈圈。
「咦?剛才有碰到嗎?是我多心嗎?像這樣就叫剛剛好!要是太刻意地貼上去只會把人家嚇跑的!」
「曉月同學……妳這專業知識是從哪裡學來的?」
「跟我自己學的!假如有女生這樣對我會讓我超興奮!誰教小妹身為女生,卻與雙胸的柔軟毫無緣分!」
還是別再往這地雷一腳踩下去了吧。
曉月同學緊緊握拳朝天。
「總之,重量不重質!只要慢慢來多重複幾遍,伊理戶同學的心中應該就會累積起這份記憶!因為世上沒有一個男生會忘記摸過咪咪的記憶!只是有些傢伙連摸到了都沒發現就是了!」
「至少別自己踩自己的地雷啦!」
枉費我一番心意!妳這樣我就沒轍了!
「──啊。」
忽然間曉月同學拿出了智慧手機,看著螢幕板起臉孔。
「哎呀糟糕,已經被察覺到啦。」
「怎麼了?」
「有個偏激派的偷窺狂啦。我得先引開他的注意──」
曉月同學歉疚地雙手合十,向不解的我與東頭同學說:
「那就這樣了,今天就到這裡!詳細作戰我們再LINE!」
我們沉默地目送曉月同學衝出洗手間。
……偏激派的偷窺狂?
「水……」
「水?」
放學後的圖書室,在伊理戶水斗的身邊,東頭同學變得像一隻怕生的蟬。(註:水斗名字第一個字的日文發音與蟬聲相似)
到了另一天,我與曉月同學,再次用智慧手機的前鏡頭偷看兩人的狀況。
今天來此不為別的,就只為了觀望日前曉月同學提議的咪咪接觸作戰──我發誓我不是命名者──的首日情形。
我們緊張萬分地旁觀,只見東頭同學鬼鬼祟祟地四處張望之後,似乎下定了決心,拖著身體靠到了水斗身上。
「水……水斗同學。你看這裡,這裡。」
說著,東頭同學把手上的書拿給水斗看。「哪裡?」水斗毫無戒心地湊過去看,但這正是曉月同學傳授給她的陷阱。
一擠……
東頭同學僵硬笨拙地,讓胸部碰到把肩膀靠過來的水斗上臂。
「(……她、她真的做了……!)」
我睜大了眼睛。厲害,我必須承認她真厲害。那種事我可做不來,最多只敢圍著浴巾故意秀給他看。好吧,一樣是女色狼無誤。
曉月同學「咿嘻嘻」地竊笑。
「(東頭同學好努力喔。老實說,我還以為她很快就會龜縮著說﹃我不想改變現在的關係……﹄什麼的。)
「(明明是曉月同學妳慫恿她的……)」
「(本來是打算她一龜縮就要再慫恿一遍的,看來是不用擔心了。)」
的確他們感情那麼好,就算怕關係生變也不奇怪。但自從被我慫恿以來,東頭同學儘管顯得缺乏自信,但再也沒表現出擔心被甩之後連朋友都做不成的恐懼。
不像我就連交出情書之後都從頭怕到尾,也許她意外地屬於有膽量的類型。
「──東頭。」
水斗聲調鎮定地叫她,讓東頭同學肩膀抖了一下。
「妳胸部貼到我了。」
雖說上次的經驗使我不再大驚小怪,但我還是要說,這男的是鐵石心腸嗎?怎麼能這麼光明正大地提醒她?都不會純情害羞嗎?
「(拜託一定要照劇本來……!)」
曉月同學祈求著說。我們早就料到會有這種狀況,事先教過東頭同學適當的應對法。
這個情況下的正確答案,就是──
「啊!……對、對不起!……」
這個!然後來個臉紅!
曉月同學聽了我的提議,做出的評價是:「我跟那種女人當不了朋友,但如果是東頭同學的話似乎反而不錯。」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吧?
我們對東頭同學卯足全力的臉紅反應寄予期待,緊盯著接下來的發展。
東頭同學迅速從他身邊跳開,微微低頭,抬眼看著水斗。
「「(哦哦……!)」」
完美的反應!再來只差羞怯地道歉──
「我……」
東頭同學說:
「……我故意貼到的。」
「嗄啊?」
「「(嗄啊?)」」
水斗跟我們做出了同樣的反應。東頭同學妳在胡說什麼啊?
「我是想跟意外屬於貧乳派的水斗同學,傳教一下巨乳的美好啊!來來,盡情感受這份母愛吧!」
「等……住手啊──!」
東頭同學沉甸甸~地壓到水斗的背上。巨乳軟綿綿~地被按在水斗的肩胛骨上,但怎麼看都只是朋友之間鬧著玩──
可是……
「(東頭同學這人真是……)」
曉月同學一臉傻眼。這也怪不得她,因為──
在背後水斗絕對看不見的位置。
東頭同學變得淚眼汪汪,滿臉通紅。
「「(讓他看這個啦。)」」
「完全被妳溜掉了呢,用朋友的調調。」
東頭同學又一次被我們叫去離圖書室最近的女廁,在我們面前垂頭喪氣。
「我辦不到啦……怎麼可能突然做出那種女孩子氣的可愛舉止……」
「不變成可愛女生是要怎麼交男朋友啦──!」
「好、好啦好啦。我也能體會東頭同學的心情……該怎麼說呢?妳想嘛,就是會覺得不被對方當成女生看待比較輕鬆。」
「對,對對!就是這樣!這樣比較輕鬆!」
東頭同學不住點頭。
我以前也是這樣。覺得被當成女生看待很麻煩,所以對穿著打扮什麼的都沒興趣。以東頭同學來說,她常開自己胸部的玩笑,讓我隱約看出她個人的處事策略。
「好吧,我也不是不能體會這種心情啦。可是這樣一直選擇逃避,想讓那個伊理戶同學多看妳一眼可是難上加難喔?至少也得拋開剛才那種朋友調調吧……」
「……可是,我跟水斗同學就是朋友啊。」
東頭同學講得小聲,但帶有強烈的抗拒味道。
「我是喜歡他,但我們就是朋友啊。喜歡上朋友有錯嗎?一旦喜歡了,就不能再做朋友了嗎……?」
東頭同學略低著頭,但眼神堅定地盯著曉月同學的眼睛,越說越激動──她在強調自己決不肯退讓的那條線。
雖然想當男女朋友,但並不想結束朋友關係。她這番說法也許會被當成任性,卻伴隨著直逼胸口的真摯。
在我們與東頭同學之間,也許有著決定性的觀念落差。
東頭同學只是希望能跟水斗變得更親密才會想當情侶,並非想追求不同於現在的關係。
對她來說,情侶只不過是朋友的進一步發展。
所以東頭同學,並不會因為想當他的女朋友,就犧牲掉友誼。
可是,我跟曉月同學不一樣。
我們認為情侶是更特殊的關係。不同於朋友要交幾個都行,我們認為情侶是更特別、應該另當別論、別有價值的關係……
「……這樣啊。原來如此……嗯,我明白了。」
曉月同學像是了然於胸似的連連點頭,然後露出了試圖和解的微笑。
「對不起啦,東頭同學。我不會再叫妳改變態度了──我想東頭同學,還是維持自然最好。」
「這、這樣啊……太好了……」
東頭鬆了口氣。大概是不習慣主張自己的想法吧。
曉月同學保持著親切可人的微笑說:
「不過,妳的缺乏自信就是個問題了。」
「咦?」
「剛才妳說不被當成女生看待比較輕鬆對吧?在我看來,那是因為妳對身為女生的自己缺乏自信吧?我不會說這是唯一的原因,但應該占了不小的比例喔。」
「嗚!……才、才沒有那種事……」
「那妳想像一下嘛。假如妳是個漫畫女主角般的超級美少女,妳能不挑逗伊理戶同學嗎?不會想看到伊理戶同學注意到妳的魅力而臉紅的模樣?」
「嗚嗚嗚……的、的確……」
……的、的確……
「等妳稍微建立起身為女生的自信,我覺得伊理戶同學看妳的眼光一定也會改變的!所以嘍──」
面帶存心取樂的燦爛笑容,曉月同學說道:
「接下來,我要請東頭同學變身一下。」
曉月同學抓住了東頭同學,半強迫地把她帶往自己住的公寓。
一出電梯,曉月同學就說:「等我一下喔。」讓我與東頭同學留在原位等她,然後慢慢把耳朵貼到自家隔壁──川波家的門上。
「……好,現在好像不在家。機會來了。妳們倆都進來吧。」
「妳就這麼不想見到川波同學……?」
「這還用說嗎?」
他們倆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雖然必須承認我很好奇,但現在應該優先處理東頭同學的事情。
我與東頭同學一起造訪南家。自從上次過夜以來就沒來過了,她爸媽似乎還是不在家。
曉月同學拉著東頭同學的手臂帶她進入自己的房間,然後讓她坐在梳妝台前。
「咦,咦……請問一下,接下來要做什麼?」
「會上演妳的變身場面喔,東頭同學♪」
「週日晨間節目?我、我不太想玩Cosplay……」
「所有女生每天早上都會先做臉部Cosplay再出門,沒人像妳掛著素顏出門的啦,妳這零安全觀念的情弱!」
「情、情弱……」
這句話讓東頭同學顯得非常受傷。看來這個詞對御宅族的殺傷力很大。
她還在發愣時,曉月同學已經動作熟練地幫她梳起頭髮。
「啊……!該、該不會是要化妝吧!我接下來要被化妝了嗎!」
「妳總算搞懂啦?為了建立身為女生的自信,總之外表一定要弄得可愛點。越是費心化妝就能獲得越多自信,事情就是這樣運作的。」
「我、我不要我不要!我、我不能化妝啦!我不適合!」
「化妝哪有什麼適不適合的啦,就跟妳說沒事了。東頭同學天生麗質,只要稍微修兩下就會變得像台灣的偶像了。」
「那不是幾乎原形盡失了嗎!」
「所以才跟妳說是變身場面啊。」
「就算是週日晨間動畫的變身場面也不會連臉都變不一樣啦!嗚呀啊──!」
曉月同學喜孜孜地,幫發出尖叫的東頭同學化妝。輕輕拍拍啪答啪答噗茲噗茲畫線畫線。她的腦中似乎從一開始就有了完成圖,動作沒有半點遲疑。好厲害……
「結女平常都是怎麼化妝的啊──?妳好像沒有畫很濃?」
曉月同學手邊繼續忙,同時向完全變成觀摩者的我問道。
「我不會畫太難的妝……所以只會修一下眉毛,然後做個護膚。弄頭髮可能還比較花時間。」
「也是喔~因為妳的頭髮又長又漂亮嘛。弄起來好像很麻煩耶~為什麼要留這麼長呢?」
「因為……」
我得斟酌一下用詞。想解釋清楚就得提到國中時期的事。
「……或許是想改變造型吧。應該說我想變成不同於以往的我嗎……」
「哦。那妳有成功嗎?變成另一個自己。」
「這就難說了……」
好像有成功,又好像完全沒成功。
像這樣跟曉月同學聊天,對於國中時期的我來說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可是,關於那個男人的事就……
「既然會猶豫就表示還是有點效果吧。很棒吧,東頭同學!有前人的成功案例喔?」
「……我……只不過是在臉上塗點瓶瓶罐罐,又能改變多少……」
「竟然把別人的化妝品說成瓶瓶罐罐,太不給面子了吧……等妳看到這個了,看妳還能不能嘴硬?」
曉月同學一把抓住東頭同學略為低垂的臉,硬是讓她抬起頭來。
東頭同學的視線,看見了面前的鏡子。
看見了鏡中自己的容顏。
「……咦……」
較長的瀏海用髮夾夾起來,毫無保留地露出的臉蛋,正在連連眨眼。那雙眼睛又圓又大,鼻子小巧可愛,嘴唇水潤有光澤。臉頰像小嬰兒一樣渾圓,營造出純真卻女人味十足的嬌媚氣質。
「……怎……怎麼有個美少女……?」
東頭同學手指顫抖地指向鏡子,回頭看我們。
她只看得見鏡中的身影。但我們卻看得到本尊──與鏡中美少女一模一樣的本尊。
曉月同學賊笑著說:
「鄭重為您介紹──!這位美少女叫做東頭伊佐奈──!要跟她好好相處喔──?」
「不、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不是嗎!根本是特效化妝了嘛!化、化妝好可怕……!」
渾身發抖的東頭同學勾起了我的回憶,我對她說:
「我在旁邊都看到了,曉月同學只有幫妳修眉毛與睫毛喔。假如是那種讓人判若兩人的化粧,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化好呢?」
「就是啊。雖然我還有打個薄薄的粉底就是了,但基本上呢,沒有替妳原本的臉做太大改造喔,東頭同學?」
東頭同學一副無法置信的神情,目不轉睛地打量鏡中的自己……好吧,有這種反應是正常的。她一輩子活到現在,可能連鏡子都沒好好看過。
「就說妳天生麗質了嘛?所以只要把眉毛與睫毛修一修,撩起瀏海讓臉露出來就很足夠了!……換句話說呢,東頭同學,我所做的只是──」
曉月同學把手放在東頭同學的肩膀上,用鼓勵她的語氣說:
「──凸顯出妳本身的可愛罷了。妳本來就有這麼可愛喔?」
「啊……」東頭同學發出有些哽咽般的呻吟。
「……我……我很……可愛嗎……?」
我想她可能從來都沒想過吧。沒想過自己變可愛的可能性。
因為國中時期的我……也是這樣。
「好啦,等妳可以幫自己化這點妝之後,就會慢慢有實際感受了。這點淡妝很快就可以學起來了,我來教妳。而且我手邊有多的化妝用具,也送給妳!所以嘍,妳從明天開始就用這張臉去見伊理戶同學吧。」
「什麼!要、要給他看嗎?給水斗同學看?辦、辦不到啦辦不到辦不到辦不到!」
東頭同學縮成一團遮起了臉。曉月同學邪惡地一笑,把嘴湊到她的耳邊──
「──妳也想讓他看吧?」
簡直有如惡魔的呢喃。
但是,效果的確顯著。
東頭同學略為抬起頭來,從自己的手指縫隙間偷看鏡子。她打量鏡中的自己,那個確實比之前可愛多了的自己,發出呻吟,抿起嘴唇──
然後怯怯地,把遮臉的手放到了膝蓋上。
曉月同學看見了這一幕露出滿面笑容,抱住東頭同學。
「唷,美少女!輕小說女主角都不能比呢!」
「不,我覺得輕小說的女主角比較可愛。」
「這個倒回答得很快呢……」
一如曉月同學的猜測,從這天起,東頭同學的觀念有了轉變。
她現在只有要跟水斗見面時會修飾儀容,看得出來隨著一天天過去,她的女子力等級從原本的1到2、3、4不斷地往上提升。附帶一提,一般人的女子力大約是30。
當然,東頭同學的眼睛多少變得明亮一點,並不能打動那個不解風情的死傢伙──
「妳眼睛怎麼了?昨晚熬夜?」
──就像這樣。這男的在鬼扯什麼?他以為她花了多少時間才把睫毛刷成那樣?
「欸,我看那種貨色,還是不追算了吧?」
「妳突破盲點了。」
「不、不要這麼說嘛……他只是在關心我有沒有不舒服……」
啊啊,怎麼會這麼無怨無悔……那男的怎麼都察覺不到這個女生的心意?臉紅一下會死嗎?好歹也驚為天人一下吧,假正經什麼勁啊。
隨著我對東頭同學逐漸產生同理心,對那遲鈍繼弟的敵意也就一天天膨脹起來。
「……喂,妳幹嘛用那種充滿敵意的眼神看我?」
「沒有啊,只是希望你哪天最好能吃點苦頭。例如被女生持刀猛刺什麼的。」
「……………………」
水斗臉色發青地與我保持距離。
幹嘛啊,大驚小怪。我用菜刀唰一聲切開了晚餐要煮的紅蘿蔔。
就這樣,過了一個星期。
六月也已進入中旬,在梅雨氣息漸濃的時期,我們與東頭同學的努力總算漸漸有了明顯成果。
「你好啊──水斗同學。」
「喔,東頭……」
東頭同學如今在前往圖書室之前會先修飾儀容,因此現在是反過來讓水斗等她。「幹嘛放學後才弄,早上弄好再來學校啊。」曉月同學這樣說她,但她本人說:「不要,我想睡覺~」不肯讓步。東頭同學大概是覺得,為了水斗以外的人打扮漂亮沒什麼好處吧。
一如往常地,東頭同學脫掉鞋襪,坐到水斗的身邊。身體接觸作戰仍在進行中,因此兩人的距離近到肩膀相碰──
「……………………」
水斗挪開屁股往旁邊閃開,與她保持距離。
「…………?」
東頭同學不解地抬頭看他的側臉,縮短拉開的距離。
一挪。
水斗從她身邊離開。
一挪。
東頭同學縮短距離。
你挪,我挪,再挪。
兩人大玩貓捉老鼠,在窗邊空調上不停地往旁邊挪,最後水斗終於被逼到了牆邊。
「水斗同學,你為什麼要躲開?」
「我喜歡保留寬敞的個人空間。妳再踏入我的地盤一步看看,我會讓妳見識到地獄。」
「哦哦──那就讓我見識一下你說的地獄──呀啊啊!」
從旁偷窺的我們嚇了一跳,因為水斗冷不防地把東頭同學的頭髮揉了個亂七八糟。簡直像在替狗洗澡。
好不容易整理好的頭髮,可悲地變成了像是剛睡醒的爆炸狀態。
「你、你幹嘛這樣──!」
「讓妳見識地獄啊。恭喜妳,可以趁機練習做髮型。」
「咦?」
「「(咦?)」」
東頭同學與旁觀的我們,都睜大了眼睛。
難道說──他注意到了?注意到東頭同學的打扮!
而且,剛才那種反常的動作──很明顯是在掩飾害臊!
水斗若無其事地繼續看他的書,東頭同學卻不知所措地亂了手腳。她毫無意義地東張西望了一會兒……最後,把瀏海捏在手裡說:
「你……你這是霸凌。你霸凌我……」
「或許吧。」
「那……那這樣的話……」
東頭同學在自己的書包裡翻翻找找,拿出一把梳子說:
「你願意……陪我一起被霸凌吧,水斗同學?」
說完,她怯怯地,把梳子拿給水斗。
我與曉月同學,並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這樣接話。
但水斗從書本中抬起頭來,看看她拿給自己的梳子。
「……真拿妳沒辦法。」
他像是投降般淡淡一笑,接過梳子,讓東頭同學轉身背對他。
水斗動作仔細地,將自己弄得亂七八糟的頭髮梳整齊。東頭同學的表情像隻被梳毛的狗,舒舒服服地把整個人交給他。
「(……欸,結女。)」
曉月同學一邊望著他們,一邊說道:
「(我看已經可以告白了吧?)」
我找不到可以反駁的話。
「辦不到。」
隔天。
在放學後集合的家庭餐廳,東頭同學一個勁地猛搖頭。
「還不行,我辦不到。這麼快就要我告白……!」
「不會不會,安啦安啦。」
「很不安啊!絕對辦不到──!辦不到辦不到辦~不~到~!」
東頭同學趴在桌上,搖頭不從。雖然跟個耍賴皮的小孩子沒兩樣,但我懂她的心情。
「曉月同學,我看還是再等等吧。她也得做好心理準備……」
「就、就是啊!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要做就現在做一做啊。」
「咦咦!」
「我跟妳說,心理準備這種東西啊,現在做不到就一輩子做不到啦!別對未來的自己期待過高了!今日事今日畢!」
曉月同學仰頭灌了一大口哈密瓜蘇打。
「所謂的告白啊,都是拖越久就越難開口。應該說是關係已經固定了吧。長久以來都只是把這個女生當朋友,現在卻忽然說要當男女朋友,會讓對方很困惑的。所以盡早告白,成功率還比較高一點。」
「不過一見面就告白當然不行啦。」曉月同學又說。
感覺在她至今的言論當中,這是最沉重的一番話。
大概她有過經驗吧。曾經想改變長年以來的關係……
「就這點而論,東頭同學還來得及。你們認識才兩、三個禮拜對吧?趁現在還來得及修正。再說……心理準備這種事,也不是多花時間就能自然做好的。妳要知道,假如現在不敢告白的話可能一輩子都不敢了喔。」
……想到如果我沒能在第一個月,趁著國二暑假的期間告白的話會是什麼情況,就覺得曉月同學說得也的確有理──唉,我想我一定一輩子,都不會做出告白這種驚天動地的事情來了。
第一個月。
不趁著那興奮浮躁、思維失常的時期,我絕不可能想到要告白。
因為戀愛這玩意,一旦冷靜下來,就會像泡沫一樣破裂消失。
「呣……呣呣呣……的確,我或許是沒有戀愛喜劇那種嘮嘮叨叨拖拖拉拉了老半天後,才去告白的勇氣……」
「是不是──?現實中的戀愛可不會像漫畫那樣維持好幾年喔──」
「……呃,這樣聽起來,好像是在跟我說就算配對成功也會立刻分手耶。」
「我沒那麼說喔──」
「明明就有!……老、老師!沒有那種事對吧!也有一些戀愛可以維持好幾年對吧!」
「……有、有啊。」
「目光在游移!」
不要問我這個實質上一年都維持不了的人!
「總之呢,姑且不論兩人的感情可以維持幾個月……」
「幾個月!妳是不是說幾個月?不是幾年!」
「我覺得原本就很有勝算喔,因為伊理戶同學沒理由拒絕啊。東頭同學這麼可愛,你們又合得來,伊理戶同學又沒對象。絕對可行啦!」
「才沒有……」
東頭同學用指尖把瀏海拉直,縮起了肩膀。
「……我很陰沉……又難搞……就是個只有胸部能看的女人……」
「就只有這方面的自信還真是屹立不搖啊妳這傢伙。」
曉月同學臉上笑咪咪地散發怒氣說:
「結女妳覺得呢?妳覺得東頭同學有多少勝算?」
我注視著桌子的表面,重新想了想。
想想那男的。
與他共度的時光。
跟我在一起時的神情。
言談、舉止。
「……那男的,不會用一堆評量標準看女生。」
然後,我想起跟東頭同學在一起時的水斗。
「他跟東頭同學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很開心……所以,假如妳說想多跟他在一起……我覺得他不可能拒絕。」
假如東頭同學真的跟以前的我完全一樣,那就不確定了。
但是,她跟我不一樣。
她是真的跟那男的興趣相投又合得來,到了再無第二人選的地步。所以她不需要掩飾什麼,也不用有任何顧慮。
真的,跟假裝個性相投,其實很多方面都得跟他互相顧慮的我差多了。
雖然她對自己缺乏自信,但那男的一定能配合她──畢竟只有在這方面上,他有實際做到過。
就我所能考慮的範圍內……
除了東頭伊佐奈之外,沒人配當伊理戶水斗的女朋友。
甚至讓我覺得,我這個存在是某種錯誤。
「……真的嗎……?」
東頭同學用不安與期待參半的細小聲音,喃喃說道。
「我……可以成為水斗同學的,女朋友嗎……?」
她那隨時可能氣餒退縮,卻拚命試著向前看的模樣,又讓我想起了過去的我。
可是,她不是過去的我。
不是蠢到多嘴亂講話把一切全都搞砸的綾井結女。
她讓我想起的……
是還沒有失敗──還有可能幸福到最後的我。
「妳可以的。」
所以,我忍不住想推她一把。
因為換成是她,也許能看到我無緣一見的事物。
胸口深處的陣陣刺痛,與這份希望相較之下不具任何意義。
「──前女友向妳保證。」
後來我們針對具體的告白方式,進行了討論。
「是不是……還是該寫封情書什麼的?」
「什麼──?不會太老派了嗎?會被對方看到深夜發瘋寫出的平靜度零、好像在寫詩的文章耶?換作是我的話寧可自殺──」
「嗚咕……!」
那只是一時興起……只是年輕的過錯……我本來並沒有打算要寫那麼丟臉的信啊……
儘管有過這麼一段插曲,總之我們決定採用把人約到校舍後面告白的簡單方式。
然後就是南曉月教官提供的告白練習了。
「Repeat after me。『我喜歡你,請跟我交往!』」
「我、我喜歡尼!醒……請跟我交……啊嗚……」
「咬字要標準!不要害羞!聲音要宏亮而且清晰易懂!但是又要有點吞吞吐吐的!」
「強人所難嘛!」
就這樣耗掉了一天──
〈伊邪那美:他回我惹。五點校舍後面碰面。〉-22:48
〈伊邪那美:我要吐惹。〉-22:48
〈曉月☆:辛苦了~!五點啊~他約了人比較少的時間呢。我看伊理戶同學知道是怎麼回事喔。〉-22:49
〈Yume:想吐的話最好趁今天吐一吐。否則就得用發出酸臭味的嘴巴告白了。〉-22:49
〈曉月☆:結女那時也想吐嗎?笑。〉-22:50
〈Yume:不予置評。〉-22:50
我是寫情書,所以是在他當著我的面看情書時遭受反胃與腹痛的雙重連擊。但我覺得當時要是跑去廁所就會毀掉渺小的一線希望,所以忍住了。
〈曉月☆:五點的話到時候還有點時間,我幫妳整理一下頭髮跟眉毛。放學後就集合喔。〉-22:51
〈伊邪那美:謝些。〉-22:51
東頭同學可能是太緊張了,不但只傳短文,連文字都沒打好。
看她這樣,連我都開始緊張了。
〈曉月☆:現在要幹嘛?請結女偵察敵情?伊理戶同學現在搞不好正在慌張喔。〉-22:52
〈伊邪那美:我覺得不管看到什麼都只會讓我更不安。〉-22:53
〈Yume:我看妳今天還是早點睡吧。〉-22:53
〈伊邪那美:我應該睡不著。〉-22:54
〈曉月☆:那就看看搞笑影片把腦袋放空吧。我推薦給妳。〉-22:54
曉月同學貼了幾個影片後,東頭同學傳了〈謝謝〉這種固定句子就陷入沉默了。
只希望她別帶著黑眼圈去告白就好……
我正在設身處地為她擔心時,手機的通話鈴聲忽然響了。
是曉月同學。我接起來放到耳邊。
「喂?」
『哎呀──連我都開始緊張了呢。』
聽到她邊說邊笑,我也笑著回答:「我懂。」然後說:
「……結果,我沒能幫上多少忙呢。幾乎都是曉月同學給的建議……」
『不會啊。要是只有我的話,東頭同學早就放棄了吧。』
「是嗎?」
『是啊。』
曉月同學似乎有她的根據,語氣中充滿確信。
『怎麼樣,結女?繼弟交到女朋友是什麼心情?』
「……妳覺得,她會成功嗎?」
『應該會吧?照常理來想的話。』
「常理?」
『除非給對方的印象太差,否則告白這種事只要有勇氣去做,我覺得成功率還滿高的喔──因為啊,妳不覺得光是被對方喜歡,就足以成為喜歡上對方的理由嗎?』
這……或許的確如此。喜歡上願意喜歡自己的人,我認為是很自然的心理現象。
『不過也有句名言說「沒什麼東西比你不感興趣的人對你表現的好感更噁心」就是了。坦白講我就是這一派。』
「喂!」
『反過來說,不就表示已經是好朋友的東頭同學沒問題嗎?他們不可能合不來,又會擔心拒絕會讓兩人之間尷尬,更何況只要點個頭就能交到女朋友。所以,就算沒有戀愛感情好了,反正今後還是有可能喜歡上她,我覺得照事情的自然發展,應該會先接受告白吧~』
「……或許吧。」
『可是呢……伊理戶同學啊,偏偏就是個沒那麼自然的人。』
曉月同學用略帶陰霾的聲調說:
『我唯一擔心的大概就是這個吧。我剛才說的,是覺得女朋友這種存在很可貴的那種人。可是,伊理戶同學恐怕不是吧。』
「……是嗎?」
『是啊。伊理戶同學是那種沒女友一樣活得下去的人。不覺得情侶這兩個字,在個人價值上有任何意義……所以呢,如果他即使如此還是想交女朋友──』
曉月同學接下來的一句話……
在我心中強烈地迴盪,甚至讓我忘了呼吸。
『哎,雖然全部都是我瞎掰的啦!』
儘管曉月同學打哈哈糊弄了過去,但剛才那句話,卻在我腦中不停地盤旋。
假如是那樣……
假如是那樣,那我──
『晚安,結女。明天要一起努力見證結果喔!』
「咦,啊,嗯……怎麼偷窺好像變成理所當然了?」
『這是提供諮詢的人應盡的義務啊~』
這時,我發現自己變得有些憂鬱。
為什麼呢?
還沒想出問題的答案,我已經掛掉電話蓋上了棉被。
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變成了只會在被窩裡翻身的生物,不得已先坐了起來。
也許是受了東頭同學的影響,連我都開始緊張了?
總之先喝個水讓自己鎮定下來吧……
我走出房間,下到一樓。走進關了燈的客廳,摸索著找尋電燈開關。住了兩個月,這點動作已經成了習慣。
我找到開關,讓客廳變得一片明亮。
這時我才發現,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嗚哇!」
我忍不住驚呼一聲,沙發上的某某人慢慢回過頭來。
是水斗。
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看到我,眼睛連眨都沒眨。
「你……你在幹嘛啊……也不開燈……」
「……想點事情。」
說完,水斗仰望天花板。
想事情。
除了東頭同學的事情之外……不可能有別的了。
不管這個男的再怎麼不解風情,也應該知道明天,東頭同學就要向他告白了。最好的證據就是,這男的指定了人比較少的時段跟東頭同學碰面。是因為猜到了約他碰面的用意,才會做這種不動聲色的貼心舉動。
他是否在猶豫?
猶豫著是否該接受……明天的告白。
對東頭同學來說,成為男女朋友,只不過是朋友關係的進一步發展。並不會讓目前的關係化為烏有──事實上,東頭同學在下定決心告白之後,仍然不曾改變對水斗的態度。
她對這份感情有所自覺之後的時日,說穿了就是試用期。
是用來證明即使成為情侶,至今的關係仍然不會結束的期間。
我們決定不讓她勉強做改變,就結果來說,我覺得是正確的選擇。因為這樣等於是事前消除了被對方以「交往就不能再做朋友」為由回絕的可能性。
所以……沒有藉口可以逃避。
一切只取決於水斗的心情。
既然這樣,答案應該再簡單不過──
「……我問妳。」
這時,水斗繼續仰望著天花板,跟我說話。
「如果……我是說如果喔?」
用一種不安定地搖曳,宛如迷路小孩的聲調。
「假如我交到了新的女朋友……妳會怎麼想?」
我感到一陣心痛。
化膿的傷口,在陣陣抽痛。
同時……一股憤怒,在心中湧升沸騰。
「我怎麼想,跟這件事無關吧。」
東頭同學的努力,以及該給東頭同學的答覆……
他竟然想把這些推到我身上,想得美──
「你應該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我根本沒有決定權。
決定權在這男人的手中。
只有這男的自己,可以給東頭同學一個答覆。
無論那是什麼樣的答覆。
「……妳與東頭,都說一樣的話呢。」
「咦?」
「我的意思是妳說得對。」
水斗自嘲般淺淺一笑,站了起來。
他往站在門邊的我這邊走來,擦身而過時,輕拍我的肩膀。
「──對不起。」
在我耳畔留下小聲的呢喃,前男友就消失在樓梯上了。
我呆站原地一會,過了幾分鐘後,在流理台倒了一杯水。
冷水從喉嚨逐漸流入體內。
但是,填補不了。
我仍然感到空虛,就好像心裡開了個洞。
──我們分手吧。
無意間,我想起我與那男的分手時的事情。
想起彷彿肩膀放下了重擔,那種神清氣爽的心情。
啊啊,我懂了。
因為那時候,是那種情況──
──所以我之前,並沒有過失戀的經驗。
「──嗯。OK了──!」
曉月同學把梳子收好,讓東頭同學的臉轉向女廁的鏡子。
「如何啊,客人?我自認為弄得還滿好看的喔~?」
「…………這已經是詐騙了吧?」
「不犯法啦!況且我又沒修那麼多!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東頭同學,其實妳算是滿可愛的喔?」
「少來了~」
「結果對自己的評價還是沒改變多少呢……」
東頭同學雖然已經學會如何整理睡亂的頭髮與塗唇膏,但是讓專業人員(?)一弄還是判若兩人。
大概她本身就是屬於適合化妝的型吧。身高較高,身材又好,但臉部五官給人天真爛漫的感覺……該怎麼說呢?好像寫真偶像裡會有的類型。
「竟然連認真打扮之下會判若兩人的地方都像那男的……」
「哦~伊理戶同學也是認真打扮會變帥的類型啊~?結女妳有照片什麼的嗎?」
「認、認真打扮過的水斗同學……想看……好想看……」
「……沒、沒有耶~……很遺憾,我沒有照片~……」
總不能把沉眠於我手機裡的明星照片般圖片給她們看吧。
接下來就要告白了。引發不必要的誤會怕會弄得場面難看。
走出女廁時,校舍內空無一人。
頂多只有遠處傳來管樂社或體育社團練團的聲音。
一方面因為是明星學校的關係,我們學校沒有特別致力於社團活動。包括我們幾個在內很多人都是回家社,所以放學後只要過了一小時,學校就會幾乎變成空城。
正是適合告白的好環境。
「那……要照練習來喔,東頭同學。我們會默默守護妳的!」
「我、我會加油呃……」
我不忍心看東頭同學面無表情地緊張得渾身僵硬,於是溫柔地把手放在她肩上,語氣盡可能堅定地告訴她:
「妳辦得到。」
因為,就連我都辦得到了──妳不可能辦不到。
像手機一樣簌簌震動的東頭同學慢慢恢復鎮定,吸氣吐氣做了個深呼吸。
「……我過去了。」
聲調與神情,都還帶有一些緊繃──但東頭同學用穩定的腳步,走向了校舍後面的告白地點。
我們默默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曉月同學用感慨良深的口吻說道:
「都說談戀愛會改變一個人,原來是真的呢~」
「怎麼覺得妳講得像是事不關己?」
「……啊──哎,因為我啊,是會往壞方面改變的類型。」
曉月同學神情尷尬地低聲說完,就像要打馬虎眼似的小碎步往前走。
「我們也趕快過去吧,結女。得負起責任見證最後結局才行!」
「……也是,得看到最後才行。」
見證可能發生的另一個結局。
我與曉月同學,躲進了成為告白地點的校舍後面旁邊鄰近的教室。
從窗戶往外偷看,只見東頭同學一個人心神不寧,毫無意義地玩頭髮或是毫無意義地踢飛小石頭。那男的似乎還沒有要來。
在我的身邊,曉月同學在窗邊地板上席地而坐,不知為何忙著滑手機。
「妳在做什麼?」
「驅離閒雜人等。」
教室裡沒人,走廊上也沒人。而兩邊的教室也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雖說沒花費心力在社團活動上,但像這樣空無一人還是很不尋常。不知道是不是曉月同學背地裡做了什麼安排。但她是怎麼辦到的……?
就在我覺得這個升上高中後第一個交到的朋友有些高深莫測時,沙的一聲,外頭傳來了新的腳步聲。
「(來了。)」
我悄聲說完,曉月同學便不再滑手機,探頭看窗外。
正好就在這時,水斗站到了東頭同學的面前。
「……我來了,東頭。」
水斗用略感僵硬的語氣說道。
那聲調嚴肅而真摯,充滿了覺悟。
所以,東頭同學一定也感覺到了。知道自己的努力,絕沒有白費。
「那、那個……謝、謝謝你,特、特地,跑一趟……」
「嗯。」
練習的成果不知到哪去了,東頭同學講話結結巴巴,水斗溫柔地回話。
「那、那個……是這樣的。我、我有話,想、想跟,水斗同學說……」
「嗯。」
「應該說只是想感謝你平時的照顧……雖然也才兩個多禮拜稱不上感謝,但我還是……啊啊嗚,不對不對,不是要說這個,呃,這個那個,我是說…………」
東頭同學完全慌了。
她揪住好不容易做好髮型的頭髮,忍不住嗚嗚呻吟起來。
曉月同學哀嚎一聲「嗚啊啊……」把臉遮起來,好像不忍心再看下去。
但我沒有別開目光。
因為我知道,這點小失敗不會把事情搞砸。
「想說什麼照順序來,慢慢說給我聽。」
水斗配合東頭同學的步調,用緩慢的語調說道。
「我會統整妳想說的話。平常看一堆書可不是看假的。」
……啊啊,就是這個。
就是東頭同學說過她喜歡的──那聲音是多麼柔和啊。
東頭同學微微抬起視線,安心地喘一口氣。
然後,她斷斷續續地,這次較為清楚有條理地說出了心意。
「……在圖書室,相撞的時候,是水斗同學主動跟我說話,對吧。」
「對。」
「我好高興……不只是認識了一個興趣相同的人……更高興的是你不會不耐煩,願意聽我說話……從以前,就一直有人說,我是個奇怪的女生,又彆扭,又難搞……」
「嗯。」
「無論我天南地北地講些什麼,你都願意傾聽……不只是這樣,還會認真回話……我是第一次遇到像你這樣的人……好高興……真的,真的,好開心。」
這時,東頭同學落在地上的視線,第一次正面凝視著水斗。
「我想多跟你在一起。」
話語伴隨著細微的顫抖響起。
「我想永遠跟你在一起。」
像在尋求依靠,像在尋求安身之處。
「所以──請讓我,成為水斗同學的女朋友。」
接著說出的最後一句話,就像是自然流露的心聲。
「我喜歡你。」
短短四個字的一句話,卻在沉默之中,反覆迴盪。
不可能傳不到對方的心坎裡。
我從未聽過如此純粹,如此真誠的話語。
我看著水斗的臉,連呼吸都忘了。
他正面迎向東頭同學的視線好一會兒,然後忽地像要解除緊張感般微笑了。
「……妳明明總是說,我們是朋友。」
「啊!啊……我那不是在騙你!我也是真的把你當成朋友……!」
「我也覺得,跟東頭在一起很開心。」
感覺彷彿有一陣風吹過。
可是,樹木並沒有被吹動。頭髮也沒有飄動。
是一種類似冷風,但截然不同的感受,輕撫過我一個人的內心。
「我有生以來,可能是第一次遇到像妳這樣合得來,又不用有所顧慮的人。所以妳跟我如果交往的話,我想一定會非常順利。雖然應該會吵架,但妳跟我只要聊聊新書的話題大概就忘了。」
「……啊……」
我閉上眼睛。
剛才東頭同學驚慌失措時,我明明還能緊盯不放……現在不知為何,卻再也看不下去。
──我知道他接下來會說什麼。
他會露出前所未有的柔和笑容。
心裡有些害臊,但目光直視對方的眼睛。
然後告訴她──
「──可是,對不起。」
……咦?
我睜開了眼睛。
耳朵聽到的……跟我所想像的回答恰恰相反。
「對不起,我不能跟妳交往。」
水斗再重複一遍,好像這是一種禮貌。
我也是。
曉月同學也是。
還有東頭同學也是。
所有人都愣住了。
「為……為什麼呢……?」
東頭同學用彷彿拒絕理解般的空洞表情,顫聲問道。
「是、是不是……還是沒辦法,把我……當成女生……看待……?」
「不,沒那種事──跟妳說,東頭。我也是個男生,妳把胸部往我身上貼,我不可能無動於衷的。就算對方只是女性朋友也一樣。很不爭氣的是,我似乎無法把友情與戀愛清楚劃分開來……」
「……既、既然是這樣……!」
「我呢,也有冷靜下來想過。」
水斗的嘴角,顯露出為難的苦笑。
「我也試著重新審視過自己的內在感情。結果──我發現,座位已經滿了。」
水斗自嘲般說道:
「我是個心胸狹窄的人。看樣子我最多,只能用真感情面對一個人──而這唯一的一個座位,卻還有個傢伙占著不走,明明她就沒有那個權利。」
……啊。
「而我──明明沒有那個義務──卻好像還不想讓她哭泣。」
話語滲入我的胸中,使我的視野蒙上一層水膜。
「所以,我必須一再跟妳道歉。對不起。我拒絕妳不是因為妳的關係,而是為了別人,對不起。妳沒有哪裡不好,別人也沒有哪裡不好,這是我個人的問題──這是我心中明確存在的,我自己的感情。」
──對不起。
留在耳畔的聲音,與此刻產生重疊。
「對不起,東頭──我不能讓妳成為我的女朋友。」
昨晚曉月同學說過的話,重回我的腦海。
──……所以呢,如果他即使如此還是想交女朋友──
──那應該就是個即使不會帶來好處,不能拿來炫耀,但無論如何就是希望她能待在自己的身邊……讓他有這種想法的人吧。
「……啊……」
我雙膝一軟。
我轉身背對窗戶,背後靠牆,整個人往下滑坐到地上。
「……啊,啊……啊啊……!」
為什麼啦,笨蛋。
明明有機會得到幸福。
不像我,你們明明會成為很好的一對。
如今我對你來說,明明就只是個繼姊妹。
你為什麼還要……
還要讓一個不再是女朋友的人……
──待在你的身邊?
「……唉──」
我聽見曉月同學傻眼地說:
「結果不管怎樣,都會把人弄哭嘛。」
「我,才沒有,哭……!」
「妳真的很喜歡他呢。」
「我早就,不喜歡……他了……!」
早就不喜歡了。
雖然早就不喜歡了……
──但我,仍然待在他的身邊。
啊啊,我該怎麼辦?
我……真的,真的,好高興。
「……你們倆很奇怪耶。」
曉月同學喃喃說著。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總覺得語氣像在鬧彆扭。
「真的很奇怪。」
◆
結果那天的狀況,後來變得一整個莫名其妙。
東頭同學對水斗的回答做了什麼反應,事情又是以什麼方式收場──我沒能看到最後一刻。
曉月同學說她忙著安慰哭出來的我,結果不知不覺間兩人就不見了。
……只能說真的很對不起東頭同學。
明明是我慫恿她的,但我在那一刻,卻明確地為了她被甩而高興──那男的以我為理由甩了她,竟讓我高興到哭了出來。
我這人個性到底有多爛?就算東頭同學賞我一巴掌都沒得抱怨。
我沒臉見她,就連到了隔天,都還不敢用LINE聯絡她。LINE沒有收到訊息,看來東頭同學也沒聯絡我。
我想起在那告白日的前一晚,胸中變得空蕩蕩的那一刻。
……她現在是否也是那種心情?我很想安慰她,但不確定我有沒有那個權利……
我就這樣悶悶不樂地上完課,到了放學時間。
「我們來辦安慰聚會嘛。」
剛走出校舍,曉月同學就這麼說道。
「畢竟我們也有責任啊。再說……東頭同學明明就只有伊理戶同學這一個朋友,事情卻變成那樣,妳想嘛……是不是?」
聽她這麼說,我心情更陰暗了。
「……說得……也是。不可能再變回以前那樣了……」
要不是我們亂慫恿,東頭同學也不會失去水斗這個朋友了。
我恐怕沒辦法繼續裝傻下去。
「雖然我們代替不了他,但身為煽動的一方,妳不覺得事後安慰也是我們的責任嗎?我們可以陪她玩,安慰她,幫她療傷……然後,再重新做個朋友嘛。」
「嗯……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我明明就是她被甩的原因,能怎麼安慰她呢……
曉月同學甜甜一笑。
「這點沒問題!只要拿伊理戶同學甩人的糟糕方式開罵就好!」
「原來如此……!這點我全面表示同意!」
「然後我們再被東頭同學罵死就好!」
「……這點我也全面表示同意。」
只能甘願接受了。東頭同學完全是個被害者,被不負責任地亂慫恿的我們,以及不懂得講話要委婉的那個臭傢伙害得好慘。就不能用更不傷人的方式拒絕人家嗎?
「那我要打給她嘍。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嗯,我沒問題。」
曉月同學開始滑手機。
我反覆做幾個深呼吸,並盡可能抬頭挺胸。低頭會讓心情無限消沉下去。這種時候就算要勉強自己,也得抬起頭來──
嗯?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眼睛,好像看到了不可能存在的畫面。
在校舍三樓的最邊緣。
圖書室的窗戶。
我一邊希望是自己看錯了,一邊指著那裡。
「……曉、曉月同學……那個……」
「嗯?……嗯嗯?」
看到我指出的位置,曉月同學的表情也當場僵住。
有這種反應很正常。
因為──
在圖書室的窗邊。
有兩個人靠在一起。
開開心心地有說有笑。
──正是伊理戶水斗,與東頭伊佐奈。
「……………………」
「……………………」
就在我們陷入沉默時,窗戶裡的東頭同學拿出手機,放在右耳旁邊。
我從曉月同學的手機聽見了聲音。
『喂,妳好──?』
「「妳給我滾出來。」」
『咦咦咦咦咦──?』
「「這哪招啊。」」
安慰聚會變成了偵訊。
在平常用來集合的家庭餐廳,東頭同學偏著頭「咻──」地吸吸管。
「什麼哪招?」
「為什麼昨天才發生過那種事,今天就能一派自然地有說有笑啊!」
「妳昨天不是被甩了嗎!不是遭遇了挺慘痛的失戀嗎!是怎樣?是在我們沒看到的地方發生了什麼大逆轉嗎!」
「是不知道算不算慘痛,但我的確失戀了喔?」
「那妳……!」
「為什麼!」
「呃……我不懂妳們在生什麼氣……」
東頭同學困惑地皺眉。
是怎樣!該解釋的是我們嗎!我們才希望妳解釋清楚呢!
「我們原本還覺得難辭其咎耶!想說都怪我們亂煽動,害得東頭同學跟伊理戶同學再也不能做朋友了!」
「不能再做朋友了?為什麼?不是相反嗎?」
「「嗄?」」
甫經失戀的巨乳少女,語氣就像在講一個理所當然的常識。
「我被甩得乾乾淨淨,變得完全沒譜,所以反而可以光明正大毫無顧慮地繼續做朋友不是嗎?」
我們都說不出話來了。
難……難道說……她從不說「可能會破壞現在的關係」,出乎意料地很快就有意願追求水斗,是因為……
極大的戰慄竄遍我全身上下。
眼前發愣的女生,越看越像是來自遙遠異世界的外星人。
「……我、我不懂……結女,我搞不懂最近的年輕人在想什麼……!」
「放心,冷靜下來!我也完全不懂!」
「抱歉好像害妳們擔心了。人生的第一次失戀是讓我蠻受傷的,但現在就如妳們看到的,我已經沒事了。昨天水斗同學安慰過我了。」
「「這又是哪招──!」」
「他跟我說『妳冷靜想想。比起高中時期談的感情,高中時期建立的友誼長久維繫的機率比較高不是嗎』,我一聽就覺得很有道理。」
「我的腦袋跟不上了啦!」
「拜託不要再破壞我們的常識了!」
虧我還煩惱什麼「不確定我有沒有那個權利……」!這女生已經被最沒權利的傢伙安慰過了!
我覺得根本是在跟火星人說話,價值判斷的隔閡太深了。我們決定逼問另一個當事人。
『……喂?』
「是我。關於你昨天甩掉的女生,我想問個問題。」
『……不是,妳怎麼會知道東頭向我告白了?』
「現在別管這個。」
『怎麼能不管?』
「……聽說你明明甩了東頭同學卻又安慰失戀的她,這是真的嗎?」
『……妳問這個啊。我不知道妳是從哪裡聽來的,但儘管放心吧。』
「放心什麼?」
『我也完全不懂怎麼會變成那樣。』
聽到他的聲音流露出滿心困惑,我與曉月同學不約而同地看向東頭同學。她一臉遇到難題的神情,瞪著擺在菜單旁邊給小朋友玩的找錯遊戲。
看來有問題的果然不是我們。
「……異世界人。」
「真的是異世界人。」
「咦?為什麼忽然把我轉生到異世界去了?」
世上有些人,價值觀與常人有著決定性的差異。
我切身學習到了這一點。
──就在這時……
仍然與水斗通話中的手機,傳來了低沉的聲音:
『…………伊理戶…………?』
「嗚!」
一聽到這個有些陰森恐怖的聲音,曉月同學立刻一副「慘了」的表情。
剛才那聲音是……川波同學嗎?那不是水斗,所以我只能猜測是他。
『剛才……我聽到你說有人跟你告白……究竟是什麼人……?』
『嗯?對喔,我好像還沒跟你說過?她姓東頭──』
「哇──!不行不行不行!不可以把東頭同學的事告訴那傢伙──!」
『喂,你說的那個女人是誰!竟然跟伊理戶同學以外的女生──』
「啊──煩耶!我精心隱瞞到現在都白費了!」
曉月同學慌張地把東西一抱站了起來。
「抱歉!我去安撫一下某個難搞的變態,先走了!」
曉月同學把飲料吧的錢放在桌上,就丟下我們衝出了家庭餐廳。
我愣愣地目送她離去,喃喃自語:
「……搞不好其實對所有人來說,任何人都是異世界人呢……」
「哦哦?好深奧喔。妳是在說一個人就算傳送轉生到異世界,與他人或世界的相處方式在根本上其實沒有不同嗎?」
沒有兩個完全一樣的人。
也沒有兩段完全一樣的戀情。
初戀結束後,初戀以外的某種感情仍會延續下去。
這某種感情,我還沒能給它一個名稱。
後記──幸福新年號
前兩年,日本的結婚資訊雜誌《Zexy》採用的廣告文案曾經成為熱門話題。
「在這個不結婚也能獲得幸福的時代,我還是想和你結婚。」
在本書預定出版的五月一日,日本應該已經從平成進入了下一個年號──令和。在大約三十年的平成年間,少子化成為一種趨勢,結婚平均年齡逐年上升,人們的價值觀也隨之改變。如同《Zexy》的廣告詞所說,結婚已不再是人生的必經階段,單身貴族更是早就不稀奇了。沒有對象跟朋友混就好,沒有朋友大可以打電動或看書什麼的。這一切都具有同樣的價值,沒有貴賤之分──就這樣,幸福的所在變得更加豐富多元。
既然這樣,那麼戀愛喜劇的女角只是個女性朋友又有何不可?
於是,完全無敵系女角東頭伊佐奈就在這集登場了。
所謂的完全無敵系,是指她就算情場失利也不痛不癢。對她來說失戀不算是太重大的打擊。因為對她來說,幸福並不是交男朋友結婚當太太生兒育女,而是得到一個能聊輕小說感想的對象。
在這些人格的中心位置全都為情所傷的登場人物當中,她可說是具備了異世界人的價值觀。如同傳送或轉生系作品的主角經常以常識與知識的差異對異世界造成巨大影響,可以想見光是她的存在就足以對周遭的人物造成影響。
如今情侶這種關係已不再具有特殊性。既然如此,要成為什麼樣的人才能過得最幸福?幸福形態的多樣化,也就等於人際關係的多樣化──
──說真的,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其實網路連載的部分已經出完了。
責任編輯、插畫家たかやKi老師、本書製作方面的所有相關人士,以及各位讀者,容我借用這裡的版面向大家鄭重道謝。多虧有大家的支持,第一集再版了。不是客套話,這都是托各位的福。
以上就是紙城境介為您獻上的《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2) 即使不再是戀人》。我們第三集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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