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侶互相依靠 「……誰教我現在是姊姊。」
前情侶互相依靠 「……誰教我現在是姊姊。」
事到如今只能說是年輕的過錯,不過我在國二到國三之間曾經有過一般所說的男朋友。
事情的契機是書。我在學校的圖書室裡,因為個子太矮而拿不到想拿的書時,他伸出了援手──我們就在這種老掉牙的契機下邂逅,因為興趣相同而意氣相合。
話雖如此……
其實我們的喜好有著些微差距。我專門閱讀本格推理,那男的則是不挑類別的濫讀派。國中生這種生物總是除了自己喜歡的東西之外全都覺得很爛(偏見),因此那個男人的閱讀喜好看在我眼裡顯得很沒原則。
然而當時比橫溝正史作品更黑暗的我,竟然會不合時宜地去寫什麼情書,是因為令我氣憤的是除了興趣之外,那男的竟然還有其他地方引起我的共鳴。
我與那男的,興趣以外的共通點。
這點同時也成了害我落入現在這種荒謬狀況的一個原因。
換言之,就是單親家庭。
記得家裡,並沒有發生過什麼嚴重爭執。
印象中直到小學低年級,我都生活在平凡無奇的和樂家庭裡──爸爸媽媽從來沒大聲吵過架,當然也沒有什麼家暴。所以那件事對當時的我而言,來得非常突然。
也就是爸爸媽媽再也不是一家人了。
……我沒有追問過原因,但如今我能體會。一定沒有什麼重大的理由,只不過是小小摩擦隨著時間經過不斷累積,過去確實有過的熱情轉淡,越來越冷,然後漸漸煙消雲散……結果變得再也無法在一起。大概就只是這樣吧。
沒什麼稀奇的──就連我都有過同樣的狀況。
可是,當時年幼的我還不能體會。我好寂寞好寂寞,每天都在哭。媽媽緊緊抱住這樣的我,一次又一次地輕聲說:「對不起,對不起。」這讓我好傷心,不想再讓媽媽道歉了,於是不知不覺間就不哭了。
因為小時候發生過這種事……所以我的心中,有著一個大洞。
曾經理所當然地存在的事物,突然消失而留下了空白。
我並不是就此與爸爸永別,現在每年還是有機會見個一次面……可是,我跟爸爸見面時,媽媽基本上都不會來。因為我跟媽媽是一家人,我跟爸爸也是一家人──但媽媽跟爸爸,已經不是一家人了。
有一天,爸媽不再是一家人了。
我並沒有變得特別不幸,也沒有特別受委屈……只是在我的心中,留下了這種形狀的空洞。
所以我會問他那個問題,是遲早的事。
──你都不會……覺得寂寞嗎?
當我有些遲疑地,小心翼翼地這樣問他時,那男的回答道:
──我不太能理解什麼叫做寂寞。
現在回想起來,完全就是國中生會有的刻意耍帥的回答,但他的側臉與表情,卻是毫無虛偽的面無表情。
一無所有。
心無所感,無動於衷。
就像對於連寂寞是什麼都不懂這件事,懷抱著無處宣洩的焦慮──那樣的面無表情。
他那副側臉,在我胸中的大洞吹起一股強風。
他沒有失落的部分,一定不像我心中有個大洞。他不會像我那樣寂寞地哭泣,根本也做不到。
所以他不像我,需要別人的擁抱安慰。
他的孤獨,他的孤傲,形成一陣風吹過我的胸中,留下一陣刺痛與酥麻。如同藥水徹底滲透傷口,相觸的心靈起了敏感的反應。
──對於那男人的親生母親,我沒有多問。
我不知道那男的怎麼會成長為這麼彆扭的一個人。
但是,當媽媽他們再婚,我搬進這個家裡時,只有一次,我在那裡坐了一下。
在一樓的角落。
一間平時幾乎沒人會去的榻榻米和室。
我曾經在那房間深處悄然安置的──佛壇面前坐過。
◆
五月的第二個星期日。
意外的是據說世界上有很多高中男生,不知道這是什麼節日。
對我來說,這是一年當中數一數二的重要節日。由於以前穩居第一的八月二十七日──亦即「成為伊理戶同學女朋友的紀念日」可喜可賀地遭到撤除,因此這個日子如今可能是地位無可撼動的第一名。
那就是母親節。
「……喂。」
黃金週結束後的第一個週六,我把每天要溫習的功課念完來到一樓,看到繼弟優哉游哉地躺在客廳沙發上看書,於是我冷冰冰地叫了他一聲。
水斗繼續盯著書本,不耐煩地回答:
「啊──?怎樣?妳又犯了什麼蠢嗎?」
「請不要認定我一定會犯蠢好嗎!」
是說這男的明明自己也常常犯蠢!
「……不是,我是要問你有沒有準備?就是明天了耶。」
「嗄?準備啥?」
「禮物!母親節的!」
我從沙發椅背湊過去看著他說,繼弟眨了好幾下眼睛。
「姆侵劫……母親節……?」
水斗闔上書本,先是拿起放在桌上的智慧手機,然後嘴巴湊向它說:
「Ok Google,母親節。」
「這還要問Google嗎!」
「哦──五月的第二個星期日……為感謝並慰勞平時母親的辛勞而慶祝的節日……對耶,好像有聽說過。」
「……你是說認真的嗎?」
「沒辦法,誰教我長年以來沒媽。」
「那你知道父親節是幾月幾號嗎?」
「…………Ok Google,父親節。」
「這還要問Google嗎!」
這男的對人類也太沒興趣了,連家人都不例外。到底要發生什麼奇蹟,這種貨色才會交到女朋友?喂,妳有在聽嗎?國中時期的我?
水斗目光游移著說:
「哎,我想一般來說男生都不會過這種節日的。嗯,就這樣。」
「不行。」
我一伸手就把水斗想拿起來看的書抽走。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不許你對母親節不聞不問。」
「莫名其妙,竟然當起母親節警察來了……還兼差當范.達因二十法則警察?」
「不准你再提起那件事……!」
把所有違反范.達因二十法則的推理小說全部罵個狗血淋頭的可恥女人已經死了。
「……反正你沒準備母親節禮物就對了吧?」
「我不知道要準備什麼禮物。」
「哦?你不是還大半夜跑到女友家裡送聖誕禮物嗎?」
「……不准妳再提起那件事。」
被他怒目一瞪,我得意洋洋地邪笑。要互講黑歷史的話,題材多得是。
水斗嘆一口氣後,總算坐了起來。那顆腦袋差點撞到從椅背湊過去看他的我。
「麻煩講重點。說了半天,妳到底想要我怎樣?」
「我要是不管你,我看你一定不會準備禮物。所以你現在就跟我去買。」
「嗄?」
他對我投以彷彿看到奇珍異獸的目光。真沒禮貌。
「……跟妳?我?兩個人一起?」
「對。我可以監視你,又可以讓媽媽他們覺得我們處得很好,而且只要跟我合送就不會難為情,又可以各出一半錢。」
「喂,我看最後一個才是妳的目的吧?」
「禮物重視的不是金額是心意。」
其實因為我現在會跟學校的朋友出去玩,造成錢包比以前吃緊。
「唉。」水斗嘆口氣。如果說一直嘆氣會讓幸福跑掉是真的,這男的早就被車撞死了。
「我拒絕。叫我跟妳一起?買東西?哈!妳才十幾歲就老人痴呆啦?妳還好嗎?記不記得自己吃過飯沒有?」
「……氣、死、人、了……!」
這男的真是惹惱我的天才。
……很好。你想來這套,那我也有我的辦法。
我走出客廳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迅速梳妝打扮,對著穿衣鏡檢查一遍。確定成果完美無缺後,我再次下樓。
我一面撩起垂下的頭髮,一邊湊過去看再次躺回沙發上的男人的臉。
「你好啊,水斗同學?」
「嗄?剛才不是才見過──嗄?」
水斗抬頭看到我的模樣,眼睛眨啊眨的。
我換上了連身裙、罩衫搭配寬緣帽的避暑勝地名媛風穿搭。
沒錯。
也就是完全配合這男人口味的打扮。
「嘿。」
水斗一臉呆愣地抬頭看我,我慢慢伸手去按他的胸口。怦咚怦咚怦咚,明顯快過一秒的心跳傳到手心上。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好奇怪喔,只不過是繼姊稍微打扮得漂亮一點,心跳居然就亂成這樣。你這樣完全出局了吧,老弟?」
「什……!妳打算連心跳都要套用那個規定嗎!」
「又沒有人訂個分則說『不隨意肌不予追究』。」
規定是說誰做出繼兄弟姊妹不該有的行為就得暫時當弟弟妹妹。然後,沒有人會只因為姊妹穿連身裙就心跳加速。
我揚起嘴角嗤嗤地笑。
「再說就算不計較心跳好了,我怎麼覺得你好像看傻了眼?你真的很喜歡這種清純的打扮呢。你們這些宅男對女生也太會抱持夢想了吧?」
「誰還跟妳抱持夢想啊。多虧某位小姐,把我的想像毀滅得原形盡失。」
「哦?是誰啊?這裡就只有一個普通的姊姊而已呀。」
「……可惡……」
水斗一邊咒罵一邊坐起來。然後他極力不往我這邊看。
「……我去就是了,就去買禮物總行了吧。」
哎呀,沒想到他這麼聽話。還以為他會再耍賴一下。
「真的這麼合你胃口?」
聽我一邊邪笑一邊這麼說道,水斗粗聲粗氣地低語:「妳很煩耶。」
「給我等一下!你打算就穿這樣出門?」
「嗄?穿運動衫不行嗎?」
「當然不行啊!」
逼他換衣服,把睡亂的頭髮也梳好,我們才終於踏出家門。
本來以為水斗也許會穿上去水族館時的衣服,但他只穿了普通襯衫搭配普通背心加普通卡其褲的普通打扮。
好吧,他如果打扮得太好看,被人家誤以為是約會就討厭了,所以大概也就這樣了吧……我可沒有覺得遺憾。
我隔著帽緣仰望天空。
最近氣溫越來越高了。京都的熱天總是讓人全身黏膩,透氣性高的連身裙或許是個好選擇。
「那,我們走吧。」
「……嗯。」
水斗把臉別到一邊,扭頭就走。看來他想採取徹底眼不見為淨的作戰策略。
我纏人地嘻嘻笑著走到他身邊。
上次這男的跟我一樣盛裝打扮,害我一時失常,但這次看來將會是我大獲全勝了。心情好到不行。
「妳要去哪裡?河原町那邊?還是京都車站?無論哪邊,平常我都是騎腳踏車去……」
「我穿裙子怎麼騎腳踏車啊?你白痴嗎?」
「所以我在問妳要怎麼去啊,不會從前後文判斷啊。」
「搭電車就好啦,你白痴嗎?」
「好創新的語尾啊,我可以扁妳嗎?」
我一面與他稍微保持距離以防他動粗,一面前往最近的車站。
目的地是京都車站。車站大樓裡有一間禮品店,我每年都會去。
從我們家那邊騎腳踏車也能到,不過還是搭地下鐵最快。雖然得花兩百多圓的車費,但不用十分鐘就能抵達。
我先等水斗買完車票,然後用IC卡通過驗票口。
「你怎麼沒有卡?」
「如果儲值了卻沒用到豈不是等於浪費錢?」
看來是因為不會跟別人出去玩,所以沒機會用到儲值IC卡。真可憐。
月台上人潮擁擠,稍微走兩步路都得鑽過人牆。面對這座人肉迷宮,水斗發出了呻吟。
「人好多啊……」
「你可能因為老愛窩在家裡所以不知道,假日本來就會擠得要命喔?」
「我就是知道所以才喜歡窩在家裡好嗎……」
水斗用厭煩的聲調說道。他還是一樣討厭人擠人。不過我想大概也沒人喜歡。
我抓住元氣大傷的繼弟手臂,用力拉了他一把。
「好啦,快跟上。可別走散了喔?」
「如果走散了我就回家。」
我拉著水斗在月台上移動,排隊等車。總覺得真的越來越像在照顧弟弟了。如果能換個更嬌小可愛又老實的弟弟就好了。
不久電車來了,「嗚噁。」水斗發出好像快吐了的聲音。
「要坐那個喔……可不可以等下一班?」
「等幾班都一樣,沒用啦。」
電車上有很多人抓著吊環。再把我們這些人塞進去,標準的沙丁魚罐頭就完成了。
話雖如此,我覺得比傳聞中東京的擁擠電車要好多了。至少我們這裡不用跟別人「前胸貼後背」,只是一步都動不了罷了。即使如此,似乎還是足以讓這男的感到生不如死。這傢伙要是在東京搭電車可能會死掉。
等乘客下車後,大家排隊依序上車。我們排最後,所以水斗上車後車門就關閉了。
電車緩緩加速,讓我有點站立不穩。
就在這時……
「……喂。」
「嗯耶?」
我之所以笨笨地叫了一聲,是因為他從我背後硬是扯我的手臂。
我的背被推到車門上。
他幹嘛啊!
我有點生氣地抬頭一看,霎時間,我忘了呼吸。
水斗與我調換了位置,一邊用手支著車門保持平衡,一邊近距離地低頭看我。
以男生來說較細的頸項,以及一反頸項的纖細明確主張其存在感的喉結,就在我的眼前。維持一定節拍的呼吸感覺好近,簡直就像在我耳邊呢喃。
而剛才還對人潮厭煩不耐的眼瞳,此時略帶慍怒的光輝注視著我的眼睛。
以客觀角度來看……
我現在的姿勢,就像是被水斗做了所謂的壁咚。
「……應該是妳站門邊吧,以一般來說。」
聽到他粗魯地這樣說,我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該不會,是擔心我遇到色狼吧?
哦……這樣呀~?
我翹起嘴角,微微抬眼回望繼弟的眼睛。
「你願意保護我啊?」
「當然了。」
彷彿與我較勁般,水斗帶著挖苦的味道歪扭起嘴唇。
「這不是弟弟該盡的義務嗎,老姊?」
……差點忘了,他現在是我弟。
我忍不住噘起嘴唇。
「……弟弟還敢這麼臭屁。」
「世界上臭屁的老弟又不是就我一個──唔喔!」
「呀……!」
電車轉了個彎,所有乘客都往旁搖晃。
水斗失去平衡,一個踉蹌──一回神才發現我被他按在車門上,臉埋進了他的肩窩。
「……抱、抱歉……」
聲音搔動著我的右耳。
雖說我比國中時期長高不少,但仍然不比這個結束了發育期的大男生。以我們的身高差距來說,他的嘴唇恰好就在我的額頭高度,所以變成這種姿勢時,他等於是整個人覆蓋住我,讓我徹底體會到自己有多瘦小,嗚嗚嗚嗚……
「總之,我這就讓開。」
「──啊,等……暫停……!」
看水斗做勢要從我面前離開,我急忙抓住了他的襯衫。
──當然,我不是捨不得解除這個姿勢。
……是因為如果他現在讓開,我這張臉會被他看到。
到時候,就換我變成妹妹了。
「反……反正每次電車一搖你就會這樣吧,誰教你是瘦皮猴。」
當然我不可能實話實說,於是隨口掰了個還算說得過去的理由。
「你就站你覺得穩的姿勢吧……反正很快就下車了。」
「……好吧。」
聲音與氣息落在我的耳朵上,然後,我們就陷入了沉默。
之後,電車再也不曾搖晃。
好不容易才終於下了電車後,我們走進直通車站的地下街。
我們擠進人潮,一直線走在女性服飾店林立的走道上。我平常挑禮物的禮品店就在這前面。
可能是人擠人的關係,也可能是女性服飾精品散發出的閃亮氛圍,似乎讓水斗覺得很尷尬。真是,宅男就是這麼沒用。
「……妳只說要買禮物……」
不知道是想掩飾什麼,水斗突如其來地開口:
「但是要買什麼?妳應該心裡有底吧?」
「花束,或者相框……再來就是平底鍋之類的?因為媽媽很喜歡下廚。」
「但妳從來都不會想跟阿姨學學。」
「……要你管。什麼女生不會下廚就很糟糕,這種觀念太落伍了。」
「哈!但我怎麼記得有個女的我沒拜託她就做了便當過來──好痛!」
我一氣之下踢了他小腿一腳……總有一天我一定要扳回一城。
講著講著,就來到了目的地的禮品店。旁邊隔一條通道就是花店,我打算順便買一小束花,不過先挑禮物比較重要。
繼弟一副被女生氛圍嚇得裹足不前的樣子,我硬是拉著他走進去。
水斗在陳列的商品之間東張西望。
「……哦,本來還以為八成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小東西,原來也有很多實用物品啊,像是手帳。」
「應該沒幾個人會買莫名其妙的東西當禮物吧,又不是你。」
「我什麼時候送過別人莫名其妙的東西了?」
「東西是沒有,但你總記得自己推薦過別人奇怪的電影吧?」
「《記憶拼圖》明明就是經典。」
「是沒錯,但真佩服你竟然跟國中女生推薦那種時間軸跳來跳去的電影。」
那是在我們還沒交往的時候。《記憶拼圖》故事描述一個記憶只能維持十分鐘的男人試著找出殺妻真凶,那的確是一部好片,也很合我的胃口,但以一個國中生推薦給同年級女生的電影來說似乎有點太強烈了。可以想見這個男的在國中時期有多可悲。
「我不是看年齡或身分,而是看人推薦電影的。《蝴蝶效應》還有《十二怒漢》妳明明都很喜歡。」
「這些電影我還記得,但我忘記是哪個傢伙推薦的了……」
「嘖。早知如此就推薦一些畫面過度明亮的愛情片,讓妳強顏歡笑到臉抽筋算了……」
「你如果能那麼做,後來大概也不會弄得那麼難看了。」
因為我一定不會跟那種人告白。這正是所謂的蝴蝶效應。
我一面端詳寫著英文字母的馬克杯,一面問繼弟:
「所以呢?不看年齡或身分而是看人推薦作品的老弟,決定好要買什麼禮物給媽了嗎?」
「我哪知道由仁阿姨喜歡什麼啊。至少我想不會是這種情侶一起購買,等到分手之後才來煩惱怎麼處理的馬克杯。」
「是呀,送禮一定要考慮到之後的問題。」
國中時期的我們假如有什麼地方值得稱讚,大概就是沒有買成對的物品了。感覺會跟SNS的情侶共用帳號一樣難以處理。
「我雖然不知道她喜歡什麼,不過……」
水斗望著商品架上方的空間說道:
「我有想到由仁阿姨──應該說由仁阿姨他們可能需要什麼。」
「媽媽他們?……把峰秋叔叔也算進去?」
「嗯。」
水斗頷首後說:
「禮物等會再挑,我們先在這附近走走好嗎?我想思考一點事情。」
我們搭電扶梯,來到了京都車站大樓的地上樓層。
「啊,有書店。」
「不准去!現在進書店會把時間跟預算全部用光的!」
我攔住像螞蟻找到食物一樣差點被書店吸走的水斗,跟他走在伴手禮商店林立的通道上。
「欸,我們現在在做什麼?怎麼覺得好像只是漫無目的地到處亂晃?」
「因為我們就是在漫無目的地到處亂晃。」
「什麼!你是說我現在正在跟你像朋友一樣散步嗎!」
「妳好像很高興嘛?這麼興奮,簡直跟狗似的。」
「……如果我是狗,你是主人的話,你的手現在已經被咬斷了。」
「原來如此,那我給狗糧時可得小心點了。」
說完,水斗把邊走邊小口喝的罐裝咖啡瓶口朝向我。誰要喝你對嘴喝過的咖啡啊!
我用手推開表示拒絕後,水斗用鼻子哼一聲,把罐子扔進經過的垃圾桶……根本已經喝光了嘛!
「到處亂晃是沒有目的,但是有意義。我是在找點子。」
「點子?」
水斗邊走邊輕快地閃過人群說:
「不久之前我就在想……由仁阿姨跟我那老爸,自從再婚以來,感覺好像一直對我們有所顧慮。」
「……你說得對。媽媽也是,再婚之後好像都比以前早回家。」
「我爸也是。我想我們畢竟是年輕男女,要讓我們同住一個屋簷下,他們心裡應該還是有正常的顧忌。特別是由仁阿姨,一般來說有哪個單親媽媽,會想讓自己帶大的寶貝女兒住在有同年紀男生的家裡?」
「…………換做是我絕對不願意。」
「對吧?」
事實上在決定一起住的時候,媽媽也跟我確認過。
問我:對方也有兒子,妳可以嗎?
我沒想到是同年紀的男生,更是作夢也沒想到會是這男的,但如果對方兒子的年紀在國中生以上,老實說打死我都不願意住在一起。
當時我才剛跟這男的分手。在這種時候,我哪有辦法跟其他男生住在同個屋簷下。
但如果我說不要,媽媽就會跟峰秋叔叔分居,或是根本放棄再婚。所以當時我沒有把話說死,只說先見過面再決定。
結果來的是這男的,於是我決定忍耐。
因為我知道如果是這男的,先不論精神層面,至少身體方面不會有危險。
……可是,媽媽當然不知道這些內情。她應該是看在峰秋叔叔的面子上才會信任水斗,但一定會為我擔心。
「這方面的擔憂,說實話只能靠我們以行動慢慢證明了,非一朝一夕能解決的問題。」
「是呀,你說得對。所以不要再三更半夜到房間來找我了。」
「這話我原封不動還給妳……這樣吧,妳如果有什麼事非得聯絡我就用手機好了。」
我抬頭盯著水斗的臉看,他詫異地回望我。
「怎麼了?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嗎?」
「…………沒有,沒什麼。」
晚上,在房間,偷偷講手機。
這……豈不是跟還在交往的時候沒兩樣?
──我如果這樣說,他一定會挑我語病故意鬧我。
「這個問題先擺一邊,重點是……」
水斗似乎完全沒察覺,繼續說下去:
「他們倆只顧著顧慮我們,該怎麼說?我覺得很可惜。」
「可惜?」
「我的意思是既然都結婚了,好歹該享受一下新婚生活吧。」
「……對喔。」
媽媽跟峰秋叔叔基本上算是新婚。但因為有我們在,導致他們不能只想到自己。這的確……很讓人過意不去。
「所以啦。」
水斗把手插在口袋裡走著,語氣平靜地說:
「我們能送給他們的最好禮物,是時間──老爸跟由仁阿姨的夫妻時間。我覺得應該是這樣……」
他的側臉不帶絲毫玩笑或耍帥意味,只是真誠地說出理所當然的想法。
……這男的,竟然會說這種話。
曾經說過──不懂得何謂寂寞的他,竟然……
「……不過嘛,問題在於我想不到具體的辦法。送餐券或旅行券是最快的方法,但老爸他們還有工作,況且用我們的零用錢能買的票券額度也大不到哪去……」
「……所以才要找點子?」
「就是這麼回事。我是想說逛逛平常不逛的地方,看看平常不看的東西,也許能想出些平常想不到的點子。」
這男的一輩子當中,到底需要考慮多少事情?
明明要等我提醒才想起母親節的事,卻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想得比我還深。
他這種思考的分量,大概是……因為沒有人能幫他想。
因為他無法將大腦的資源,分給自己以外的事物。
……胸中的空洞,發出了呼呼風聲。
然後,就好像傷口結痂那樣,一個答案自動剝落。
「……既然這樣,只要反過來想不就行了?」
我自言自語地說出的一句話,吸引了水斗的目光。
「假如想為他們安排夫妻獨處的時間,其實不用讓他們倆去其他地方……」
正好就在那個瞬間。
我看到車站大樓的窗外,見到車水馬龍的景象,還有馬路對面的建築物……
那個商店的招牌映入眼簾。
雖然時機巧到像是故意算好的,但這完全只是巧合。
我們逛過平時不逛的地方,看過平常不看的東西──就這樣成功想到了平常想不到的點子。
「……原來如此。」
水斗一邊不知道想通了什麼,一邊看了看手機時鐘。
「今天──的話實在太趕了,下星期六日比較可行……」
「咦……?等、等一下,你是認真的嗎!」
「這不是妳出的主意嗎?」
「不,不不,我只是說也可以這樣去想……!」
「妳若是有替代方案,我洗耳恭聽。」
「……啊……嗚……」
我想不到。我的腦袋只會空轉,完全想不出有什麼妙計可以讓這男的心服口服。
可是,可是……
我想都沒想到,這男的,居然會說出這種話來……!
我再度抬頭,看看馬路對面那家店的招牌。
在大廈的二樓,「網路」、「漫畫」幾個大字正在強調自己的存在感。可能是我的刻板印象,總覺得好像帶點地下文化的味道。我只聽說手頭拮据的人會拿來做那種用途,沒實際經歷過。
在我們的視線前方──有著一家網路咖啡廳。
「──媽媽,謝謝妳平時的付出。這是母親節禮物……是我跟水斗送妳的。」
翌日,星期天──下午在客廳。
我帶著每年固定的感謝詞,把昨天買來的小花束送給了媽媽。
媽媽一邊收下掌心大小的迷你花束,一邊連連眨眼,看著站在我身邊的水斗。
「咦……?水斗也是?」
被講到的本人則是把臉轉向一邊……我看這傢伙是在害臊吧?
我用手肘頂了一下繼弟的側腹部,暗示他不許打混。
結果水斗還是不肯看媽媽的眼睛,用模模糊糊聽不清楚的聲音說道:
「畢竟……您幫我做便當,替我打理生活大小事……算是對您平時的照顧表達一點謝意吧……嗯,大概就是這樣。」
這男的就不能正常說句「謝謝妳」嗎?就連這種時候都喜歡講道理。
但是對媽媽來說,這似乎已經夠好了。
大顆的淚珠,開始從媽媽的雙眼滾落。
「咦……那、那個,由仁阿姨?」
水斗嚇了一跳,狼狽地不知所措。
我……早就猜到會這樣了。
因為媽媽明明有我這麼大的女兒,卻像個小孩子一樣愛哭。
「嗚嗚……嗚欸……嗚啊啊啊……!我才是……謝謝你……!」
媽媽哭得整張臉皺成一團,用沒拿花束的那隻手緊緊抱住了水斗。水斗似乎還在困惑,但默默地接受她的擁抱。
媽媽至今從來不曾要求水斗叫她「媽媽」。水斗這人不會在乎自己與他人的距離,所以似乎完全沒放在心上,但媽媽一定覺得很不安,不知道水斗有沒有接受她的存在。
畢竟她曾經失敗過一次──在跟別人建立家庭的這件事上。
我也是因為明白這點,才會希望水斗也送她母親節禮物。
「結女也是,謝謝妳喔喔喔喔!」
抱水斗抱過癮之後,媽媽馬上轉往我這邊。
「抱歉,媽,不要弄髒我的衣服喔。」
「知道了~~~!」
媽媽踮起腳尖以免眼淚或鼻水沾到我的衣服,把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抱住我。我得稍微蹲下才能讓她抱。
國中時期的發育,讓我的個頭早已超過了媽媽。記得媽媽得知這件事的時候,還鬧彆扭地說:「明明是我女兒,這樣太詐了!」……
「你們真是乖孩子……!結女跟水斗都是乖孩子……!」
「是,是。」
我溫柔地輕拍媽媽的背。現在到底誰是女兒?
──至於水斗,則是用昔日曾經有過的面無表情望著我們。
媽媽抱著我們哭了一頓之後,又喊著:「峰秋~~~~!」撲向待在不遠處的峰秋叔叔。峰秋叔叔一邊面露溫柔的苦笑,一邊像我剛才那樣安撫媽媽。
──嗯,這次一定不會有問題。
我正在做如此想時,看到水斗偷偷溜出客廳。
「…………?」
我感到不解,於是把媽媽他們留在客廳,自己隨後跟上。
走廊上不見水斗的人影。取而代之地,我看到位於走廊盡頭的紙門開著。
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躡手躡腳地走近打開的紙門。
叮──一聲傳來。
聲音很輕,但餘音不絕。我聽過這種彷彿讓人審視內心──回首過往的音色。
我也敲響過一次。
──在這間和室的佛壇前。
我悄悄探頭,往打開的紙門內看去。
只見沒有開燈的狀態下,一個背影端正地跪坐在榻榻米上。
在他的正面有個小型佛壇。雖然燈光昏暗看不清楚……但在那佛壇上,供著年約二十來歲的女性照片。
聽說──她的名字是伊理戶河奈。
那是──伊理戶水斗的親生母親的佛壇。
水斗足足十秒鐘以上,面對它默默雙手合十。
不久他抬起頭來,注視著照片──遺照半晌後,站起來轉身時,才發現我站在門檻上。
「……妳偷看我?」
水斗維持著不毛沙漠般的面無表情,對我投以責難的視線。
我沒理他,走進了和室。
我端坐在佛壇前的坐墊上,拈起小棍子,輕敲金色的磬。
叮──聲音綿延不絕。
我雙手合十,暫時閉上眼睛。
當我抬起頭來時,發現原本已經站起來的水斗,盤腿坐在我旁邊。
一樣是面無表情,而且一言不發。
由於他只是一個勁地注視著佛壇,於是我主動而謹慎地開口:
「……你好像說過,你不記得了?」
儘管這個問題缺乏主語與賓語,水斗仍立刻回答:
「好像本來就身體不好。」
他回答得也很簡短,但我聽懂了。
大概是說分娩消耗的體力拖垮了她吧。
於是……她就在他還不懂事的時候,撒手人寰了。
「長相也是,我只知道這張照片。我既不知道她的說話習慣,也不知道她喜歡或討厭什麼。老爸也不愛提──只有水斗這個名字存在。這是唯一確切的事物。」
水斗。
然後是……河奈。
那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搬來這個家的那一天,我跟媽媽去的第一個地方,不是客廳也不是分配到的房間,而是這間和室。
我跟媽媽坐在這個佛壇前,雙手合十,向她問好。
媽媽深深低頭,這麼說道:
──對不起。然後,請您多多關照。
這個家裡,還有這位女士的位子。媽媽明白這點,所以才會像那樣跟她致歉,低頭尋求寬恕。
當時水斗也在場……同樣是面無表情。
母親的存在,深深地刻在他的名字裡。
所以峰秋叔叔,還有媽媽,都能從中感覺到她的痕跡。
──但是,水斗自己什麼也沒有。
沒有回憶,沒有記憶,甚至所知不多。
但他卻被迫接受母親這種不曾存在的失落……他能怎麼辦呢──他能怎麼想呢?
除了回以一無所有之外,他還能怎麼辦?
所以他才會──面無表情。
「…………我說啊。」
「嗯?──啊,咦?」
水斗不禁發出困惑的聲音。
因為我──輕輕一碰。
傾倒身體,用自己的肩膀去碰他的肩膀。
「……妳這是在幹嘛?」
水斗也不怎麼動搖,在我的耳畔,老大不高興地低聲說道。
「我是在對你好啊……誰教我現在是姊姊。」
「昨天那個還沒完啊……」
「又沒有人規定到第二天就結束了。」
──戀人,總有一天會分手。
──就連夫妻,都並非永恆。
但是,只有父母兄弟姊妹──理所當然地,是一輩子的關係。
所以,假如這傢伙離開我的身邊……
所以,假如我離開這傢伙的身邊……
在當事人的心中,必定會留下失落。
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有,是失去曾經有過的事物。
──我相信,他再也不能說什麼「不太能理解」。
滴答,滴答,滴答,某處傳來時鐘的聲響。
在昏暗的和室裡,我整個人靠在繼弟身上,將我的存在刻進他的心中。
不久,在無法忽視的近距離內,傳來投降般的聲調:
「……好吧,既然是規定就沒辦法了。」
我的肩膀被微微推回來了一點。
「這就是所謂的一不做二不休吧。」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呵呵。」
與我互相依靠著,伊理戶水斗淡淡地笑了。
◆
就這樣,母親節禮物表面上,順利地拿給了媽媽。
但是,還有祕密禮物沒送。
「欸,真的要那樣做嗎?」
媽媽他們好像還在客廳卿卿我我,所以我們繼續窩在昏暗和室裡。當然,身體早就沒靠在一起,恢復到適當的距離感。
「那還用說嗎?要是能正好碰上修學旅行就好了,可是好像還要等很久。再說如果得依靠學校活動,以後想再來一遍會很難。」
「再來一遍──咦,你、你還想多來幾次嗎!」
「能讓老爸他們時常有機會放鬆,不用顧慮我們不是很好?我們只要不待在家裡,就能達成這個目的。」
沒錯,這就是我們不小心想到的禮物。
只要我們暫時離開家──換句話說,就是在外面過夜……
媽媽他們應該就能享有夫妻的時間了。
「哎,就忍一陣子吧。等到他們信任我們之後,只要叫他們兩人去外面吃飯什麼的就行了。」
「這個嘛,好吧,或許是這樣,可是……」
「講話幹嘛不乾不脆的,有什麼問題嗎?」
「問、問題多得是好嗎!雖然我們已經沒有任何感情了,可是你想嘛,畢、畢竟還是男生女生……在窄、窄小的網咖裡……住一晚……」
「嗄?」
在昏暗的房間裡,水斗的神情詫異地歪扭。
「妳該不會以為,要在網咖的情侶包廂或什麼跟我住一晚吧?」
「…………咦?」
我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咦?……咦?
不是嗎!
「妳白痴啊……」
水斗故意嘆了一口超長的氣,說道:
「法律規定未滿十八歲是不能在網咖過夜的。那樣做會來個被櫃檯拒絕、警察勸導外加聯絡家長的三連擊,只會收到反效果。」
「咦……咦咦!不會吧!」
「飯店或旅館也都行不通,因為需要父母同意……雖然也有一些地方可能會放任高中生過夜……」
「有那種地方嗎?」
「愛情賓館。」
……愛什麼?
面對當場僵住的我,水斗重複一遍:
「我說愛情賓館。只要從監視攝影機看不出來是高中生就過關了……我聽說的。」
「笨……你……!」
「妳要去嗎?」
「去你個頭啦!」
我用力拍了一下水斗的肩膀。他好像不怎麼覺得痛。
「我查了一下,住賓館也不便宜,所以說到底還是行不通。」
「……你查個什麼勁啊,難道便宜的話你就要去住嗎?跟我?」
「最糟的情況下。」
「…………最糟…………」
這男的是不是說,跟我住愛情賓館是最糟的情況?
我瞪他一眼,他嗤之以鼻。氣死人了……!
「所以嘍,我們只能用最普通的方式找地方過夜了。」
「不要賣關子了啦,最普通的方式是什麼?」
「那當然就是……」
水斗用一種不太能體會的表情與語氣說道:
「所謂的……朋友嘍?」
水斗把LINE的畫面拿給我看。
螢幕上顯示出他跟班上的川波同學的對話,川波同學如此寫道:
〈可以啊。既然是為了這種事,我可以讓你住個一晚。〉
〈伊理戶同學的話找南幫忙就OK!〉
〈南她家就住我隔壁,這樣你也放心吧?〉
「……咦?」
我驚訝地看向水斗,水斗用一種難以釋懷的表情點點頭。
「我也嚇了一跳……看來那兩人是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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