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侶互相競爭 「不要把我當笨蛋!」
前情侶互相競爭 「不要把我當笨蛋!」
事到如今只能說是年輕的過錯,不過我在國二到國三之間曾經有過一般所說的男朋友。
這個男人不愛理人又不修邊幅,而且還是個運動白痴,是個具有三重障礙的可憐傢伙,但不知為何只有腦袋天生就聰明。
明明上課不是打瞌睡就是偷偷看書,我行我素,偏偏考試成績沒話說,因此存在感薄弱卻好像不良少年一樣被老師盯上。
至於我,自認為絕不算笨,可是在跟那傢伙談戀愛的一年半期間,考試從來沒贏過他。
說歸說,其實在我最擅長的數學上總是能贏過他幾分,但其他科目尤其是現國,卻總是遠遠不及他。
這項事實足以讓現在的我想咬舌自盡。然而當時的我卻只會傻笑──拿回考卷後跟他互比分數,發現自己輸了之後還說:「哇啊,你好厲害喔。」活像酒店小姐似的狂拍他馬屁。
當然當時的我並不具備運用場面話的技能,所以可怕的是那都是真心話。真想問問她怎麼都不會不甘心。妳這傢伙難道沒有半點自尊嗎?我看是沒有吧,誰教當時的我就像個被戀愛感情沖昏頭的廢人。
儘管我那種敗犬天性要一直等到高中入學考時初次大獲全勝才治好,但只有一次,就那麼一次,卑微陰沉的綾井結女曾經發揮過不服輸的個性。
國中二年級,上學期的期末考──也就是暑假前夕。
那是在我遇見……我們「相遇」之前的事。
學生的本分就是念書。不是跟朋友聊天,也不是跟男朋友耍甜蜜。用功讀書才是學校這種設施的存在意義。所以打個比方,就算一個人在學校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也沒差,只管去學校念書就對了。有意見嗎?
當時,我是個書呆子。
就是那種上學只為了念書的類型。應該說除了念書之外,沒其他事好做。
這樣的我,最拿手的科目就是數學。
之所以會變得拿手,是因為在推理小說裡看到的理科角色很帥;雖然理由就這麼單純,總之在數學考試上我從沒輸給任何人過──那是我在學校這個環境中唯一的驕傲。
然而,國中二年級,上學期的期中考。
我第一次在數學考試上吃了敗仗。
輸給了班上一個叫伊理戶水斗的男生。
伊理戶水斗這個男生跟我一樣,屬於沒朋友的類型。他似乎也對我抱持著同類意識,在我有困難時會時不時幫我一把,當時的我真的很感謝他,但這跟那是兩回事。
我的些微自尊無法容忍在拿手的科目上落敗,而且是輸給與自己同類型的對手。
下次,一定要贏。
那或許是我有生以來,初次擁有的競爭意識。
於是到了上學期的期末考──我縮短了睡眠時間,比平常更用功。
好讓自己不丟掉任何一分,不算錯任何一個公式。
一切都是為了贏過伊理戶水斗。
就這樣──我拿到了班上最高的分數。
這也就表示,我贏過了伊理戶水斗。
我一邊受到老師的稱讚一邊收下考卷,然後悄悄偷看了一下伊理戶水斗的反應。
怎麼樣?是我贏了。在數學上我可不會輕易輸人。
我懷著這種心思望過去的視線──
──卻被他用心不在焉的側臉反彈了回來。
伊理戶同學似乎沒在聽老師對我的稱讚,只是不感興趣地望著窗外。
我感覺被潑了一桶冷水。
……我在自以為什麼啊?竟然只因為我們是同種類型,在班上同樣格格不入,就以為我們心靈相通。以為如同我把他放在心上,他的心裡同樣也有我。真要說起來,他根本連我擅長數學的事都不知道。明明就是這樣,那我到底在期待什麼……
我頓時覺得好空虛。
──結果搞了半天,根本只是我一頭熱。
後來到了暑假,我信步造訪圖書室。
然後在那裡,我與他「相遇」了。
──妳也喜歡推理小說?
我請伊理戶同學幫我拿書架上高處的書,他這樣問我時,其實我並沒有多驚訝。
我早就知道他總是坐在自己的座位看書,其中也包括推理小說──所以對我來說,這完全不是新聞。
所以,那個男的也許有所誤會,但是……
老天爺替我跟他牽線的陷阱,並不是他當時對我說的那句話。
他接下來低喃的,恐怕根本無意讓我聽見的喃喃自語,才是老天爺對我們設下的真正陷阱。
──……難怪數學考那麼好。
那句喃喃自語,刺進了我的胸口深處。
我不知道在他的心中,推理小說與數學是怎麼扯上關係的。
只不過是看到了一本書,不可能從中推測出我崇拜推理小說角色的前因後果。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的耳朵卻確實捕捉到了。
捕捉到了──他的喃喃自語中,流露出的些許不甘心。
──啊啊。
不是我一頭熱。
他只是假裝不在乎……其實,一直有在注意我。
假裝鎮定,假裝沉著冷靜,其實比我更不服輸,而且還倔強得很──
……真是,這個男的,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是在若隱若現什麼啊。覺得不甘心就表現得更好懂一點啊。想掩飾的話就掩飾得更完美一點啊。為什麼要顯露出一絲真心話?
都怪你這樣做,害我誤會了。
害我誤以為──只有我眼中有你,而且也只有你眼中有我。
如果是故意的話,他就是個騙女人的臭傢伙;就算不是故意,那也是個天生就會騙女人的臭傢伙。
因為──
──他的那一句話,害得我落入了人生當中,僅此一次的初戀。
◆
緊繃的寂靜氛圍中,只響起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遊走的聲音。
為了讓人能夠更專心,自習室的每個座位都用隔板隔開。這個平常人數絕不算多的空間,只有到了這個時期每天總是座無虛席。
期中考就快到了。
說不定一般高中到了考試期間停止社團活動,學生只會輕鬆地想:「好耶~有時間可以去玩了~」但這所高中不一樣。
這是一所明星學校。
除了像我這樣出於「不想跟男朋友上同一所高中」這種蠢理由而入學的蠢蛋之外,所有人說穿了都是模範高材生。對他們來說段考是逐鹿中原的戰場,絕不是考試前夜臨時抱佛腳隨便考考就行了的東西。
我也一樣。
不……也許我比起其他任何人,都更想得到期中考榜首的寶座。
放學時間將近,其他學生開始陸續收拾書包準備回家。
就在我也打算告個段落,把自動鉛筆收進鉛筆盒時,背後有個聲音叫我:
「結女,一起回家吧──♪」
回頭一看,以曉月同學為首的班上三個朋友,拎著書包站在我眼前。
她們幾個平常幾乎不聊念書的事,但一到考試將近,留下來用功就成了常態。大家平常雖然假裝沒在用功,不過我們班上聚集的都是入學考成績名列前茅的強者,所以每個人本性都很認真。除了那個男的以外。
我迅速收拾好東西,跟曉月同學她們一起走出自習室。
我們走過走廊,換好鞋子,有說有笑地走出校門。在從早到晚只能用功的考試期間,放學回家的路程是少數的滋潤之一。話雖如此,大家都忙著用功,沒空看影片或SNS(我更是直接封印手機),於是話題自然都繞著考試打轉。
「啊──我完全沒自信──要是考不及格怎麼辦?」
「伊理戶妹這次還是想拿第一名?」
「……既然要考,當然就要考最好嘍。」
我壓抑住一道電流般的緊張感,如此回答。
「真是帥呆了耶。小妹我只要能考過平均分就滿足啦。」
「格調低爆!既然要考,就該搶第一嘛~」
「不不不~榜首是伊理戶妹的指定座位啦~」
我一邊配合大家大聲說笑,一邊感覺到自己的表情變得僵硬。
對──榜首是我的指定座位。
因為伊理戶結女,是學級榜首的才女。
「……………………」
曉月同學似乎偷瞄了我一眼。
但她隨即啪地拍了一下手,像要改變氣氛。
「別說這個了,還是來想想考完後要幹嘛吧!這樣比較能提升幹勁吧~?」
「哦!說得好說得好──!」
「好耶,一起去哪裡玩吧~」
我應聲附和,以沉浸在愉快的氣氛中。
「我回來了──」
跟曉月同學她們告別,我走進自家大門,再次繃緊神經。
得趕快換上居家服,再開始用功才行……
我又想到也許先準備點咖啡會更好,於是走進客廳。
結果看到繼弟躺在沙發上看書。
……嗄?
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現在應該是考試期間吧……?這個男的,怎麼還一派輕鬆地在看書打混!我、我都在忍耐了……!
「……你不用念書沒關係嗎?」
我稍微壓低音量一問,水斗眼睛繼續看著書回答:
「大致上都念好了。再來只要在當天之前不要忘掉就好。」
念好了?考試念書有結束的時候嗎?
氣、氣死人了……!
這個男的從以前就是這樣。或許該說天資聰穎吧,這人準備考試從來不用花太多時間,跟總是撥出一大堆時間用功的我屬於正好相反的類型。真討厭!
我盡可能酸溜溜地說:
「……你就是這樣才會輸給我。」
「妳有說什麼嗎?」
「沒有啊。」
繼續跟這男的講話會害我動力下降。
就在我決定晚點再準備咖啡,轉身就想走的時候……
「最近啊,有件事讓我很好奇。」
水斗突然這麼說,讓我瞇起了眼睛。
「……什麼事?是哪家的新書話題嗎?」
「學級榜首。」
水斗從沙發上坐起來,看著我壞心眼地笑笑。
「不知道這個位子坐起來感覺如何?」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我的視線與水斗的視線,產生了正面衝突。
「很遺憾,榜首寶座是我的指定座位。」
「那我就預定下個班機吧。」
我用鼻子哼了一聲,調離目光不去看他。
「……那你就試試看啊?不過我看你是白費力氣。」
這次我終於轉過身去,離開了客廳。
……真的,好大的膽子。
敢當著我的面下戰帖的人,你還是頭一個。
我把所有能用的時間都拿來用功。
早上起個大早在上學前用功。到了學校也利用休息時間,放學後則是到自習室或圖書室溫習功課。學校關門回家後,就縮回房間裡往書桌走。為了拒絕誘惑,我把書架上的所有書全放進紙箱裡,鎖進倉庫。
吃完晚飯洗完澡後繼續回到書桌前。等到睏得無法維持專注力,不得已才上床睡覺。就這樣過了好幾天。
「──結女!筷子!」
「……啊!」
聽到媽媽的聲音,我急忙重新握好差點弄掉的筷子。
大家正在吃晚飯。
看來我好像是邊吃飯邊打起瞌睡了──好險。我得重新打起精神才行。
峰秋叔叔露出關心的神情。
「……妳似乎把自己逼得很緊呢。用功雖然很重要,但要是太勉強自己導致考試時發揮不了實力就本末倒置了喔,結女。」
「不會,我沒事。我會斟酌自己的能耐。」
「那就好……」
我用笑容掩飾過去。
當然得勉強自己了。
我本來並不是拿學級榜首的料。但我還是說要考第一名,所以多多少少得勉強一下自己。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坐我對面的水斗,用難以一窺感情的眼神看著我。
吃過晚飯後我立刻就去洗澡,順便讓自己提提神。我用吹風機把頭髮隨便吹一吹,就穿上睡衣走出了更衣室。好,接下來是夜間溫習時段了。
我吞下呵欠,往樓梯走去。
就看到水斗坐在樓梯上堵我。
「妳好像很累嘛。」
他那心思不明的眼神,盯著我的眼睛瞧。
我現在連回話都嫌浪費體力。
我沒與水斗對上目光,想從坐在樓梯上的他身邊走過,就在那一瞬間……
水斗迅速站起來,擋住了我的去路。
「學級榜首的寶座,就這麼重要嗎?」
那雙眼睛從極近距離內注視著我,我卻無法瞪回去。
現在就連撐面子,或是與天敵較勁的力氣,我都得用在念書上……
「……重要啊……」
所以,我連找話搪塞都做不到。
縈繞胸中的焦慮與危機感,直接從我的嘴巴脫口而出:
「要不是曾經考上學級榜首,哪裡有現在的我……」
我改變了個性。
學會了社交能力。
即使如此,還是有限度在。
到頭來這些都不過是臨陣磨槍。一個天生懦弱、不善言詞又內向的人,不可能只因為多少改變一下意識,就忽然變成很會做人的處世高手。
所以,我需要附加價值。
需要就算有點笨拙,有點不善言詞別人也會接受,褒多於貶的附加價值。
優等生角色。
我需要這樣一個在明星學校,能夠發揮最大效果的附加價值。
「你當然不懂了……你這輩子從來不會在意別人的想法,不會在意旁人的事情……你這種孤芳自賞的人,哪裡會懂……」
可能是太累了,我似乎說出了一些不該說的話。
但是現在的我,連把體力用來後悔都嫌浪費。
我走過水斗的身邊,步上階梯。
我得……念書才行。
「……的確是這樣。」
背後似乎傳來了一聲細微的低喃。
然後,期中考的第一天終於來臨了。
「鉛筆盒收進書包裡──」
面對背面朝上的試卷,我反覆默背記住的答案。
第一天,第一堂課,現代國文。
我好歹也是個愛書人,這門科目對我來說並不難,甚至覺得算是拿手。但是──只有這個科目,有個異常難纏的對手。
我把注意力放在背後的座位上。
那裡坐著我的繼弟。
拿手科目是現國。
即使在全國模擬考一樣能擠進一百名以內──但那是國中時期沒怎麼念書的狀況,如今經過地獄般的入學考試準備,我想他隨便都能拿到十名以內。
這個男人的現國解答,精準到簡直好像猜透了出題者的心思──而且對象如果是段考不算廣的出題範圍,幾乎保證拿滿分。
想贏過這個男的拿到總分第一名,現國分數絕對不能被拉開。
連一分都不能丟失……
「──那麼,開始作答。」
老師一說話的同時,把紙翻面的多個聲音重疊在一起。
「……嗯嗯……!」
當天晚上,我用寫在試卷上的答案給自己算過分數,懊惱地皺起了臉孔。
第一天的科目,全都在九十分以上。
但是,現代國文只拿了九十四分──假如水斗拿了滿分,算起來我就落後了六分。
竟然會寫錯這麼簡單的漢字,丟掉足足兩分……!在基本平均九十分以上的戰爭中,多達六分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只不過,前提是那個男的拿到滿分。
「……………………」
我躡手躡腳,走出自己的房間。
然後謹慎地探頭偷看一樓的客廳。
水斗在沙發上看書。
換句話說……那個男人的房間,現在,沒人……
那個男的,說不定也有把答案抄在試卷上替自己算分數。只要能看到它,就能搞清楚他是不是真的拿了滿分……
……儘管有點罪惡感,但這應該不算太卑鄙吧?畢竟知不知道那個男人的分數,都不會影響到我的分數。
可是,假如被他抓到,那個壞心男一定會找我麻煩……所以就趁現在,偷偷確認一下好了。
我回到二樓後,靜靜打開水斗房間的門,轉開門把,把門關上才放手。
一打開電燈,大量書本到處亂放的房間就出現在眼前。
那個男的上學時使用的書包,就扔在床上。
我頻頻回頭,確定那個男的沒回來,才伸手去拿書包。
拉鍊一拉開,就看到了白色的紙張。
就是它。
幾張試卷被隨手塞在書包裡。果不其然,上面抄了答案。
我有些緊張地,把這些試卷抽出來。
……最重要的,是現國。我要看他是否真的拿了滿分……
我緊緊閉上眼睛,做好心理準備後,才睜開眼睛看看現國試卷。
把抄在上面的答案,與自己帶回來的答案做比對。
……正確到令人生氣。就連我寫錯的地方也都答對了,而且一點橡皮擦的痕跡都沒有。
就在沒有任何一題答錯的狀態下,進入了最後的大題目。
這是個足足占十分的問答題。這種刁鑽的考題一旦弄錯時間分配就會來不及寫完答案,當場丟掉一成的分數。
儘管可能沒拿到部分分數,但我基本上算是答對了。我不認為那個男的會沒時間作答,看來應該是滿分──我算是服氣了,看看試卷的左側……
「……咦?」
我以為是我看錯了。
──沒寫答案。
只有最後一題,沒寫答案。
是因為考得太好不用算分數所以沒抄下來……?不,不對,有用橡皮擦擦掉的痕跡。他是把寫好的答案擦掉了。為什麼……?
擦得很隨便,還能隱約看見文字寫什麼。我瞇起眼睛,看了筆跡的內容。
是正確答案。
他把正確答案擦掉了。
……以為寫錯了所以擦掉了?然後沒時間重新寫答案……?才怪!連我都答得出來的問題,那傢伙不可能被搞混!
那麼……
他就是……
「…………故意……的…………?」
故意擦掉的。
故意把考題留白。
這種答案被不自然擦掉的痕跡,怎麼想都是這樣……
一回神我才發現,握住問卷的手在發抖。
感覺腦中逐漸充滿某種沸騰的物質。
──……重要啊……
要不是曾經考上學級榜首,哪裡有現在的我……
是因為……我說了……那種話?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一點都不高興。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粗魯地跑出房間,踩著重重的腳步聲衝下了樓梯。
我粗手粗腳地把客廳拉門整個拉開,坐在沙發上的那個男人嚇了一跳,轉頭看我。
「妳、妳幹嘛啊,吵什麼──」
「不要把我當笨蛋!」
我把緊緊捏住的問卷扔到他身上。
水斗接住看到是什麼東西,略微皺起眉頭。我從他的臉上,明確地看出了尷尬的反應。
「你是在禮讓我嗎……!你以為這樣我會高興嗎!別開玩笑了!還那麼不可一世地跟我挑釁!是想說正常作答的話我會輸給你嗎!少把人看扁了!」
「怎麼了怎麼了……怎麼這麼大聲?結女!」
我聽見應該在洗澡的媽媽這樣說,但我才不管。我邁著大步逼近坐在沙發上的水斗。
「自我犧牲很帥氣是吧!告訴你,一點都不帥!根本只是把我當笨蛋!只是在瞧不起我!我!從來就!沒有叫你這樣做──!」
「暫停!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暫停──!」
我舉起右手想揍他一拳,結果有人從背後抓住我的手臂。
媽媽從背後架住了我。我拚命掙扎,但就是掙脫不開來。
「是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說給媽媽聽!水、水斗,這究竟是──」
「──……搞屁啊……」
「咦?」
水斗站起來了。
他把試卷一把捏爛,眼睛凶巴巴地瞪著我。
「妳不是不當榜首就會很困擾嗎……是妳自己這樣講的啊。所以我才會想說讓給妳啊!這有哪裡不對!」
「怎、怎麼回事──!連水斗都這樣!峰、峰秋──!你快來啊──!」
媽媽啪答啪答地一飛奔離開客廳,水斗立刻逼近過來抓住我的肩膀。
「我不當什麼榜首也完全無所謂!就像妳說的啊,因為我一點都不在乎別人對我的看法!所以我才會讓給妳啊!這有哪裡奇怪!我有說錯任何一件事嗎!」
「……嗚,嗚嗚嗚……!」
沒有。
他沒有說錯任何一件事。
這麼做利害關係就像拼圖一樣契合,是極其合理的判斷。
但是……
但是……
「……這樣很奇怪啊……」
我的視野扭曲了。
明明知道這樣很奸詐,在腦海與胸中狂暴翻騰的情緒卻不成言語,變成眼淚奪眶而出。
「這樣……一點都,不像伊理戶同學……」
不是那時流露出不甘心的心情──
那時透露出些許不服輸個性──
讓我以為我們心靈相通了的,那個伊理戶水斗。
「…………為什麼,是妳……」
水斗煩躁地把話說到一半,卻又吞了回去,大嘆了一口氣。
然後,用比平常粗魯好幾倍的腳步,從我身邊走過。
一句話都沒有。
只有背後傳來客廳門拉開的聲響,以及粗暴地步上階梯的聲響。
砰!我聽見二樓傳來用力甩上房門的聲響。
然後,我也盯著木材地板,走出了客廳。
「……結、結女?妳還好嗎……?」
「這是怎麼了……?真難得看你們吵架……」
媽媽與峰秋叔叔出聲關心我,但我連一個像樣的答案都回不出來。
我沉默地步上階梯,走進自己的房間。
然後,我就像斷了線一樣渾身虛脫,倒在了床上。
……事到如今,我還在期待什麼?
在我們鬧僵之後的那半年間,我不是已經徹底明白,什麼只有我跟他心靈相通、了解彼此,都只是一廂情願的妄想了嗎?
什麼只有這個男生,願意平等、坦誠而無所保留地面對我──會這樣以為才叫奇怪。
──到頭來,仍然只是我的一頭熱。
「…………算了,我才不在乎呢。」
這樣,競爭對手就少了一個。
就這樣。
沒別的意思了。
我應該高興才對。
保住榜首寶座。
否則,我將不再是我。
因為大家都認為,我本來就該如此。
考試第二天。
昨晚我就那樣睡著了,所以沒念到書。
但是,我之前做了不少準備。反而還因為好好補眠的關係,整個人精神百倍。
吃早餐時,我們一句話都沒說。
看到我與水斗平靜地把吐司往嘴裡送,媽媽與峰秋叔叔擔心地頻頻偷看我們,但畢竟昨天才剛吵過架,我實在沒那心情跟他裝好姊弟。
「……我吃飽了。」
我迅速收走早餐餐具,比平常提早往玄關走。
最大的勁敵自己退場了。
而且,今天有我拿手的數學。
只要發揮平常的實力,學級第一名應該是手到擒來──
我在玄關換上樂福鞋。
就在我正想說「我出門了」的時候,另一個聲音忽然岔了進來。
「──妳無權來評斷怎樣才像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頭一看……
只見穿著制服的水斗,睡眼惺忪地瞅著我。
「同樣地──也沒有人可以評斷怎樣才像妳,不是嗎?」
他那不耐煩的聲調,讓我心跳漏了一拍。
感覺好像被他看透了。
好像我的內心,在他面前暴露無遺。
我一時之間,回答不出什麼有意義的話來。在這期間,水斗快步走了過來,在我身旁穿上了運動鞋。
水斗瞟了我一眼,同時伸手握住大門門把。
這時,我才終於注意到。
注意到水斗的眼睛底下,有著淡淡的黑眼圈。
「──就讓我來劃下句點吧,繼妹。讓妳難看的高中出道就此結束。」
水斗單方面地撂下狠話,就消失在大門外了。
剩下我一個人,搞不清楚他想表達什麼。
只有一件事,我可以很肯定地說:
「……跟你說過是繼姊了,繼弟。」
你沒權利決定我的作風。
老師把一大張紙貼到了公告欄上。
段考的成績排名,會公開前五十名。一個學級大約有兩百人,所以就是前二十五%。因此想要榜上有名並不難,公布成績的公告欄周圍擠滿了學生。
我就站在人潮的最前排。
因為我一來,人潮就主動讓路了。這證明大家都公認我應該是第一個確認名次的人。
既然最大的障礙水斗自己故意考差,榜首寶座幾乎確定是我的了。我替自己算分數,拿到了足以有自信的高分。再來只要沒犯連我自己都沒注意到的粗心錯誤就好──
張貼紙張的老師從公告欄前面讓開,名次終於公布了。
霎時間──周圍的學生們為之譁然。
而我,差點就高興地叫了出來。
因為「第一名」的旁邊,有我的名字。
……但是,只有一半。
在「第一名」旁邊的,只是我的姓氏。
「第一名 伊理戶水斗 777分」
「第二名 伊理戶結女 774分」
張貼出來的紙上,是這麼寫的。
不管我重看幾遍,都是一樣。
我……我,輸了?
在現國拉開的差距……被他用其他科目,反敗為勝了……?
「真假?」
「伊理戶家的兩個奪得冠亞軍喔……」
「競爭超激烈的,好猛。」
「伊理戶同學,這麼快就退居第二啊……」
旁人的言語,不可思議地沒傳進我的耳裡。
我沒聽他們說話,逕自尋找那個男人的蹤影。
我左顧右盼──發現一個悄悄遠離人群的背影……
「不、不好意思!借過!」
我撥開人群,追上若無其事地想走人的男人背影。
我抓住他的肩膀讓他轉過身來。
水斗的眼睛看見了我。
他的嘴唇,漸漸露出挖苦人的笑意。
「唷,這不是學級第二名小姐嗎?您好。」
只有這次,我懶得理他惹人厭的講話口氣。
我當著他裝傻的臉,說出滿心的疑問:
「為什麼,你……!讓了那麼多分之後想反敗為勝,應該得死命念書才對……而且還是考前開夜車……!這樣──」
「──妳是想說,這樣不像我嗎?」
見我閉上嘴巴,水斗更是挖苦般的笑了。
「一開始不就說了?我只是好奇。」
「……咦?」
「不過,我後悔了──學級榜首的寶座,坐起來還真不舒服。」
…………啊。
難道說。
這個男的……
「真羨慕妳──看來第二名的位子,比較沒那麼大的壓力。」
丟下這句話,背負著學級榜首頭銜的繼弟,就轉身背對我。
「我閃啦……妳如果又想要這個位子了,期末考就多加油吧,優等生。」
這「優等生」三個字帶有明確的諷刺與挖苦。
可是──這個名詞能用來酸我,就表示……
我的立場,已經不同了。
「──伊理戶同學,好可惜喔──!」
忽然有人從背後抓住我的肩膀,我驚訝地轉過身來。
「都考那麼高分了還拿不到榜首就沒辦法啦!是那個伊理戶同學太強了!」
個頭高挑並留著帥氣短髮的坂水麻希同學,說話的神情比我還懊惱。
「真的是人上有人耶。小妹我實在難以奉陪。」
剪鮑伯頭外加微駝背的金井奈須華,聲調像剛睡醒的貓似的說道。
「考第四十五名還有臉講!明明就比我前面!」
「啊,是這樣喔?我沒在看。謝謝妳告訴我。」
「啊──!真氣人,標準的京都人!」
奇……奇怪……?奇怪……?
看到班上同學一如往常地在我身邊打打鬧鬧,我腦袋一片混亂。
跟我想像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跟我害怕的狀況完全不一樣。
──我之前說……沒當上學級榜首,會怎麼樣?
根本什麼都沒改變嘛。
同學對我說話的語氣,還有表情……即使我不再是榜首,都沒有改變。
啊啊──啊啊,我懂了。
說了半天,其實是我。
最受到學級榜首這個頭銜束縛的……其實,是我。
──也沒有人可以評斷怎樣才像妳,不是嗎?
考試第二天早上,我看到他眼睛底下浮現出淡淡的黑眼圈……
那一定是……
為了那樣做。
為了這件事。
「……啊……」
我低下頭去,以手掩面。
身邊的大家急忙摸摸我的背。
「啊──不要哭嘛,伊理戶同學!」
「第二名也很厲害啊!嗯,不是,我說真的!」
不是的。
我不是在哭。
不是覺得不甘心。
原來──不是只有我這樣想。
不是我一頭熱。
……他為什麼會懂?
為什麼,能了解我的想法?
本來以為是我誤會了,以為是我在妄想。為何事到如今,事到如今,他又要這樣……!
──能夠做到這種事的,豈不是只有你一個?
除了你這個怪人,還有誰能像這樣,像這樣,活像超能力者一樣,了解我這個有溝通障礙、不善言詞,只是臨陣磨槍學了點社交能力的我?
你這樣對我,那──
──我如果沒有你,要怎麼樣才能活下去?
告訴我。
你要怎麼負責?
告訴我……
◆
期中考一結束,校內又恢復到原本的鬆弛氣氛。
放學後,在前往圖書室的半路上,水斗偷看了一下走在身邊的我。
「……妳幹嘛跟來?」
「又不會怎樣。考完了可以看書啦,我想借書。」
「……是喔,隨便。」
當然是騙他的。
其實……呃,我想道歉,正在找恰當的時機。
就是水斗考試故意放水,我單方面把他臭罵一頓那件事。事情看起來像是解決了,但其實我與水斗,都還沒講過半句對不起──所以我應該先道歉,這樣才顯得我比較有人品。
只要一起做事,遲早應該找得到機會。就只是這樣而已,我可沒有想待在他身邊。
「……哦!是伊理戶家那兩個耶。」
「咦?就是學級第一、二名?」
「哦──就是他們啊……」
自從考試成績張貼出來之後,我們只要走在一起,就會比以前更受到矚目。
我是習慣了,但水斗顯得非常不自在。活該。誰教你要搶走我的榜首寶座,乖乖接受報應吧(關於考輸他這件事,我還是很不甘心)。
到了圖書室,水斗指了指遠處的書架。
「推理類在那附近。」
「嗯哼……那麼那邊的角落呢?」
「那邊是輕小說。雖然主要都是懷舊作品,但還滿齊全的……終於有興趣了?」
「怎麼可能。輕小說又沒有推理類。」
「妳哪天被富士見Mystery文庫的粉絲殺掉別來找我。」
我前往推理類的書架,水斗與我各走各的,前往入口斜對面的輕小說書架。看來他最近進入了狂嗑輕小說的回合。
我從左上到右下依序瀏覽排在書架上的書背。哦──種類真的滿齊全的。早知道就早點過來了。
我找到沒看過的書名,一面拿起來一面從書架角落探出頭來,望向水斗前往的圖書室角落。
……假如我趁那男的選書時,從他身邊走過的同時小聲道歉呢?
反正那男的那天早上,也說完想說的話就把一頭霧水的我丟下走人,或許道歉也可以來點隨機殺人的風格。
也許是個好點子。好,就這麼辦。
我手裡拿著書,靠近水斗說是輕小說書區的書架。水斗應該就在這書架的後面。我如此心想,正要踏出一步時……
「──小心!」
「──嗚啊!」
書架後面傳來了小聲驚呼。
接著是一堆書本啪答啪答落地的聲響。
我聽見水斗小聲說:「抱歉。」
是水斗撞到誰了嗎?
不知怎地,我心裡騷動不安。
這是什麼狀況?
簡直好像我在很久以前,曾經看過類似的場面一樣──
我稍稍加快腳步,探頭偷窺書架的後面。
只見封面色彩鮮豔的文庫本掉了滿地。一個女生慌張地滿地撿書。
是個給人感覺不大顯眼的女生。
一瞬間,我以為是之前──在水族館約會之前沒多久跟水斗在一起的女生。但是,我立刻就發現認錯人了。
這個女生留著短鮑伯而不是髮辮,睡亂的頭髮似乎沒梳好,東翹西翹的。個頭也比當時的女生高出至少十五公分,曉月同學看了一定很羨慕。
最重要的是,我之所以一眼就看出她是別人,是因為她緊緊擁住的幾本文庫本,幾乎是埋在她的胸部裡。
……好、好大……
它把毛衣背心整個撐了起來,散發出壓倒性的存在感。曉月同學經常把我的胸部當成眼中釘,但是面對那種胸圍,我這點程度實在不敢自稱巨乳。F……?搞不好差不多有G……
就在我對真的只在輕小說封面才看得到的巨乳產生本能恐懼時,水斗撿起了一本掉在地上的文庫本。
「……啊!……」
女生發出畏怯般的細微聲音,抬眼偷看水斗一下,隨即低下頭去。
大概覺得難為情吧。哎,可以理解。畢竟自己的喜好被人知道,其實還蠻難為情的──
「──這個系列……」
女生驚訝地抬起頭來。
我也驚訝地望向水斗。
不帶任何企圖與心機。
只是用一種遇見同好的御宅族神情……
伊理戶水斗說道:
「妳也喜歡看?」
──就這樣,我目擊到了。
目擊到老天爺的陷阱,對我以外的人發動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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