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次元不可能存在這種女孩子
第2章 三次元不可能存在這種女孩子
●(濕身狀態的)討論會議
「果然很厲害……」
一邊望著電腦螢幕上的陽光小姐的畫作,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讚嘆。偏萌系的可愛畫風讓她人氣爆紅,加上擅長運用繽紛配色,在彩稿的呈現上也同樣出色。
尤其是描繪女孩子笑容的筆觸特別受到高度評價,而且擁有這般人氣卻幾乎不見黑粉的存在。
從正面角度來說,她是位把「人見人愛」發揮到極致的插畫家。
由於對方表示時間能配合,於是先預約了明天實際碰面聊聊。
真沒想到能找上陽光小姐……超出預期範圍的大人物。
何止能與天花光星並駕齊驅,名聲甚至遠遠凌駕其上。找到這樣的大咖合作……這下子天花這邊的新書就不用我操心了。
「那麼,接下來就是……」
腦海中浮現出的是我所負責的另一位作者。
「試著跟她聯絡一下好了……」
我發送了信件給那位作家──奧黛莉•普露絲•嘉麗娜凱伍斯。
雄雞雛,本業為OL的兼職作家。因為老家開養雞場而被取了這樣的本名,對此抱有自卑情結的她取了「奧黛莉•普露絲•嘉麗娜凱伍斯」這般時髦(?)的筆名。
出道作在第三集遭到腰斬,接下來的第二部作品試圖大幅度轉換風格卻仍未果,在第二集慘遭斷尾。
無論在文筆、角色描寫或是劇情編排能力上,她都足以達到商業作家的合格門檻。
然而,也就僅止於這樣的水準了。她的作品太過中規中矩,缺乏吸引讀者的強烈魅力。因為她少了專屬自己的獨特性。
但是雛本身的個人特質卻與她的文風相反,擁有異想天開的創造力。
在至今無數次的討論會議中,從書名、人設乃至劇情各方面,她都丟出了許多震撼彈一般的創意提案。
然而這些想法實在過於奇葩到無法採用。如果試圖壓制她的異想天開,又會重蹈上述的覆轍,寫出平凡無奇的泛泛之作。
她所缺乏的,是將自身卓越的想像力轉換為淺顯易懂的文字傳達給讀者的能耐。
這無關才能的優劣,而是輸出技巧的問題吧?
突然有了這個想法的我,嘗試給了她這樣的建議。
『欸,雛。妳要不要試著用第一人稱視角寫一次看看?』
她接受了這個提議,答應我會提筆試試看,所以目前正在等她的實驗結果……我傳了封郵件過去關心她實際嘗試後感覺如何,順便也確認一下她的進度。
「噢。」
沒過多久便收到了雛的回信。
信件標題是「你真是抓對時間了」。
確認信件內文,得知她似乎正好剛完成了第一人稱的試寫。
我打開了隨信附上的文章並檢視內容。
這是一篇以男性輕小說作家為主角的故事,長度大概算短篇。
「……………………」
沿著文字往下讀的同時,我能感受到自己臉色漸漸轉變。
「這、這實在……」
太好看了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是這樣該有多好,偏偏事與願違。
不,要論好看或不好看,是很好看沒錯。
至少與先前遭到腰斬的兩部作品相比,故事內容擁有吸引讀者繼續追下去的魅力。
第一人稱視角的描寫也很到位,自然流暢的程度簡直無法想像是初次嘗試。
然而──
該怎麼說呢……文章裡總散發著一股異樣感,讓人難以無條件給予滿分。
這並不像天花一開始寫出的愛情喜劇故事,充滿顯而易見的缺失。也不像雛自身的前作一樣能明確提出「過於規矩,格局太小」這樣的改善建議。
就只是,某些部分……有著某些壓倒性的不足。
卻又無法明確指出問題究竟出在哪。
身為一位編輯這麼說也許很失職,但我的辭彙庫裡真的不存在一個詞,能用來表達這股奇妙的異樣感。
坐立難安的我撥了雛的手機號碼。
『喂?』
鈴聲沒響幾下,對方就已接起電話。
她的語調還是一樣平淡,但並不代表狀況不好,而是她本來就這樣。
「我是黑川。現在有空嗎?」
『抱歉……我現在有點忙。』
「喔,這樣啊。那我晚點再打給──」
『騙你的。其實我一個人在玩疊疊樂,把積木堆起來又弄倒、又重新堆起來,反覆了好幾遍。』
「閒閒沒事幹的程度已經超越有空了吧!」
雛每次都以如此平淡的語氣丟球等我吐槽,惹得我一陣惱怒。
『不過疊疊樂我也玩膩了,所以現在就單純坐著放空。』
實在不像是十幾歲少女會有的舉動啊……
「話說妳現在人在哪裡?總覺得傳來很大的回音。」
『喔喔,因為我正在泡澡。在浴缸裡發呆真是最幸福的時刻。』
泡澡啊……以我的角度是無法理解專程帶手機進浴室的行為,不過女生似乎常幹這種事。
這不是重點……既然在泡澡,應該無法好好討論作品吧。
「那我還是晚點再打來吧。大概隔個一小時可以嗎?」
『沒關係,你有事可以現在說。』
從話筒另一端傳來的人聲,同時夾雜著「噗通」的水聲。
總覺得無法靜下心來……但既然對方都答應了,就直接進行討論──
『小純雞。』
「幹嘛?」
『你剛才想像了我的裸體對吧?』
「不,才沒有咧。」
這傢伙突然說什麼啊……
『色胚。』
「就說了我才沒有好嗎。」
『非常遺憾~!我現在並不是全裸狀態,身上裝備著小鴨鴨。』
「呃,那是拿來穿在身上的東西嗎……?」
一般來說是放在水面上玩的玩具吧。再說她怎麼會有那種玩意兒……是小學生嗎。
『明明是雛雞卻搭配小鴨鴨……懷抱著這般矛盾而生的神祕女子……就是我本人。』
她開始講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了,就當作沒聽見吧。
「差不多可以進入正題了嗎?我讀了妳的稿──」
噗咕!
類似物體爆破的聲響突然傳了過來。
噗咕!噗咕!噗咕!
……接連傳來的這個聲音令我感到熟悉。
應、應該不可能吧,難道是泡澡的同時,「那個」不小心呼之欲出──
『啊,你別在意這個聲音。我正在實驗用毛巾如何還原出屁聲。』
「就說了妳是小學生嗎!」
雖然我也不是沒試過啦……小時候都會玩啦……
「奧黛莉老師,是否能開始討論正事了呢?」
胡鬧夠久了,於是我用充滿挖苦的語氣教訓她。結果──
『嗯哼,平身。』
竟然給我用最擅長的古裝劇口吻回應,還莫名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繼續吐槽也沒完沒了,直接進入討論吧。
「咳哼!剛才妳寄來的稿子我已經讀過了……」
此時的我欲言又止。
『………………還是不行?』
她突然一改往常平淡的語調,用帶著不安的聲音回問我。
「不,比起過去兩部作品已經進步多了。」
『真的?』
「是呀。以這篇為基底改寫成長篇規格的故事情節,出版成商業作品也不用心虛吧。但是──」
『但是?』
「我覺得好像還缺少了什麼。」
『你是指什麼?』
這篇試寫,整體來說完成度已經相當高。
然而該怎麼說呢,就是覺得讀著讀著心裡有些疙瘩,或者應該說情緒漸漸變得不安……劇情明明是搞笑走向,我不太能理解為何讀完會有這樣的感受。
其實有一個可能因素就是了,是我個人的假設……跟她本人確認一下好了。
「呃,抱歉,我也不知道具體來說是什麼……所以想跟實際動筆後的妳確認一下。以第一人稱視角寫作,感覺如──」
『很快樂。』
「咦?」
雛回答的速度甚至有點搶過我的話。
『真的很有趣。這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原來寫作是這麼快樂的一件事。一動筆就陶醉其中,回過神時短篇已經一氣呵成。第一人稱寫起來真的好開心。』
「這、這樣啊……」
難得感覺到她略顯激動。
以第一人稱視角寫故事很有趣……她的反應完全顛覆了我原本的預測。
在創作行為中,作家「想寫的東西」與「寫得好的東西」未必能夠一致。
即使第一人稱作品比至今為止的第三人稱來得出色,也不一定代表作者就能從中獲得比較多的樂趣。
成品好歸好,本人卻寫得興致缺缺的狀況很常見。我原本也猜想這一次的異樣感正是來自雛的這種矛盾心態體現於文字的結果。然而……
『下一部新作品,我一定要改用第一人稱視角。』
從她的反應看來,我的猜測完全落空。
既然如此,那麼字裡行間所透露出的那種疙瘩到底是什麼……
『如果還有不足的部分,我會努力想辦法改善的。希望能讓我繼續使用這個視角來寫作……不行嗎?』
雛又帶著不安問向我。
「啊,這點倒完全沒問題喔。」
『咦?』
「既然妳本人也願意,那下部作品就定為第一人稱視角來進行吧。不過當然還是需要通過企畫會議啦。」
『這、這麼輕易就定案真的沒關係嗎?』
「可是妳不是說寫得很快樂嗎?」
『呃,嗯。但我好歹也是商業作家……光憑個人感受來決定不好吧?』
「嗯,就算寫起來多順手,如果成品不佳那的確是不行。但這一次的水準確實比起先前提升許多。如果這種路線能讓妳樂於創作,我有什麼理由不同意。」
我原本所擔心的點在作品性質與創作意欲之間的齟齬,既然兩者一致符合,那就沒問題了。
『可是……剛才小純雞你說感覺缺少了什麼。』
「是啊。不過那並非意味現狀不及格,而是指還有進步的空間。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直覺告訴我……如果能找到那個缺少的『部分』,這部作品將能蛻變成更棒的傑作。」
沒錯,文章中散發的異樣感與不安,與其說是扣分,倒不如說像是冒煙的未爆彈……在爆炸前凝聚所有力量似地,讓我期待著迸發的那一刻。
「好啦,關於那部分我也會再思考看看,總之妳先構思好長篇規格的故事情節。啊,順便見個面討論一下吧。待會我再寄信過去。」
『嗯,我明白了。』
雛平淡的語氣中流露出一絲欣喜,接著繼續說道。
『小純雞,總覺得你好有編輯的架勢喔。』
「……呃,就說了我本來就是編輯啊……算了,玩笑話先放一邊,要是有什麼不懂的就儘管問。以輕小說編輯來說雖然還是個菜鳥,但我會竭盡所能協助妳的。」
『嗯……謝謝你。啊!那我可以立刻跟你商量一件事嗎?』
「哦?什麼事?」
『一個人把疊疊樂堆起來又弄倒,要怎麼玩才不會嫌無聊呢?』
「找朋友一起正常地玩啦!」
●天使與惡魔
時間來到了與雛電話討論後的隔日。
「黑川,櫃台的足立小姐打內線找你喔。」
「謝謝。」
我接起了和前輩幫忙轉接的分機。
『黑川先生,陽光小姐已經到了,請問怎麼處理?』
「謝謝,那麻煩幫我帶她到十三樓,請她稍候一下。」
向足立小姐下達指示後,我確認過時鐘後便離開座位。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不早也不晚的完美時間點。
我走出編輯部,搭上電梯前往十三樓的會議區。
「……所以說,妳為何也在這裡?副總編。」
接著我向站在身旁的紅髮上司吐槽。
「哎呀,這還用問嗎。再怎麼說,這可是從未跟S文庫有過接觸的大咖插畫家第一次答應操刀耶。身為目前部門最高負責人的我不在場怎麼行。」
呃,部門長官一同出席創作者與編輯的首次會面,的確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啦,但──
「……為什麼要戴著假鼻眼鏡?」
「說不上來為什麼……就一時興起。」
「嗯,給我滾回去。」
沒大沒小的真實反應不禁脫口而出,我連吐槽都不吐槽了……算我求妳了,既然是長官,言行舉止就該有長官的樣子。
我強制性地拔掉了那副假鼻眼鏡。
「幹嘛啊,黑川。你喜歡自己幫對方脫嗎?」
「妳在說什麼啦!」
「脫假鼻眼鏡啊。」
「不要突然認真回答啊!」
「認真?這也沒辦法吧,畢竟我的原則就是認真專注做好事啊。」
「那就不要把假鼻眼鏡夾在胯下!」
唔……不行了,繼續認真搭理她,我會先精神衰弱。
「副總編……算我拜託妳了,待會請別做出失禮舉動喔。」
為什麼一個菜鳥社員非得對副總編再三叮嚀啊……今天要會面的對象本來就需要特別隆重招待了,希望她別讓我額外費神。
『陽光』──
在娛樂相關業界坐擁超高人氣的插畫家。
出類拔萃的作品水準自然不在話下,最值得欽佩的是業界內對她的高評價。
陽光小姐向來絕對遵守交稿期限。
這聽起來或許理所當然,但很可惜地,做不到的創作者並不在少數。
圖交不出來、不保持聯絡暢通、甚至直接神隱──這些行為在這個業界已經見怪不怪。尤其是關於拖稿這部分,愈紅的創作者具有愈大的風險。
案件邀約源源不絕,結果未經深思熟慮就草率接下超過自身負荷的稿量,最後自爆。這是再常見不過的模式了。
在這樣的業界實態之中,擁有驚人作畫速度的陽光小姐即使同時間多工處理好幾部作品,仍能遵守截稿期限。不僅如此,據說在大多數的情況下,她還能提早交稿。
就連現在這個當下,她手上同時負責的其他出版社書系輕小說就有四部之多。
加上這次的委託就是第五部了……這樣的工作量,換做其他一般插畫家根本無法負荷。然而根據電子郵件的往來內容,她似乎還保有一些餘裕空間……講白點就是個怪物。
另外,她不但能維持如此飛快的速度,同時還能確保一流的作畫水準,完美全人的形象讓她有了「神繪師」的稱號,得到客戶一致的讚不絕口。
再者,陽光小姐還有另一個能成為武器的強項。
那就是──
「不好意思,請問您就是黑川先生嗎?」
出了電梯後繼續前進一會兒,在那裡迎接我們的是一張無比燦爛的笑容。
「啊!是的。今天勞駕您特地過來一趟,十分感謝。」
「不用客氣。我叫陽光,今天還請多多指教了。」
陽光小姐深深鞠躬致意,接著露出淺淺的微笑。
她有著一頭淡粉色的空氣捲髮、穠纖合度的修長身材線條,以及白皙透亮得彷彿不知太陽為何物的雪白肌膚。重點是,那張標緻的臉蛋讓人不動心也難。
沒錯,這位陽光小姐擁有出眾的顏值。
雖然一般來說,插畫家的外貌這種事跟作品完全扯不上邊──但她的狀況可不一樣。
陽光小姐是個拋頭露面型的插畫家,積極參與網路直播等活動。
每一次的曝光都讓點閱率節節飆升,像前陣子還以正妹插畫家的身分受到電視台的新聞節目報導。
而讓她博得人氣的不只是外貌,還包括了她的言行舉止。
她上節目從不搶風頭,而選擇退一步成為襯托其他在場創作者的綠葉。
相對地,當鎂光燈聚焦在自己身上時,她不僅能做出模範生般的得體發言,還時而參雜一點幽默感,與主持人營造相談甚歡的熱絡氣氛。
清秀婉約的大和撫子形象與帶點天真淘氣的性格,同時擁有這兩種屬性的她簡直開外掛。
基於以上種種,插畫事業上的人氣當然不用多說,就連她個人也擁有一批數量可觀的死忠粉絲。
去年出版的畫冊才剛上市便銷售一空,發行後立刻連連再版。由她接手擔任角色設計的系列遊戲新作,銷量也遠遠超越過往的舊作。參與插畫設計的輕小說作品,更是有好幾部都成功實現跨媒體製作,改編為漫畫或是動畫等。
這般高人氣可說勢如破竹……這樣的她,竟然願意考慮跟天花合作,擔任插畫設計。
既然已經取得對方「願意積極考慮」的回應,只要不出差錯,這次的合作應該大局已定了。說什麼也不能毀了這次機會。
我在心中再一次為自己打氣。
「容我重新做一次正式自我介紹──我是佐土川S文庫編輯部的黑川清純,還請多多指教。」
「謝謝,我叫陽光,從事插畫工作。」
在我跟陽光小姐交換名片的同時,站在後面的副總編開始喃喃自語。
「哦──……雖然本來就知道是個美女,不過本人比照片或影片更優呢。」
接著她直接把我往旁邊推開,站往陽光小姐面前。
「我叫霞忍,在佐土川S文庫編輯部擔任副總編輯的職務,以後還請多多關照了。話說方便讓我關一下奶罩嗎?」
「妳在說什麼啦?」
白、白痴喔……對我就算了,對初次見面的女性開黃腔是瘋了嗎!
「抱、抱歉,我們家上司失態了……」
我驚慌失措地低頭賠罪,結果陽光小姐卻溫柔地一笑。
「不會不會,副總編是看出我情緒緊張,所以才試圖用玩笑緩和氣氛吧。謝謝您的關心。」
「真不虧是陽光小姊姊,通情達理。反觀我們家的社員連我這種用心都不懂,笨死了笨死了。」
拳頭硬了……真的很想扁她一頓。妳剛才擺明只是在胡鬧而已吧。
繼續放任她下去肯定又會說出一些不正經的東西……必須由我掌握節奏。
「陽光小姐,在這裡站著說話也不方便,往這邊請。」
我帶著陽光小姐前往預先登記使用的談話間(或者應該說類似小會議室的空間)。
接著請她入座並且準備了飲料。
「請用。」
「謝謝。」
就連接過紙杯這麼一個小小的動作,都散發出無比的優雅與高尚。到底是怎樣的教育背景下才能培育出如此氣質出眾的淑女?
「這次真的非常感謝您百忙之中抽空接受我們無理的邀案。」
「不敢當。能有這個機會負責那位鼎鼎大名的天花老師的作品,是我的榮幸。畢竟做為一名讀者,老師執筆的《迦爾蒂尼亞戰記》……是我非常喜歡的作品。」
陽光小姐泛起溫柔的笑容,同時輕輕闔起了手心。
「喔喔,我想天花老師應該也很開心。我也沒想到您竟然願意接受這樣的合作條件……不好意思,事到如今容我冒昧確認一下,請問下個月立即開始投入作業,妳行程上真的方便嗎?」
「嗯嗯,完全沒問題。我下個月開始動工,也就代表作品預計於九月推出對嗎?」
她猜得正著。從工期倒推出上市日期,不愧是合作經歷豐富的插畫家老手。
「是的。其實一般狀況下不會如此急迫地安排出版。但是打鐵趁熱,為了維持天花光星的名聲熱度,所以才勉強臨時插件。」
輕小說的插畫發案,主要依照以下的程序進行。
①首先請插畫家完成主要角色的草圖。在這個階段通常會請對方多提供幾款不同表情或多設計幾套最主要的造型。其中再加入作者與編輯的意見進行修改,完成最終的角色設定。
②接著進入作品的門面──書封插圖。這裡也會請插畫家提供幾款不同構圖與人物姿勢的草圖,從中選定封面並且請對方完稿。
③刊頭彩頁──這裡指的是翻開封面後會看到的插圖。通常會選擇劇情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意外情境,或是眾女主角裸露度較高的畫面。這裡的份量大概會占四到八頁。
④穿插於內文的黑白插畫。這部分平均大概占十頁左右。
⑤其他、使用於目錄的Q版角色,以及通路宣傳與指定通路贈品所需的插畫。這部分是否有需求,將視作品而異。
……總結以上的工作量,其實負擔頗為繁重。
如果能在上市日的一個月前交齊所有畫稿,是最理想不過的狀態。S文庫新書發行日固定為每月首日,所以插圖截稿期限以八月一日──實質上也就需要在七月以內完成。
簡單來說就是我向超人氣插畫家提出了幾週後立刻開工的不情之請。老實說這樣的提案怎麼想都是在侮辱人家。
「那麼,為了引頸期盼天花老師新作的讀者們,我也會竭盡所能努力的。」
然而,陽光小姐卻願意用天使般的笑容爽快地一口答應。
「……真的方便嗎?我看前幾天才剛宣布您要替手機社群遊戲擔綱角色設計耶。」
「是的,您大可放心。既然接下委託,我就一定會遵守交期。」
「啊!不是,依照交期完成稿件當然很重要,但我擔心的是您的身體。陽光小姐您目前還在念大學沒錯吧?」
沒錯。更驚人的就是她一邊上大學還能一邊完成不可能的工作量。而且聽說也沒有採取休學等措施。一般而言,這樣的工作量就連專職插畫家也無法負荷,她竟然還能同時兼顧學業……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應該都處於相當高壓的狀態才是。
我的問題讓陽光小姐頓時愣了一下,隨後又露出微笑。
「這還是第一次有編輯連帶關心到我的健康狀況,黑川先生真是個體貼的人。」
「不,因為我認為提供一個能讓創作者身心舒適的工作環境,正是我的職責。」
這是我的真心話,半點都不假。無論是身體或心靈,在承受過大的負擔之下,都有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傷害。
──沒錯,就像過去的我一樣。
「謝謝您的關心。不過我真的沒問題……話雖如此,可能還是無法讓您徹底安心,不如我實際展示一下吧。」
陽光小姐從隨身包包裡拿出了紙跟油性筆。
「那我就開始了。」
接著她摘下筆蓋開始描繪──
「好、好快……」
短短數十秒過去,一位帶著動人微笑的女孩子躍然紙上。
這位女主角出自陽光小姐過去所負責過的某部作品,還曾改編為動畫。
資歷尚淺的我並不清楚一般插畫家的平均完稿速度,但連我都知道這已經超越了常理範圍。
「嗯哼……的確是令人驚嘆的速度。黑川你最好也要學習忍久一點,等人家畫完再出來。」
那個紅毛女人又在瞎說,我就暫且不加入吐槽了。
回歸正題,眼前作品連角色的細節都完美刻畫,絕非求快不求好的隨筆之作。
「很幸運地,我的作畫速度與其他同業相比似乎算是比較快的。所以大學那邊能好好修學分,並且保有大約七到八小時的充足睡眠時間。社群遊戲跟這次天花老師的邀案,都是經過我的判斷,確定能在不打亂目前生活步調的合理範圍內完成,才接下來的。」
欸欸這人到底是怎樣……真的是個鬼才耶。
「請問您有進行什麼特殊訓練以提升作畫速度嗎?」
「嗯──大概就是一心專注在努力完成眼前的工作上,速度自然而然地就快起來了這樣吧。」
不不不……這速度已超越自然現象了吧。
「這樣啊……那麼交期跟體力上可以負荷這點我清楚明白了。不過,即使把陽光小姐您的作畫神速納入考量,我還是認為這樣的工作量實在非比尋常……恕我冒昧請問一下,促使您如此勤接案件的動力是什麼呢?」
陽光小姐的知名度已經高到不能再高,金錢方面想必不成煩惱吧。
是基於什麼理由,讓她即使如此仍精力充沛地持續廣接工作邀約……既然是未來要共事的合作對象,我希望能先了解她這個人究竟把重心放在哪裡。
「動力就是看見我經手的作品能夠大賣。」
「咦?」
她口中的答案令我略感意外。
總覺得從她整個人的氛圍來看,會說出一些類似『因為我熱愛畫畫,只要能執畫筆我就覺得很幸福了』這種不著邊際的答案,結果卻……
「從商業角度來說,銷量不佳這件事非常可悲。希望自己的畫作多少能有點名氣,為有幸參與的作品盡一份力,打造更好的銷售量……我都是抱持這樣的信念專注投入於工作中。」
我深感震驚──對於從她口中聽見如此嚴肅的話語。
還有,「我們的想法竟然如此相近」。
「我……也有同感。」
過去的我,以棗宗助這個筆名進行小說創作。
我所執筆的《我們的故事》在第一集創下破紀錄的熱賣潮後,第二集評價急轉直下──第三集的銷售量更是驚人地慘澹。
我已經……不想再讓任何人嘗到像我一樣的心情了。
「商業作品的意義在於要能夠賣得出去……透過讓更多人看見作品的存在,讀者跟創作者才能獲得真正的幸福。我就是希望自己能成為其中的推手,才成為一名編輯的。」
「哇!沒想到我們這麼志同道合。」
陽光小姐雙手捧著臉頰露出微笑。
「本鄉先生說的果然沒有錯。」
「……咦?」
意想不到的人名在此刻登場。那是指……本鄉總編輯沒錯吧?
「陽光小姐……請問您認識總編嗎?」
「啊!是的。以前曾經承蒙照顧。這次會接下邀案,當然主要也是因為我很希望能跟天花老師合作,另外一部分則是因為透過本鄉先生的介紹。」
「總編輯……的介紹?」
「沒錯。當初我收到黑川先生的洽談郵件時,本鄉先生也幾乎在同一時間點捎信過來,務必請我能答應黑川先生這個案子這樣。另外還說我跟黑川先生應該很氣味相投。」
跟我同一時間寄信過去……?欸欸,那個搞失蹤的傢伙到底從哪打聽到情報的啊……?
「總編這麼告訴您嗎?」
「是的。而黑川先生您本人正如本鄉先生所言,讓我放心多了。」
這麼一想,當初硬是把我拉來S文庫的也是本鄉總編輯。
而且明知我過去曾擁有『棗宗助』這個身分,卻刻意安排我去負責受棗宗助啟發而成為作家的天花跟雛,擔任她們責任編輯的也是本鄉總編輯。
這是怎麼回事。明明未曾打過照面,這股被對方操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究竟是……
不過老實說,這次倒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實際見過陽光小姐,可以了解她的人品完美無瑕,工作水準與速度也都沒話說。這世上應該找不到比她更適合的人選來擔綱天花新作的插畫部分吧。
這一次我就坦率點感謝本鄉總編輯的幫忙吧。
「陽光小姐,那麼我們就正式開始進行本次合作案可以嗎?」
「咦?……請問,目前還沒正式定案吧?」
「……嘿?」
原本確信得到對方正面回應的我,不由自主地發出奇怪的疑惑聲。
「呃……在正式簽約以前,還有很重要的程序沒進行對吧?」
「啊!啊啊!不好意思。都忘了還沒討論合約細節。沒有照順序來真的很抱歉。」
「啊!不是,我不是指這個。替天花老師擔綱插畫設計的人選,目前還不確定是我吧?」
「咦?……這是什麼意思?」
我對於陽光小姐的說法毫無頭緒,歪頭不解。
「什麼意思?就是……現在才正要決定採用誰不是嗎?」
「……?」
「……?」
我們的頭上同時浮現出問號。
……怎麼回事?我跟她的認知之間好像存在著某些根本上的差異──
「難道說,黑川先生……關於這件事也沒聽過本鄉先生說明嗎?」
「呃……請問是哪件事?」
「啊啊,果然是這樣……其實今天除了我,還有另一位插──」
「等很久了吧,你們這群愚民!」
談話間的門被貿然打開,一道陌生的聲音插入了我們的對話。
我下意識地將眼神移往聲音的方向──
「什……」
結果不禁失語。
一頭招搖的金髮搭配圖案招搖的襯衫,以及招搖的大紅色布鞋。
全身招搖到不行的這個男人,用很有戲的動作伸手往陽光小姐的面前一指。
「妳就是陽光吧?咯咯……很遺憾,替天花光星操刀的插畫家不是妳……而是本大爺!」
我的腦袋跟不上這突如其來的展開……這、這傢伙到底是怎樣?
「呃……請問您是哪位?」
見我戰戰兢兢地發問,金髮男用藐視般的眼神望了過來。
「哦……?竟然有眼不識本大爺……看來你這傢伙不是地球人吧。」
嗯,我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黑、黑川……清純。」
「哈!原來就是你啊。長得比想像中還更窩囊多了。」
想像中?……這怎麼回事?意思是這傢伙早已從誰口中得知我這個人?
「噢,話題扯遠了啦。算了,既然你不知道我就好心告訴你吧。本大爺名叫──」
「打擾了!」
此時房門再度被打開,接著警衛衝了進來。
「呼──……呼──……總算逮到人了,你這個非法侵入者!」
……咦?
「咯哈哈……總算追上來了啊,你這個廢物。」
金髮男一臉跩樣傲視著警衛。
話說回來,這男人……身上沒有識別證。
「難不成……你沒有跟櫃檯報到嗎?」
「當然有啊。我還向櫃檯的女人慰問了一聲『辛苦啦』然後慢慢晃進來。」
「根本只是大搖大擺地路過啊!」
「幹嘛,你不知道嗎?這代表我是靠臉就能通行無阻的熟客。如果真要說有什麼小問題,頂多也只有本大爺其實是第一次進來這地方啦。」
「問題可大啦!」
這傢伙……還真的是非法侵入者啊。
我用眼神向警衛打了『麻煩你處理一下』的暗號。
對方點點頭,立刻擒拿住金髮男。
「你這傢伙,老實點跟我過來!」
「咯咯!你還太嫩了。本大爺的肉體可是經過千錘百鍊,就憑你這種區區一般人的力量──咦?……啥?怎麼回事?……這傢伙的臂力怎麼意外──啊!……欸……等等……放、放開啦!……疼疼疼!……別、別拖著我走!……磨到了!……磨到重要的寶貝啦你這傢伙!……別、別這麼粗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金髮男以拖行的姿態被帶離現場,房內恢復一片寂靜。
「……這、這到底怎麼一回事!」
那個可疑分子為何鎖定目標直闖這裡?而且對於天花跟陽光小姐的事似乎也早有所聞……
「黑川先生。剛才那位先生我認識。」
「咦?」
陽光小姐露出和藹笑容,對瞪大雙眼的我繼續說明。
「那位是歪凶魔先生──跟我一樣是位插畫家。」
「歪……凶魔。」
這名字在輕小說圈相當有名。
名聲之響亮,就連資歷尚淺的我都曾數度耳聞其傳聞。
不過,是屬於惡名昭彰那一類的。
第一,性格奇差無比,曾與編輯或其他同行數度引起糾紛。
第二,工作速度奇慢無比,從未遵守過交期。
第三,作畫穩定度奇差無比,作品品質參差不齊,無法安心把工作交付給他。
關於歪凶魔的負面傳聞多得罄竹難書,「千萬別找上他」的這種氛圍已蔓延整個業界。
即使如此,如果真能拿出亮眼成績,那或許還有討論空間。但至今他所負責的作品之中,沒有一部動畫化,更別說推出廣播劇CD或改編為漫畫,全都掛鴨蛋。
而且近半年來沒有任何明顯的活動,幾乎已處於休筆狀態才是。
為什麼,這樣的他會出現在這裡──
「等很久了吧,你們這群愚民!」
砰地一聲巨響,房門再度敞開,剛才的金髮男再度以同樣的台詞登場。
這次胸前有好好別著識別證。
「咯咯……那個廢物警衛哭著求我幫幫忙,我就好心別上啦。對本大爺的寬宏大量心存感激吧。」
如此說著的他,臉上腫了紅紅一包。恐怕是剛才拒絕配合結果被教訓了一下吧。
「呃……您是歪凶魔先生沒錯吧。」
「噢,稍微長點腦袋了嘛你,清純。」
他用藐視的態度伸出食指,直指著我的鼻子。
為什麼這個人可以擺出一副跩樣……而且不知何時開始直呼我的名字。
「請問……您今天大駕光臨究竟是有何貴幹?」
「啥?這還用問嗎。當然是為了拿下替天花光星操刀插畫的委託案,來到這裡單挑啊。」
「咦?……這是怎麼回事?」
「喂喂喂,清純你這傢伙真的是天花光星的責任編輯嗎?不是說好了本大爺跟那個陽光要進行插畫對決,由獲勝的一方跟天花光星合作嗎。」
「這、這算什麼……我可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插畫邀案基本上一次只會找一位插畫家,被拒絕的話再找下一位,依照這種方式進行。
我從沒聽過同時邀請兩位的這種做法,更不可能像公開競標一樣讓插畫家比稿。
再說,我根本沒有印象自己對這位歪先生提出任何邀約。
「第一次聽說?哈!……怎麼可能。這場『對決』可是你們頂頭上司提出的。」
歪先生揚起嘴角暗笑。
「頂頭上司是……」
我望向霞副總編的方向,但她猛搖了搖頭。
這麼一來,也就是說──
「要不然我拿給你瞧瞧吧?本鄉寄來的委託信。」
那個姓氏又出現了。
「黑川先生,歪先生所說的都是真的。」
此時,陽光小姐開口。
「我也從本鄉先生那裡收到了內容類似的郵件。」
…………真的假的。
「所以,陽光小姐您剛才沒說完的那句話是──」
「是的。難怪一直雞同鴨講呢。先不論本鄉先生在背後協助牽成這次委託案,沒想到就連這場『對決』的事情,黑川先生也毫不知情。」
……本鄉總編輯到底在想些什麼。
對決是怎樣……這也太胡來了吧。
就算貴為總編輯,這種蠻幹的做法也沒道理被接受。
「……看來彼此接收到的資訊似乎有些落差呢。不過目前擔任天花光星責任編輯的並非本鄉,而是我。我提出邀約的人選只有陽光小姐一位。」
我隨後朝歪先生低下了頭。
「非常抱歉,這次的事情可以請您當作沒發生過嗎?我明白這樣的要求十分失禮,請容我下次正式拜訪一趟跟您賠罪──」
「咯咯……SADOKAWA的編輯會特地自降格調,犧牲作品的品質嗎?」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本大爺跟天花光星聯手,絕對會是史上最強的組合啦。」
……這滿滿洋溢的自信心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廢話別多說,快點開始比賽。」
對這位歪先生──不,對這個沒禮貌的男人好聲好氣也不值得,乾脆別用敬語了。
歪深信不疑著自己跟陽光小姐一較高下後能勝出。
站在客觀立場,就插畫家身分來說,這兩人根本處於不同的層級。
身為當紅炸子雞的陽光小姐,筆下作品已多次成功進行跨媒體製作。相對於此,歪所負責的作品如同前述,毫無改編的邀約。恐怕連再版都沒希望吧。
當然,我並不是光以銷量來進行評斷。即使單純就畫技來比較,兩人的差距也顯而易見。
陽光小姐的作品就是品質穩定掛保證。這不表示她只維持在安全的及格邊緣,而是意味著她永遠都能保持在高標之上。
相對地,歪的作品水準波動非常大。
而且也不是說到達最高峰時就擁有多驚人的爆發力,就我所確認過的範圍內,就連最好的一次表現也遠遠不及陽光小姐。
這終究只是我個人主觀意見……但他根本不是人家的對手吧。
「兩位不好意思,請容我失陪片刻……副總編,方便過來一下嗎?」
向兩位插畫家報備後,我帶著霞副總編離開談話間。
接著請她跟我一起來到與談話間有段距離的位置,進行逼問。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伸手撐住牆壁,質問著副總編。
「幹、幹嘛啦……這麼突然就使出壁咚,會害人家小鹿亂撞……」
呃,妳哪位……
「還、還是你打算朝肚子來一拳?……」
「呃,並沒有……」
「難、難不成……你是要使出禁忌的彈乳頭……」
「才沒有!話說彈乳頭又是哪招啦!」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用彈額頭的方式彈乳頭。順帶一提,我父親很喜歡被母親彈乳頭。」
「根本是個抖M啊!」
「再順帶一提,我阿公最喜歡被我阿嬤彈乳頭。」
「父子兩代都是抖M啊!」
「繼續順帶一提,我阿公也最愛被外公彈乳頭。」
「兩個老頭子在幹嘛啦!」
真令人一把火上來……我正要說正經事她卻在那邊──
「所以,你到底要找我談什麼?黑川。」
怎麼突然就切換到認真模式了。這種變臉速度已經到達京劇的境界了……
「……我們總編輯到底在想什麼?」
「誰知道,那個人的思路我完全參不透。」
竟然這位身為「自由」兩字代言人的副總編都這麼說了……
「讓插畫家比稿,最後由獲勝的一方取得接案權……這種做法妳有聽說過嗎?」
「沒有呢。從插畫家的角度來看,應該只覺得不被尊重吧──不過,他們本人都同意總編信中的要求,做好一爭高下的準備來到這裡了。既然如此,我是覺得就讓他們試試也無妨。」
「這樣實在太草率了──」
「本鄉──總編輯那個人雖然毫無常識可言,但是絕不會幹出踐踏創作者心靈的行為。」
如此說道的霞副總編,難得露出了認真的眼神。
「話雖如此,但同時占用兩位專職插畫家的檔期也是事實。我會跟上頭交涉斟酌處理一下,讓輸的那一方也能拿到該有的酬勞。」
……既然上司都說到這份上了,身為菜鳥的我沒理由堅決拒絕。
「我明白了。那就──」
「順帶一提,黑川。落敗者的酬勞將從你的薪水裡支付,被扣除的份就用家父的彈乳頭補給你。萬事拜託囉。」
「這比黑心企業還更黑啊!」
討論到這裡算是理出一個頭緒(?)之後,我與副總編便一同回到談話間。
「兩位久等──呃!這是在幹什麼!」
眼前的畫面是呈現半裸狀態的歪正橫躺在桌面上。
而陽光小姐則手執畫筆流暢地揮毫著。
「咯咯……清純你也看好了,本大爺這無與倫比的肉體美。」
「呵呵,感覺各方面都有參考價值,所以就請他讓我畫個素描了。」
……這兩人莫名已經處得不錯融洽了。
而且歪的這身肌肉是怎樣……這傢伙練得有夠誇張耶。
更厲害的是視這身肌肉為無物的SADOKAWA大樓警衛。
「哦……?作畫架勢很不錯嘛妳。陽光,妳這傢伙前途無量喔。」
「謝謝稱讚。」
呃,憑什麼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氣啊……怎麼想都是你屈居下風吧。
「咳哼……編輯部這邊也已經討論出了結論,那麼事不宜遲,就請兩位開始進行對決。至於最關鍵的比賽方式──」
「這還用說,當然是本大爺畫出角色之後由天花光星本人來評斷啊。」
……嗯,這的確是最簡單又明瞭的辦法。
「嗯嗯,我也沒意見。」
陽光小姐也表示同意。於是便火速拍板定案。
「那麼我會把天花老師的原稿檔案提供給兩位,請你們根據內文來進行主要角色設計,然後下次交──」
「下次?哈!真是溫溫吞吞啊。」
歪又搶了我的話。
「這樣拖拖拉拉誰受得了啊。現在就當場讓我瞧瞧天花光星的稿子吧。」
「呃,再怎麼說這樣也太……陽光小姐也有自己的行程要忙吧。」
「謝謝您的關心,不過我完全沒問題。今天接下來的時間我都預先空下來了。」
事情還真是一路加速進展……算了,既然雙方都同意,就我的立場來說當然很感激。
我急忙回到編輯部,把天花的原稿印出來之後折返,順便申請延長談話間的使用時段,再回到兩人面前。
「兩位請。」
「謝謝。」
「哈!……希望是值得本大爺揮毫的故事囉。」
兩人以完全相反的反應接過稿件,開始閱讀。
我在學生時代就練過速讀,所以只需十幾分就能讀畢。但以一般人的速度應該要個兩小時吧。
我再次離開現場回到編輯部,撥了電話給天花。
『呃,你好……我是天花光星,承蒙照顧了。』
「啊,天花啊。我是黑川。有點事要跟妳商量,現在方便嗎?」
『沒、沒問題。呃,那個……之前扔下討論會議跑掉了,真的很抱歉……』
「上次妳到底是怎麼了?今後如果持續發生這種狀況,我會很為難的。」
『抱、抱歉……下次碰面前我會好好徹底討厭你的。』
不是啊,所以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好啦,先不管。其實我是要說關於妳新作的插畫發案,目前狀況變得有點複雜──」
●令人好奇的內褲花色與勝負的去向
「呼──……」
結束與天花的通話後,我回到了談話間。
「結果怎麼樣?」
在裡頭待命的霞副總編小聲問向我。
「天花好像也很興致勃勃,說一定要參加。」
剛接起電話時的她感覺還戰戰兢兢的,隨著談話的推進才漸漸恢復往常的狀態。
她的態度就像透露出『講電話的話還能忍耐』這樣的意思,所以代表她不願跟我面對面嗎……我猜不透。
「這樣啊,那這就先暫擱一邊……雙方似乎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看完稿子。我們也不能閒在這裡,趁這段空檔盡可能做點什麼吧。」
「啊,說得也是呢。」
我打開帶來的電腦展開工作。副總編則打開了帶來的遊戲機打起遊戲。
「──呃……妳在幹嘛啦!」
「打超魔○村啊。」
「沒人問妳遊戲名稱!」
「順帶一提,我最喜歡的玩法是抓準爬梯子的時間點停止動作,讓身上只剩一條內褲的亞○用屁屁朝向我。」
「太狂了吧!」
「這款遊戲真是神作,還能同時體驗嬰兒玩法。」
「妳的『玩法』兩個字已經脫離原本的語意了!」
……為何我要在這種上司底下做事呢。
「總之這個我先沒收。」
我從副總編手中強制拿走遊戲機。
「啊!你、你幹嘛啦。我拿你最愛的東西跟你交換就是了,遊戲機還我啦。」
「我最愛的東西?」
「對啊。女性的原味襪襪。」
「白痴喔!我才不是那種大變態!」
「等我一下,我現在就脫給你──啊,我腳上只有廁所拖鞋……要嗎?」
「誰要啊!」
最後,沒能從我手中拿回遊戲機的副總編垂頭喪氣地返回編輯部。
SADOKAWA……我想你們還是重新好好審視一下公司的用人標準比較好。
就在排除障礙物後經過了約莫兩小時的現在,陽光小姐看完了稿件。
「太厲害了……這麼精采的小說……也許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拜見。」
我想她的形容絕非誇飾。天花的文章──尤其是本次的作品,擁有撼動人心的力量。
事實上,陽光小姐的雙頰也確實微微泛起紅暈,就像受到相當程度的刺激。
「不愧是天花老師……激起了我滿滿的創作欲。事不宜遲,我這就馬上動筆吧。角色就選定為女主角真晝可以嗎?」
「嗯嗯,就麻煩您了。」
『日向真晝』。
黑髮馬尾造型的高一生,個性樂天的傻妹。
陽光小姐將會替這個角色注入怎樣的生命……除了站在編輯的立場,做為一名讀者的我也相當期待。
陽光小姐開始從包包裡取出帶來的畫材。據說她平常都是使用電繪,不過在這種環境下,再怎麼說應該也是手繪吧。
對於一位角色從無到有的誕生過程,我雖然充滿好奇……但在人家作畫途中盯著不放實在很失禮吧。
我決定將視線移回自己的電腦上,繼續剛才正在進行的工作。
接著,幾分鐘過去。
「完成了。」
「咦?……」
陽光小姐的溫柔聲音響起。
「這、這麼快?……」
「因為我在閱讀的同時就逐步進行構思了。而且天花老師的文章充滿躍動感,角色活靈活現,塑型起來十分容易。」
呃,就算是這樣,這速度也太驚人了吧……如果剛才請她畫的是現存的角色那還能理解。但這可是從零開始創造的全新人物設計耶……
「是的,請您確認一下。」
我不禁半信半疑地從陽光小姐手中接過作品。
「那就容我──唔噢!……」
我不假思索發出了讚嘆。
因為這跟我讀完天花的文章後所想像的女主角形象──簡直分毫不差。
「無可挑剔……」
那燦爛的笑容洋溢著躍然紙上一般的生動感,即使只是頸部以上的頭像,也能清楚想像真晝動起來活靈活現的模樣。
而且更驚人的是,除了笑臉以外,竟然還畫了生氣、沮喪等其他版本的表情。
切換於喜怒哀樂之間的表情忠實呈現角色的心境,光憑這一張圖,就能完全了解真晝的人格特質。
沒想到一次就試到了「標準答案」。對於天花的文字,我無法想像有任何其他更好的詮釋,能勝過眼前的作品。
「陽光小姐……這實在太令人欽佩了。呃,我是說真的!」
我的讚賞沒有半點客套。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如此的水準……只能說她的才能果然不假。這就是業界排名前五名的插畫家所擁有的實力嗎……
「謝謝誇獎。」
陽光小姐一邊微笑一邊輕輕點頭致意。而她的身後──
「咯……咯咯……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一位瞪大雙眼放聲高笑的男人。
「你、你是怎麼了啊……」
「真是出神入化的奇葩啊,天花光星……原本心想交上來的若是《迦爾蒂尼亞戰記》等級的作品,我也能畫出很狂的作品……然而這超越了我的期待。真沒想到她寫來了一個這麼有摧毀價值的東西啊!」
歪語帶激動地說個不停。
「太棒了……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他一邊高聲大叫一邊執筆作畫。
不,應該形容為「拿著畫筆往紙上砸」比較貼切吧。他的手跟數枝色筆如暴風般來回穿梭於畫紙上。
「好啦!大功告成!」
經歷以上過程,他所完成的插圖是──
「這……」
我一時失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是怎樣……」
紙上畫的並非黑髮馬尾,而是一頭粉紅色短髮的女孩。
而且最詭異的是──
「為什麼……是哭臉啊!」
那位少女不知為何正在嚎啕大哭。
「你這傢伙……真的有好好看過文章嗎?故事裡的真晝根本沒出現任何哭戲吧。」
日向真晝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妹角色,出場時間大多都掛著樂天的笑容。
雖然也有幾幕生氣或低落的場面,但都是出於搞笑意味,從未真正流露負面情緒。
「故事裡?哈!關我屁事。」
「你說……關你屁事?」
「本大爺就是想畫這個叫真晝的女人哭泣的表情才畫的,作者有什麼考量我才不管!」
「你……!」
「不然咧?難道有規定插畫家就一定要遵循劇情內容畫畫嗎?」
呃……有耶。
「咯咯……當然不可能吧。給我看了這麼有趣的東西,要我照實描出來也太糟蹋了,我可不幹。」
的確,插畫家是可以針對內文沒有描寫到的部分進行自由補充。
但再怎麼說也僅止於點綴性質,例如增添飾品或是一些小動作。
而這張畫已經是不同世界的東西了。無視故事本身,完全進入暴走狀態。何止「答非所問」,簡直就像在答案紙上塗滿泥巴交卷的行為。
「你啊,再怎麼說這也太──」
「廢話少說。本大爺跟那女人誰的作品比較狂,快點讓天花光星分個高下!」
……的確,就算我對歪做出再多批判,也無法收拾現在的場面吧。
「知道了……那我這就去請天花老師確認一下再回來。」
我從歪手中接過畫紙,並回收了陽光小姐的作品,隨後前往編輯部。
將兩張作品掃描成數位檔後,夾帶在電子郵件裡送往天花的信箱。
好了,那麼結果會如何呢……
我心中早已有了十二萬分確定的答案,但天花她擁有著常人彷彿無法參透的感性。
就像《迦爾蒂尼亞戰記》那次,她也對畫風與文風八竿子打不著的插畫讚不絕口……跟我做出不同選擇也是很有可能的。
過了幾分鐘後,天花來電。
『黑、黑川先生!』
取得天花的答覆後,我回到插畫家所在的談話間。
「………………」
「………………」
我在陽光小姐與歪兩人的沉默注視下,舉起了手中的畫紙。
「天花老師選擇的作品是──這一張。」
「……!」
他們倆一個目瞪,另一個則是口呆。
「哈!其實結果不用多問也早已見分曉啦!」
勝者露出了歪斜的凶惡笑容,簡直完美體現自己的名字。
歪凶魔獲得了勝利。
這結果實在出乎意料────────其實並不然。
歪他的確無視劇情,描繪了不存在的場面。
陽光小姐則是忠於原文,完全捕捉到了角色的特質。
然而,要說哪一方更有日向真晝的感覺,答案會是前者。
陽光小姐的作品,以「從文章中塑造出角色」為出發點,是最完美的詮釋。
而歪筆下的日向真晝則綻放出強烈存在感,彷彿引發了一股錯覺……讓人誤以為這部故事才是為了詮釋角色而寫出來的產物。
但我還是無法理解。
「……這是怎麼回事?」
歪至今為止的作品全都只是粗暴招搖,未能從中感受到他的爆發力。
但此刻在我手中嚎啕大哭的少女,卻蘊藏著某種能量,好像能直接與我的靈魂對話。
「你過去的作品很明顯跟『這個』相差甚遠……為什麼突然能營造出這種驚人的『氣勢』?」
「咯咯……這還用說,當然是因為天花光星的作品真夠精采的。」
「啥?」
「能不興奮嗎。看了這麼猛的作品還不燃起滿腔熱情,根本不算男人。」
「呃,不,什麼燃起熱情啊你……」
插畫家也是人。我當然明白比起拙劣的作品,遇到傑作時更能提升作畫狀態──但這怎麼看都超過了合理範圍。
「熱情燃燒得愈旺,成品水準飆得愈高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也就是說,只要作品夠精采,他的畫技也能相對應地提升……這種漫畫般的劇情真有可能發生?
「話先說在前頭,至今為止的合作案我可從沒偷工減料。本大爺只是依照從文字中接收到的熱能轉換後輸出成圖畫罷了,每一次都是全力以赴。本大爺過去的畫作會比不上這一次,也只是代表那些傢伙的作品太垃圾。」
就我觀察他的眼神,看起來並不像在說謊……
插圖品質與文章品質成正比飆升……如果這種天方夜譚真的有可能發生,那麼──歪凶魔與天花光星將會成為史上最強的搭檔。
我內心感到一陣激昂。
如果是這幅畫,真的有無限可能。
過去工作上的實績已不重要。
就算論名聲的響亮程度,歪遠不如陽光小姐也無所謂──
「……啊。」
此時,眼角餘光發現了陽光小姐的身影。
「………………」
不小心與她四目相交。
「………………」
我找不到任何一句話好對她說。
她就像體察到我的心思,主動先開口了。
「真遺憾,這次是我的能力不足。」
絕對沒有這種事。陽光小姐的畫作有著無從挑剔的精美品質。
──只是,這次的對手太強了。
任誰也不可能知道,歪竟然蘊藏了這般驚人的潛力──不,唯有一個人早就知情。
本鄉總編輯……連事態會演變至此也早在預料之中,所以才找上這兩人嗎?
總編很清楚歪真正的實力,並且堅信天花的文章可以讓他畫出鬼才之作。
如果是這樣,那何必同時發那種具鼓勵意味的信給陽光小姐?既然歪擁有這般實力,直接把他介紹給我或是副總編不就得了。
何必舉辦什麼對決,給陽光小姐難堪?
『本鄉──總編輯那個人雖然毫無常識可言,但是絕不會幹出踐踏創作者心靈的行為。』
副總編這席話是真是假,未曾與對方直接打過照面的我無從分辨。
本鄉總編輯……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不,現在先別想這些了。眼前最重要的是跟陽光小姐鄭重道歉。
「陽光小姐──」
「黑川先生。」
我的發言被她那溫柔的笑容與聲音蓋過了。
「很感謝您的心意,不過請別多說了。黑川先生您如此有誠意地向我邀案,都怪我得意忘形接下了挑戰狀。結果落得如此狼狽的下場……我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
「…………」
「呵呵,請別露出那樣的神情。我會記取這次教訓,努力精進自己,好在未來有資格獲得與您共事的機會。」
「陽光小姐……」
「做為一名讀者,我非常期待天花老師的新作喔。那麼我就在此先告辭了。」
她轉身離開談話間,直到最後一刻都掛著笑容。
「咯咯……」
被留在身後的是一臉凶神惡煞的金髮男與我。
「唉……」
「喂喂喂,你沒事嘆什麼氣啊清純。能跟本大爺這種神乎其技的插畫家共事,該感到萬分榮幸。不如乾脆五體投地吧!」
不行了……我完全不覺得自己能跟這傢伙處得來。
「好!既然拍板定案了,事不宜遲,馬上準備動身吧。」
「準備動身什麼?」
「咯咯……那還用說,當然是準備把天花光星的作品徹底摧毀掉!」
……現在還不算遲,能不能把陽光小姐請回來呢……呃,我是認真的。
●天使與惡魔2
時間來到當天入夜後。
「唉……」
我獨自一人坐在KTV包廂內發出嘆息。
最後是由歪凶魔負責替天花操刀插圖。實力方面是沒話說,但是他個性跟言行舉止大有問題。
而且天花跟雛也沒好到哪去,雖然不至於像那個男的一樣特異獨行,但也很難稱得上「正常」……難道我也步上了前輩的後塵,成為「和二代」了嗎?
一開始胡思亂想就覺得心情變得莫名鬱悶。想靠大吼大叫發洩情緒,於是在下班後來到了一人KTV。
然而真的進來之後,卻沒什麼高歌的興致……從剛才就一個人唉聲嘆氣。
「唉……就算當下完成的插畫有多神,也未必能保證今後可以維持同樣水準。更別說要是交不出稿而拖延到出版時間,可就笑不出來了……綜合各方面來看,果然還是陽光小姐好多了吧……」
算了,對於已經拍板定案的事實再怎麼抱怨也於事無補。
難得都進來了,就算沒興致也至少唱個一首比較好吧。
如此心想的我站起了身。就在這瞬間──
「啊……」
一個手滑,麥克風掉到地上。
「唔哇!不會吧……」
那只麥克風外型挺圓滑的,所以一路滾往包廂深處,恰巧溜進了沙發底下的縫隙。
「唉……一發呆果然沒好事。」
我繞進沙發後方,整個人匍匐在地伸出手。
「唔……還差一點。」
正當我的指尖摸到麥克風前端時──
喀嚓一聲。
…………嗯?
包廂的門被打開,有人走了進來。
是怎樣?我不記得自己有點東西,所以不會是店員吧……啊!這間KTV幾乎所有包廂的構造都長得差不多,也許是隔壁的客人走錯了。
不管怎麼說,從目前的姿勢無法確認狀況。總之先站起來──
「開什麼玩笑!」
就在此時,對方突然大聲怒吼。
「啊~真是的,過了好幾個小時還是無法消氣!真的是……開什麼玩笑啊那傢伙!」
…………嗯?
「本小姐怎麼可能……會輸給那種看起來就無腦的傢伙啊!」
………………這聲音……感覺好像在哪裡聽過耶。
呃,但不可能吧……
我小心翼翼地從沙發後方窺視。
「再說出版社的那些傢伙也全都是垃圾!混帳垃圾!竟然寧願選他不選我……眼睛瞎了是不是!」
……眼前出現的,正是那個不可能的答案。
那位表情駭人的女性不是別人──確確實實就是陽光小姐本人。
「毀了他們……無論是歪凶魔還是天花光星,還是那個姓黑川的糞編輯,用盡所有方法都要毀掉他們!」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對吧。
比方說在奇蹟似的機率下遇見長得跟她一樣的陌生人,或者說其實她是雙胞胎之類…………不,等等,面對現實吧我。
再熟悉不過的專有名詞都接連出現了,她無庸置疑就是那位陽光小姐。
這一點就先勉強承認好了……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該不會……那個天使般的形象是假的,其實一直在裝乖乖女?
「我絕對會讓他們後悔……讓我蒙羞這件事。」
……這種自然的感覺……肯定不是演出來的吧。
說起來,陽光小姐既然都還沒發現自己進錯包廂,根本沒必要演戲吧。
雖然難以置信……但這似乎才是她的「本性」。
……不過這下子我該怎麼辦才好?
這種狀況下又不可能出去……總之暫時繼續躲著看狀況吧。
「啊~真不爽!不唱首歌誰還忍得下去啊!」
陽光小姐直接點播了歌曲。
「好!果然還是要這首才對味。惚育三的《我們來去磨銅鏡》。」
「太老派了吧!」
「…………………………………………咦?」
糟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太奇葩的選曲讓我下意識忍不住吐槽。
想當然爾,陽光小姐往聲音的來源處──也就是我所藏匿的沙發背後湊過來一瞧。
「「……………………」」
我們四目相交。
「你、你……怎麼會在這……」
……呃,我才想問妳。
「…………莫非……我,走錯包廂了?」
我點點頭。
「你難道……不,你肯定聽見了剛才的一切?」
我點點頭。
「……你覺得,如果我現在抓著你的頭一股作氣往牆壁上砸,能不能消除你的記憶?」
我搖搖頭。
「……你覺得,如果我直接在零距離下對著你的頭使出○派氣功,能不能消除你的記憶?」
「我整條命都會被妳消除掉!」
我不假思索大聲吐槽,但是大腦仍尚未反應過來。
陽光小姐一邊狠狠瞪向我,同時一屁股坐往沙發椅上。
「算了,既然穿幫了那也沒辦法……大不了進行『處置』就是了。」
她大剌剌地蹺起二郎腿,擺出猶如黑道大哥般的坐姿,臉上同時浮現扭曲的笑容。
……是說內褲有點要穿幫了說。
「呃……我有點反應不過來……我可以理解成現在的陽光小姐才是『真正的妳』嗎?」
「這還用說嗎。你認為世界上真的存在那種隨時笑臉迎人又溫柔婉約,集所有男性自私幻想於一身的女人嗎?這種虛構的幻想永遠停留在那些噁宅的腦袋裡就行了!」
……我認為妳這種判若兩人的態度,也算是跨足奇幻領域了耶。
「算了,也多虧有那群噁宅,我的人生才能如此平步青雲就是了。只要稍微表現得討喜一點,相關作品就能全部賣得嚇嚇叫。不過嘛,我的插畫本身當然也……也很好囉。但就算推出垃圾等級的圖,只要出自我手,那群傢伙肯定也會一邊發出嚄嚄的豬叫聲,一邊乖乖掏出錢包啦。」
陽光小姐開始大開粗口。這已經不是裝乖的程度了……根本就是個渣女啊。
「畢竟在這個世界,暢銷熱賣才是正義啊。把我這棵搖錢樹送走了,今後你們書系休想跟我合作,這點給我先記牢了。但如果願意開出五倍的酬勞,我也不是不能考慮一下囉。」
……對方這麼明白地把話講開,倒也覺得死得痛快了。
但我可不想再有任何瓜葛了。既然明白她是那種藐視讀者的人還要一起共事,我可敬謝不敏。
「我們家沒有那種預算,那我就告辭──」
「給我站住。」
「……幹嘛?」
被對方叫住的我忍不住用沒大沒小的語氣回嘴。是說如今也沒必要用敬語了吧。
「你啊,難道以為自己知道了這麼多,還能全身而退?」
……呃,是妳自己大嘴巴說個不停吧。
「如果想平安離開這裡就發誓。保證你不會把我的『真面目』說出去。」
「我才不會咧。今後我們就不相往來了,妳個性有多惡劣也不關我的事。」
就算真的說出去,也沒人會信吧。就連親眼目睹的我都仍覺得這是在鬧我。
「嗯哼──好吧,看你似乎不像在說謊。不過……你過來一下。」
陽光淺淺一笑,坐在原處對我招手。
「幹嘛啦。」
「別問了,過來一下就是了。搞定之後我就放你走。」
「…………」
我充滿戒心,但仍順從她的引導坐往隔壁。
「雖然剛才要你發誓,但其實我信不過口頭約定。所以說──讓我來『處置』一下吧。」
「…………咦?」
說時遲那時快,陽光拉住我的手──
「妳、妳要幹嘛?」
接著竟然放往自己胸前。
然後用另一隻手熟練地操作手機──
「來,笑一個。」
伴隨這句口號響起的,是令人不悅的快門聲。
「呃!喂!」
我急忙抽開手,但為時已晚。
陽光一邊露出邪惡的表情,一邊展示手機畫面給我看。
「SADOKAWA編輯對美女插畫家施以性暴力行為……討厭啦♡ 」
「妳、妳別鬧了!」
我下意識站起身往她面前逼近。然而──
「救命啊──店員──(平板語調)。」
「唔……妳、妳……到底打算怎樣!」
「人家陽光是小笨蛋~不懂太複雜的事情~」
這、這傢伙……
「……是說,就算要抓人把柄,大可以用別的方式吧。妳的貞操觀念到底怎麼了──」
「哈哈哈!你是認真的嗎!貞操觀念咧,哪個年代的老頭啊!還是國中小屁孩!」
「唔……」
「再說像你這種垃圾蟲,在我的認知裡根本算不上男人啦。還是我乾脆好心露個內褲給你看看吧?」
陽光充滿挑釁意味地拎起裙襬要露不露的。
「好啦,總之這樣就算是『處置』完畢了。要是不想被我放上網路公諸於世,就乖乖守口如瓶吧。」
「……我就說了妳不用幹這種事,我也不會說出去。」
「哼!我說了口頭承諾信不過吧。況且即使你還很菜,好歹也是名震天下的SADOKAWA的編輯大大。雖然跟S文庫不會再有往來,但是先打好『關係』對我也有益無害嘛。」
「…………」
「那就這樣。沒事了,你可以回去了……啊,不對吼。這裡是你的包廂才對。」
陽光站起身,踩著輕快的腳步走往門口。
接著往我這裡回過了頭──
「今天非常謝謝您,我玩得很開心。」
展現完天使笑容之後,她才離開現場。
「……………………」
被獨自留下的我只能傻在原地。
女人…………真是可怕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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