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薩的煩惱

莉薩的煩惱

  「我是佐藤。即使是在小團體或家庭中,要改變組織的習慣或常識都需要大量的努力。如果是大型組織或是社會本身,要花費的勞力肯定難以想像。」

  「怎麼了,妳們兩個?」

  我對向我求救的小玉和波奇提出疑問。

  「莉薩變得很奇怪喲!」

  「奇怪?怎麼樣的奇怪法?」

  「有點無精打采~?」

  ──無精打采?

  我用地圖確認莉薩的標誌位置,並且趕了過去。

  「少囉嗦!別命令本大爺!」

  莉薩所在的駐紮地方向傳來了怒罵聲。

  「本大爺是尤魯斯卡最強的魔獵人!跟這些雜碎可不一樣!」

  我推開人群,便發現一名高大的人族男性正瞪著莉薩。男人的腳下躺著許多被打得遍體鱗傷的獸人。

  「區區亞人,只不過是人和動物的失敗品!」

  男人一邊說著充滿歧視的發言,一邊踩住倒在地上的獸人的頭。

  「把那隻腳給我移開。」

  莉薩用壓抑著怒氣的聲音命令男人。

  「踩了又怎麼樣?像這種半吊子,連當肉盾都不──」

  說著諷刺話語的男人身影突然原地消失。

  下個瞬間,附近建築物的牆壁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崩塌。

  莉薩揪著男人的衣領,眼神充滿憤怒地俯瞰著他。

  「到此為止了。」

  我抓住莉薩準備毆打男人的手。

  她隨即反射性地用帶有殺意的眼神看了過來,在發現是我之後,那股殺意隨之消散。

  「要是繼續下去,妳可能會殺了他。」

  我一根一根慢慢解開莉薩抓著男人衣領的手指。

  平時冷靜沉著的莉薩居然會憤怒到如此失控,還真是罕見。

  「實在非常抱歉,主人。」

  「不必道歉。妳以前就認識他了嗎?」

  「不,我們才剛見過面。」

  原以為對方曾跟她有過節,然而並非如此。

  總之,我指示附近的士兵將男人送往醫務室。

  「好了、好了,要繼續測試了!想當官的人排好隊!」

  女性士兵拍拍手,俐落地吸引了圍觀的士兵和候補官員的注意。

  「莉薩~」

  「波奇我們也在一起喲!」

  小玉和波奇淚眼汪汪地抱住莉薩的腳。

  「對不起,讓妳們擔心了。」

  莉薩溫柔地摸著兩人的頭。

  儘管感覺還有些無精打采,似乎比剛剛平靜不少。

  「去借旁邊的房間吧。」

  我催促莉薩,決定在駐紮地借一間會議室來了解情況。

  「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

  莉薩在會議室就座,喝了一口茶之後說。

  「真的嗎?」

  「只是稍微起了爭執。」

  雖然中途才開始聽,我不認為區區的吵架會讓莉薩忘我到對實力不及自己的對象那麼地生氣。

  看來莉薩似乎不想說,但是我認為這件事不該就此帶過。

  畢竟她之前也在對付盜賊時受了傷嘛。

  「如果無論如何都不想說,我不會強迫妳,可是若不是這樣的話,可以說給我聽嗎?」

  我用盡可能溫柔的語氣說,以免聽起來像是命令。

  「莉薩~」

  「應該說出來喲!」

  小玉和波奇緊緊抱著莉薩。

  莉薩猶豫一會兒之後,同意只對我一個人說。

  「理由的確是因為吵架。」

  只剩下我們兩人之後,莉薩就像在猶豫該怎麼說,接著用沉重的語氣開口說:

  「那個男人不僅說被他用腳踢的獸人不算人,還大放厥詞地說他們連當肉盾都不夠格,這點讓我無法原諒。」

  嗯,那個男人的確說了那樣的話。

  「真是過分的歧視呢。我也鄙視那個男人的想法,可是這應該不是唯一的理由吧?」

  聽我這麼問,莉薩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主人呢。」

  莉薩露出有些看開的表情說出理由。

  事情要追朔到我們之前還待在聖留市的時候。

◇◇◆◇◆◆

  那一天,莉薩為了跟擔任奴隸的老朋友們敘舊,前往了他們的主人尤娜婆婆家。

  「沒有半個人在呢……」

  大家曾經一起整修過的尤娜婆婆家,就像很久沒有住人似的破敗不堪,沒有半點人影。

  此時一陣細微的聲響傳進正疑惑發生什麼事的莉薩耳中。

  「是誰躲在那裡,給我出來!」

  面對莉薩充滿魄力的聲音,躲在暗處的某人散發出縮起身子的氣息。

  「我保證不會傷害你,出來吧。」

  莉薩簡單地深呼吸平復心情,然後用溫柔的聲音如此說。

  「似真、的嗎?」

  從暗處走出來的,是犬人奴隸和貓人奴隸的孩子們。

  「你們是被尤娜大人收留的孩子們吧?」

  「妳認似、主人、嗎?」

  當她說自己是尤娜婆婆的熟人之後,孩子們就像放下心似的湊了過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主人、已經、去似了。」

  依照孩子們的說法,尤娜婆婆得了流行病變得很虛弱,即使奴隸們奮不顧身地照顧,最終還是沒能恢復健康失去了性命。

  被託付後事的姪子在尤娜婆婆過世後一反之前的態度,開始嚴苛地對待奴隸。

  最後似乎因為這樣比較好賺,便把成年的奴隸賣給了領地的軍隊。

  「賣給了……領隊的軍隊嗎?」

  如果莉薩記得沒錯,領軍中應該沒有獸人奴隸的部隊。

  「我在城裡和駐紮地沒有見過他們呢……」

  「大家都去迷宮惹。」

  「──迷宮?」

  莉薩將打算跟來的孩子們留在廢棄屋裡,獨自前往了迷宮前的領軍駐紮地。

  然而那裡設置了高聳的牆壁跟緊閉的沉重大門,還有重武裝的士兵們在看守,無法窺探裡面的情況。

  「什麼人!」

  「尾巴?妳這傢伙是亞人種嗎?奴隸來這裡做什麼!」

  擔任守衛的士兵高高在上地質問。

  「我不是奴隸。」

  這個場面本來應該說出「我是貴族」,然而對於不習慣主張身分的莉薩來說,這麼說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不是奴隸的亞人?」

  「可疑的傢伙!是其他國家的間諜嗎?還是盜賊的同夥?」

  「我不是可疑人士。」

  莉薩這麼說著,拿出身分證。

  「亞人有貴族證?」

  「是哪個國家的?」

  守衛們沒有接過身分證,語氣更加激動。

  本來想證明身分,卻只是讓守衛們進一步加深了懷疑的目光。

  「希嘉王國。」

  「露出馬腳了吧!希嘉王國不存在亞人貴族!」

  正如守衛所說,直到去年莉薩她們被授爵之前,希嘉王國沒有人族以外的貴族。

  「竟敢偽造貴族大人的身分證,這可是不可原諒的事情。」

  「這不是偽造的。我是莉薩•基修雷希嘉爾扎名譽女準男爵,是在穆諾伯爵領侍奉潘德拉剛子爵的人。」

  面對激動的守衛,莉薩正式地介紹自己。

  「亞人居然作出這麼誇張的自我介紹──」

  舉著長槍的其中一名守衛突然不發一語。

  「怎麼了?被亞人的虛張聲勢嚇到了嗎?」

  「──不是。剛剛城裡應該來了個叫潘什麼的,有著『弒魔王者』這種看似謊話稱號的貴族。」

  「感覺好像曾經聽說過。」

  守衛們臉上浮現一副「慘了」的焦急神情。

  此時側門打開,一名穿著華麗軍裝的中年軍官從兩人身後走了出來。

  「面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在吵什麼?」

  中年軍官斥責守衛們。

  「副官大人!什麼事都沒有!」

  「那個亞人是誰?」

  「她自稱是其他領地的貴族。」

  「其他領地的貴族?」

  中年軍官注視著莉薩。

  「是潘德拉剛卿的家臣嗎?」

  「是的,我的名字叫做莉薩。」

  「有何貴幹?」

  「聽說我的熟人在這裡工作,我是來見她們的。」

  「熟人?」

  中年軍官皺起眉頭,露出疑惑的表情。

  「是人族嗎?」

  「不,是獸人奴隸。」

  「很遺憾,門的另一邊除了相關人員之外禁止進入,我不能放妳過去。」

  「那麼,能請您把她們叫來這裡嗎?」

  「我不能給妳這種方便。這裡是我等領地的重要設施,一旦在裡面工作的人洩漏機密情報,事情會很嚴重,所以請您離開。」

  「只見個面就行了。如果這樣還是不行,可以請你幫忙傳話嗎?」

  「不行!畢竟不知道你們之間有沒有決定暗號!」

  雖然莉薩不肯死心,中年軍官依然冷淡地拒絕了她。

  而莉薩雖然被趕走了,依然沿著圍繞迷宮門的城牆行走,試圖尋找能夠窺探裡面情況的地方。

  然後──

  「喂,那邊的女人。」

  陰影處有個人叫住了莉薩。

  她朝著招手的方向走去,在那裡見到了一個失去雙腳、頭上披著破布的男人。

  「裡面的獸人有妳的熟人嗎?」

  「是的,沒錯。」

  「我也是。」

  男人用缺了手指的手掀起破布,露出老鼠般的面孔。

  雖然因為說話很流暢以至於沒發現,男人似乎不是人族,而是鼠人。

  「原來您是鼠人。」

  「嗯,要不是我的腳是這副模樣,肯定也會跟在裡面的那些傢伙一樣,被領軍強制徵招帶走吧。」

  依照鼠人的說法,自從發現迷宮之後不久,聖留伯爵擔心去迷宮執行任務的領軍士兵損耗會太過嚴重,便盯上獸人們強健的身體,產生了把他們當作肉盾的想法。

  「一開始只有高大的男性獸人奴隸被帶走,接著是其他男性獸人奴隸和高大的女性獸人奴隸,最後只要能夠走路,就算是小孩和女性獸人奴隸也會毫不留情地被帶走集合起來。」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妳問為什麼,因為缺人啊。」

  鼠人語氣隨便地說。

  「妳應該很清楚吧?無論再怎麼結實,如果不穿像樣的鎧甲去面對魔物,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聽見鼠人說的話,莉薩露出微妙的表情點點頭。

  被集合起來的獸人奴隸將會作為肉盾,在迷宮裡被消耗殆盡。

  「真的沒辦法救出他們嗎?」

  「別想了、別想了。既然妳說自己是其他領地的貴族,那就更不該這麼做。」

  「這是為什麼呢?」

  「這裡就像是聖留伯爵的金礦山,假如妳要他們把知道內情的奴隸交出來,那些人頂多只會在裡面被弄死而已。」

  「可是!」

  「妳繼續咬著不放試試?最後見到的只會是熟人的屍體。」

  為了防止情報洩漏,他們會假裝是迷宮調查發生意外,把妳的熟人殺掉──鼠人說。

  「就算去向妳的主人或是其他大人物求助,結果也一樣喔?如果真的重視在迷宮裡的同伴,什麼都不做祈禱他們平安就是最大的幫助。」

  「怎麼會……」

  莉薩煩惱到最後,考慮到會給獸人奴隸們添麻煩,於是決定放棄。

  之後她想著至少要收留犬人和貓人的孩子們而前往尤娜婆婆家,不過抵達時孩子們已經不知去向。

◆◆◇◆◇◇

  「……原來是這樣啊。」

  一想到莉薩究竟有多麼煩惱,我就對自己的遲鈍感到懊悔。

  「謝謝妳願意告訴我。」

  「抱歉說了無趣的話。畢竟奴隸同伴在下次見面之前已經死掉,是很常見的事……」

  莉薩露出看開的表情說著悲傷的話。

  「他們未必已經死掉了。」

  我走到莉薩面前握住她的手,低頭窺探她的表情。

  「──主人?」

  「走吧,莉薩。」

  我拉住莉薩的手,讓她站起來。

  「去哪裡?」

  「那還用說?」

  我對困惑的莉薩露出鼓勵的笑容。

  「去聖留市。」

  為了幫助她的老朋友。

  「首先要開作戰會議喲!」

  亞里沙站在石鳥居上宣言。

  這裡是聖留市附近,倒著三座石鳥居的山丘。

  之前造訪這裡時,我夢到了小時候,不過這次似乎沒有發生那種不可思議的事情。

  「主人,應該設定最優先目標,我這麼匯報道。」

  「是的,娜娜。特麗雅也是!特麗雅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現場除了以往的成員之外,還加上了娜娜的姊妹們,合計十五人。

  雖然我們把不在布萊頓市的卡麗娜小姐留在穆諾市了,此行再次前往聖留市是為了救出與她無關的人,所以應該沒有問題。

  「最優先目的設定成救出莉薩的朋友就行了吧?」

  「嗯,重要。」

  露露向莉薩確認,蜜雅則嚴肅地點了點頭。

  「波奇會咻啪啪地把熊姊姊們救出來喲!」

  「小玉會用影子入侵~?」

  「等一下,妳們兩個。要是使用這種手段,會傷害到主人的名聲。」

  莉薩責備主張使用強硬手段的兩人。

  「主人,我們不救其他的獸人奴隸們嗎?」

  亞里沙滿懷期待地看著我。

  雖然聽見這句話的獸娘們沒有開口,卻都是一副希望我去救他們的表情。

  「佐藤。」

  蜜雅呼喚我的名字,催促我作出決定。

  救出幾名獸人奴隸和將奴隸全部救出,難度完全不同。

  儘管如此──

  「說得也是,來思考能夠救出所有被當成棄子的人的方法吧。」

  如果背叛孩子們的期待,那就沒資格稱為監護人了。

  而且姑且不論剛遇到莉薩她們的時候,現在的我有能力接納所有救出的奴隸。畢竟穆諾伯爵領人手不足,工作要多少有多少。

  「主人,已經確認好第二目標的設定。需要討論具體該用什麼方法比較有效,我這麼匯報道。」

  娜娜姊妹中的長女愛汀催促我們討論。

  「動之以情怎麼樣,我這麼詢問道。」

  娜娜姊妹中的六女西絲提議。

  「不行吧?雖然我不太了解聖留伯爵的為人,硬要說的話,他更像是會注重理性行事的人吧?」

  亞里沙看了我一眼徵求認可,因此我點了點頭。

  「主人,聽娜娜說聖留伯爵曾用婚姻外交來逼迫主人,我這麼告知道。」

  娜娜姊妹的四女菲兒在微妙的時機點指謫出被我拋諸腦後的事件。

  「那個不行。」

  「是的,絕對不行。」

  「嗯,同意。」

  亞里沙立刻僵硬地回答,露露和蜜雅也跟著附和。

  「還有其他適合當作代價的東西嗎,我這麼詢問道。」

  「錢。」

  蜜雅回答娜娜姊妹五女風芙的問題。

  「是的,蜜雅。用金錢來商談很有效,我這麼稱讚道。」

  「可是,聖留市讓獸人做的是只有他們才能做的工作對吧?伯爵大人真的會因為金錢放棄他們嗎?」

  娜娜對蜜雅的提議表示贊同,同時露露提出了疑問。

  「維兔認為買賣只要價格合理就能買到,我這麼主張道。」

  「哈哈哈,那麼假設維兔處於肚子很餓,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拿到糧食的狀態,有人出市價的三倍價格要妳把手上的糧食賣給他,妳會賣嗎?」

  「……不會賣,我這麼推測道。」

  聽見亞里沙淺顯易懂的比喻,姊妹們的小妹維兔懊悔地表示肯定。

  「這種時候就該站在對方的立場上來思考──對吧,主人?」

  「是啊。聖留伯爵真正需要的是損耗率低的坦克吧。」

  亞里沙笨拙地眨眼將話題轉了過來,於是我說出自己的看法。

  「損耗率低……嗎?但是,聽說獸人奴隸們都被當成拋棄式的肉盾……」

  「嗯,所以我們討論的不是現狀,而是『聖留伯爵真正追求的東西』喔。」

  我對因為和現狀有所差異而提出疑問的莉薩回答。

  「肉盾一開始由領軍士兵負責,可是由於損耗率過高令人困擾,因此為了降低最前線士兵的損耗率,伯爵才選擇讓獸人奴隸們首當其衝吧。」

  雖然沒在大家面前說出口,我認為對聖留伯爵而言,獸人奴隸們就是性價比高到即使當作拋棄式也不覺得可惜的存在。

  「那麼,我們把領軍士兵訓練成優秀的盾兵就行了嗎?」

  「嗯,我會拿這個當代價跟聖留伯爵交涉看看。」

  「主人,首先可以請您詢問是否能用金錢買下莉薩的熟人嗎?」

  大致決定好作戰之後,娜娜姊妹的長女愛汀提議。

  「確保第一目標是最優先的。」

  娜娜姊妹的次女伊絲納妮簡潔地補充愛汀的意圖。

  「說得也是呢。我會從那方面開始進行交涉,然後嘗試用妥協的形式提出培育士兵們的提議。」

  我這麼說,接著開始制定作戰內容的細項。

  「這樣就準備萬全了吧?」

  「嗯,很完美!」

  我們確認作戰內容,彼此點了點頭。

  「那麼,就出發去聖留市吧。」

  「到那裡之後,就立刻去跟聖留伯爵直接談判吧!」

  坐上馬車的亞里沙興奮地顫抖。

  對了──

  我轉頭看向莉薩。

  「莉薩,妳小時候是不是曾經被貴族子弟纏上,然後被一對女孩和男孩子救過?」

  「……是的,的確發生過這種事。主人為什麼知道這件事呢?」

  莉薩困惑地點了點頭。

  看來世界比我想得還要小。

  「其實啊──」

  我將從尤凱爾那裡聽說,他和巫女歐奈相遇的事情告訴莉薩。

  「是這樣啊……不僅是潔娜大人,我還被潔娜大人的弟弟和巫女大人拯救了呢。」

  莉薩感慨萬千地低聲說。

  看來報恩的機會很快就要來臨了。

  「──你想買下獸人奴隸?」

  抵達聖留市後,我們立刻要求與聖留伯爵會面,帶著亞里沙與莉薩兩人前去直接和伯爵交涉。

  其他成員則去保護躲在尤娜婆婆家的犬人和貓人孩子們。

  「是的。我的家臣基修雷希嘉爾扎女準男爵的熟人似乎在迷宮裡工作,所以才前來請求聖留伯爵大發慈悲。」

  「哦?慈悲是指?」

  伯爵刻意含糊其詞地促使我提出具體的說法。

  「聽說她的熟人以獸人奴隸的身分,在閣下的迷宮裡陷入岌岌可危的處境,因此我希望能夠買下他們。」

  「沒想到會從前陣子乾脆地拒絕我『請求』的潘德拉剛卿嘴裡聽到這種話。」

  伯爵先發制人地說。

  不過,畢竟我拒絕了和伯爵千金巫女歐奈的婚事,因此早就料到他會針對這點來發難。

  「前陣子真是失禮了。那麼可以請您把他們讓給我嗎?無論開價多少都行,不知您意下如何?」

  「唔嗯,潘德拉剛卿真是急躁呢。」

  伯爵緩慢地端起茶杯湊到嘴邊。

  我的確有點太急躁了也說不定。

  「很抱歉,但是我不能賣給你。他們在迷宮裡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這個發展也在我的預料之內。

  「您說的『重要角色』,是指在迷宮裡擔任魔物的肉盾嗎?」

  我直截了當地提出疑問。

  對此伯爵很感興趣地挑起一邊的眉頭。

  「沒錯。宅心仁厚的潘德拉剛卿說不定覺得這樣很過分,不過跟細心培育出來的士兵遭受損失相比,這些不過算是瑣事。」

  站在我身邊的莉薩微微地散發出殺氣。

  以奇果利卿為首,作為伯爵護衛同席的騎士們作出反應,將手搭在了劍柄上。

  伯爵輕輕舉起手制止他們。

  「你不這麼認為嗎?」

  伯爵露出像是在挑釁我的表情。

  看來他似乎打算引誘我發火,好讓我無法冷靜地作出判斷。

  見到發展完全在意料之中,亞里沙低下頭去拚命地忍耐笑意。

  拜託妳別突然笑出來喔。

  「要我老實說的話──」

  我說到這裡頓了頓,注視著伯爵的眼睛。

  接下來才是勝負關鍵。

  「──實在太浪費了。」

  「你要我重視獸人的性命嗎?」

  伯爵臉上浮現失望的神色。

  「不是,我的意思是您正在浪費經驗值資源。」

  「──經驗值資源?」

  伯爵對出乎意料的說法表現出興趣。

  我忍住不禁想要大叫「上鉤了!」的心情,帶著向客戶演示的心情開始說明:

  「我想閣下也很清楚,只要打倒魔物、累積經驗,就能提升等級。」

  而明顯被當作肉盾的奴隸們也得到了那些貴重的經驗值,因此我主張將他們當成消耗品犧牲,將會白白浪費貴重的經驗值。

  「那就類似必要經費,就像在訓練弓箭時會消耗箭矢一樣。」

  儘管嘴上那麼說,伯爵大概想透過反駁我,好讓我透漏進一步的內容吧。

  這樣正合我意,因此我繼續說了下去。

  「是這樣嗎?要是即使不用肉盾,也能讓領軍士兵沒有損耗地在最前線跟魔物戰鬥,那麼又如何呢?」

  「假如可以當然最好,然而這樣並不現實。」

  伯爵擺出彷彿很失望的表情,試探我的真意。

  要是太吊胃口讓他不高興就本末倒置了,於是我頓了一下之後繼續開口:

  「不,那是有可能的。只要給與良好到過頭的裝備,安排高等級的護衛避免萬一,準備豐富的魔法藥和回復人員讓他們連續作戰──」

  這是我在賽利維拉迷宮鍛鍊夥伴們時用的方法。

  可是,光憑這點不夠有說服力。

  畢竟伯爵沒有近距離感受到夥伴們的實力。

  因此我借用小光的名聲和詐術技能進一步補充:

  「這是光圀女公爵大人指導我的方法。」

  我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等待伯爵消化這些內容。

  最後,他想到了一個人。

  「──潔娜嗎?」

  「是的,正如您所料。馬利安泰魯小姐正是用光圀女公爵大人的訓練方法鍛鍊。」

  我暗示潔娜小姐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等級變得那麼高的祕密。

  「您沒聽馬利安泰魯小姐說過嗎?」

  因為小光應該沒有制止,我想身為認真軍人的潔娜小姐應該已經向伯爵報告了才對。

  「我聽說過潔娜是用什麼方式戰鬥。」

  「那麼事情就簡單了。我向光圀女公爵大人請教了那套訓練方法。」

  「跟那位光圀女公爵嗎?潘德拉剛卿跟那位大人是什麼關係?」

  她就像來自平行世界的青梅竹馬。

  當然,我不可能老實地這麼說。

  「我的家臣們在某座遺跡和女公爵大人有點緣分。」

  我利用了娜娜姊妹們和約翰史密斯一起在夢晶靈廟喚醒沉睡中的小光的小插曲。

  「某座遺跡……原來如此,是在王──那位大人清醒時在場的人吧。」

  伯爵在差點說出「王祖」時改了口。

  看來他似乎也知道小光的真實身分是「王祖大和」。

  「那麼,閣下打算為了拯救區區獸人奴隸,把跟那位大人學到的訓練方法交出來嗎?」

  會刻意強調「區區」的部分,是為了挑釁我吧?

  「很遺憾,我不打算交出那個訓練方法。」

  「──你說什麼?」

  伯爵露出疑惑的表情瞪著我。

  「光圀女公爵大人並未准許我那麼做。雖然她允許我用那個訓練方式鍛鍊他人,卻禁止我將訓練方式本身說出去。」

  「這樣啊……」

  伯爵的手摸著下頷陷入沉思。

  「……那就不能勉強了呢。」

  或許是小光的名聲太大,我光是虛張聲勢地說她禁止這件事,伯爵就沒有追問下去,接受了這個說法。

  「能訓練幾個人?」

  伯爵繼續進行話題。

  「取決於您轉讓給我們的獸人奴隸數量。」

  「看來不只一個人呢。」

  「是的。我不會為了一個獸人奴隸拿出這種程度的底牌。」

  我借助詐術技能誇張地說,伯爵隨即接受地點了點頭。

  「我不喜歡拐彎抹腳,說出閣下希望的條件吧。」

  「在那之前,訓練方式一共有兩種。一種是我的夥伴們和馬利安泰魯小姐進行的特別訓練;另一種是能夠同時訓練許多人,較低程度的訓練。」

  我打算用前者來訓練有望成為領導者的年輕騎士,後者則訓練代替獸人奴隸在最前線戰鬥的盾兵或重裝步兵。

  「每訓練一人,前者希望能以獸人奴隸一百人,後者以十名獸人奴隸作為交換代價。」

  「還真是獅子大開口呢。」

  伯爵露出猙獰的笑容。

  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他那稍微露出的牙齒看起來就像猛獸的獠牙。

  「是這樣嗎?要是能得到像馬利安泰魯小姐那種程度的成長,您不覺得一百名獸人奴隸很划算嗎?」

  聽我這麼說完,伯爵陷入沉默。

  大概是覺得很合理吧。

  「好──慢著。」

  伯爵剛準備同意,途中就像察覺到什麼似的停了下來。

  「基修雷希嘉爾扎名譽女準男爵的熟人有那麼多嗎?」

  被發現了。

  本來想趁這個機會偷偷救出領內的獸人奴隸,看來似乎沒那麼容易。

  「不,一共是三個成年人和七個小孩。」

  這裡還是說實話吧。

  這個人數包含了躲在尤娜婆婆家的孩子們。

  「只有十個人嗎……光是這樣的話,剛剛談的事情就只是在畫大餅了。」

  伯爵很不滿似的這麼說。

  就算將普通士兵鍛鍊成有用的盾兵,只有一個人也幾乎沒有意義。

  「當然,這十個人以外的獸人奴隸我也會用同樣的價格接收。請伯爵大人說出您希望的訓練人數。」

  「上限是多少?」

  「只要是能交換領內獸人奴隸的人數,無論多少都可以。」

  雖然領內礦山都市的獸人奴隸人數比聖留市還多,合計才三千多人。即使全部都用一般方式訓練,也不過才三百多人。只要分成五六次,應該就能訓練完。

  「你要那麼多獸人奴隸做什麼?」

  「用來開發穆諾領。因為魔族的陰謀,領內人才流失,極度地缺乏人手。」

  「原來如此,這樣獸人奴隸的確很有價值。」

  儘管伯爵露出接受的表情,我並不打算嚴酷地對待他們,而是會給予和人族勞工同等的待遇。

  在我內心想著這種事情時,話題依然繼續著。

  由於伯爵說出「讓我思考一下具體人數和分配方式」,我提出先讓莉薩的熟人離開最前線,在安全的地方養生的條件。

  「好吧,之後把獸人奴隸的名字告訴現場人員就好。」

  我們大致達成了共識,接下來就是我和亞里沙一起跟現場的工作人員交涉了。

  「話說回來,如果只是想幫助那個女孩的熟人,我還能理解,但是潘德拉剛卿為何會為了保護獸人如此奔波呢?」

  伯爵用純粹感興趣的語氣詢問。

  「因為我不能坐視獸人們遭受不公平的歧視。」

  「不公平嗎……你不認為民眾和家臣們可能有不同的想法嗎?」

  「我曾經聽說直到上一代,人們都會和獸人們發生衝突。」

  「即使如此,你還要說不公平嗎?看來潘德拉剛卿不了解所謂的戰爭呢。」

  我只知道新聞、歷史書籍和虛構作品裡的戰爭。

  「您要說這只是漂亮話嗎?」

  「要是講得直接一點的話。」

  「我並不這麼認為。」

  「很抱歉,我不打算討論這件事,去跟那些博愛主義者說吧。」

  伯爵乾脆地打斷了討論。

  「我並不是基於『情』才說這種話。」

  「你要說是基於『理』嗎?」

  「不,是基於『利』。」

  聽我斬釘截鐵地這麼說,伯爵陷入沉默。

  看來他似乎有點興趣,就一口氣說下去吧。

  「執政者不理會受歧視階層,是因為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轉移民眾對執政者或特權階級的不滿。」

  伯爵用下頷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這對於現在的聖留伯爵領不是必要的。這是因為迷宮活化了經濟,好景氣即將到來的緣故。」

  雖然這個說法未必是真的,還是在伯爵發現前繼續說下去吧。

  「然而,至今聖留市的一般市民依然習慣性地歧視獸人們,這樣百害而無一利,無疑是浪費了名為獸人的人力資源。」

  「人力資源這個說法還真是誇張呢。雖然獸人的身體能力比人族更為優秀,也只有這種程度。假如單純當作勞動力,就算被歧視也無所謂。」

  伯爵提出恰到好處的說法。

  「這樣就是浪費。」

  我乾脆地這麼說,伯爵露出笑容。

  他裝作受到挑釁,咄咄逼人地說著「你在愚弄我嗎?」。因為沒有帶著殺氣,肯定是為了讓話題順暢的表演。

  「我的家臣基修雷希嘉爾扎三姊妹就是很好的例子。」

  「三姊妹?我的確有所耳聞長姊莉薩……大人的武勇,但是那只是她個人的資質和努力的結果吧?」

  伯爵大概想直接稱呼莉薩,導致慢了一點才加上「大人」。

  假如直接稱呼其他領地貴族,同時是名譽女準男爵的莉薩名字,傳出去肯定不太好吧。

  「或許是這樣也說不定。不過,要是運氣不好,遭遇迷宮事件的她肯定早已毫無意義地失去性命了吧。」

  我身邊的莉薩不停地點著頭。

  「你說連希嘉八劍首席祖雷堡大人都另眼相看的莉薩大人嗎?」

  「是的。如果沒有得到馬利安泰魯大人的幫助,無論是我還是妹妹,毫無疑問都已經被魔族煽動的人們用石頭擊中,無意義地死去了。」

  伯爵將目光轉向莉薩,因此我讓她自己回答。

  「就算莉薩具備百裡挑一的才能,要是沒有被發掘出來,她也會走上跟其他獸人奴隸同樣被用完後拋棄的道路吧。」

  自由的精神和教育很重要──我向伯爵這麼表示。

  「如果您能承諾改善領內獸人的待遇,那麼作為交換,我願意提供最多三名人員進行特別訓練。」

  我知道這次交易不可能讓伯爵釋放所有包辦底層工作的獸人奴隸,因此試著提議改善留在聖留伯爵領的獸人待遇。

  這是相當於獸人奴隸三百人程度的優惠。

  「好吧。改善待遇的事等確認人數再告訴我。只要你不提出解放奴隸,讓他們得到跟人族同樣待遇這種夢想家似的要求,我會考慮看看。」

  伯爵主張了自己不能退讓的底線。

  再怎麼說我也不打算一開始就深入到那種程度。

  「請看這份文件。」

  我將亞里沙她們事先商量好的待遇改善方案交給伯爵。

  「哼,意思是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中嗎?」

  伯爵一副很無趣的表情,我則用日本人典型的曖昧笑容帶過。

  關於待遇改善方案的內容──

  第一,不能對亞人隨便使用暴力。

  第二,不能公開說出歧視亞人的發言。

  第三,將亞人奴隸和人族奴隸平等對待。

  第四,在法庭上,亞人和人族一視同仁。

  只有這四點。

  「第四點不行。而其他部分就算我強制執行,也未必保證貴族和平民會遵守喔?」

  「我很清楚。只要伯爵大人和維護治安的人們能夠遵守,處罰公然違反的人就夠了。」

  「處罰不會太嚴格喔?」

  我沒有期待到那種程度。

  「只要依照罪行處罰就夠了。」

  透過這麼做讓大家了解「歧視是錯誤的」,並期待時間推移,我想歧視會逐漸改善。

  「好吧,我就依照你的計畫,把這點也加進契約裡。」

  伯爵用居高臨下的語氣說。

  這大概是在對我施加回應期待的壓力吧。

  在亞里沙受過妮娜小姐指導的精湛談判技巧下,最終決定轉讓一千兩百名獸人奴隸。

  只不過附上了第一批特殊訓練三人,一般訓練三十人的成果必須超出預期的條件。

  因為機會正好,我推薦了尤凱爾參加特別訓練,然而只得到了聖留伯爵「我會考慮」的回答。不過即使沒被選中,我也打算在名額外對他進行訓練。

  「不要緊吧?」

  「沒事的,莉薩小姐。就算沒能拿出成果,我也談好了以測試為代價釋放莉薩小姐熟人的條件。」

  真不愧是亞里沙。即使展開了激烈的攻防,依然沒有忘記死守首要條件。

  「而且啊──」

  亞里沙看著我。

  儘管已經確認好聖留伯爵的要求,只要將迷宮都市探索者學校的教育課程挪用過來就足以達成。

  「我們完全沒問題喲。不如說要超出對方的預期,讓他們想要增加參加訓練人數。」

  我看著莉薩露出微笑。

  「……是的,主人。」

  莉薩的眼角流出一滴眼淚。

  不過她並不是因為傷心,而是相信獸人們未來,流下歡喜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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