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ld.5 零

    World.5 零

        1

  無垠的雲海。

  綠色草原與停在那裡的裝甲運兵車消失了。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見盡頭的天空,上面鋪著棉花般的雲朵。

  凱伊站在飄在其上的石製通道上。

  「……這裡是……」

  自己凱伊有印象。

  第一次是從惡魔族的墳墓進來,遇見了鈴娜。

  第二次是從聖靈族的墳墓進來,發現石化的主天艾弗雷亞。

  這是第三次。

  儘管這個空間目前還充滿謎團,絕對不至於讓他混亂…………

  ──他曾經是這麼想的。

  「怎麼回事?這裡不是那個地方嗎!」

  無限延伸的雲朵是紅色。

  不是夕陽那種偏橘的顏色。而是會讓人不寒而慄的濃烈血紅色。

  天空是褐色。

  像汙泥一樣混濁,怵目驚心的褐。

  「這條路看起來簡直像腐爛了……」

  如同古代雕刻的壯麗石柱,以等間隔林立於石製通道上。

  石柱上附著著無數的黑色斑點。凱伊也不想湊過去確認到底是什麼東西附著在上面。

  ……說起來,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鈴娜被拉蘇耶抓住,我想去救她。

  記憶到此為止。

  他專注地揮下世界座標之鑰,然後意識就中斷了。

  「欸,凱伊。」

  「這裡真的是我之前來過的地方嗎?雲海跟道路是很像,不過氣氛差太多了……」

  「凱伊。那、那個,你有聽見嗎?」

  「可能是其他場所。這樣的話──」

  「喂──!」

  「哇!……貞德?」

  來自耳邊的怒吼,令凱伊急忙回頭。

  烏爾札人類反旗軍的指揮官站在凱伊面前。

  只有一個人。

  「貞德,原來妳也在!」

  「……對呀。我在後面喊了好幾聲,結果某人一直邊走邊碎碎唸。」

  「我沒發現嗎?」

  「嗯。你都在自言自語,聽不見我的聲音。真失禮。」

  貞德噘起嘴巴。

  「你也多為追著你過來的我想一下吧。」

  「……妳是追著我過來的?」

  「就是,那個,你不是用劍砍拉蘇耶嗎?我也想幫忙,就拿起了弓。」

  這麼回答的貞德手中確實拿著精靈之弓。

  「你砍中黑霧的瞬間,眼前變成一片白色。噴出一道非常刺眼的光,我看你好像被吸進去了,就……」

  「就?」

  「…………」

  貞德再度鼓起臉頰。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忸忸怩怩,移開目光,連忙搖頭。

  「那個,貞德,然後呢?」

  「就、就說了!你看起來像憑空消失……所、所以我急忙追了過來!」

  她不知為何用假音大叫。

  臉頰微微泛紅。

  「接著連我都被光吸進去,回過神來就到了這裡。跟之前從悠倫聯邦的墳墓傳送出去的時候類似,但景色不太一樣呢……」

  「不好意思,害妳操心了。還有,我也覺得這裡不對勁。」

  明顯跟之前狀況不同。

  之前那兩次都是枯燥冷清的場所,這裡的景觀卻像太古神殿,莊嚴又神聖。

  不過現在呢?

  『改變到達了第二階段。』

  『世界即將「變異」。朝著你們一無所知的奇怪未來。』

  ……拉蘇耶的那番話。

  ……聽起來像世界輪迴尚未結束。

  這個場所的變化也跟那有關係嗎?

  「不曉得是不是只有我們兩個在這裡。」

  「稍微走走吧。說不定還有其他人,而且不管怎樣都得找到出口,否則會把大家留在另一邊。」

  「嗯。我的部下也留在那裡,還有拉蘇耶……」

  與切除器官融合的牙皇拉蘇耶。

  人類反旗軍則有五十名左右的傭兵。數量差距懸殊,不過就算這樣,八成還是難以戰勝那隻最強生物。

  「……有花琳在。」

  貞德在石製通道上快步前進。

  說出擔任自身護衛的女戰士的名字。

  「我想花琳會爭取時間,讓部下們坐車逃走。巴爾蒙克閣下應該也能迅速指揮大家撤退。」

  「蕾蓮也在,還有六元鏡光。」

  「是啊。所以我們要相信他們,找到出口。還有,如果除了我們,有其他人不小心進到這裡。」

  「……鈴娜大概也在。」

  只有自己凱伊跟鈴娜能認知到拉蘇耶的無座標竄改。

  原理不明。

  不過,鈴娜拚命試圖阻止它。在凱伊眼中,無座標竄改似乎停止了──

  「我沒在剛才那邊看到她。」

  「我想快點找到她。畢竟這個地方明顯跟之前不同。」

  此地不宜久留。

  理論無法解釋的直覺,讓凱伊有這種感覺。

  ──直線。

  兩人直線在看不見盡頭的道路上前進。無視左右的岔路。隨便轉彎的話,到時會連回去的路都找不到。

  「欸,凱伊,那是什麼?」

  貞德指著道路的前方。

  像祭壇一樣隆起的廣場。

  未滿十階的階梯前方,有三根莊嚴的大理石風圓柱。每一根都像要直達天際似的聳立於此。

  殘留在記憶中的那座祭壇──

  「不會吧……」

  是鈴娜被切除器官抓住的祭壇。

  凱伊好不容易才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吞回心中。

  『少女看似天使。』

  『少女也看似惡魔。』

  遇見鈴娜的地方。

  自己凱伊不小心從惡魔墳墓跑進這裡,發現她被綁在圓柱上的地方?

  抑或只是構造相似?

  若是同一個地方,這個空間果然脫離常軌。

  ……我以前是從烏爾札聯邦的惡魔墳墓來到這裡。

  ……可是,不久前我還在修爾茲聯邦。

  世界大陸的北方與西方。

  相距甚遠的這兩點,無視物理空間,透過這個空間連接在一起?

  「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凱伊,怎麼突然停下?」

  「……去看看吧。目前也只有那個地方比較特別。」

  兩人一面觀察周圍,一層層爬上樓梯。

  高聳的圓柱根部,是被砍斷的鎖鍊及其碎片。應該是用世界座標之鑰砍斷的鎖鍊沒錯。

  除此之外──

  「鈴娜!」

  金髮少女彎著身子倒在祭壇中央。

  呼喚她她也沒反應。表面看來沒有受到重傷,卻明顯意識不清。

  「鈴娜!喂,鈴娜!醒醒────……!」

  凱伊喘著氣衝過去。

  正想抱起鈴娜,卻在碰到她肩膀的瞬間語塞。

  ──天魔之翼。

  同時擁有惡魔與天使特徵的翅膀,並未收進鈴娜的背部。

  是因為她為了阻止牙皇拉蘇耶,耗盡了力量嗎?推測是連藏住翅膀的力氣都沒有,就這麼昏過去了。

  而現在,貞德在自己的身後。

  「凱伊,怎麼了?」

  「沒事。貞德,我負責照顧鈴娜,幫我看著周────」

  來不及藏了。

  晚了一步跑過來的貞德,探頭關心倒在地上的鈴娜。凱伊也感覺到她瞬間倒抽一口氣。

  被看見了。

  「唔……鈴娜……背上的是……」

  「等等,貞德。妳誤會了!」

  「────」

  靈光騎士低頭凝視鈴娜的翅膀。

  不是人類。

  跟凱伊第一次看到鈴娜時的恐懼一樣。

  若是天使就是蠻神族,若是惡魔就是惡魔族。無論如何都可以確定是人類之敵。

  「鈴娜的翅膀這個是…………」

  「她有呼吸嗎?」

  「咦?」

  「鈴娜看起來是因為失去意識而倒在這裡,她有呼吸嗎?如果需要幫她做心肺復甦術,得快一點才行。」

  貞德跪到地上。

  確認到鈴娜微弱的呼吸聲之後,她便撫胸鬆了口氣。

  「看來只是昏過去而已。硬把她扶起來對身體也不好,再觀察一下吧。」

  「…………」

  「幹嘛盯著我的臉看?」

  「沒有啦,呃……」

  貞德不可能沒看見鈴娜的翅膀。

  事實上,她出於驚訝倒抽了一口氣。可是,為何她沒有繼續追究?

  貞德在想什麼?

  她不如驚訝地大叫「這對翅膀是什麼!」還比較好跟她說明,為什麼不提問?太不自然了,害凱伊緊張起來。

  「……妳不好奇嗎?」

  「我早就知道了。鈴娜這孩子不是人類對吧?」

  她的語氣透出一絲緊張。

  不過,貞德神情鎮定,是平常從容不迫的態度。

  「什麼時候發現的?」

  「花琳來找我商量過。這很正常吧。」

  「啊……對喔。」

  花琳看過鈴娜使用法術的瞬間。

  是為了挑戰冥帝凡妮沙,攻入政府宮殿時的事。想必在那之後,花琳就一直在私下推測。

  ……一旦開始懷疑她,鈴娜可疑的要素要多少有多少。

  ……之前在人類特區見到人類時,她也表現得畏畏縮縮的。

  鈴娜可能是類似人類的其他種族。

  實際上,伊歐人類反旗軍也有精靈假扮成人類,當上指揮官的左右手。

  「我反而在等你主動告訴我呢。」

  「……嗚。」

  「你有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應該有吧?」

  貞德的視線刺得他良心不安。

  凱伊輸給那無言的壓力,乖乖低頭道歉。

  「……對不起,一直瞞著妳。」

  「瞞著我的理由是?」

  「我剛遇見妳的時候,覺得跟妳講這個妳也不會相信。畢竟我說了『我是從五種族大戰結束後的世界來的人』。還有就算我據實以報,鈴娜也可能因為是異種族就遭到處刑。」

  「是啊。如果是第一次見面時的我,搞不好真的會這麼做。」

  貞德露出淡漠的苦笑。

  恐怕帶有幾分自嘲的意味。

  「身為烏爾札人類反旗軍的指揮官,我每天都要擔心何時會跟惡魔全面開戰。如果你在那種時候跟我介紹鈴娜,我可能會斷定她是惡魔族裝成的人類,對她處以火刑。」

  「……火刑……」

  「我是說真的。當時我大概不會猶豫。」

  「那我沒跟妳說才是對的嘛。」

  「但我還是會不開心。」

  「那妳要我怎樣!」

  「……好軟喔。跟鳥的羽毛一樣。」

  貞德看著仍未甦醒的鈴娜,小心翼翼地撫摸背上的翅膀。

  彷彿在確認觸感。

  「雖然有很多事情想問,但也要等逃離這裡後再說。所以我現在只問你一個問題。我可以相信鈴娜嗎?可以把她視為人類的夥伴嗎?」

  「────」

  回答一句「可以」很簡單。

  不過,這樣肯定沒有意義。他覺得那不是貞德想聽的答案。

  ……我隱瞞了鈴娜的真實身分。

  ……而且面對這種問題,回答「沒錯」太理所當然了。

  為了讓她能以指揮官的身分接受其他種族鈴娜。自己所能給出的理想答案是──

  「要是沒有鈴娜,我就贏不了冥帝凡妮沙。都是多虧了鈴娜挺身而戰。」

  「!」

  「新維夏遭到雕像魔襲擊的時候也是。我打倒的雕像魔只有一隻。假如沒有鈴娜,人類特區可能會崩壞。」

  「…………」

  「要怎麼想就看妳了。」

  雙方陷入沉默。

  這段靜寂,馬上被貞德的嘆息打破。

  「你太狡猾了。聽你這樣講,我不是什麼都不能追究了嗎?」

  「聽妳這樣講,我倒是鬆了口氣。」

  「啊,不過再讓我問一個問題。」

  貞德豎起食指。

  手指朝向凱伊,盯著他把臉湊近,都快把他的臉看出一個洞了。

  「什、什麼問題?」

  「凱伊,我姑且問一下。」

  「問什麼?」

  「該不會連你都不是人類嗎?」

  「我是人類啦!看就知道了吧!」

  這時──

  躺在地上的鈴娜動了一下,彷彿對他的聲音有反應。

  「鈴娜?」

  「……唔…………咦、咦?這裡是哪裡?」

  鈴娜張開眼。

  她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坐起上半身,疑惑地環顧周遭。然後發現自己背上的翅膀──

  「不、不行!貞咪不可以看!」

  急忙將天魔之翼藏到後面。

  然而,鈴娜本人應該也知道翅膀被看見了。

  「…………」

  「……妳看到了?」

  「嗯,看得一清二楚。不過放心吧,我在妳清醒前聽凱伊說明過了,也沒打算告訴人類反旗軍的部下。」

  貞德露出淡淡的苦笑。

  接著──

  心中還殘留些許猶豫,將手指伸向鈴娜。

  「────」

  當著鈴娜的面。

  指尖輕輕撫過鈴娜背上的翅膀。像在用手指梳頭似的。

  從前端的雪白羽毛。

  往閃耀冰冷光芒的黑色羽毛撫摸。

  「別、別這樣啦貞咪,好癢喔……」

  「哎呀?對不起。」

  貞德優雅地微笑。

  而鈴娜大概是不習慣有人這麼仔細地摸她的翅膀,羞得臉泛紅潮。

  「摸、摸夠了吧……」

  「妳覺得不自在?」

  貞德輕輕吐氣。

  本以為她會把手收回去,銀髮少女卻斬釘截鐵地說:

  「那我要繼續摸。」

  「呼耶?」

  「──這裡對吧。原來如此,碰翅膀的這部分會癢。」

  「喂!等一下貞咪……啊、啊啊哈哈哈哈──!住、住手貞咪,妳幹嘛啦!救、救命!」

  貞德用雙手搔她翅膀,鈴娜當場躺回地上。

  她的臉愈變愈紅,似乎真的很癢,氣喘吁吁地掙扎著。貞德卻沒有停手。

  「妳、妳在做啥咪……啊、啊哈哈哈哈哈──!」

  「這是給妳的懲罰。鈴娜,妳竟敢藏著這對翅膀不讓我知道,真是個壞孩子。」

  「因、因為……!」

  「妳還要辯解的話我就繼續搔。」

  「啊哈哈哈哈哈……對、對不起……我不會再隱瞞了,對不起啦,所以別搔我了──────────!」

  「很好。」

  鈴娜癱在地上。

  貞德滿意地俯視她,吁出一口氣。

  「好!這樣我心情也好一些了。感覺還順便發洩了壓力。」

  「……嗚嗚。連凱伊都沒碰過我的翅膀……」

  鈴娜臉又紅了。

  「貞咪好壞……」

  「才不壞。這是友好的證明。對不對,凱伊?」

  「怎麼把問題丟給我。」

  凱伊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可是──

  聽見貞德說的「友好的證明」一詞,鈴娜的表情看起來放鬆了些,肯定不是錯覺。

  凱伊也有類似的心情。

  ……我也不是故意隱瞞鈴娜的身分。

  ……只是找不到機會說。

  跟早就知道是其他種族的蕾蓮和六元鏡光不一樣。

  鈴娜和貞德的關係,是以「雙方都是人類」為前提建立的,因此萬一鈴娜的翅膀被看見,說不定會害兩人關係破滅。

  凱伊內心存有這樣的不安。

  鈴娜本人當然也是。

  「但這樣就前進一步了。」

  「什麼意思?」

  「感情好是好事吧。」

  貞德雙臂環胸,凱伊苦笑著回答。

  「如果還要跟其他人坦承,就是莎琪和阿修蘭了,不過那兩個人八成會很驚訝。果然該慎重行事嗎?」

  凱伊牽起鈴娜的手拉她站起來。

  貞德見狀,抱著胳膊說:

  「傷腦筋。我的烏爾札人類反旗軍到底會變成有多少種族的軍隊呀,蕾蓮和六元鏡光也是。」

  「不會再更多了。因為我實在不覺得能跟牙皇拉蘇耶互相理解。」

  牙皇拉蘇耶是明確的敵人。

  ……本以為四種族的英雄,全是為了種族的繁榮而戰。

  ……只有牙皇那傢伙不是。

  向大始祖復仇。

  光憑這個執念就跟切除器官融合,四處尋找大始祖。

  「總之我想盡快離開這裡。剩下的人類反旗軍也令人擔憂……鈴娜,妳對這個空間的構造有頭緒嗎?逃出方法之類的。」

  「……不知道耶。我也一頭霧水。」

  鈴娜回頭望向身後。

  一看到祭壇的石柱與斷掉的鎖鍊,天魔少女表情就蒙上一層陰霾。

  「我不喜歡這個地方……」

  「我也稱不上喜歡。而且這裡跟之前差了不少──」

  霎時間。

  血色雲海震動了一下。

  驚人的巨大脈動。衝擊撼動大氣,連凱伊他們腳下的祭壇都在微微震動──

  刺耳的嬌聲,在這個奇怪的空間迴盪。

  聲音?

  類似用指甲抓玻璃時發出的尖銳音色,笑聲中還帶有不明的真實感。

  「切除器官!從哪出現的!」

  亞龍爪就在手邊。

  一到緊要關頭就能切換成世界座標之鑰,連擁有壓倒性耐久力的拉蘇耶都傷得到的最強之劍。沒有比它更可靠的武器。

  那麼,像瀑布一樣從臉頰滑落的冷汗是怎麼回事?

  ……光聽見剛才的聲音。

  ……就有種心臟被掐住的感覺。

  第一次遇到切除器官時的衝擊與恐懼。

  不,在那之上?

  感覺得到嬌聲底下存在駭人的怪物。全身快被沉重的壓力壓垮。

  「貞德,剛才的聲音是……」

  「不想聽也聽得見。跟拉蘇耶的聲音似乎不一樣,看來這裡果然有東西。」

  貞德拿起精靈弓。

  她站在祭壇上觀察四面八方,嘴脣發白。

  「切除器官還在嗎?」

  「就我所知,除了跟拉蘇耶融合的那隻外還有一隻。不過,剛才的聲音也不是那傢伙的……」

  剩下的切除器官,是以前抓住鈴娜的個體。

  但剛才詭異的聲音不一樣。也和之前遇過的切除器官的印象不一致。

  ……不是以前看過的個體。

  ……就算剛才那是切除器官的聲音,可能是截然不同的新種。

  只聽得見聲音。

  怎麼找都看不見人影。

  「鈴娜,我知道這樣太勉強妳,不過妳能動嗎?現在隨時有可能發生狀況,我們得找地方逃出去…………鈴娜?」

  「────」

  凱伊這才發現。

  鈴娜默默靠在他背上。

  呼吸紊亂。

  手緊緊抓著他,不受控制地顫抖。

  「……好可怕。」

  「鈴娜?」

  「不行!凱伊,快逃。不可能的……贏不了那個聲音!」

  「妳說什麼?」

  「快點,快點,貞咪也是!得快點逃走!快點離開這裡!」

  鈴娜的聲音已經可以說是哀號。

  眼下的雲海也再度劇烈震動。

  怦咚怦咚地。強大的力量撼動雲海,餘波甚至湧向祭壇上的凱伊等人。

  「……我贊成鈴娜的意見。真的有股不祥的預感。」

  貞德咬緊下脣。

  「凱伊,來找出口吧!你有沒有頭緒?」

  「沒有。總之只能找遍每個角落──────不,等一下。」

  凱伊衝下樓梯。

  在那邊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剛剛才跑下的祭壇。

  「鈴娜,這裡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對吧?」

  「……嗯、嗯。」

  快想起來。

  當時為了帶鈴娜從切除器官手下逃離,他們拚命奔跑。在前方發現出口,回到惡魔的墳墓。

  ……沒錯,我記得唯一一個出口。

  ……可是從那邊傳送出去的話,目的地會是……

  「凱伊!愈來愈靠近了!」

  鈴娜指向在石製迴廊下搖晃的雲海。

  他什麼都看不見,天魔少女卻凝視著雲海,臉色發白。

  「雲底下有東西!浮上來了!」

  Mga elmei pheno clar(諸位,引吭高歌吧)。

  未知──

  底下有個極度巨大的物體。足以讓這個奇怪的空間震動,超脫常理的「某種存在」正在逼近。

  凱伊的本能告訴他。

  「鈴娜、貞德,來這邊!」

  沒時間猶豫了。

  繼續待在這個空間會全滅。他順從自己的直覺飛奔而出。目標是祭壇後方。從那裡直線延續出去的道路。

  「貞德!我知道的出口只有一個。我無法保證從那裡出去會通到何處。」

  「先逃再說。」

  貞德喘著氣跑在她身旁。

  「這裡不是人類可以待的地方。總之逃到外面吧!」

  「嗯。」

  「──凱伊,看到了!」

  帶頭的鈴娜指向前方。光的裂痕。

  凱伊有印象。是他拿著世界座標之鑰,初次來到這裡時走過的門。

  「凱伊,那道光是?」

  「是門。貞德,妳聽好,我不保證能回到我們原本在的西方修爾茲喔!」

  凱伊沒有等她回應。

  在貞德開口前,就衝進光的裂痕之中。

      2

  紅褐色的大地。

  堅硬的岩盤上積著薄薄一層沙礫,形成遼闊的荒野。自己凱伊不知道看了多久這荒涼的景色。

  『下午兩點,準時抵達。』

  『接下來將開始進行『墳墓』的監視。貞德,聽得見嗎?』

  『這裡是人類庇護廳烏爾札分部。聽得很清楚,凱伊。』

  惡魔的墳墓──

  凱伊將監視結果報告給通訊機另一端的貞德。

  他之所以想起正史的日常,或許是因為貞德站在旁邊,與他一同仰望漆黑的金字塔。

  「……發生什麼事?」

  貞德被混雜沙塵的風吹得瞇起眼睛,忽然喃喃自語。

  不曉得過了多久。

  貞德啞口無言地仰望墳墓,茫然回頭。

  「這裡是烏爾札聯邦的荒野?怎麼可能……我們花了那麼久的時間才穿越精靈森林,穿越聖靈族的巢穴,抵達修爾茲聯邦……」

  從西方到北方。

  透過那個封閉空間,瞬間「回來」了。

  「說先逃再說的人是我,狀況也很危急。但這實在太超出想像了……我有點……腿軟。」

  她癱坐在地上。

  大概是面對太過超常的現象,導致她瞬間全身無力。

  「凱伊和鈴娜不驚訝嗎……?」

  「驚訝啊。但也不是第一次了。」

  就驚訝來說,沒有現象比得過世界輪迴。

  再說,凱伊早就大概預料到會傳送至此地。

  「鈴娜也是嗎?」

  「嗯。成功離開剛剛那個地方,我鬆了口氣。妳不是嗎?」

  「……說得也對。」

  烏爾札人類反旗軍的指揮官無奈地搖頭,站起身。

  從懷裡拿出通訊機,然而──

  「花琳?…………果然不行。距離隔太遠,憑通訊機無法將電波傳送到修爾茲聯邦。」

  「聯繫不上啊。」

  「我很想知道那邊的狀況,但我無計可施。也不知道跟拉蘇耶的戰鬥怎麼樣了。身為指揮官的我,在這種時候竟然……」

  貞德痛苦地咬緊牙關。

  「去本部一趟吧。」

  「姑且問一下,妳說的本部不是修爾茲人類反旗軍的電波塔吧。」

  「是烏爾札的本部。王都烏爾札克的人類反旗軍,有能將電波傳送到其他聯邦的通訊設備。在那邊聯絡大家吧。」

  沒有道路可供行走,漫無邊際的荒野──

  要徒步穿越的話,八成得花上一整天。沒有水也沒有糧食。就算去最近的人類特區補給物資,抵達王都也得花上將近一週的漫長時間。

  ……幻獸族的動向令人在意。

  ……現在貞德不在,剩下的烏爾札人類反旗軍應該也很焦慮不安。

  萬一幻獸族在這時發動總攻擊,留在西方修爾茲的人未必抵禦得住。

  「趁天還亮著的時候盡量多走點路,晚上就露宿郊外。」

  貞德指向西南方。王都烏爾札克的方向。

  下定決心,默默邁步而出。

  「趕快行動吧。」

  「貞咪,停下。」

  最後方的鈴娜制止了她。

  面色凝重地盯著蒼穹,壓低聲音。

  「不可以動,會被發現。」

  「咦?」

  「……太遲了。」

  擁有翅膀的種族,從鈴娜仰望的上空俯衝而下。

  烏爾札聯邦的支配者──

  降落在荒野上的,是擁有漆黑翅膀及尾巴的五隻惡魔。每隻身體都比凱伊高大,體表透出暗色光芒。

  ……惡魔族的哨兵?

  ……他們發現地上的我們,跑過來了嗎!

  這塊地區是惡魔族的地盤。

  只有王都烏爾札克被人類奪還,除此之外的區域仍然在惡魔族的掌控下。

  ……在王都以外的地方遇見惡魔族,完全出乎意料。

  ……照理說,這些傢伙會自然把人類視為敵人。

  凱伊正面凝視惡魔。

  五隻都沒有說話。不過,從全身散發出的法力光輝,如實述說著惡魔們已經進入備戰狀態。

  「你聽得懂人話嗎?」

  『────』

  沒有回應。是聽不懂人話、沒有要跟他們溝通的意思,還是在觀察他們的意圖?

  「……好。我先表明我們的立場。」

  他放下手中的亞龍爪。

  在惡魔族的注目下,將槍刀的刀尖刺進地面。

  「凱伊!」

  「貞德,把弓放下。鈴娜也是,忍耐點。我們只是誤入這裡。目前不打算跟你們戰鬥。我們在這邊開戰,對雙方沒有任何好處。」

  『────』

  「你們知道嗎?幻獸族的英雄拉蘇耶盯上這塊地區了。如果我們現在開戰,消耗掉體力,只會被幻獸族趁虛而入。」

  他沒有說謊。

  而這也是聖靈族六元鏡光,跟巴爾蒙克交涉的內容的重現。

  『────笑話。』

  惡魔開口說道。

  老人沙啞的聲音,在荒野響起。

  『有,可疑的影子,在這片荒野,行動。原來是人類。』

  「……可疑的影子?」

  『這裡是惡魔的地盤。除此之外,消去。是命令。』

  法術的光芒描繪出螺旋。

  長在惡魔之翼上的彎角發出光芒,逐漸化為火花,在空中愈變愈大。

  「凱伊,他們要發動攻擊了!」

  「可惡,果然講了也沒用嗎!」

  五隻惡魔。

  應該不是無法戰勝的數量。有身穿靈光戰衣的貞德,再加上足以與冥帝凡妮沙抗衡的鈴娜,凱伊自己也擁有世界座標之鑰。

  然而要是在這裡開戰──

  恐怕會有好幾十隻惡魔大軍來向他們復仇。

  『消失吧,人類。』

  法術光輝膨脹起來。

  凱伊也將手伸向世界座標之鑰,做好那個法術會朝自己襲來的覺悟。人類與惡魔族將發生無可避免的激烈衝突──

  瞬間,異變從地底而來。

  惡魔噴著血向後飛去。

  …………

  ……咦?

  自己什麼都沒做。後面兩位少女也是。

  貞德將箭架在精靈弓上,鈴娜也擺好架式,準備用法術應戰,可是她們都沒有出手。

  『人類!』

  剩下四隻惡魔低頭看著倒下來的那一隻,同時咆哮。

  各自憤怒地彎下腰,張開的翅膀閃耀法術圓環。

  『你做了什麼!』

  「等一下!我們什麼都沒做,你們應該也看到了。攻擊那傢伙的是──」

  轟!

  如同槍聲的炸裂聲,響徹遠遠看得見墳墓的荒野。

  貫穿鼓膜的聲音只持續了一瞬間。殘響尚未消散,另一隻惡魔就倒向大地。

  「……有東西?貞德,鈴娜,小心點!有我們以外的生物!」

  凱伊對著兩人大叫。

  不過更重要的目的,是要告訴剩下三隻惡魔剛才的攻擊並非人類所為。

  ──大地轟鳴。

  地表的砂石劇烈濺起,野草像在害怕般窸窸窣窣顫抖起來。

  「地殼變動!怎麼會在這種時候……不,這是──」

  昨天的記憶閃過腦海。

  剛跨越修爾茲聯邦的國境時,在位於礦山地帶的鐵屑之都亞基特也發生過一模一樣的地震。

  ……這裡是烏爾札聯邦。

  ……這波地震,跟在修爾茲聯邦發生的很像?

  凱伊、貞德、鈴娜。剩下三隻惡魔也杵在原地,紅褐色的地盤出現裂痕。

  滾滾沙塵中,某種生物從裂開的地盤底下爬出。

  『……這是什麼?幻獸族?』

  那東西現身於茫然的惡魔們面前。

  閃耀鋼鐵光澤的甲殼機械生物──

  全身由鋼鐵構成的機械之獸。

  體表卻有好幾根疑似血管的管線,正在撲通撲通地不停跳動。

  ……類似人類庇護廳的機械人偶。

  ……不過,這跟生物一樣的血管和肌肉組織是怎麼回事!

  既是機械,也是生物。

  「這、這是什麼生物……!」

  「我也不知道。從來沒看過……」

  貞德及鈴娜的聲音愈來愈沙啞。

  沒錯,如兩人所說。

  這種生物照理說不該存在於世界上。沒有這種種族。除非世界的種族史發生變革──

  『改變到達了第二階段。』

  『我要在第六種出現前,先把其他的收拾掉。因為那個機鋼種生物有點難纏。』

  「……第六種?……該不會…………」

  極度的緊張,令凱伊嘴脣乾燥。

  從地底出現的未知種族。以及牙皇拉蘇耶的奇妙預言。從中得出唯一的推測。

  破滅的未來預想圖──

  「拉蘇耶──!」

  凱伊聲嘶力竭。

  對不在場的獸王吶喊。

  「這就是世界輪迴的真相嗎!不是讓五種族大戰重來,而是從根本上變成截然不同的未來嗎!」

  ──機鋼種。

  不存在於五種族大戰的「第六種」。

  因瘋狂的命運而誕生的鋼之生物,發出第一聲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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