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邪惡魔法師撿走稀世毒婦

  亚伦正经八百地点了点头。

  「我就一如妳所见,几乎可说是没有生活能力。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根本不会产生想要清理的念头。要是妳没有来到这里,我敢保证会在那堆垃圾山中生活到死。」

  「我觉得这不是该抬头挺胸说的话耶……」

  夏绿蒂露出有些傻眼的笑。但她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

  「不、不过,总之打扫的工作完成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工作才好呢?」

  「这个嘛……」

  亚伦沉思了一下。

  接著很干脆地宣告──

  「今天已经没事了。」

  「咦!」

  「在晚餐时间之前妳就自由行动吧。」

  无视感到困惑的夏绿蒂,亚伦躺上他最喜欢的那张沙发。

  「妳可以去书房拿书来看,想去庭院玩玩花草也行,随妳高兴。」

  「……要是我跑去偷东西呢?」

  「这我倒不担心,因为这个家里现在也没什么现金。」

  把夏绿蒂捡回家之后,亚伦立刻就去城镇上买了许多衣服及日常用品。

  虽然对购买女装感到有些抗拒,但事到如今就算再增加一两个负面评价也没什么差了,他就让店员随便替他挑了几件之后,直接买了下来。

  因为这笔突然的花费,目前这个家几乎没剩多少现金。

  做了这番说明之后,夏绿蒂很过意不去地缩起了身体。

  「不、不好意思……都是我害的……」

  「没什么,反正是初期投资,妳别介意。」

  随便挥了挥手,他从衣服的内袋中拿出一叠厚厚的纸。

  那是针对前几天发表的魔法理论撰写的研究论文。

  拿红笔在上头写上一堆修正之后退回去给作者,是亚伦少数的兴趣之一。

  学会的人对他戒慎恐惧,似乎称他为「红笔恶魔」,这也让他更致力于增添补述或删减内容。

  「总之,我要开始做事了,这段时间妳别打扰我。」

  「好、好的,我知道了。」

  见到夏绿蒂僵著脸点头之后,亚伦将视线转移到论文上。

  以对待客人的态度来说,亚伦或许有些冷漠。

  但他并不想更加拉近与她之间的距离。

  (反正也不会跟她相处太久……维持在这样的距离应该刚好吧。)

  虽然无法对遇到困难的人弃之不顾,亚伦还是不太喜欢与人来往。

  现在夏绿蒂还怀著恩情道义,因此态度很温和,但不用多久就会对他感到厌恶了才是。

  赚到足够的盘缠之后,她应该就会从自己面前销声匿迹了。

  亚伦不觉得这样是忘恩负义。夏绿蒂的人生是属于她自己的,既然都离开家里重获自由了,无论要做决定还是任何事情,都随她的想法去做就好。

  (等时候到了,将一大笔钱放在容易偷走的地方吧……)

  一边对想著这种事的自己露出苦笑,亚伦埋头在论文之中。

  他抽回注意力的时候,太阳已经渐渐西沉。

  从窗户洒进来的光线在不知不觉间,渲染成燃烧般的暗红色。

  「哎呀,已经这么晚了…………」

  当亚伦从沙发上坐起来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是被整顿得干干净净的客厅地板,夏绿蒂就坐在那里。

  她一动也不动,只低著头紧盯著地板。

  那身影在夕阳的照耀下,形成一幅有点异样的光景。

  「唔、喂,夏绿蒂……」

  「啊,亚伦先生。」

  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亚连连忙唤了她一声之后,夏绿蒂猛然地抬起头。

  她脸上依然带著跟刚才打扫时相去无几的天真笑容。

  多亏如此,亚伦稍微放下心来,但试探地向她问道:

  「妳该不会一直都待在那里吧?到底都在干嘛……?」

  「呃,因为亚伦先生说我可以自由行动……」

  夏绿蒂有些伤脑筋地搔了搔脸颊。

  她接著直截了当地说──

  「我就数了地板的木纹!」

  「地板的……木纹。」

  亚伦不禁重复了一次这个回答。

  亚伦确实是说她可以自由行动。

  要怎么运用时间也都是她的自由。

  但是……就算闲到无所事事,有人会跑去数木纹吗?

  这根本是最终选项了吧。

  「……好,夏绿蒂,总之妳过来一下。」

  「什、什么事?」

  亚伦站起身来,相对的让她坐上沙发。

  接著他在她面前蹲下,并紧盯著那双眼睛看。

  亚伦只要看著一个人的眼睛,就能看穿对方的谎言。

  「夏绿蒂……我想问妳一点事情,妳有什么兴趣吗?」

  「兴趣……?」

  夏绿蒂感到费解地稍微歪过头。

  简直就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一般。

  一时之间还在担心她是不是听不懂这个意思,但她很快就沉吟起来。

  「没有什么兴趣耶……不好意思。」

  「那、那么,妳之前在家没事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在家时,除了学习婚前教养之外,还要做些打扫及针线活等工作……所以没什么空闲的时间。」

  夏绿蒂一脸笑咪咪的样子说出有些寂寞的话。

  这刺痛了亚伦的心。虽然有点语塞,他还是继续问:

  「那在妳说的什么婚前教养当中,有让妳觉得有趣的事吗?」

  「我想想,有趣的事啊……这样说我也想不太到……因为我老是做错事而被骂。」

  「那妳最近觉得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

  「这个嘛……啊!开心的事情倒是有喔!」

  夏绿蒂语带雀跃地说。

  亚伦也对此抱持了些微期待──

  「差不多在两个月前,娜塔莉亚小姐……呃,就是妹妹拿了一些水果给我,说是我每天勤奋工作的奖励!虽然大半都伤到了……但那是我鲜少能尝到的珍贵食物,所以觉得非常开心!」

  「…………」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霸凌或者欺负吧?

  「怎、怎么了吗,亚伦先生?总觉得你的表情很吓人……?」

  「我天生就是长了一副坏人脸,别在意。比起这个,妳……现在几岁啊?」

  「咦?呃,十七岁。」

  「十七岁!」

  比亚伦还要小四岁。

  他的肩膀也因此颤抖起来。

  亚伦十七岁的时候,人还待在魔法学院。

  每天不是质问教授到让对方差点哭出来,就是教训那些太过嚣张的学生,或是在进行魔法药的实验时轰飞了好几间实验室,过著悠哉的生活。

  尽管交出的研究成果一直都是最顶尖的,却是个胡搞瞎搞的白痴……那时的他是只能这样形容的男人。

  相较之下,夏绿蒂又是如何?

  在人生中,十几岁这段时间应该是过得最快乐的时期,她却没有任何兴趣,也没有留下什么开心的回忆,只过著受人压榨的日子。

  最后还被这一切背叛,倒在这种森林的深处,被长著一张坏人脸,个性扭曲的魔法师捡回家。

  (这也太残酷了吧!)

  但亚伦很清楚夏绿蒂完全没有说谎。

  他也明白这种随随便便的同情对她很不礼貌……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难以忍受。

  「……好,我决定了。」

  「决、决定了什么?」

  夏绿蒂不安地歪过头。

  亚伦也不管她,缓缓地站起来。

  接著──朝著她伸出了食指。

  「夏绿蒂,我要教会妳……这世上所有的欢愉!」

  「…………什么?」

  在那之后过了三个小时。

  「我回来喽!」

  「欢、欢迎回来……?」

  夏绿蒂尽管对抱著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的亚伦感到困惑,还是郑重其事地上前迎接。

  在做出那番莫名的宣言之后,亚伦冲出了家门。

  他直直前往城镇,买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回来。

  天色已经完全日落,绽放澄澈光辉的新月令人舒坦地高挂著。

  亚伦将所有东西全放上客厅的桌子。

  总共有四个大箱子跟三包布袋。

  看著眼前这么多东西,夏绿蒂更是感到费解不已。

  「真、真是大手笔呢……但不是已经没有现金了吗……」

  「对啊,所以我就去把手边的魔法道具卖掉了,卖了五十枚金币喔。」

  「五……!」

  夏绿蒂一时语塞。

  所谓的魔法道具,是指带有特别魔法的物品。

  像是就算下雨也不会熄灭的篝火,或是只要挥一挥就会击出火球的手杖之类。

  虽然品质有好有坏,但足以卖到五十枚金币的可说是相当高等的东西。

  而且五十枚金币是足以让一位平民舒适地过上三个月左右的金额。

  「怎、怎么会卖到这么一大笔钱!」

  「这是足以挂齿的金额吗?妳明明是公爵家的千金小姐,金钱观念却跟平民差不多呢。」

  「因、因为我从小就跟妈妈两人一起住在乡下……呃,但这不是重点!」

  夏绿蒂猛地摇了摇头,用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可以卖到这么高价的魔法道具,想必是非常贵重的东西……为什么要卖掉呢?」

  「哪有为什么,因为我需要一大笔钱啊。反正还有其他魔法道具,而且只要我想,要再制作也可以。」

  魔法道具跟魔法药不一样,审查的程序相当繁琐。

  所以亚伦很少会拿魔法道具换成现金。

  但是……这次是特殊情况。

  「好了,夏绿蒂,妳坐这里。」

  「咦……好、好的。」

  夏绿蒂畏畏缩缩地在亚伦替她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亚伦满足地点了点头,但她依然很困惑。

  「夏绿蒂,我刚才跟妳说过了吧?要教会妳这世上所有的欢愉。」

  「是的,你是有这么说过……但『欢愉』是……?」

  「就是既欢乐又愉快的事情,不过我所说的……」

  亚伦抬起夏绿蒂的下巴,扬起了坏笑。

  「是有反道义的那种喜悦。」

  「道、道义……?」

  「没错。那些不正当的事,通常都会让人很快乐,甚至会成瘾呢。」

  夏绿蒂更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她感觉就像完全不懂亚伦在说什么一样。

  「妳是个坦率又认真的人,甚至是放眼现今社会都很罕见。妳从来没有反抗过公爵家的人,或是做过一些放肆的事情吧?」

  「毕、毕竟……是他们将我这种人接回家里……」

  夏绿蒂垂著眼,含糊地说著。

  那与其说是家人,感觉更像是奴隶惧怕著主人所做出的回答。

  实际上,她至今也完全没有说过公爵家的坏话。尽管被这么残忍地背叛,但恩情义理或恐惧这类的情绪可能远高于憎恨吧。

  但这在亚伦看来是极为不健全的心态。

  所以……他决定要将她染上新的色彩。

  「接下来,我要教会妳一些坏坏的事。妳将会沉溺于那种欢愉中,成为凭借本能行动的野兽。」

  「好、好像很可怕耶,亚伦先生……」

  夏绿蒂表现出有些惧怕的神色,但还是坚毅地试著瞪著亚伦。

  「而、而且,不可以坏坏喔!」

  「放心吧。这些事情既不会触法,也不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真、真的吗……?」

  「那当然,这些是每~个人都会偷偷做的事。」

  无论贤淑的妻子、严格的教师,甚至是为人典范的圣职者。

  大家私底下其实都在偷偷做这些坏坏的事,成为那份欢愉的俘虏。

  这么一说,夏绿蒂细声地咽下口水。

  「你、你说的坏坏的事……究竟是什么呢?」

  「妳想知道啊……很好!」

  亚伦从夏绿蒂身上抽回手,缓缓解开盒子上的缎带。

  就像在解开女性的衣服,教人意乱情迷。

  「来吧,妳仔细看好了,这次坏坏的事情是……」

  他如是说著,打开盒子。

  放在里面的东西是──

  「…………蛋糕?」

  「没错!」

  亚伦强而有力地点了点头。

  盒子里放了许多色彩缤纷的蛋糕。

  有摆著草莓的草莓蛋糕、表面柔滑的巧克力蛋糕、上头用许多宛如宝石的水果装饰的水果塔,还有不知道叠了多少层的千层派等等。

  种类多到族繁不及备载。

  「但是,要惊讶还太早了!」

  这么说著,亚伦接连打开其他盒子及袋子。

  一个个跳出来的是色彩缤纷的点心,还有瓶装的果汁。

  不只是甜食,也有咸味的爆米花。

  转眼间,桌子上看起来就像要开派对一样。

  夏绿蒂也因此睁圆了双眼。

  「那、那个……这些是……?」

  「简单来说,就是坏坏的事。」

  「……什么?」

  夏绿蒂感到更加不解了。

  然而,亚伦不顾她的反应,转开了瓶盖。随著一道「噗咻」的爽快声音,他猛灌了一大口汽水,接著整瓶摆上桌子,尽全力做出宣言。

  「这些就是今天的晚餐!大口吃大口喝,尽情喧闹吧!」

  「什么──!」

  夏绿蒂终于发出哀号般的声音。

  「不、不可以啦,亚伦先生!晚餐得吃正餐!全都吃点心会造成营养失调!」

  「唔嗯,真是一如我想像的模范反应,这样就更有堕落的价值啦!」

  亚伦满意地笑了。

  「他们应该只有给妳吃最低限度的东西而已吧。尽管勉强活著,妳还是处在慢性营养失调的状态。」

  「因、因为……」

  「被我说中了吧。为了顾全面子,总不能让妳陷入饥饿状态,但也完全没打算让妳享受。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似乎只有家中的人知道她是情妇的孩子。

  因此即使表面上当她是家人,实际上她在家里就像个仆人。

  应该很少吃到蛋糕吧。

  亚伦将一块蛋糕放到盘子上。

  那块草莓蛋糕上头摆著带有光泽的漂亮草莓。这并非当季水果,而是温室栽培的草莓,所以价格也相对昂贵了些。

  附上叉子之后,他将整盘蛋糕递到夏绿蒂面前。

  「妳看~是又甜又~好吃的蛋糕喔,这好像是那间店的热销商品。」

  「唔……」

  夏绿蒂目不转睛地盯著看。

  她中午只吃了亚伦特制的,用剩余蔬菜煮成的清汤,搭配之前就买好的面包,以及煎碎的荷包蛋而已,肚子当然也饿了才对。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咕噜~」的一道细微声响。

  但夏绿蒂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但、但是,这样是不对的。拿蛋糕当晚餐这种事,一定很不健康……」

  她抬起双眸瞥了亚伦一眼,感觉很抱歉地说:

  「而且……总不能再让亚伦先生对我这么好了。」

  「但是,这个蛋糕做得这么漂亮耶,不吃掉的话很对不起做出来的甜点师傅吧?」

  「唔唔……!」

  喔,有效有效。

  感觉到说服的效果之后,亚伦扬起坏笑,乘胜追击。

  「再说,现在雇用妳的人是谁啊?」

  「是、是亚伦先生……」

  「没错!」

  亚伦将叉子直直递到夏绿蒂的面前。

  「雇主的命令绝对要遵守,所以今天妳就尽情地吃这些东西吧,这就是妳的工作!」

  「这样也太乱来……」

  「要是妳继续抵抗下去,我又要下死亡诅咒喽,当然是对我自己。」

  「就说了请你自爱一点!」

  打断眼看就要若无其事地发动诅咒的亚伦,夏绿蒂发出哀嚎。

  但她看样子也终于放弃了。

  夏绿蒂轻轻拿起放在桌上的叉子,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了……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满怀感激地享用了。」

  「很好,一开始就这么坦率不就得了。」

  听起来完全是坏人的台词,但亚伦只是想让她吃蛋糕而已。

  「我姑且问一下,妳在食物方面有没有对什么东西过敏?或者慢性病之类的?」

  「是没有……但你这样问好像医生呢。」

  「我姑且也有医师执照喔。」

  「你又在开玩笑了。」

  夏绿蒂轻声笑了起来。

  亚伦说的是不争的事实,但似乎被认为是在开玩笑。

  不过多亏如此,好像让她没那么紧张了。

  「那么,我开动了,不过……」

  这时,夏绿蒂瞥向亚伦的脸,看著他的反应。

  「请亚伦先生先选吧,我吃你挑剩的也没关系。」

  「不,不用了,我不喜欢吃甜食。」

  「咦!」

  夏绿蒂愣愣地睁圆了双眼。

  「难不成……这些全都是……为了我买的……?」

  「妳现在才发现吗?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甚至不惜卖掉贵重的魔法道具吗!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哪有为什么……」

  亚伦尽管对这个提问感到不解,还是若无其事地答道:

  「因为我觉得妳会开心啊。」

  「什……」

  夏绿蒂这下子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她的脸上褪去了所有情绪,完全僵住了。

  面对这样不明所以的反应,亚伦也只能歪著头表现出困惑。

  「怎么了?难道妳不喜欢吃甜食吗?」

  「不、不是,我没有不喜欢……只是……」

  「那就赶紧吃吧。」

  「好、好的……」

  动作生硬还心不在焉的样子,夏绿蒂重新拿好了叉子。

  「这些都是……为了我……」

  喃喃低语之后,夏绿蒂咽下了口水。

  接著就轻轻将叉子抵上草莓蛋糕。

  那里是三角形的顶点。她切了一小块下来,缓缓送到嘴边。

  这一连串动作的速度就跟乌龟走路一样慢,但亚伦还是在一旁注视著她。

  夏绿蒂仿佛将那一口蛋糕当作最后的晚餐,细细咀嚼,最后才吞咽下去。她就这样茫然若失地僵住了好一阵子──

  「怎、怎么样,好吃吗?」

  亚伦试探地向她问道。

  难道是不合她的胃口吗?还是蛋糕坏掉了?

  他担心地看著夏绿蒂的脸。

  这时──

  「很好吃。」

  这样啊,太好了!

  ……但亚伦想好的这句回应消失在喉咙的深处。

  因为,她的脸颊上滑过一道清泪。泪珠接二连三地不断地落下,后来还混了哽咽声。

  这让亚伦说不出话来。

  夏绿蒂哭到脸都皱在一起,更拚命地想擦掉落下的泪水。

  然而眼泪完全没有止住的迹象。

  每当泪珠落在桌上或掉在腿上,她颤抖的双唇也跟著轻声地说:

  「至今从来没有、任何人替我做过什么事……也没有给过我任何东西。就只有妈妈、妹妹,除了她们以外,没有任何人……而且这个……又这么好吃,让我觉得太开心了……所以心都揪在一起……」

  夏绿蒂断断续续地说著。

  不顺畅地罗列出来的这番话,正是她打从灵魂发出的悲鸣。

  那声悲痛的喊叫,点亮了亚伦心中的火焰。

  夏绿蒂抬起泪湿的脸庞,直盯著亚伦。

  「我这种人可以过得这么幸福吗……?」

  「……说什么傻话。」

  亚伦挤出低沉的嗓音。

  虽然价格高了一点,但也只是价值一枚银币的蛋糕而已。

  这种程度的幸福……怎么可能足够。

  「这样就叫『幸福』?笑死人了,这点程度还只是刚开始而已。接下来,我要教会妳这世上所有的欢愉,无论妳再怎么哭喊,我都不会轻饶。」

  让她享受许多美味的食物,带她去各式各样的地方。

  无论是快乐的事情还是开心的事情,都要让她体验到厌烦为止。

  就这样渐渐地……将她改变成一个可以抬头挺胸地说自己是世上最幸褔的人为止。

  这样告诉她之后,只见夏绿蒂扭曲地皱起了一张脸。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素昧平生的我这么好呢……?」

  「天晓得,我自己也搞不懂。」

  亚伦坦率地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有人会因为一个蛋糕就哭成这样吗?

  思及此,一股怒火就从心底涌上。

  这恐怕不只是同情心而已。既感到愤怒,又觉得悲伤,这些情绪复杂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亚伦有生以来第一次怀抱的情感。

  亚伦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样的情感。

  然而,那些都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既然都决定好要这么做……就要做得彻底。

  因为这就是他的原则。

  「总之,我向妳发誓,只要妳还在我的面前,我就会教妳这世上所有快乐的事情!」

  「但是……我无法给你任何回报。」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妳就当作是在心不甘情不愿地配合我的兴趣就好了。」

  「呵呵……你是个好人,却也是个怪人呢。」

  夏绿蒂一边哭一边轻声笑了。

  多亏如此,亚伦也松了一口气。

  见到她哭的时候,心脏就会被紧紧揪住,但是见到她笑,心头就会渐渐温暖起来。这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的感受。

  总之,亚伦在将手帕递给她擦掉眼泪之后,接二连三拿了其他蛋糕给她吃。他一心只想著希望她能笑得更开心。

  「好了好了,尽量吃吧。吃完这个之后,接下来要吃哪个?这个巧克力蛋糕如何?」

  「我、我吃不下这么多……亚伦先生也帮忙吃一点吧。」

  「就说我对甜食……啊,不。」

  正要说出自己不喜欢的瞬间,夏绿蒂的脸色有些沉了下来。

  所以亚伦打断自己的话,随手拿了一块蛋糕,是上头摆了许多水果的水果塔。

  「机会难得,我也一起吃吧。」

  「好的!一起吃的话,会更加美味才是。」

  看见夏绿蒂恢复了笑容,亚伦也在内心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喜欢与他人来往……但就尽量努力吧。亚伦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然而夏绿蒂却垂下眉,并皱起了眉。

  「但是……就算两个人一起吃,这么多还是吃不完,该怎么办呢?」

  「这哪有什么,每天都吃一点不就得了。」

  「可是,蛋糕有办法放那么多天吗……?」

  「那就只要像这样……」

  亚伦喃喃编织出咒语,接著打了一记响指。

  那个瞬间,巧克力蛋糕被框进一个立方体的结界中。

  「停止它的时间就没问题了。」

  「……你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到呢。」

  「还好啦。」

  亚伦从容地耸了耸肩,将叉子插进水果塔里。

  「因为我是个邪恶又优秀的魔法师嘛,无论要停止时间,还是要诓骗可怜的妇孺都轻而易举。唔嗯,没想到这还满好吃的。」

  多亏了水果适当的酸味,让不喜欢甜食的亚伦也吃得津津有味。

  以后也常去光顾那间店好了。

  「来,妳也吃看看这个吧。啊──」

  「呃,啊──」

  他也让夏绿蒂吃了一口水果塔。

  喂进那怯生生地张著的小嘴之后,她认真地细细咀嚼了一阵子,堆起了满面笑容,双颊上还泛起了浅浅的绯红。

  若要替那个颜色命名的话──称作「幸福色」应该还算妥当。

  「……好好吃。」

  「太好了。」

  亚伦也勾起笑容,并一口吃掉剩下的水果塔。

  这滋味果真不错。

   第三章 坏坏舒压法

  「呼哇……啊?」

  隔著眼皮感受到耀眼的阳光,亚伦扭了扭身体。

  接著意识也渐渐转醒。

  身体四处都很痛,这才让他想起自己睡在什么地方。

  鞭策著倦怠的身子,他将脸抽离桌面。

  「呼啊……伤脑筋,我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他靠在椅子上伸展了僵硬的身体。

  清朗的朝阳从窗外洒落室内。

  这里是亚伦的书房。

  书柜沿著墙壁并列,地上也四处堆著书柜放不下的书籍所叠成的小山。

  昨天晚上都窝在这里想事情。

  原本打算处理到一个段落就收工,看样子是投入到连自己是什么时候不小心睡著的都不知道了。

  「呵……没想到会这么投入。但既然都想出了那么多种方案,花这段时间也值得了吧。」

  他趴著的桌上放著阖起来的笔记本。

  亚伦将它拿了起来,轻轻一笑。

  封面上写著这样的标题。

  《夏绿蒂调教计划~坏坏清单(暂)~》。

  要是被夏绿蒂本人看见了,她肯定会睁大双眼说著「这是什么啊!」。

  亚伦翻开了笔记本。

  页面上写满了自己的字迹,他轻轻用手指抚过第一行。

  「蛋糕很不错,确实有效果。」

  写著蛋糕的那一行浮现一个圆圆的花形图样。

  对亚伦来说,夏绿蒂不过是碰巧邂逅的陌生人。

  然而,这关系在昨天产生了变化。

  亚伦跟她约好了,要教会她这世上所有快乐的事情。

  既然约好了就要尽全力办到,这就是他的原则。

  昨天她吃蛋糕时的反应非常好。

  她总共吃了三个蛋糕,而且每一口都是细细品尝。

  将剩下的蛋糕都保存起来之后,她似乎打算珍惜地每天吃一个。

  没想到区区一个蛋糕就能让她高兴成那样,因此亚伦的心情非常好。

  然而……只有食物就太无趣了。

  「要有更多种……得让那家伙体验更多至今没有尝试过的事情……!」

  所以他绞尽脑汁,想各式各样的事情到深夜。

  那些点子都写在这本笔记本上,这里头刻著比蛋糕还令人愉悦的各种事情。

  「呵呵呵……这些可是我这个天才脑袋想出来的奇策,对夏绿蒂来说想必效果绝佳!我看看,总之就先一个个确认一下吧!」

  就这样,他看起了清单。

  上头写著的是──

  写下划时代的魔法理论论文。

  使用一堆贵重到有毛病的素材去制作魔法道具。

  为那些对自己刀刃相向的蠢货们送上人间炼狱的豪华全餐。

  诸如此类。

  「…………夏绿蒂绝对不会高兴吧。」

  会因为这些事情感到开心的只有亚伦而已。

  结论就是,在深夜只会想出垃圾般的点子。

  亚伦将笔记本随手丢掉之后站起身来。

  很快就能转换心情也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算了,睡个回笼觉后再来想吧。」

  当他就这么走出书房时──

  「喔!」

  「啊!」

  正好碰上了夏绿蒂。

  她虽然在转瞬间愣愣地睁大了眼,接著还是回过神来低头致意。

  「早、早安,你起得真早呢……已经在工作了吗?」

  「不是,只是不小心在书房睡著而已。」

  「是熬夜了吗……?不、不行啦,这样对健康不好喔。」

  「……所以我现在要去睡回笼觉。」

  见她一副慌乱的样子,亚伦也露出苦笑。

  要是夏绿蒂知道他是因为想她的事熬夜的话,应该会更加惊慌失措吧,所以亚伦决定绝对不会将这个原因说出来。

  「反正就是这样。不用准备我的早餐,妳自己吃吧。」

  「我、我知道了,要不要到了中午再去叫你呢?」

  「好啊,拜托妳了。话说回来……那是怎样?」

  「这个吗?」

  这时,他发现到夏绿蒂正拿著的东西。

  那是原本被乱丢在置物间的扫帚。平常太少拿出来用,应该都是灰尘才是,但看样子她有整顿过了。

  她很宝贝地抱著扫帚,露出柔和的笑容。

  「我正想去打扫一下玄关。啊,还是说不行呢……?」

  「不,那是没差……但我没有连这件事都拜托妳做喔。」

  像客厅或厨房等生活上必须用到的地方都已经打扫完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整理置物间跟照顾庭院花草……但这些事情都还不急,所以他跟夏绿蒂说过以后有空再处理就好。

  除此之外,没有再交代她其他工作了才是。

  这么一说,夏绿蒂露出苦笑。

  「毕竟是我寄人篱下,我就想说,得主动处理各种工作才行。」

  「也太认真了……」

  尽管傻眼,亚伦还是透过目视粗略地确认了一下她的健康状况。

  肌肤的光泽感很好,瞳孔状态没事,呼吸的节奏也很稳定。

  既然身体状况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应该可以交给她处理……但他还是很担心。

  「一大早的,妳可以悠哉一点喔。」

  「好的,但是……已经养成这样的习惯了。」

  「……妳在家也是每天都在打扫吗?」

  「啊哈哈……」

  夏绿蒂暧昧不明地笑了笑。

  她的老家再怎么烂也是公爵家,家中的仆人应该多到绰绰有余吧。

  即使如此,还刻意要夏绿蒂去打扫……虽然无从得知这样的行径中带著什么意图,但八成不是好事。

  一想像那样的画面,他的睡意就立刻灰飞烟灭了。

  比喝得醉醺醺的隔天还要不舒服几百倍的感觉在亚伦的体内翻腾起来。

  他因此皱紧了眉间。

  不知道夏绿蒂是怎么解读这样的表情,只见她连忙地低下头去。

  「那、那么,晚安,我会安安静静地打扫的。」

  说完,她很快就朝著玄关走去。

  亚伦只能目送她离开。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的另一头……他摸了摸下巴。

  「……受到那样的对待,竟然还不会说别人的坏话。」

  岂止是把她当仆人而已,甚至让她不断受到比仆人还不如的对待。

  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赶出家门。

  即使如此,无论是对家里的人,还是身为元凶的前未婚夫王子,她都没有说过只字怨言。

  如果是亚伦站在她的立场,那些人全都会被他彻底击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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