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亚龙》 ——
『我知道了,父亲大人。』──这是她最先记住的一句话。
在她出生的屋子里,父亲是绝对的存在。
数十位执事也好、数百位女仆也好、甚至是十四位侧室也好,所有人都只能听从父亲的话。所以她也只能跟着效仿。因为她亲眼目睹过违抗父亲意思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在这尽显他价值观的豪宅里,并没有属于她的归宿。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个能让她安心的地方。
她那比谁都要温柔,比谁都要美丽的母亲。虽然她能与病魔缠身的母亲见面的时间,每周只有几小时。但是,每次从母亲那里听到的异界故事都能让她感到慰藉。只有听母亲讲故事的数小时,她才感觉自己从那令人窒息的鸟笼中解放出来。所以年幼的她发誓,总有一天要带上母亲一起去冒险。
但是这个愿望并没能实现。
就在她即将成年的时候,母亲意外地离世了。
于是,她的冒险谭也就此结束。
※※※※※
意识从一片漆黑的深处缓缓浮起。
找回自我的少女,撬开沉重的眼皮。
然而,眼前同样也是一片漆黑。
明明已经睁开了眼睛,视野却还是一片漆黑。就算不停眨眼睛,这个事实还是没有改变。现在她独自一人处于黑暗之中。
渐渐地,不安占据了少女的心灵。难道是自己的眼皮不动了吗?以为自己已经睁开了,其实已经是再也睁不开了?种种疑问眨眼间迅速膨胀起来。
或许自己再也看不见光明了。或许这就永远被囚禁在黑暗的世界里了。就这样直到死去。
我讨厌这样。哪怕要撕烂脸皮,我也要睁开。
于是,少女把手伸向自己的眼睛──就在她正要抓眼睛的时候,被人从旁阻止了。
「──冷静点,你的眼睛有好好睁开。现在是夜晚,眼前一片黑暗是正常的?」
从不近不远的地方传来少年静静嘀咕的声音。
「用力深呼吸七次。不用着急。慢慢来、用力、吸气、呼气。」
平静的声音重复地发出指示……少女不知为何感觉自己必须得服从这份平静,于是她闭上眼睛。
把气吸入肺部,然后慢慢呼出。自出生以来一直无意识重复地动作,现在却感到非常困难。
但这确实起效了。每一次深呼吸,全身就会褪去一丝莫名的躁动。
当少女做完第七次深呼吸的时候,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脉搏大致也稳定下来了……喂,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名字……?我是……」
在朦胧的脑海中,少女总算找到那串文字。
「ao la……」
话说到嘴边时,头脑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彷佛浓雾散去一样,思考也恢复了清晰。
与此同时,少女……奥拉想起自己发生了什么。
「咕……!尤、尤里先生!我、我、总觉得、突然就、然后……!」
「停下停下。都叫你冷静点了?」
尤里安抚着惊慌失措的奥拉。然后,不紧不慢地问道。
「我会说明情况的……在那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说你是花店的女儿……那是谎话对吧。」
在无法看清表情的黑暗中,无从得知他询问的真正用意。奥拉呼吸了一口气,故作平静地反问道。
「……为什么、会这么想?」
「〝迷界退行〟──这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
奥拉从尤里嘴里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单词。
「这玩意啊,简单来说就是迷界醉的反面……是对异界过剩的适应从而引起身心失衡的症状。但是,和迷界醉不同,这是相当罕见的病症。一般会在反复异界化的人所生下的孩子身上出现。换句话来说,你是冒险者的女儿。」
尤里确信地断言道。奥拉明白自己不可能狡辩什么,犹豫了一会后,回答道。
「……是的。我的母亲是冒险者,不过已经离世了。」
奥拉只说了这些,没有回答说谎的目的和理由。不过,尤里他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这样啊,不好意思啊,问了个讨厌的问题。不过还有一件事我想确认一下。这样的话,大小姐是你朋友这件事……」
「不、不是,那是真的!」
奥拉回答的语气透露着些许焦躁。
「因为妮莉亚的境遇和我一样……所以我们关系……」
「……境遇一样?也就是说那孩子的母亲也是冒险者吗?」
「是的,而且好像还是相当有名的冒险者来着。不过因为某一次大规模远征失败而背上了巨额的债务。然后,作为代偿债务的条件,妮莉亚的母亲作为妾室嫁给了夏洛克=斯坦伯格。」
对于以迷界贸易为生的商人们来说,能驯服优秀的冒险者算是某种身份地位的象征。何况还是稀有的女性冒险者,更是物以稀为贵。虽然这是非常让人不快的事,但尤里也理解这种恶趣味的风气。
「妮莉亚就是这样出生的。不过由于产后长期身体不好的关系,她的母亲再也不能出去冒险了。只看重“富有盛名的女冒险者”这一名号的夏洛克便对母女两人完全失去兴趣。被正妻疏远、被父亲无视,连一丁点的自由都没有被赋予……妮莉亚就是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
简直就是笼中之鸟。被人当作待宰杀的累赘而被圈养起来到底该有多痛苦呢。
「然后就在上个月,她的母亲离世了。失去最后归宿的妮莉亚真正地变成了孤身一人……所以她决定离家出走。」
「为了自由而进入迷界、吗……但是,为什么非得要去『洛高斯尼亚』呢?那个界相可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并不是个外行人能随便活下去的地方。难不成真的是自杀志愿者吧……」
还没说完尤里闭上了嘴。
「……不会就是那个难不成吧?」
「……是的,她以前经常听母亲说,一个叫洛高斯尼亚的地方有一棵〝迷界最美丽的大树〟。然后,据说洛高斯尼亚也是妮莉亚的母亲最后一次冒险到达的地方。所以,失去归宿的妮莉亚打算在那里结束掉一切。在母亲以及自己旅行最后到达的地方,在母亲喜爱的那棵美丽大树下死去……便是她的愿望。」
「……这样啊,你是为了阻止她……」
听完这些话的尤里,沉默了片刻。
痛彻地感受着这寂静的奥拉,在心中做好了觉悟。
妮莉亚的事和少年没有关系。因为自己伪造了是花店女儿的事实,所以才会以迷界退行的形式给他添麻烦了。就算少年现在说要终止契约,那也是自己自作自受。
……不过当尤里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惊讶。
「好,这样的话得好好干才行啊!」
「诶……这、这样好吗……?」
奥拉不禁疑惑地问道。不过尤里干脆地露出笑容。
「没什么,最终目的又没有变,这就够了……不过只是在说这种状况下如果你还想继续前进的话。」
「诶……?」
当她意识到那是“光”时,周围瞬间变了颜色。周围是洞穴的墙壁,而眼前是正在收拾行李的尤里,然后是自己那感到怀念的身体。视野里并不是什么美丽的风景,不如说是煞风景的岩洞。话虽如此,对奥拉来说却感到无比安心。
有光、有色、有形,还有能认识的存在。仅仅只是这样一个理所当然的早晨到来,便让刚醒来时的不安像谎言一般融化。
然而感慨过后,她注意到了洞穴另一边的异质景象。
红紫条纹的大树、黄黑斑蚊的果实,四处都是天蓝色藤蔓,就连飞来飞去的飞虫都发出七色的光芒。洞穴的另一头是一片鲜艳得令人发指的密林。
「诶……?这里是、哪里……?」
奥拉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明明刚才还身处马乌纳那煞风景的荒野……
「《涅尔西卡系・拉乌索・第13界相》──俗称『艾纳利亚』。」
「『艾纳利亚』……?可、可是,『马乌纳』下一个界相不是『塞贝塔』吗……?」
对行程已经预习到讨厌的程度了,应该不会搞错才对。
尤里耸了耸肩回答道。
「啊啊,没错。如果还是『阿鲁巴斯队路线』的话……我们现在正在『切尔西贾队路线』的入口。」
「……!」
听到路线名字的奥拉吃了一惊。这是通往『洛高斯尼亚』的三条路线中,被少年断言为“最危险的”死路。
「治疗迷界退行需要用和迷界醉相反的方法,只能往深度深的界相跑。然后因为门是单向通行的,所以现在要回到A路线是不可能的了。所以说,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个选项……放弃救援,移动到返回路线上,或者是就这样突入C路线。」
少年淡淡地说出现有的选项。这时奥拉才终于明白刚才那个问题的意思。
「如果你真心想要救助你的朋友的话,我们就踏上这条死之旅途。所以我再问你一次……即便如此你还是要前进吗?」
面对这个试探般的问题,奥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就是为了达成目的自己才会身处在这里。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听到她的回答,尤里小小地「哼」了一声。然后……不知为何他得意地笑了。
「好,就是这样子。嘛,能有这股气势就够了。」
「……什、什么啊,这表情是?」
「嘛啊嘛啊,你马上就知道了。」
少年脸上露出一副令人不安的表情。和第一次见面时被他恶作剧的的时候一模一样。奥拉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然后,当两人走出洞穴后,她立刻明白了。
「……呜……什么、这股臭味是……?!」
刚从洞穴出发,一股强烈的异臭随风飘来。为了寻找异臭的源头而环顾四周,只见洞穴旁边有一样奇怪的东西。
噼里啪啦作响的篝火,以及放在上面的铁锅……里面冒出一股带着异臭的黄土色烟雾。
「这、这是、什么啊……?」
奥拉捏着鼻子,战战赫赫地看着铁锅。里面放着大量片状木屑。烟雾貌似就是从这些木片中发出来的。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是用绯桦木树皮制作的木片。怎样,味道够强烈吧?」
这么说着,尤里爬上篝火旁边的树木。仔细一看,树枝上挂着两人的外套。
「来,披上这玩意。」
奥拉反射性地接下扔过来的外套。但是下一瞬间,她「呜」地叫了出来。因为这件被充分烟熏过的外套,散发出和烟雾同样浓郁的刺激性气味。
「……要、要穿上这个、吗……?」
「恩?怎么了,怕了吗?」
看到奥拉捏着鼻子皱起眉头,尤里打趣地怂恿道。不过这种事当然不会动摇她的决心。
「……请不要把我当笨蛋。」
奥拉这么说着,把手臂穿过袖子。没事的,臭味很快就会习惯。这点程度完全没问题……不过她还不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呵呵呵……好,那就出发吧!」
────……
──……
「──呜……」
「──咦!」
「──咦呀呀呀呀!」
出发十分钟后。
五彩斑斓的树海里回荡着奥拉悲壮的悲鸣。
「喂喂,咋了?这点程度就不行了吗?」
「就、就算你这么说……!」
奥拉气氛地撅起嘴巴。绯桦木的臭味已经习惯了。但是,这里还有比恶臭更让人无法忍受的东西。
「这些虫子,请想想办法啊……!」
在这茂密的树林里,到处都是飞来飞去的虫子。有像蜈蚣一样的多足类,也有像独角仙一样的甲虫类,还有像蝴蝶一样的有翅类,甚至还有地上任何昆虫都无法比拟的奇怪形状。无数怪虫不停地在四周飞来飞去,不禁让人想发出一两声悲鸣。
在树海中穿行,会有虫子也是理所当然……只是,问题在于其数量。每踏出一步就会有以十只为单位飞进视野里,十分让人难受。现在已经是第三十次躲开迎面飞来的虫子了。
「你在哭诉什么啊,这已经算少了哦?毕竟绯桦木的驱虫效果有在好好起作用。」
「有、有在起作用……但是还有这么多啊……?!」
「啊啊,是啊,不然的话我们现在已经全身都是虫子了。再说,这点程度就别大惊小怪啦,要是有糟糕的毒虫我会告诉你的。」
虽然尤里这么说,但这不是什么危不危险的问题。就像大多数人看到蟑螂都会吓一跳一样,这是生理层面上的厌恶。
正当奥拉想解释的时候,她又想起来,对方是能一脸不在意地把虫子当零食的人,肯定不会理解这种心情的。结果,她只能战战赫赫地半步半步前进着。
在树海又走了三小时。就在悲鸣已经枯竭的时候,尤里突然警告道。
「──奥拉,听好了。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叫喊,那些家伙很讨厌高音。」
「那些家伙是──?」
正当她想要反问『是什么?』的时候,突然有影子从头顶上落下。奥拉心想有那么高的树吗,想要扭过头去……那一瞬间,问题的答案就出现在眼前。
「──?!!」
奥拉拼命把要从喉咙冒出来的悲鸣咽下去──就在她旁边,坐镇着一只像是大象和河马混合而成的 巨大生物。
5米……不,应该有6、7米吧?被厚重体毛覆盖的巨大身躯宛如一座小山似的,支撑它的六条腿犹如大树的树干。最具特征的,则是占据其巨大身躯一半以上的大下巴。如果完全张开口的话,肯定能轻松将两人吞噬吧。
如此奇怪的巨大生物,竟然就坐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上。而且还不只是一头,而是到处都有。看来奥拉她们不知不觉间误入了这群生物之中。
「尤、尤、尤里先生,这是……!」
「《奥尔德奴伽》──一群脾气很好的家伙。嘛啊,对了……吃起来味道不错哦。」
尤里说着从未听说过的东西。不管怎么想,现在比起吃,更应该担心被吃吧。
正当奥拉在心里如此吐槽的时候,奥尔德奴伽突然撑起身体。光是坐着就已经很有压迫感了,这样站起来更是让人感到压力。害怕体型差异是生物的本能,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
站起来的奥尔德奴伽,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奥拉……下巴一下子张开。
「咦……!」
眼前巨大的口腔让奥拉反射性地缩起身子,不过她马上注意到了。
口腔里排列的并不是锋利的牙齿……而是整排平坦的牙齿。而且还飘着一股类似果实的香甜。而奥尔德奴伽只是张着嘴巴,呆呆地站着,并没有要袭击她的意思。
是想要做什么呢?正当奥拉歪起头疑惑时,背后飞来一群飞虫。她吓了一跳并躲开。而飞虫们像是受到诱惑一样,径直地钻进奥尔德奴伽的嘴里。下一瞬间,它的下巴迅速合上。可怜的飞虫们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吧?这些家伙是专吃昆虫的。」
看到奥拉哑口无言,尤里一脸得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很可爱吧?」他似乎是想这么说,可是旁边不断传来咯吱咯吱的嚼碎昆虫的可怕声音。对于那排巨大的牙齿来说,无论是虫壳还是人骨都没有什么区别吧……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只要不随便刺激它们的话。嘛啊,别这么一惊一乍啦,毕竟是要一起旅行的同伴。」
竟然说『一起旅行』?虽然奥拉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但还没等她反问,奥尔德奴伽们就已经开始移动了。
「来,我们也该走了。」
就这样,两人老实(?)地开始和这些旅伴一起前进。数十头巨大生物昂首阔步的样子相当庄严。不过看它能在狭窄的树林间迅速穿梭的样子,估计只是皮毛厚重而已,实际身体并没有那么大。
就这样持续观察的时候,他们便来到了森林的尽头。然后,在开阔树林后面展开的是──
「诶,这是……?」
「怎么,没看到吗?──这是〝海〟啊。」
无边无际的大海,和地上世界一样,波浪不断冲刷着岸边。之所以没注意到海潮的气味,大概是因为鼻子被绯桦木的恶臭熏得麻木了吧。
不过比起突然出现的大海,更引人注目的景象出现了。
「哦,不错不错,大家都聚到一起了。」
被尤里的声音吸引,回头一看。海岸线边缘的森林里陆续出现了一大群奥尔德奴伽,数量有数百……不,应该有数千吧。恐怕是散步在森林里的各个种群全都聚集到这片海岸上了。
但是,这有一个问题。
「这些孩子,要去哪里……?」
大批奥尔德奴伽前进的方向只有陡峭的悬崖和大海,难不成是来海水浴的吧,到底是要去哪里呢?
然而,展现在她面前的,正是那个『难不成』的景象──成群结队的奥尔德奴伽竟然一个接一个地从悬崖上纵身一跃。
「诶……?!」
令人震惊的举动,让奥拉不由自主地跑向悬崖边。
不过,与可怕的想象相反的是,奥尔德奴伽们平安无事地呆在几米下方的海面上……只是,它们并不是在游泳,而是理所当然地在海面上行走着。
如果是浮在水面上倒还好,那庞大的身躯居然能在水面上行走。怎么想都不可能。难道这也是异界特有的不可思议景象吗?
正当奥拉一头混乱的时候,身旁的尤里笑了。
「仔细看清楚,没看到海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在尤里的催促下,奥拉眯起眼睛。就在奥尔德奴伽们行走的海面下,有一个灰色的网一样的东西。
「那是……『树』……?」
没错,巨大倒挂的大树在海浪间漂浮着。它们的树根紧紧缠绕在一起,在海中架起了一座桥梁。
「《海王树》──虽然看起来像倒栽树,但严格来说并不是植物,而是和珊瑚、水母一样的浮游性刺胞动物。它们会为了捕食海面上的浮游生物而聚集到一起。特别是这种食物多的时期,看上去就像在海上架起了一座桥一样。」
「顺带一提」尤里继续说道。
「据说这座岛本身就是由《海王树》建造起来的。说是经过几万年在《海王树》尸体上堆积沉积物的产物。所以一般认为这个界相本身是个只有海的世界。」
『嘛,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就是了。』这么说着的尤里,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开心。
「所以说,我们也跟上吧。」
「诶……?跟上,难道是……!?」
一脸恶作剧笑容的少年,让奥拉感到一股不祥的预感,皱起眉头。然而遗憾的是,那预感马上就成真了。
──尤里缓缓地跳上一只从身旁经过的奥尔德奴伽。
「这、这是在做什么……?!」
「喂喂,这是这边的台词啊。你才是发什么呆,快上来。」
尤里说着,伸出手,彷佛在说「你也上来。」
「再不来就要丢下你了哦。」
「呜呜……」
到了这种地步,再怎么反驳也没用,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放弃抵抗的奥拉顺从地爬上奥尔德奴伽的侧腹。
「这孩子不、不会发狂吧……?」
「没事啦,对它来说我们就和那些飞来飞去的虫子没什么区别。」
就这样,奥拉借着少年的手像攀岩一样爬上奥尔德奴伽的身体。像这样爬上生物的身体,对奥拉来说当然是第一次的体验,不过由于奥尔德奴伽那长得结实的体毛,攀爬起来意外地轻松。
于是经过几分钟的搏斗,奥拉终于坐在了奥尔德奴伽的背上。
「哈啊……哈啊……」
「辛苦了,你果然身手不错哦。」
尤里一边说着慰劳话,一边递出水壶,然后悠闲地环顾四周。
「怎样,风景不错吧?」
奥拉也跟着看了看周围,一时间说不出话。
眼前是有着小民宅大小的巨大生物,以数千头为单位列队行进的景象。刚才攀登的时候还顾不上这些,现在这样冷静下来一看,确实非常壮观。这一定是只有迷界才能看到的景色吧。
正当奥拉被异界的景象吸引住时,旁边传来尤里的声音。
「喂,差不多该闭上嘴了。咬到舌头可就不好了哦。」
「差不多……?」
将视线放回到前方的奥拉吓了一跳。不知不见间,悬崖已经来到面前了。连让她尖叫的时间都没有,载着两人的奥尔德奴伽从悬崖上纵身一跃。
「──?!!!」
从悬崖跳跃的刹那,迎来短暂的失重,然后景色迅速晃动……下一瞬间就受到落水的冲击。在撒出一大片水花后,奥尔德奴伽便开始移动。
「……呼。好了,总算步上轨道了。接下来的一段路程就暂时交给这家伙吧。」
「呜……还以为要死了……」
少年看着心脏还在狂跳的奥拉,悠然地放松着。
放眼望去,海上确实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会成为障碍物的东西。昆虫也比刚才树海那里少得多,就算能飞到这里,也会马上被奥尔德奴伽吃掉,所以没什么特别需要警惕的吧。
不过这时,奥拉又想到了一个更加根本性的问题。
「这是,要去哪里呢……?」
架设在海中的不可思议的大树之桥。载着这么多巨大生物竟然能纹丝不动,看来应该不用担心会突然坏掉。只是,这座桥到底是要通向哪里呢。再说如果连目的地都不知道的话,应该不可能这么悠然自得吧。
于是,尤里装傻般地回答「我没说过吗?」。
「其他的离岛啦。这个界相的虫子啊,每个季节会为了寻找能当作食物的植物而移动到别的岛上。于是以它们为食的奥尔德奴伽就不得不追着它们。所以才会这样渡海。而我们则是利用这点搭个顺风车。只要和这些家伙呆一起的话就不用自己走了,多方便。」
恐怕那座岛上有通往下一个界相的门吧。所以目的地相同的奥尔德奴伽就成了这趟旅途的同伴。
在这个名为迷界的异境之地,与不可思议的巨大生物一起旅行,实在是太过脱离现实了……但是为什么呢,感觉并不讨厌。
「……哼哼哼,真是奇怪。」
就这样,在海上行走的奇妙行进开始了。
※※※※※
海上生活就这样拉开了帷幕。
首先让人担心的果然还是食物。在树海有大量可供食用的果实和野草,但在这清澈的海面上,看上去……味道不错的奥尔德奴伽虽说数量不少,但也不可能上去跟它们说『借点肉给我吧』。这样下去,万一从地上带来的食物吃完,怕是要迎来饿死的结局……
不过,这个问题很简单就被解决了。
「好,肚子也饿了,差不多是时候抓些食物了。」
尤里悠闲地嘟囔着,慢悠悠地割下奥尔德奴伽的毛发。接着只用了十来分钟,便将这又长又结实的毛发编织成钓线。然后把从甲虫铗子削制而成的针绑在一端,把作为负重的短剑绑在另一端,简单钓具就这样制作完成了。而饵料的话当然就是那些在海上飞行的新鲜飞虫了。
要说结果怎样……好得令人惊讶。
只是轻轻把线放出去,马上就有胖乎乎的鱼上钩了。看来《海王树》本身就是鱼群的栖身之处,现在正是一垂下钓丝鱼就上钩的完美状态呢。
不过,这里还有一个问题。
「这些,要怎么做成料理呢……?」
就算奥尔德奴伽再怎么迟钝,也不可能在它背上生火吧。于是,尤里掏出了一个用防水油纸包住的罐子。
「这玩意叫《黑灰石》,是一种与石灰性质相似的迷界矿物。是非常便利的玩意呢。」
说着,尤里抓起管子里头的黑色石粒。
「这玩意遇水会发热,而且发热效率非常高。正所谓『只要一粒就不用去劈柴』。嘛啊,就是价格有点贵而已。」
正如他所说,才刚往锅里的海水放入一粒黑灰石,海水瞬间就咕噜咕噜地沸腾了。接着把鱼放进开水里,咸味恰到好处的煮鱼肉就完成了。
另外,根据水和黑灰石份量的调整,还可以烤、蒸或煮,有时也可以直接做成生鱼片。除了鱼以外,还有类似虾蟹之类的甲壳类以及海王树的海藻等丰富食材,可以让两人过上充实的饮食生活。
反而是天气更让人头疼。在这没有任何遮蔽物的海上,直接就会受到天气的影响。大白天的时候为了避开直射的阳光,得躲到奥尔德奴伽的阴影里。到了晚上就需要穿上两三件上衣防寒。特别是下雨的时候就更麻烦了。虽然可以确保饮用水这事很让人开心,但同时也必须警惕如果雨下得大的话,海上会出现狂风巨浪。为了不被海浪卷走,必须把身体绑在奥尔德奴伽的身体上,而且还不是一次两次就能了事的。
这样的旅程过去了一周。习惯了不可思议的海上行走后,发生了某种变化。
──水平线的另一端,隐约能看到岛影。
「尤里先生快看看!是岛哦!」
奥拉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明明很厌烦满是虫子的陆地,现在却不知不觉间开始想念它了。
但不知为何,看到目的地的 尤里表情上却没有任何喜悦。
「啧……这次运气不好啊……」
这么说着,少年皱起眉头。而且,感到情况不对劲的不只是尤里。奥尔德奴伽们也开始吵吵囔囔地叫喊着,摇晃着身体。
「奥拉,快下去。尽可能走到兽群的正中央,最好是体型大的影子下。」
一脸严肃的尤里飞快地给出指示。感觉和遭遇到巨浪的时候相似,但现在晴空万里,前后左右都看不到有任何能构成威胁的东西。他到底是在警戒什么呢?
……然而当她把视线向下投去的时候,奥拉终于注意到了异样。
「……什么、这是……?!」
大海变得漆黑一片──明明太阳还没有下山,但海中却和深夜一样漆黑。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了探寻这一奇怪现象的原因,奥拉拼命地盯着海中。
这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诶……?」
视线,对上了。
简单来说情况便是如此。在本应漆黑一片的海中,有一双眼睛仿佛夜空中漂浮的满月般,凝视着少女。
但是,很奇怪。并不是说什么『海里面不可能有眼珠』。是更单纯的、更纯粹地感到奇怪……那只漂浮在海中的眼珠──实在是太大了。
大型帆船?巨型军舰?不,并没有那么小。和刚看到的小岛差不多,甚至更大。那只没有感情的眼睛,像是开玩笑似的大得仿佛自己变成了迷你模型。光是一个眼珠就能把一百只奥尔德奴伽全部吞下。现在的场面看起来就像一幅糟糕的抽象画,或者是充满恶趣味的恐怖画……然而,它就在眼前。从幽暗深邃的海底,目不转进地盯着这边。
这时,奥拉才终于理解将海洋染上黑暗的是什么。
──没错,这是鱼影。那只眼珠的主人……连巨大都不足以形容的,过于庞大的〝什么〟正在自己脚边游来游去。全长并不是一百米、一千米这种规模。那个大得连奥尔德奴伽看起来都像跳蚤的影子,估计超过了一百公里。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奥拉全身汗毛竖立。就像身体的核心被拔掉一样,使不上力气。连手脚失去知觉的感觉和身处噩梦之中十分相似。现在的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奇妙缺失的现实感以及刺骨的恶寒。
「必、必须要逃……」
宛如肚子被掏空一样战栗着,奥拉脱口而出。
但是,少年的回答非常冷静。
「你说要逃,逃去哪?」
没错,这里是空无一物的海面上。哪里有可以让他们逃走的地方。
就在奥拉说不出话的时候。海面飞沫四起。于此同时,一只长着吸盘的巨大触手从海中高高伸向天空。
然后下一瞬间……走在眼前的一只奥尔德奴伽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才真是危险啊。」
额头上冒着冷汗的少年喃喃道。一旁,陷入混乱的奥拉东张西望着。
奥尔德奴伽忽然消失。触手不知何时回到了海中。然后是少年的喃喃自语。不管奥拉愿不愿意,她终于理解了──不到一瞬间,奥尔德奴伽一刹那以她视觉无法捕捉的速度被拖进海里了。
「先说一下。这家伙的名字是『《亚龙》・波塞冬』──又名《贪食的海沟》。对人类来说是不折不扣的天灾。讨伐或是逃走都是不可能的,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祷。」
尤里只是把理所当然的事说得理所当然。无论怎么努力,也有人类无法跨越的墙壁──就和太阳是明亮的一样是自然的道理。奥拉也理解这一点,但是能不能接受就另当别论了 。
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向奥拉袭来……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停下脚步。
「怎么啦?别停下,继续前进。」
「不……办不到啊……」
对方是海栖生物,只要到达岛上就安全了。像这样停下脚步是不合理的……但是,就算脑袋能理解这一道理,双脚却怎么都走不动。
方才为止还活着,还移动着的奥尔德奴伽,在一瞬间就连同冰冷海洋的藻屑一起化为渣滓。抵抗也好,逃走也好,任何一个选项都不会被允许,只因为『只是偶然出现在那里』这一理由。这太不讲理了,太不合理了。这对奥拉来说是无法忍受的。
但是,尤里只是无情地重复着话语。
「来,快走吧。」
「……不要,别管我。」
「前进,不要停下。」
「办不到啊。」
「奥拉。」
「……都说了──办不到啊!!!」
不知不觉间,奥拉的情绪激动了起来。面对一脸平静想要继续死亡行进的少年,奥拉感到非常生气也是没办法的事。到底为什么这位少年能够接受如此不合理的事情呢?我们是人类,和虫子或野兽不同,是拥有感情的。既然如此,难道我们不应该更加狼狈地,更加胆怯地,更加不讲理地叫囔吗?
「别天真了。再怎么耍赖也没人会收手的。当你成为目标的时候,我也会被牵连进去的。当然反过来也一样。」
一切都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提高个体存活率。少年之所以选择与奥尔德奴伽们一起渡海,或者说它们之所以会乖乖接受人类同行,双方的目的从最初就是一样的──增加诱饵,减少自己被吃掉的概率。这趟旅程从一开始就不是友好的远足,是以牺牲其他为前提、贯彻极其利己的生存战略的群体行动。而这也是唯一的最佳方案。只有她一个没有注意到而已。事到如今再怎么叫囔不讲理,也只会显得自己滑稽而已。
但是,即便理解这一点,奥拉还是不停地颤抖着。她只是纯粹地恐惧着。当然,死亡的风险并不仅限于此。她以前就知道的,在迷界……不,就算在地上,死亡也是无处不在。
没错,正因如此她才做好了比谁都要强烈的死的觉悟。但是……她可不记得自己选择过这样的结束方式。

面对完全闭上眼睛和嘴巴的奥拉,尤里无情地转身离去。迷界不会放过任何放弃生存的人。因为这里是只有真正想要活下去的人才能生存下去的地方。
但是,在抛下她往前走的时候,尤里没有回头,小声地说道。
「……闭上眼睛也好,站着不动也好。这是你的生命,随你喜欢做。但是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就算你这么做,迷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如果你想要改变什么……那就用自己的双脚继续走下去。」
说完这些,少年便离开了。留下的奥拉依然停在原地,闭着眼睛。
是啊,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改变什么。所以这样就好。这样是正确的。奥拉拼命地对自己这么说,闭上眼睛,任凭海水流淌。相信这是唯一能摆脱恐惧的方法。
但是,为什么呢?在本应封闭的内心角落,她突然想到,会不会自己就这样被这种不讲理吞没而死……这样不就和在地上的时候一样吗?
奥拉的脚步再次向前迈进。但这并不意味着向光明的未来迈去。不如说,这是地狱的开始。
水面上的弹跳声、摇曳的影子、强烈的冲击……以及死亡的吼叫。
从那以后又过了多少小时呢。在彷佛冻结的时间里,一头接一头的奥尔德奴伽消失在海底。
昨天自己还乘坐过的个体、与人亲密无间的个体、刚出生脚步尚未稳定的个体……冰冷的死神镰刀一把抓住了它们的生命,留下的只有浮在海面上的泡沫。即便如此,奥尔德奴伽们还是肃然前进着。如果在恐惧的驱使下离开群体,自己的死亡概率就会相应上升。接受命运,向前行走。这是它们本能地知道的当下最佳生存战略。
然而,这对奥拉来说是难以忍受的痛苦。每隔几分钟就会上演无情的捕食,每上演一次就意味着自己又获得了短暂的生存,然后再次走向下一次的死亡。宛如反复体验走向断头台的死刑犯一样。
可怕的死亡行进,让人感觉一秒钟变得有一小时那么长。带着快要发疯的恐惧,在自己的送葬队伍中前进。刚开始的时候还希望自己能习惯这种恐惧,然而这个愿望非但没能实现,反而恐惧在不停地增加。于是,干脆祈祷自己变得不正常起来。但是这个祈祷依然没能实现。头脑奇妙地清醒着,连内心都冻结的声音让可怕的记忆不停复苏。说不定,自己已经被那只触手抓住,昏昏沉沉地待在海底,只是自己没有注意到而已。
就在连光都要感觉不到的时候──突然传来少年的声音。
「──辛苦了,你有好好努力了呢。」
「诶……?」
奥拉不由自主地抬起视线。
眼前的少年征用温柔的眼神看着自己。
「什么啊你这表情。表现得再高兴点怎样?难得自己好不容易活下来了。」
这么说着的少年指了指下面,奥拉的视线跟着往下一看,那个巨大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啊啊,已经结束了啊……这么想的瞬间,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放松了。
「喂!……喂喂,振作点。」
少年抱住差点瘫倒的奥拉。她道歉后想要站起来,但是腿颤抖个不停,完全不听使唤,嘴巴也说不出话来。
看着这样的少女,尤里“哈”地叹了口气。
「真拿你没办法……只有这次哦。」
尤里慢慢地背起少女。
「诶、等、等等……!」
「好了,闭上嘴,会咬到舌头的。」
没想到这种年纪还会被人背着。奥拉羞耻地扭动着身体。但不知为何,完全使不上劲。少年温柔的体温,后背真切的触感,将抵抗的意志连根拔起。已经没办法了……奥拉放弃般把身体靠了过去。
「马上就能到岛上了。好了,要走了。」
就这样,在少年小小背部的摇曳下,少女的意识像坠落般渐渐远去。
※※※※※
在一片浊水中,漂浮的意识像气泡一样浮了上来。
那一瞬间,一股烈火般的焦躁袭向奥拉全身。
──必须逃走。要逃得更快、更远,逃到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去。不然的话,那条触手就要过来了。噩梦般的死之锁链,会把自己拖进冰冷的海底里──
「──哟,醒了吗?」
一道爽朗的声音仿佛要将这股焦躁吹散。
「啊、啊叻……?尤里、先生……?」
「哈哈,比上次醒来好多了。」
抬起头来,眼前是尤里一如既往的身影。他悠闲地搅拌着架在篝火上的铁锅。四周被郁郁葱葱的树木包围,天色已是一片漆黑。
这么说来,初次来到迷界的那一天也是,醒来时候所看到的他也是如此。奥拉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这件事来。那个时候因为〝迷界退行〟的关系,自己失去了理性……那时的感觉比现在更糟糕。
实际上他们在利维坦的海峡走了大约12小时。以地上的时间来说也就半天而已。然而本应是短暂的时间却让人感觉超过了一个月。可见这是多么可怕的一段路。或许是因为全身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奥拉现在仍感觉浑身无力。
「哈哈,你脸色有够难看的。总之先吃饭吧?」
看见少年漫不经心地笑着,奥拉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明明才脱离了那样的绝境,为什么他还能笑出来呢?对啊,那些被海吞没的奥尔德奴伽和存活下来的自己没有什么区别,有的只是运气好不好而已。
要在迷界生存下去,更应该是正儿八经的拿出智慧与勇气,用自己的力量拼上性命开辟前进的道路。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无论怎么锻炼,怎么学习,终究还是敌不过那个的。在强大的力量面前,所有的生命只会被平等地吞噬,连战斗的机会都没有。
这么一想,便会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的。如果这是早已注定的命运,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做来得干脆,起码不会显得那么凄惨。
对啊,与其继续害怕这种不讲理的死亡,还不如就这样什么都不吃──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尤里突然笑了起来。
「不是,抱歉抱歉,我想起了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
尤里忍着笑,继续不慌不忙地搅拌着铁锅。他那平静的表情,彷佛是听到了什么无聊笑话似的。
一点都不知道这边的心情──奥拉不由得气上头来。
「为……为什么笑啊?!」
奥拉将心中涌起的情绪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她自己非常清楚,这不过是一种发泄罢了,即便如此她还是没忍住。
「哈哈哈,所以不都说了抱歉嘛?」
尤里一边安慰着奥拉,一边开心地微笑着。
「我不是把你当笨蛋耍,不如说我很佩服你。老实说你很坚强哦。像我第一次走完这段路的时候,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不敢一个人上厕所,结果最后被师匠狠狠骂了一顿。」
尤里一脸怀念地眯起眼睛。
「不过,之后吃下的那顿饭确实感觉挺美味的……呐,你也来吃吃看?」
尤里把铁锅里煮好的食物盛到碗里,并递了过去。奥拉当然不会被这种事情蒙混过去的。都这种时候了怎么还能想着吃饭呢,明明刚才差点就要被吃掉了,现在一点食欲都没有。
「不需要。」
「别这么说嘛。」
「都说不用了。」
「很好吃哦?」
「都说了,我不需要──」
「──好啦,来。」
尤里强行把碗塞给了奥拉。奥拉生气得想要把它扔出去泄愤。但是当她的手靠近木碗的瞬间,动作却停住了。
盛满的杂烩粥,伴随着温暖的热气散发出诱人食欲的香味。
咕ー,奥拉的肚子傻乎乎地响了起来。
「……!」
「哈哈哈,看吧?……来,一口也行,吃吃看吧。」
尤里温柔地催促着满脸通红的奥拉。
奥拉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玩弄在手掌心一样,心里非常不爽,但是又无法抗拒咕噜咕噜叫的肚子。她用汤匙舀起浓稠的杂烩粥,慢慢送到嘴边。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美味在舌尖上扩散开来。
煮成粥状的大米甜味,以及散发出香味的高汤味道。易于使用的肉干作为食材而放入其中,佐料撒的是细葱、微甜的枸杞以及一撮煎好的芝麻。没有经过特别的调味,从鱼刺中提取的高汤和肉干含有的盐分便足矣。每一种食材的味道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酝酿出完美协调的美味。这种质朴而又深刻的味道让人停不下手。每吃一口,杂烩粥的温暖便会填满空空的胃部。
少女身旁的尤里,将两颗野鸟蛋打入另一个碗里。接着把蛋打好后用筷子慢慢倒入锅内。一瞬间,金黄色的鸟蛋在滚烫的杂烩粥中轻轻起舞。鸟蛋在杂烩粥的热量下咕嘟咕嘟地摇晃着,眼看着就半熟松软了。蛋黄和蛋清的美丽对比华丽地点缀着整锅料理。尤里把碗盛好,什么都没说便递给奥拉。还没等她来得及道谢,鸟蛋在嘴里散发的醇厚风味以及温柔的口感便填满了口腔。没想到一个鸟蛋竟能给味道带来如此大的改变。回过神来,只见奥拉正拼命地吃起杂烩粥,那样子简直像是饥肠辘辘的孩子吃到有生以来第一块牛排一样。
没有什么像样的菜名,仅仅是现成的杂烩粥──为什么会这么美味呢?
等奥拉回过神来,她已经吃完第五碗了。
「怎样,满足了吗?」
尤里温和地微笑着,接过空碗。
「嗯、嗯……」
虽然奥拉含糊地点了点头,却没能看向少年的眼睛。
没想到自己发了那么大脾气后,竟然会表现出如此贪吃的样子。奥拉感觉自己的脸羞耻得发烫了。
不知尤里是否察觉到她的的内心,他只是满足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看你吃得这么香,也说明我做得有价值。」
尤里把饭后茶递了过去。
不过,当奥拉想接过来的时候,不知为何杯子却掉地上了。
「啊、啊叻……?」
奥拉捡起掉落的杯子。但是怎么都拿不起来。每当她想要抓住的时候,杯子都会从她的手指上滑落。
这时奥拉才注意到。不知为何,她的手正在颤抖着……不,不只是手,她全身都在颤抖不已。
「为什么、会这样……!?」
奥拉拼命想要稳住自己的手,但是却无法控制不断涌出的颤抖。因为之前封闭内心而压抑住的恐惧,此时才逐渐涌现上来。
「为什么……!」
不能如意操控自己身体让奥拉紧咬着嘴唇。为了发泄心中的焦躁,明知会是徒劳,她还是很用力握紧拳头,连指甲都快要陷进肉里。
尤里靠近少女,轻轻地为她披上自己的外套。
「抱歉啊,我刚才的那些试探……你也是差点就被吞掉。」
少年一脸抱歉地向她道歉道,不过奥拉用力摇了摇头。
「不对,是我不好……我这样是失格的啊。明明自己说过做好觉悟了,但是到了关键时候,我却害怕得连路都走不了。幸免于难后只能像这样拼命吃着饭,紧紧抱住生命活着……感觉自己、真的像个笨蛋一样……」
少女自嘲着,咬紧嘴唇。口口声声说要帮助朋友,结果只是口头上的觉悟,自己只能靠着幸运,肤浅地活下来……这实在是太不像样了。感觉自己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羞愧过。
不过,少年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不,这没什么失不失格的。不如说你这样子我倒是放心了。」
「诶……?」
「你好像搞错了什么。本来就不需要什么死的觉悟。我也没有这种东西。反正到了要死的时候就会死去,这和觉悟没什么关系。」
少年一笑置之。
「所以……需要的只是〝活到死去为止的觉悟〟而已。而你在那种状况下选择了继续前进,选择了活下去。要我说这可是相当了不起了哦?」
尤里称赞道,可她并不这么认为。
「才没有这种事。我只是没有其他选项而已……」
没错,一直以来她总是随波逐流。因为她只知道这样的生存方式。所以这次她也这样做了。没什么值得夸耀的。
看着这样的少女,尤里他……突然抛出了个毫无相关的问题。
「呐啊,你知道人类与其他动物的区别吗?」
这问题问得过于唐突,就像是某种谜语一样。看到奥拉一时间答不上来。少年得意地笑了。
「是智力?语言?还是会用火?……不,都不是。是因为人类是世界上唯一能按照自己意愿自杀的动物。所以说──」
尤里继续说道。
「就算你没有这么想,但其实你也是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了活下去。」
少年自信满满地断言。或许这是他的安慰话……不过奥拉心中萌生的感情却是〝愤怒〟。
──啊啊,真是自私的道理啊。明明一点都不了解我的内心。不,不只是他。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谁都无法窥探他人的内心。没错,他就是自我满足。自顾自地评价别人,自顾自地安慰别人,自顾自地让人抱有希望。明明我就没有那样的价值。这让我非常生气……等回过神来,已经愤怒到极点而呆住了。已经不想反驳什么了。
所以……代替反驳,少女反问了一个问题。
「……捏诶,你认为人类是一种脆弱的生物吗?」
他说过,人类是世界唯一能自愿自杀的生物。如果真是这样,那不就等同在说人类是世界上最弱小的生物吗。
然后,少年的回答……听起来非常暧昧。
「这个嘛,该怎么说。迷界里有各种各样的生物,强度也各不相同。很难一句话说清楚。」
少年耸了耸肩,补充了句「不过……」。
「有一点可以肯定,动物里我最喜欢的是人类。」
这么说着,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腼腆起来。
「好了,无聊的话说得有点多了。差不多该打住了。」
说着,尤里拍了拍手,把煮热的红茶倒入杯子里。接着,在递给奥拉之前,放进了一小撮叶子。
「这是修普诺草……一种有催眠作用的药草。说是喝了它能让人做个好梦。嘛,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不管怎样,再睡一觉就好了。」
奥拉慢慢喝光红茶,在尤里催促下裹上毛毯。然后闭上眼睛,温柔的睡意包裹了全身。
今天是过于刺激的一天。在天亮之前,至少自己还有获得短暂安宁的权利吧。
然而,在即将进入梦乡之际,少女的嘴唇漏出了些许低语。
「……我说啊,我感觉自己很奇怪。来到这里后,我感觉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会因为一些无聊的事情感到心痛……这种事,听起来很奇怪对吧……」
明明自己认为一切都是无所谓的,可是为什么在这个异界里,自己却被每一件事打动心房呢。哭过、笑过、害怕过、也接受过,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稍稍放大了一样。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面对少女略带自嘲的困惑,尤里温柔地否定道。
「你在说什么啊,这就是〝活着〟吧。」
接着,尤里轻轻把手放到少女的头上。
「好了,快睡吧。没事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限今晚,我绝对会好好守护你的。」
在这充斥死亡的迷界里,没有所谓『绝对的安全』。这一点少年应该比谁都要清楚。但是即便如此,奥拉还是为这个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感到高兴。
少年的手彷佛在哄小孩似的,笨拙地抚摸着少女的头发。在少年手掌那出乎意料的柔软触感中,奥拉静静地掉落在梦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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