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 茶會
三章 ◆ 茶會
學院生活第三天。
第二節課下課時,大正與旭同學來到我的位子。
「友成,今天放學後有空嗎?之前你說要早點回家,偶爾也可以一起出去玩吧?」
我微笑著,回答大正的邀約。
「今天我有空,可以一起出去。」
「哦,讚喔!」
昨天和靜音小姐討論後得到的結論是,只要在中午前通知,就能在放學後安排其他行程。午休前先向靜音小姐報備吧。
「你有想去的地方嗎?沒有的話就我們決定囉。」
「這個嘛……難得有這個機會,就交由你們安排吧。」
我不清楚貴皇學院的學生放學後在哪裡打發時間,為了避免引起懷疑,我決定交給他們安排。
「大正同學,你覺得要去哪裡呢,當天來回就沒辦法到國外去了吧?」
「台灣的話單程三個小時能到,只是……就算吃頓晚餐就回來,也有可能跨日,還是國內比較適合吧。」
「京都呢?這個時期的京筍很美味呢。」
「京都啊,我知道不錯的店家。」
聽著他們若無其事的討論……我冷汗直流。
對了,沒錯,我忘記了,這兩個人都是有錢人。
「那、那個,我雖然有空,晚上還是得回家,麻煩選擇比較近的地點……」
「這樣啊,那還是不要去太遠的地方。」
如果沒有阻止他們繼續討論下去,放學後就要前往京都了嗎……
「學院裡面的咖啡廳怎麼樣?那裡很適合聊天吧?」
「啊,這個主意不錯。」
當大正表示贊成時,我在一旁露出了納悶的模樣。
「這所學院有幾間適合舉辦茶會的咖啡廳,其中也有些相當高級,不過因為在學院裡面,沒有服裝規定,很受學生歡迎。」
「原來如此……我第一次聽說。」
如果去的是高級咖啡廳,就必須注意禮節了。
雖然接受過靜音小姐的禮儀訓練,心裡還是很不安。
「不過這次的目的是促進交情,可以輕鬆聊天的地方比較適合吧。學生餐廳旁邊那間咖啡廳怎麼樣?」
「說的也是。」
旭同學贊同大正的提議。
我在內心暗自感謝大正,幸好不用去那種講究的店。
「可是只有我們三個人,感覺有點冷清。」
「對啊~如果可以再多兩、三個人就好了。」
大正與旭同學說。
「友成,如果你還有想約的人,可以叫他們一起來。」
「這個嘛……我考慮一下。」
午休。我和雛子一起在屋頂吃便當。
「伊月……下一個,昆布。」
「是是。」
我用筷子從便當裡夾起昆布,送到雛子嘴邊。
「嗯……還過得去。」
不是吧,應該是超好吃才對。
不愧是此花家千金,對食物要求很高。
「我說……妳至少可以自己吃飯吧?」
「不~要~……」
「既然妳那麼會演,只要有心,自己吃飯也不是問題對吧?」
「怠忽職守,駁回。」
我很難反駁她的說詞。
雛子咀嚼時,我換了雙筷子,吃起自己的便當。
「……伊月。」
「嗯?」
「你今天要出去玩嗎……?」
「也不算出去玩,只是和班上同學一起去咖啡廳……」
「我也要去。」
雛子平靜地說。
「你要去的話,我也要去。」
「這……我無所謂,只是妳有得到靜音小姐的許可嗎?」
「……我現在問。」
雛子說著,從口袋裡面拿出手機。
她笨拙地按著手機,抵在耳邊。
『小姐?請問有什麼事嗎?』
因為她就在我旁邊講電話,我也能聽見靜音小姐的聲音。
「我想跟伊月一起參加茶會。」
『……知道了。今天的行程安排原本就是配合伊月少爺調動,小姐您可以一起參加。』
沒想到她那麼輕易就答應了。
如同我的情形,雛子不與人來往的話也會招來懷疑,因此在某種程度上已有設想她放學後另有行程時該如何應對。
『小姐,沒問題嗎?您差不多快不行了吧……』
「……不用擔心。」
最後那段對話我聽不太懂,但是雛子馬上掛斷電話。
「就是這樣……麻煩你啦。」
「好。目前預定參加的人有大正和旭同學,妳認識他們嗎?」
「……我知道名字。」
聽見這個模糊的回答,我板起了臉。
她和只知道名字的人聊得起來嗎?
「那個……妳不用勉強自己參加。這次真的只是交際,沒什麼好玩的,妳不跟來會比較輕鬆吧……」
「……你要去的話,我也要去。」
雖然這個理由讓人難以接受,既然本人想參加,好像也不用特地阻止她。
午休結束後,我和雛子保持距離,各自回到校舍。
「這樣就四個人了……」
放學後參加茶會的成員,包括雛子在內共有四個人。這樣的人數就夠了……但是在思考其他可以邀約的對象時,我想到了一個人。
「她說過想交朋友……問她一下好了。」
於是我開始尋找那個不機靈又害怕寂寞的少女。
我很快就看見都島成香,那個我要找的人。
上次體育課時,我得知成香的班級是二年B班。確認雛子回到教室演了起來後,我馬上前往B班教室……只花了幾秒鐘就發現成香。
……太格格不入了。
雖然早就猜到了,成香只有一個人孤單地度過午休時間。
她坐在窗邊倒數第二個位子,安靜地吃著東西。
遠看的話,她是位姿態凜然的美人,但是仔細瞧會發現她的眉間緊蹙,上吊的雙眼給人心情不好的感覺。難怪沒有人敢接近她。
我想最好是由我主動開口叫她……
我正這麼打算的時候,成香轉向了我這邊。
「……?……伊月!!」
注意到我之後,她暫停用餐,猛地站了起來。
按捺不住臉上笑意的她,直接往我走過來。
這時,B班教室裡出現一陣騷動。
「喂,不可能吧……?」
「都、都島同學叫了別人的名字……?」
可悲的風聲傳進耳裡,但是成香不以為意,走到了我面前。
這麼做好像太顯眼了,我深自反省時,雙眼發亮的成香說了起來:
「有、有什麼事!?找我有事嗎!?我、我剛好有空!可以陪你聊天!」
好積極……
看來她一個人相當寂寞。
「我、我們可以先換個地方嗎?」
「當當當、當然可以!哪裡都行!」
在無數的視線關注下,我和成香一起走出校舍。
為了萬一雛子出現意料之外的行動,也能及時對應,我盡量不想離A班教室太遠。我們走到冷清的校舍後面,由我先開口。
「我有很多事要說,昨天那件事也還沒向妳解釋。」
「昨天……對、對了!我還沒原諒你喔!」
成香像是赫然回過神來,滿臉通紅,整個人怒氣衝天。
「你、你以前是負責照顧我的人,為什麼……為什麼忽然變成此花同學的隨從!你、你你你、你這個叛徒!!」
「叛徒……我照顧妳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拿、拿很久以前這種說法來當藉口未免太過分了!我還是想跟你住在一起喔!!」
「咦……真的嗎?」
成香看見我吃驚的模樣,好像這才注意到自己說了什麼話,整張臉都紅了。
「哇、哇啊啊啊啊啊!?剛才的話不算!不算!忘了那句話!」
「好……妳冷靜點。」
她的狀況好像比以前更嚴重了……?我為她感到可憐。
「昨天提到的那件事……簡單來說,我成了養子。」
「……養子?」
「對。我現在的父親是中堅企業的老闆,而且和此花家有來往,所以在我就讀貴皇學院的這段期間,就在此花同學家工作。」
「唔……等一下,為什麼要這麼做?就算和此花家有來往,也不用在此花家工作吧。」
我早就知道她會有這種反應。
我冷靜地回想起昨天晚上死命記住的設定。
「妳知道家僮學制嗎?」
「知道。寄宿在有錢人家裡工作,學習禮儀。日本在明治時代蔚為流行,歐洲則是在中世紀後成為普遍的現象。」
果真是博學多聞。成香也是貴皇學院的學生,論聰明程度我根本比不上。
「我在此花家工作,身分就等於是家僮,畢竟我對禮節一竅不通。所以我在此花家學習,同時幫忙工作。」
「……原來是這樣。」
真虧靜音小姐能想到這種設定,我實在深感佩服。偽造也很完美,即使有人打探,某種程度上也能應付過去。
「可、可是……這樣的話,也可以到我家來吧。」
「跟我說也沒用,我只知道他一開始想到的就是此花家……」
「……唔唔唔。」
成香板起了一張臭臉。
「這件事拜託別說出去。」
「……我知道,畢竟養子的立場不是很穩固。」
雖然這不是我希望她能保密的理由,她卻以自己的方式做了合理的解釋。
我和雛子的關係解釋到這裡就行了吧。
「成香,妳今天放學後有空嗎?」
「放學後?有空啊。」
「妳想到咖啡廳聊天嗎?」
「在咖啡廳聊天?……難、難難難、難不成是茶會嗎!?」
「差不多。」
「我、我一定要參加!」
成香說著,雙眼忽然亮了起來。
「老實說,我一直很想參加茶會……!貴皇學院的學生都是藉由茶會加深彼此的友誼,可是從來沒人邀我……我原本以為到畢業都無緣參加……」
「這、這樣啊……很難受吧。」
每次和成香聊天,我總忍不住心生憐憫。
「還有,目前參加的人除了我們,還有A班的大正、旭同學與此花同學這三個人。」
「……咦?還、還有其他人嗎……?」
「對,名義上是我的歡迎會。」
「歡迎會……對了,聽說你前幾天才剛轉學過來。」
轉學生在貴皇學院並不罕見,不過還是造成了小小的話題。
成香好像也知道我是最近才轉進這所學院。
「我想參加,只是……我很擔心……我、我怕不知道怎麼跟大家聊天……」
「妳不是跟我聊得很好嗎?」
「那是因為……你知道我以前是什麼樣子,我現在也不用裝了。」
「這樣的話,妳在其他人面前也別裝樣子不就好了?」
「如、如果我做得到,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成香說著,眼角泛出淚光。
「再說……這不是我個人的問題。」
「……怎麼說?」
「雖然聽起來像在自誇,都島家也算是豪門,所以大多數的學生知道我的家世後就畏縮了……不只是我不擅來往,對方也是一開始就對我感到害怕。」
「……我懂了。」
這麼聽來,問題的確不只出在成香身上。
「在這一點上,此花同學實在很厲害。雖然她搶走了你,我也很不想承認……其實我打從內心羨慕她的人望。一般來說背負此花家這麼有名望的家世,幾乎所有學生都會畏懼。但是……大家都能隨和地與此花同學攀談。她那麼受人仰慕,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呢……」
成香說著,垂下了雙眼。
我大概知道雛子受人景仰的原因──她是演出來的。雛子徹底表演出完美大小姐,受眾人喜愛的模樣。
可是,這件事不能公諸於世。
「大家仰慕此花同學的理由我不知道,不過……說不定和她聊過後,可以找到什麼頭緒。」
「……這麼說也有道理。既然你也在場,我一定會去放學後的茶會。」
成香握緊拳頭,像是鼓起了勇氣。
「可、可是,我真的可以參加嗎?萬一我去了,造成大家不愉快……」
「沒問題的,應該吧。」
「應該……?」
「絕對沒問題。」
我嘆著氣,鼓勵不安的成香。
旭同學和大正都不討厭成香,尤其旭同學說她之前主動找過成香聊天,想增進交情,所以對成香的參加應該不會有意見。
與成香道別,就在我正要回到A班教室的時候。
走廊後面傳來兩位女學生的交談聲。
「謝、謝謝妳的幫忙!」
「不用客氣。」
金色捲髮的學生以尊貴的態度,回應少女的答謝。
看見那醒目的外表,我不自覺叫出她的名字。
「天王寺同學?」
「哎呀,你是之前的……」
天王寺同學看著我,眼睛瞇了起來。
這麼說來,我們上次道別得很倉促。要是她回想起當時的情形,事情可能會變得棘手,於是我馬上找起其他話題。
「唔,您在做什麼?」
「沒什麼,值日生在搬上課用的資料,我只是幫點忙而已。」
以前她幫忙找回錢包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了,她本人比外表看起來還要親切。
她似乎平常就很熱心助人。
「對了,我聽說囉,你是轉學生吧。」
「是,我是前天轉學進來的友成伊月。」
我現在才想起來還沒有自我介紹,於是報上了名字。
「那麼友成同學……你好像和此花雛子一起上學呢,有這樣的流言傳出來喔。」
對了,天王寺同學把雛子當成了眼中釘。
萬一她對我也產生敵意就麻煩了,還是解釋清楚吧。
「她在第一天為了帶我到學院來,我們的確是一起上學,昨天和今天就沒有了。我家和此花同學家之間有交情,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可難說了。你不是此花派的嗎?」
「此花派?」
天王寺同學向納悶的我解釋了起來。
「這是我自己取的。貴皇學院有很多崇拜此花雛子的學生,這是那些人的統稱。」
「……我明白了。」
就像粉絲俱樂部那樣吧,沒想到貴皇學院也有如此平凡的一面。
「……天王寺同學,您討厭此花同學嗎?」
「我、我沒有討厭她!只是此花雛子害我本來的光芒都變稀薄了!」
天王寺同學忽然著急地說。
「我認同此花雛子的能力,因為她有可以與我匹敵的美貌,以及可以與我匹敵的成績,那個樣子不可能不受人喜愛。」
「這種委婉的自誇……」
她的自信如果可以分一點給成香就好了。
「可是此花雛子……她居然把我這個天王寺集團千金遠遠拋在後面,大家捧她捧得太誇張了!……天王寺集團的企業規模與此花集團不相上下,論歷史甚至是我們天王寺集團更為悠久!也就是說!原本是我!我才應該是貴皇學院最受矚目的學生!!」
天王寺厲聲說著,凶狠地往我瞪過來。
「如果你不是此花派的話,應該也這麼覺得吧?」
「咦?算、算是吧……」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實在嚥不下這口氣!為什麼那個女人比我還要顯眼!那種八面玲瓏的傢伙,反正回到家後肯定是好吃懶做的廢人!」
她居然隨口說出了真相……我還是別說話的好。
「……理由果然是因為她待人和善嗎?不,既然出身高貴,本來就該像我這樣展現出剛毅的態度。笑容過多恐怕有損威嚴,而且教同學不懂的課業,教得太多反而是幫倒忙。再說,那個女人前幾天也──」
聽見天王寺同學絮絮叨叨唸個不停,我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天王寺同學,您對此花同學很瞭解呢。」
「什麼!?才才才、才沒有,知道這些事很普通!」
天王寺同學滿臉通紅,極力否定我的話。
「我和此花雛子是……沒錯,我們是競爭對手!是對手!所以我會調查她很正常!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在她搬出艱深的諺語時,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天王寺同學的個性。
──我記得成香說過。
只要背負豪門的家世,四周的人們都會感到畏懼。
背負天王寺集團這個顯赫名號的她,說不定和成香一樣孤獨。
不過,雛子的話……家世相當的雛子,一定可以和天王寺同學建立起對等的關係。天王寺同學也是察覺到這一點,才對雛子那麼執著的吧。
「那個……您今天放學後有空嗎?」
「放學後?有空是有空,為什麼這麼問?」
「我們要在學生餐廳旁邊的咖啡廳舉辦茶會,此花同學也會到場。」
「此、此花雛子嗎!?」
天王寺同學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你、你是打算拉攏我成為此花派的人吧……!!」
「戒心有必要這麼重嗎……這只是單純的邀約而已。」
她對雛子實在太敏感了。
「如、如果那個女人堅持要我參加,我也是可以勉強過去一趟。」
「不,此花同學什麼話也沒說……」
「……沒有嗎?」
「對。」
「……」
「……」
「……」
「……啊,她可能有提到過,您願意來嗎?」
「真、真拿你沒辦法!那我就參加吧!」
氣氛愈來愈尷尬,我只好說出善意的謊言。
天王寺同學的目光雀躍,看來她真的很想參加茶會。
「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
這句話我剛才已經聽過了。
接著到了放學後。大正與旭同學看見聚集在咖啡廳的成員,嚇了一大跳。
「我們是說過要約誰來都可以……可是這個組合也太猛了。」
大正看著眼前這些千金大小姐,忍不住這麼說。
以白色圓桌為中心,聚集了六名男女。包括一開始就約好的我、大正與旭同學在內,再加上我約來的雛子、成香與天王寺同學。
三位大小姐都不是能融入現場氛圍的氣質。雛子還在扮演千金大小姐,臉上浮現溫柔的微笑;成香在她身旁坐立不安;天王寺同學則落落大方地將紅茶杯送到嘴邊。
「友成同學,你怎麼認識她們的?為什麼才轉學進來第三天,會認識這些重量級人物……?」
「要說怎麼認識的話,只能說自然就變成這樣了……」
雛子不用說,我會約成香和天王寺同學,是認為這是她們加深彼此交情的好機會。不過冷靜下來想想,這些成員也許是真的很重量級。此花家、都島家與天王寺家千金齊聚一堂,是很罕見的景象。
「對了,這是友成同學的歡迎會呢。」
天王寺同學把茶杯放在桌上,往我看過來。
「雖然遲了些,恭喜你入學。貴皇學院的教育方針較其他學校嚴厲,不過只要從這裡畢業,將來保證有大好前途,期待你今後的活躍表現。」
「謝、謝謝。」
儘管驚慌,我還是道了謝。
落落大方的天王寺同學這麼說,我覺得很開心。
「因為有些人是第一次交談,我先來自我介紹好了。我是天王寺美麗,來自天王寺集團。」
大正與旭同學順著自我介紹的氣氛,也接著說下去。
「我是大正克也,家裡經營運輸業。」
「我是旭可憐,家裡是零售業……主要是家電量販店。」
兩人自我介紹完後,接著是雛子與成香。
「我是此花雛子,請多指教。」
「我、我是都島成香,請多指翹。」
她吃螺絲了……我假裝沒注意到。
雛子與天王寺同學的表情沒有變化,不知道是沒發現,還是不以為意。另一方面,大正與旭同學的神情都很詫異,像是在說「那個都島同學怎麼可能吃螺絲」。
「我是友成伊月,家裡經營IT公司。」
最後由我報上自己的名字與家業。
所有人介紹完後,天王寺同學最先開口。
「有一件事我要先聲明,各位完全不用顧慮我的家世,用平常的方式和我說話就行了……大正同學與旭同學,你們平時的說話語氣更隨意吧?」
「唔……對,都讓妳發現,再裝就沒意義了。」
「呵呵,是啊。那麼我就和平常一樣囉。」
兩人瞬間散發出尷尬的氣氛,但是馬上放鬆下來。
接著,天王寺同學看向雛子。
「此花同學,我們偶爾會在茶會上見面呢。」
「是啊,我常受天王寺同學的關照。」
「…………這是諷刺嗎……?」
天王寺同學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然而,雛子似乎沒發現,悠然喝著紅茶。
成香與天王寺同學都是貌美如花的少女,不過雛子更是氣質出眾。她優雅拿著茶杯的模樣,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那、那個!此花同學!我們同班……妳知道我嗎?」
「當然知道,旭同學。感謝妳總是為A班帶來歡樂,因為有妳在,教室裡的氣氛每天都很融洽。」
「啊、啊哈哈,不客氣……天啊,能得到此花同學的讚美,超開心的。」
旭同學努力用雙手摀住那張笑嘻嘻的臉。
「我、我呢?妳知道我嗎?此花同學!」
「我當然也知道大正同學,你不分彼此的親近態度,十分有魅力。」
「喔、喔……!!我感覺積了超多功德……!」
雖然沒有積什麼功德,他倒是開心得快飛上天了。
「唔……為什麼都不問我……!」
因為雛子獨佔眾人視線,天王寺同學顯得很不開心。話題只是自然帶到了那個方向,不過為謹慎起見,我還是換了個話題。
「成香,妳有和這裡的人在茶會說過話嗎?」
「沒、沒有,就算是校外的活動,我也只有必須到場的才會參加。」
我猜是只有必須到場的會找妳去吧……?
我在心裡嘀咕時,注意到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成香?」
有人這麼說,似乎是在意我直接叫成香的名字。
我正思考需不需要先解釋我和成香的關係時──
「我、我和伊月十歲的時候就認識了,他因為這樣邀我來這次的茶會。」
「哦~!原來是這樣啊!」
旭同學聽見成香的解釋,表現得很驚訝。
成香把頭低了下去。她只是在害臊,但是僵硬的表情恐怕會讓人誤以為她生氣了。或許就是因為她這樣的個性,才遭到孤立。
約成香來的人是我,我得幫她一把。
「大家好像誤會成香了,她不是那種可怕的人。她小時候幾乎都待在家裡,所以不太會和別人聊天。」
「……是嗎?」
「對。那些謠言也都是假的。」
我朝吃驚的旭同學斬釘截鐵地說。
「伊、伊月…………!!」
成香感激地看著我,眼裡泛出了淚光。希望她可以趁這個機會交到朋友……
「我記得都島同學家是運動用品商吧?」
天王寺同學問。
「沒、沒錯。那個……妳很清楚呢。」
「妳太謙虛了。都島家在這所學院無人不知,況且那些謠言只要稍微調查,馬上就知道不是真相……社交場合很少看見妳,妳平常都在做什麼呢?」
「平、平常嗎……?我都在家裡訓練……」
「訓練?」
「我家有座道場,在那裡練到滿身大汗是我每天的例行公事。最、最近也常要試用家裡的商品。」
「這樣啊,非常充實的生活呢。」
天王寺同學似乎非常佩服。
在她們旁邊,旭同學和雛子也聊了起來。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也想問此花同學在家裡都是怎麼過的。妳都在唸書嗎?」
「唸書很重要,不過我也很重視休息,像是閱讀……還有享用點心。」
「哦~原來此花同學也喜歡點心,妳都吃什麼樣的點心呢?」
「這個嘛……像是司康之類的。」
騙人。
妳都在吃洋芋片吧。
「對了,此花同學和友成同學兩家有交情對吧?」
旭同學問雛子。
「對。我父親和友成同學的父親認識。」
「你們在最近才見到面嗎?」
「是的,但是我們現在有了像這樣的同桌交流。」
雛子笑著回答後,「哦。」旭同學開心應和著。
「很可疑喔,你們兩個人真的只是這種關係嗎?」
「喂喂,旭,別亂猜了。」
大正苦笑著說。
「可是,父母之間有交情感覺很像是許配,而且從這種關係發展出戀情是既定公式吧。說不定他們已經有超友誼關係……?」
她的語氣大概聽得出來是在開玩笑。
但是面對旭同學的問題,雛子不發一語,只是慢條斯理啜飲著紅茶。
……喂,為什麼忽然安靜下來。
面對這陣耐人尋味的沉默,原本在開玩笑的旭同學也逐漸神情嚴肅了起來。
天王寺同學訝異地蹙起眉間,成香則是臉色慘白地看著我。
「不……沒有那回事。」
因為雛子完全不開口,只好由我代為回答。
「剛才此花同學說過,我們之間沒有特別的關係,只是兩家有交情。何況……我根本配不上此花同學。」
一邊是日本眾所皆知的此花集團千金,一邊是中堅企業接班人,就連我表面上的身分都有很大的差距。
「不管配不配得上……友成同學現在忙於課業,也沒那個心力吧。」
「就是說啊。」
我笑著附和旭同學的話時,旁邊的成香低下了頭。
「哼…………大騙子。」
成香用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嘟囔著。
既然她壓低音量,可見她答應封口,只是對我在此花家工作還是非常不滿。
話雖如此──狀況大致上還算過得去。
成香順利和大家打成一片,天王寺同學除了和雛子的關係,也算是友善。幸好當初約她們來茶會,我不禁暗自慶幸。
心情放鬆後,我喝起放在桌上的紅茶。
這時,天王寺同學往我看了過來。
「友成同學,喝紅茶的時候不是以口就杯,而是把茶杯送到嘴邊,看起來比較優雅。」
「這、這樣啊……感謝您的指點。」
心情一放鬆下來,馬上就露出破綻來。
仔細一瞧,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是用這種方式品嚐紅茶……我得好好反省了。我記起自己不同於其他人,是用假身分待在這所學院。
「友成在進入這所學院前,是在普通高中就讀嗎?」
「對,所以我對禮儀沒什麼自信……」
我點頭回應大正的問題。
「這麼說來,一年級的時候我聽班上朋友提過,一般的學校有很多有趣的文化,像是……平分之類的。」
「平分?」
大正對旭同學的話顯得很不解。
其他人也露出了不明所以的表情,看來得由我來解釋了。
「平分就是在結帳的時候平均分攤費用……貴皇學院的學生不會這麼做嗎?」
「不會,一般來說有人一次結清不是比較快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這樣不就變成那個人請客了嗎?」
「如果在意的話,下次可以換自己付錢。基本上,誰付錢這種事沒有什麼人會放在心上,由邀請人或是想付錢的人結帳不就好了?」
這麼隨便好嗎……如果有人請客,我肯定會耿耿於懷。
「還有,是不是有什麼叫偷借的?」
「有有,那是指把借來的東西直接偷走對吧?搞不懂為什麼要偷,直接買就好啦。」
「不,那不是什麼文化……」
旭同學和大正聊得興起時,我插嘴訂正他們的認知。偷借在我們庶民之間也很少發生,就算真的發生也大多是意外。
「友成你之前的學校沒有這類的文化嗎?」
「這個嘛……」
因為知道他們這麼問單純是出於好奇,我思考起大正他們會覺得有趣的題材。
「你們知道三秒定律嗎?」
「三秒定律?」
旭同學顯得很納悶。在場沒有人知道,於是我繼續解釋下去。
「這個規則主要是用在食物上面,如果食物掉在地上,三秒之內撿起來就還能吃。」
「什、什麼……」
「其實很簡單……我來示範給你們看。」
我說著,拿起放在桌子中間的甜點。
全部弄掉的話太浪費了,所以我咬一半,留下另一半的碎片。
「吃的時候,如果像這樣掉下去……」
故意把甜點掉在桌上後,我迅速撿了起來。
「像這樣在三秒內撿起來就還可以吃……這就是三秒定律。」
「哦……真是有意思。」
這種態度是不屑嗎?
不,應該沒有不屑,只是……萬一他們感到欽佩,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這麼做不符合餐桌禮儀,最好別仿傚,我正想提醒的時候──
「像這樣嗎?」
坐在正對面的雛子學起我的動作,把甜點掉在桌上。
然後,她撿起甜點,櫻桃小嘴咀嚼了起來。
「就、就是這樣……」
我的聲音在發抖,對著露出可愛微笑的雛子表示肯定。
容貌標緻、氣質高雅的雛子做出這種粗俗的行為,在場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這時,天王寺同學輕咳了一聲。
「庶民偶爾會有些有趣的想法,但是……我不是很中意這個三秒定律。」
她說著,把茶杯放在桌上。
「不過,我能明白覺得三秒內或許沒問題的心情。有機會的話,我也來試試看好了。」
「這不是衛生問題,太沒規矩了。」
天王寺同學出言責備,旭同學說這話似乎也不是認真的,「說的也是,的確很沒規矩。」馬上這麼回應。
之後,茶會又繼續進行下去。
值得紀念的第一次茶會沒有發生什麼大問題,和平落幕了。
走出咖啡廳後,我們直接往學院門口走去。
大門前已經停了幾輛黑色轎車。
「久等了,大小姐。」
「唉唷,不要叫我大小姐啦……」
旭同學苦笑著,坐上司機開的車。
緊接著,大正也坐上同一輛車。
「……奇怪?大正同學和旭同學一起回家嗎?」
「對,我家跟旭家很近,而且我們兩家人以前就有來往。」
「我們兩家的傭人會輪流接送。」
如同我和雛子表面上的關係,旭同學和大正這兩家也有交情。
「我們先走囉。」
「今天很開心,明天見。」
兩人搭的車開走了。
天王寺同學家的車也在一旁等待。
「那麼我也先告辭了。」
天王寺同學說著,輕輕點頭致意。
在她身旁,站著好幾位身穿西裝的工作人員。不同於旭同學家的司機,他們像守衛鎮定地警戒著周圍。
「此、此花雛子!」
「是。」
相較於緊張叫著此花名字的天王寺同學,雛子一如往常以柔美的笑容回應。
「雖、雖然這是第一次和妳在私人茶會見面……不過感覺意外地愜意!下、下下下、下次希望可以在學業或家業方面,有更深入的交流!」
「是,期待屆時我們能促膝長談。」
天王寺同學就這麼順勢約好了下次的見面。
露出開心微笑的天王寺同學,接著一臉正經往我看了過來。
「咳……友成同學。」
她作勢咳了一聲,緊接著說了起來。
「你今天表現得很有自信,果然還是這樣比較有魅力。」
聽見她這麼說,我瞬間僵直了身體。
「謝、謝謝。」
我完全沒想到她居然會誇獎我,反應因此稍微慢了一點。
天王寺同學的雙唇繪起輕笑的弧線,轉身搭上接送的轎車。
「……你們感情不錯嘛。」
成香咕噥著。
「那是客套話而已吧。」
「不,天王寺同學為人正直,你大可以收下她的稱讚……轉學第三天就能得到天王寺同學的讚賞,真了不起。」
成香說著,似乎有些不滿。
看來她不像天王寺同學,不會老實稱讚別人。
「辛苦了,大小姐、伊月少爺。」
這時,兩輛黑色轎車停在附近,車裡走出來的人喚著我們。
「……靜音小姐?」
穿著女僕裝的靜音小姐出現在我們面前,向我們鞠躬。
「您是都島成香小姐吧?我叫鶴見靜音,是此花家的傭人。」
成香像是沒想到她會和自己說話,嚇得身體顫抖了一下。
「關於伊月少爺的情況,本人想必向您解釋過了。伊月少爺家與本公司是合作關係密切的廠商,這件事還請您務必三緘其口。」
「我、我知道……伊月向我解釋過,我都明白了。我不會宣揚出去,請放心。」
「感謝您的諒解。」
靜音小姐恭敬地向對方鞠躬。她特地出現在我們面前,似乎就是為了叮嚀這件事。
成香知道我在此花家工作,所以我和雛子搭同一輛車回家,她也不顯得訝異。
「接妳的人還沒到嗎?」
「嗯,應該快到了……」
成香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她拿出口袋裡的手機,抵在耳邊,看來是有人打電話來。
通話結束後,她輕輕吁了口氣。
「怎麼了?」
「哦……路上塞車,來接我的人會晚點到。幸好車子已經在附近,我要走過去,你們先回去吧。」
就算她要我們先回家──
因為前幾天捲入綁架案,這時候留下成香離開,我實在不放心。
「靜音小姐,我送成香過去。」
聽見我這麼說,靜音小姐和成香都難掩詫異。
我看向成香。
「車子已經在附近了吧?我們一起走過去。」
「我、我是很高興,只是……可以嗎?」
我往靜音小姐看了過去,她像是察覺到我的用意,點了個頭。
「沒問題。大小姐接下來還有行程,我們這就先回去。我會立刻派另一輛車來接您,再請您搭那輛車。」
靜音小姐說完,看向先上車的雛子。
「大小姐,這樣的安排可以嗎?」
「可以。」
雛子微笑著說。
「謝謝。」
道謝後,就由我送成香離開了。
車子離開學院時,雛子深深吐了口氣。
「好~累~……」
「辛苦了。」
雛子停止扮演千金小姐,懶洋洋地嘆著氣。接著她在後座屈膝坐著,回頭眺望後方車窗的景色。
「唔……伊月和別人在一起……」
「如果您不願意這樣,可以不要答應。」
「……我可以留住他嗎?」
「是我失言了。扮演千金小姐的您如果在那種狀況留住伊月同學,的確是很不自然。」
伊月送成香離開是紳士的想法,完美大小姐不能以自己的心情阻止對方。
「靜音……妳知道三秒定律嗎?」
雛子自豪地笑著問她。
反正她一定不知道,我可以教她。雛子暗自打著如意算盤,可惜──
「是,我知道。」
「……咦?」
「那是有名的迷信,也進行過許多研究。當時一位美國女高中生獲得搞笑諾貝爾獎的研究相當有名,雖然說在他們那裡是五秒定律。」
「……唔。」
她居然比自己還要清楚,雛子鬧起了彆扭。
靜音看見雛子這個樣子,輕輕笑了起來。
「自從伊月同學來了之後……您真的變了很多。」
「……有嗎?」
「以前您也參加過幾次茶會,不過那些都是聽從華嚴老爺的指示。這次是您第一次主動出席茶會吧?」
「嗯……也許是吧。」
雛子不以為意地說。
見到她這樣的反應,靜音憂心忡忡地看著她。
「大小姐……您身體狀況還好嗎?」
「……好像快不行了。」
雛子無精打采地說。
「唉──……」
雛子搭的車離開後,成香深深吐了口氣。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終於可以放鬆了……」
看來是緊張的情緒緩解後,心情也就變得輕鬆了。
「妳說自己木訥,可是我看妳跟大家很聊得來啊。」
「這不是我個人的力量,是受到大家的幫助,好不容易沒有露出馬腳……」
或許她說的沒錯。
其中旭同學與天王寺同學對成香尤其關照。旭同學炒熱氣氛,讓成香也能加入對話,天王寺同學則是一再不經意地向成香拋出問題,把成香帶到話題中心。
「伊月……真的很謝謝你。」
忽然間,成香慎重地向我道謝。
「如果沒有你在,我到畢業都會是孤單一個人。」
「……沒那麼誇張吧,我只是稍微幫點忙而已。」
「不,我很清楚自己的個性,今天會是改變我人生的一天。」
成香說著,雙眼直視著我。
「伊月你果然……是我的英雄。小時候,你教我認識外面的世界……這次又從孤獨中拯救了我。」
這話實在是言過其實,我沒有做出那麼偉大的事情。
「所以說……太狡猾了。」
成香低著頭說。
「狡猾……狡猾、狡猾、狡猾!此花同學太狡猾了!!」
「……妳還在說這件事啊。」
「當然要說!我要不停地說!因為真的太過分了!我、我們好不容易又遇見,為什麼你會在此花同學家!」
「不管妳再怎麼抱怨……我也只能說是父母的關係。」
「唔……!你、你說自己是家僮,你還有做什麼事!?你是去工作的吧!?」
「雖然說是工作,也只有生活起居的照料而已。」
「此花同學根本不需要人照顧吧!那個人本來就很完美了!」
就是因為不完美才麻煩,當然這話不能說出口,於是我保持沉默。
「……那份工作什麼時候結束?」
「目前未定……」
「結、結束後,你要到我家來嗎?你也很懷念吧?」
的確是很懷念,可惜在畢業前我都會受到此花家雇用,大概很難去她家。
「等我有那個心情就過去。」
「居然說這種客套話!?」
我不是天王寺同學,還是會講個一兩句客套話。
「今天的練習到此結束,辛苦了。」
「您、您也辛苦了……」
我在此花家的道場全身汗流浹背地說著。
茶會這一天,練習也沒有因此中止,訓練內容甚至比平常還要繁重,累得我筋疲力盡。
「伊月~洗澡~……」
這時,道場的門打開,雛子出現在那裡。
「……已經這麼晚啦。」
時間是晚上十點。我因為也想洗去滿身大汗,而打算去浴室時──
「小姐,我有些話要和伊月同學說,您可以先回房嗎?」
「嗯……好。快一點喔。」
答應靜音小姐的要求後,雛子走出了道場。
「您有話要跟我說嗎?」
「對,不會占用太多時間。」
靜音小姐的態度十分嚴肅。
「為了不讓小姐等太久,我就不詳細解釋了……近來小姐的身體狀況不佳,請多留意。」
「身體狀況?……可是她茶會的時候看起來很正常。」
難不成她在勉強自己嗎?
「嚴格來說,她最近身體會出狀況。」
「……?」
我納悶著,聽不懂她的意思。
「你只要記得留意她的狀況就行了。好了,請過去小姐的房間吧。」
靜音小姐說完便打掃起道場。
雖然不懂她這話的用意,既然只要留意的話我就多注意一點吧。
進入雛子的房間後,我換上更衣間的泳衣,走進浴室。
「啊~……伊月來了……」
「……久等了。」
雛子已經泡澡泡得全身熱呼呼的,我往她走過去,馬上幫她洗頭髮。
「有什麼地方癢嗎?」
「沒有~……」
幫雛子洗頭髮是每天的固定行程,因此我請靜音小姐教我洗頭髮的方式。用掌心的熱水溫熱頭皮,再仔細用洗髮精洗頭,接著使用潤髮乳,以搓揉的方式滲透入髮絲。
「……話說回來,靜音小姐還真是弄了個不得了的東西出來。」
我一邊幫雛子洗頭髮,一邊把頭轉向後面去。
那裡有一間淋浴間,等於是浴室裡面還有間浴室。「穿泳衣沒辦法洗身體吧。」靜音小姐為我們著想,蓋了間只是用來清洗身體的淋浴間。
「雛子,可以把那邊的水桶拿給我嗎?」
「OK……」
這是在玩水桶與OK的諧音梗嗎……?(編註:兩者日文發音相同。)
水桶似乎是被水沖走了,我請雛子幫忙把快要掉進浴池裡的水桶拿過來。
但是,雛子把水桶拿起來後又掉了,發出叩咚的響聲。
「……啊。」
她像是靈光一閃,迅速撿起水桶。
「三秒定律。」
「……是。」
雛子一臉神氣,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這個……真有趣。」
「聽見妳這麼說,我的分享就有價值了。」
雖然希望她別在大家面前這麼做。
「今天和我分開後……你和都島同學聊了什麼……?」
「聊了什麼啊……大概就茶會很開心這些話而已。」
「……是喔。」
雛子應和著,聽不出來是否相信我的話。
「你是……我的侍從。」
她嘟囔著。
「…………不要離開我。」
「妳說什麼?」
她說的很小聲,我聽不見她說了什麼話。
但是就算我回問,她也沒有回應。
她的身體緩緩地往我這裡倒過來,忽然貼住我身上,我不禁驚慌失措。
「喂……在浴室睡覺會感冒喔。」
我輕輕搖晃她的身體說,然而她什麼話也沒說。
「雛子……?」
她的模樣明顯不對勁。
我看著她的臉,她流著汗,呼吸似乎很困難。
「──雛子!?」
雛子在浴室昏倒後,我馬上把她搬進房間,請靜音小姐過來。
一開始我以為她是熱昏頭了,但是她痛苦得像是喘不過氣來。稍微擦乾她的身體後,靜音小姐確認了她的身體狀況。
「小姐有輕微發燒。」
靜音小姐說,看著躺在床上的雛子。
「先讓小姐在房裡睡一覺吧。」
「……是。」
靜音小姐已經把護理用品都準備好了。
在我離開房間前,她手腳俐落地幫雛子換好睡衣,接著餵雛子吃藥喝水。她駕輕就熟的動作讓我覺得有點奇怪。
「怎麼了嗎?」
「沒什麼……您很鎮定呢。」
「因為這是定期發生的狀況。」
「定期發生……?」
靜音小姐向疑惑的我解釋了起來。
「小姐會昏倒,原因出在平時的演戲。」
我一時間不明白這話的意思。
「演戲導致的壓力……難不成您指的是她平常的那個演戲嗎?」
「對……她扮演與真正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物,當然會感到壓力吧。」
靜音小姐平靜地說。這句話在我腦中造成巨大的衝擊。
雛子平常的演技的確無可挑剔,不過一回到家,她就恢復平時懶散的模樣,而且本人雖然嫌麻煩,看起來也不像覺得辛苦。雖然我也覺得她對扮演千金小姐應該感到抑鬱……沒想到居然會壓力大到倒下去。
「等、等一下。您怎麼可以說得這麼輕鬆,她都壓力大到昏倒了,這可不是小事……」
「發燒兩、三天就會康復,不用太擔心。」
「可是,既然她會像這樣昏倒,還是停止演戲──」
「──注意你的身分。」
靜音小姐凶狠地瞪著我。
「這是此花家的共識,不會受個人情感左右……當然小姐也明白。」
雛子也明白,我在腦中思索著這句話。
為雛子著想的這個名義不成立,本人不只明白甚至演到都昏倒了。在這種情況下,我該生誰的氣?……這種心情要向何處發洩?
「小姐在對外的場合時,十分專注於演技,因此在屋裡時為了好好休息,會讓自己放鬆。屋裡的小姐總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原因可說是出在演戲帶來的疲勞。」
「……換句話說,雛子因為演戲的反作用,在沒有人看見的時候就特別散漫嗎?」
「對。當然和她本來的個性也有關係,只是……在不需要演戲的假日,她的精神會比平常還要好。」
我什麼都不知道,原來雛子有這樣的狀況。
「伊月同學,你差不多該睡了,否則會影響到明天上課。」
「……雛子都昏倒了,我還要去學院嗎?」
「當然要。考量到你的學力,盡量不能缺席。」
「可是我是雛子的侍從……」
「這就叫各得其所,我很熟悉小姐倒下的時候要怎麼照顧她。」
靜音小姐這麼說之後,直視著我。
「我要專心照顧小姐,請你回自己的房間。」
隔天,我一個人前往貴皇學院。
「喲,友成!昨天真好玩!」
「……是啊。」
在教室位子坐下後,大正歡快地來和我攀談。
和大正聊天時,旭同學也接著過來了。
「這麼說來,此花同學今天沒有來上學呢。」
「哦……大概是老樣子吧。」
聽著旭同學與大正的對話,我不禁感到納悶。
「老樣子?」
「對了,你不知道吧。此花同學偶爾會請假,聽說是要幫忙家業……她還真辛苦。」
大正這麼解釋。我隨口應和著,思考了起來。
──原來是這種設定。
雛子定期昏倒這件事沒有讓班上同學知道,說不定對學院所有關係人士都隱瞞了事實。
可是這樣的話──不就沒有人擔心她了嗎?
雛子原本就用演技隱藏自己的本性,那麼究竟有誰陪在她身邊呢?
雛子痛苦的時候,有誰會在身旁幫她?
我心裡五味雜陳,就這麼迎來了放學。
「辛苦了。」
坐上前來接送的車時,副駕駛座上的靜音小姐說道。
雛子不在,我可以獨佔寬敞的後座,只是心情實在開心不起來。
「靜音小姐,雛子的狀況怎麼樣……?」
「大小姐還在靜養。」
所以說她還沒康復。
「……還要多久才會好?」
「這個嘛……照那個樣子看來,明天或後天會恢復。幸好明天開始放假,週一之前就會康復了。」
幸好今天是星期五。不……不對。等到星期一,她又不得不去上學,也就是不得不演戲。
為什麼狀況會變成這個樣子。
確定知道答案的那個人的名字,閃過我的腦海。
「請問……華嚴先生不會過來嗎?」
副駕駛座的靜音小姐看向前方,回答我的問題:
「老爺有工作在身,目前在本館。」
「可是雛子都昏倒囉?」
「華嚴老爺是此花集團的領導人,在立場上就算大小姐昏倒,也無法輕易暫停工作。」
用這種方式強調我們住在不同的世界……有點卑鄙。
我的常識不適用,不管說什麼都不對,她言下之意就是如此。
「那麼雛子的母親……?」
靜音小姐停頓了一段時間,才回答這個問題。
「……夫人已經過世了。」
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回想起來,關於雛子母親的話題一次也沒有提過。如果對方不在世上,也不好拿來當話題。
「…………這樣啊。」
又是我不知道的事情……廢話。我成為侍從的日子還短,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也是無可奈何。
但是──華嚴先生這位父親不探病,母親也已經過世。
那麼現在在難受的雛子身邊,有多少人可以陪著她?
其中一人……不能是我嗎?
「……今天的訓練可以中止嗎?」
「不行,你還有很多要學的東西。」
「那麼我希望可以早點結束,我會加倍努力。」
我這麼說的時候,靜音小姐有些吃驚。
「……知道了,那麼就以平常1•5倍的速度進行。」
聽起來好像會是地獄課程,只能慷慨赴義了。
抵達宅邸後,靜音小姐言出必行。
預習、複習、禮儀講習、防身術,全部都以比平常快的速度結束後,我累得頭都痛了,不過也因此得到比平常早兩個小時的自由時間。
「今天的訓練就到這裡結束。」
「感、感謝您的指導……我可以去雛子的房間嗎?」
「可以,待會兒我也會過去,就麻煩你先照顧小姐。」
走出道場後,我先回自己的房間快速沖去汗水,接著再前往雛子的房間。
雛子的房裡昏暗,只點了一盞橘紅色的夜燈。我注意著腳下,走向雛子睡覺的床鋪。
「啊,伊月來了……」
躺在床上的雛子注意到我來了。
「抱歉,吵醒妳了嗎?」
「沒關係……我剛才只是在發呆……」
從靜音小姐的話聽來,她今天幾乎睡了一整天,應該是睡飽了。
「伊月……謝謝你……」
雛子忽然向我道謝。
「你來看我……我好高興……」
「……我當然會來看妳,我可是妳的侍從。」
「……嘿嘿。」
原本不安又寂寞的雛子,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妳如果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可以跟我說。」
我這麼說之後,雛子把身體轉向我開了口:
「那麼…………握住我的手……」
雛子緩慢把手伸了出來。
「小事一件。」
我答應她的要求,握住了她的手。
好小的手。在學院裡比誰都高貴,也比誰都優秀的雛子,她的手──彷彿只是觸摸就會碎裂,纖細嬌小而且虛幻。
「……睡著了嗎?」
雛子發出輕細的呼吸聲。
我握著她的手,環顧整個房間。偌大的房間只有一個人住,說不定因此增添了她的孤獨感。身體狀況不好的時候特別容易感到寂寞,這是很常見的情形。
正因為如此,必須有人在身旁照顧。
……我可以嗎?
這個念頭掠過腦海。
雛子真的只要我在身邊,就能感到安心嗎?侍從說起來畢竟是工作,不知道雛子心裡是怎麼看待我這個人的。
可替代的侍從,方便使喚的傭人……我相信她沒有那麼輕視我。不過,我們的距離感比一般隨從親近,在男女關係方面彼此又都表現得非常冷靜。雖然相處起來很自在,我有好幾次覺得我們之間的關係實在很奇妙。
……現在思考這些事情只是在自尋煩惱。
至少,我知道她信任我。
所以,現在我必須回應她的信任。
「雛子……不用擔心喔。」
汗水讓琥珀色的髮絲黏在雛子的前額。
我稍微把頭髮撥到一邊,輕撫她的頭。
「嗯……」
這時,雛子輕輕笑了起來。
「…………爸爸……」
這聲輕細的夢話,點醒了我身為侍從的責任。
──我懂了。
我知道雛子是怎麼看待我了。
同時,我也想通那種奇妙的距離感是怎麼一回事。
──家人。
雛子想必是渴望家人的陪伴。
往事一幕幕浮現,在大腿上睡覺、一起洗澡……她想從我身上得到的,是家人的溫暖。
「……我明白妳的心情了。」
我摸著雛子的頭說。
「家人……的確是讓人嚮往呢。」
我想起自己的家人。我的父母都是無可救藥的爛人……但也正因為如此,偶爾的體貼更讓人印象深刻。像是在我受傷的時候幫我處理傷口,或是在我生日的時候買生日蛋糕。我至今依然對他們的逃走懷恨在心,但是回憶並沒有因此消失。
此花家千金的雛子如今過著與家人保持距離的生活。
母親過世,父親華嚴先生通常都在本館工作,鮮少能見面。這座宅邸裡面儘管有許多傭人,但都是華嚴先生雇用的人。不喜歡嚴肅氣氛的雛子,也許很難適應。
「伊月同學。」
背後傳來叫我的聲音,回頭一看,站在那裡的是靜音小姐。
「小姐的身體狀況如何?」
「……她剛睡著。」
靜音小姐看向睡著的雛子,輕輕點了點頭。
「伊月同學,我有重要的事要說,我們可以到外面談嗎?」
「沒問題。」
靜音小姐說這話的神情凝重,於是我應了聲好。
但是,就在我要站起來的時候,雛子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我默默看向靜音小姐。
「……沒辦法,就在這裡說吧。」
「……麻煩您了。」
靜音小姐輕聲細語地說著,我點頭,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我要說的是關於此花家的事……你還記得以前華嚴老爺說過小姐需要演戲的理由嗎?」
「我記得是因為此花集團的狀況不佳,需要盡量找到好對象。」
「沒錯,但那只能算是次要目的。」
「次要……?」
當我感到大惑不解時,靜音小姐解釋了起來:
「小姐演戲最主要的目的是,為此花家招親。」
不是出嫁而是招親,也就是將雛子的夫婿招贅進此花家。
「此花家有正統繼承人,那就是華嚴老爺的長子此花琢磨少爺……小姐的兄長。」
「哥哥……是嗎?」
「對。不過,他們的年齡有一段差距,幾乎沒有見過面。小姐五歲時,琢磨少爺就搬到另一棟別館居住了。」
看來如同爸爸的情形,這位哥哥也與雛子保持著距離。
「這位琢磨少爺……是不是適合繼承此花集團,從以前就有人對此抱持懷疑的態度。如果琢磨少爺沒有繼承,此花家的繼承人就會是小姐的夫婿。」
我懂了,招贅的理由是想要接班人。
「此花家不只是老爺,夫人也需要參與工作。換句話說,如果女婿成為繼承人,小姐將來也需要深入參與此花家的事業。小姐平常的演戲,就是設想到這樣的未來。因為未來要和丈夫一同帶領此花集團,小姐必須表現得十全十美,受人尊敬。萬一小姐有不好的風聲傳出去,恐怕會對此花集團造成傷害。當傷害擴大到影響集團前途……勢必會出現不少犧牲者。」
靜音小姐說著,看向熟睡中的雛子。
──此花雛子不是普通的少女。
總資產約三百兆圓,這個國家無人不知的財團──此花集團,而她是這個集團的千金。
「你理解小姐背負著什麼樣的重擔了嗎?」
「……是。」
前些日子我因為雛子在受苦,認為自己需要幫助她。
這個想法沒有錯,只是我應該要先了解雛子的處境。
「我……什麼忙也幫不上嗎?」
「如果你想幫小姐,我也沒有阻止的權利。」
這個答案聽得我難掩驚訝。
「可是您昨天要我搞清楚自己的身分……」
「對。所以說──你要基於自己的身分,在能力範圍內幫助小姐,這就是侍從的責任。」
靜音小姐直視著我說,接著轉身走出房間。
我看著房門靜靜關上,又再次把視線轉向雛子。
「在自己身分的能力範圍內幫助雛子……」
我思索著靜音小姐的話。
雛子要停止演戲的話,必須具備幾個條件。
首先是,雛子的哥哥琢磨必須繼承此花家。如此一來,雛子會嫁出去,不必參與此花集團的事業。
第二是,如果由夫婿繼承集團,也要讓雛子在立場上不需要參與事業。這樣的話,就算雛子露出本性,對集團的影響也不大。
不過,這兩件事我都無能為力。我畢竟受雇於人,不可能顛覆此花集團的方針或是傳統。
即使如此──
「侍從的責任……」
還是有我做得到的事情,那就是以侍從的身分協助雛子。
『侍從的工作是保護雛子維持完美大小姐的形象,換句話說就是暗中協助雛子,不要讓她原形畢露。』
我想起華嚴先生的話。他說侍從的工作,是保護雛子的形象,但是──我並不認同。
侍從真正的工作是……讓雛子放鬆心情。
盡可能舒緩雛子因為演戲而疲憊的身心,成為她能夠不用偽裝自己的對象。
如果是這件事──我也可以做到。
「……就這麼辦。」
雛子受發燒折磨的模樣,與小時候生病時受父母照顧的自己重疊在一起。
握住我的手睡著的她,看起來十分惹人憐愛。
我想保護她。
我想關懷她。
我必須要溫柔對待她。
畢竟雛子如此嬌小的身體,背負著無比沉重的擔子。
必須要有人溫柔對她。
當她疲憊累倒時,需要有人撫慰她。
為了做到這件事……我會試著帶給她家人般的溫暖。
「雛子……我會努力的。」
我握著那小小的手,向她發誓。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