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分離靈魂之人
第三章 分離靈魂之人
†
哥哥里希特•艾斯希爾克拿起手中的劍。
因為他必須打倒擄走愛蓮•馮•艾斯塔克的黑暗大將軍。
哥哥英勇威武地仗劍高喊:
「絕不讓你碰我的妹妹一根汗毛!」
話音甫落,手上的神劍頓時將黑暗大將軍一刀兩斷。
黑暗大將軍痛得一聲悶吼,按著胸口問他:
「這是什麼力量,難道是出於對妹妹的思念嗎?」
接著不支倒地。
「不錯,愛著妹妹的這份心意能讓我所向披靡!」
「咕,這表示我輸給愛情了嗎?那就沒辦法了。里希特•艾斯希爾克啊,你就好好地貫徹這種生存之道吧。為愛殉情,為愛而死。」
留下這句話後,黑暗大將軍就此墮入地獄的深淵。
哥哥望著他最後的身影,隨即回過頭,將失去知覺的愛蓮抱了起來。
「愛蓮,妳沒事吧?」
哥哥的聲音和體溫喚醒了妹妹。她微微睜開雙眼,第一個映入眼簾的人正是這個世界上最俊美的青年。
「……里希特兄長大人,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黑暗大將軍垂涎妳的美貌而將妳擄走了。不過,放心吧,那傢伙已經被我解決了。」
「哎呀。」
「我終於察覺到妳比什麼都來得重要,我愛妳愛到無法自拔。」
「人家好像在做夢一樣。」
「本來就是夢。」
里希特喃喃自語。愛蓮隱約有所察覺,她輕咳一聲試圖轉移焦點,好讓這個故事繼續下去。
「──兄長大人,我太開心了。」
「是啊,我也很慶幸自己能找到真愛。那個,愛蓮。」
「怎麼了呢?」
「我想感受更多的真愛,我可以吻妳嗎?」
「當然可以!」
愛蓮像是在說著「大大歡迎!快來吧!」似地將雙手張開,並將嘴唇嘟得像章魚一樣,和哥哥熱烈地吻在一起。
哥哥以他那強而有力的手臂緊抱妹妹,將她帶入桃花源。接著,哥哥不安分的手開始朝妹妹的下腹部探去,但如果再仔細描述下去的話,本書恐怕會受到禁止發行的處分,所以這部分只好忍痛割愛。這裡只能補上一句,愛蓮從夢境中醒來,迎來最美好的早晨。一覺醒來的愛蓮,發現自己正用雙腿夾著心愛的泰迪熊。
「──多麼美好的夢啊,這個夢一定會應驗。」
在清晨和煦的陽光下,愛蓮重新下定決心,褪去身上的衣物。
愛蓮祈禱有朝一日能『以妻子的身分』讓哥哥欣賞自己裸露在朝陽之下的身體,她的手裡同時緊握著一張擺在櫃子上『和結婚證書一樣重要的紙』。
我今天也前往特待生的宿舍。
因為那裡有美麗的主人和女僕等著我前去迎接。她們總是很準時,儘管偶爾會出現瑪麗化妝遲到的情況,但其他時候都會分秒不差地出來迎接我。
我在心中暗暗讚賞主人認真的態度。當我正欲護送她們前往學院時,有個黑影出現了。妹妹愛蓮驀地撲進我的懷中,她的動作讓我聯想到很親人的大型犬。
愛蓮草草地打了聲招呼後,便將「劍爛武鬥祭」的傳單遞到我面前。
「里希特兄長大人,請您參加這場大會。」
「我不要。」
我一口回絕,妹妹露出沮喪的表情。
「這是為何?只要兄長大人出場,優勝唾手可得。」
「我討厭引人注目,這樣會妨礙護衛的任務。」
「前者才是主要原因吧。」
瑪麗嘆了一口氣對愛蓮說:
「愛蓮,別白費口舌了。妳應該最清楚自己的兄長大人有多麼固執吧?」
「──呃,可是……」
愛蓮欲言又止,指著傳單一角。
「劍爛武鬥祭的優勝者可以獲得豐厚的獎學金。」
「我又不愁學費,因為我有王女殿下這個贊助者。」
「這一點也不像兄長大人會說的話,這樣可以減輕王女殿下的負擔耶。」
「這麼說固然有理,但優勝者的獎學金是由王室提供的,所以實際上還不是一樣。」
瑪麗提出的論點十分正確,愛蓮卻回頭怒瞪她一眼。瑪麗故意用害怕的語氣說:「喔喔,好可怕。」
「如果這點行不通的話,那麼這個又如何?」
愛蓮指著其他項目。
「優勝者可以在後夜祭的舞蹈祭上展現舞技。」
我將上面的文字唸了一遍。愛蓮難掩雀躍之情,在一旁點頭如搗蒜。
「這根本是懲罰遊戲吧,我一點也不想在人前跳舞。」
「不要緊,因為我想參加的欲望足以抵十個人。」
「為什麼要做到那種地步?」
「因為在後夜祭跳舞的兩個人,日後一定能成為戀人並獲得幸福,聽說最後有百分之九十的機率會結婚。」
「那也得是異性,何況兄妹應該算例外吧。」
「只要我和兄長大人結婚,就能讓兄妹的結婚率變成百分之一百。」
「既然妳那麼想參加,那妳一個人去不就好了?只要妳獲得優勝,就能邀請優秀的同學陪妳跳舞。」
「這才是懲罰遊戲吧。不,是拷問。」
「妳這小丫頭還真是麻煩。」
「不管,我就是要參加。何況劍爛武鬥祭二重奏,只能以兩人一組的形式報名。」
「是這樣嗎?」
「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因為我毫無興趣,也不打算參加。」
「是啊,二重奏在音樂用語中是雙人組的意思。」
「原來如此,是世上少有的雙人組武鬥大會啊。」
「是的,這正是上天專為我和兄長大人所安排的舞台呢。」
「我不這麼認為……」
我用有些傻眼的語氣說完後,開始邁步前進。
「您要上哪兒去?」
「我必須護送亞莉亞上學。」
要是在這裡扯個沒完,害得亞莉亞遲到,就對她不好意思了。我的首要任務是保護她的人身安全,其次最重要的是提供她平穩的日常生活。亞莉亞帶著一臉歉意跟在我身後,妹妹則一副還想聊似地跟在後面大喊:「等等人家啦~」
在那之後,妹妹就像跟蹤狂一樣對我死纏爛打。
我明明和她在不同的班級,但她在開始上課前卻一直覇佔我隔壁的座位,千方百計地試圖說服我。
每次下課時間都過來勸誘我參加。
甚至跟隨我到男廁所的前面。
就連午餐時間也從食堂的桌椅之間往我這邊窺視。

這樣的舉動已經到了有點恐怖的地步,所以我再次向妹妹表明絕對不會參加,然而她完全不接受。
傷透腦筋的我只好向主人求助。我在學院的中庭詢問主人,是否有辦法讓妹妹打退堂鼓。
「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妹妹別再這麼任性呢?」
我們深嘆一口氣,彼此交換意見,卻想不出什麼好方法。公主殿下勸我:「要不然乾脆試著參加如何?」
「拿到優勝的話就得在所有人的面前跳舞了,饒了我吧。」
「您也可以在中途故意輸掉比賽呀。」
「原來如此,我倒沒想到這招……不,這招沒效,這樣會惹妹妹不開心的。」
「不開心又有什麼關係,我想愛蓮小姐應該不會那麼生氣才對。」
「那是因為公主殿下不瞭解妹妹的個性。」
「是嗎?在我看來,愛蓮小姐只是心中十分寂寞罷了。」
「寂寞?」
「大概是因為和最喜歡的哥哥分離而感到寂寞吧。她看起來就像是為了彌補失去的時間,而跟從後面追了過來一樣。」
「失去的時間……」
被逐出艾斯塔克城的那幾個月,我和妹妹從未分離過如此長的時間。我想起無論何時都會陪在我身邊的妹妹。
「媽媽……您為何拋下我離開人世……」
被當作死於流行病的母親,遺體已不復生前的面貌。某種毒藥在死後也會給遺體帶來痛苦。
母親的臉因為毒藥而顯得扭曲,由於死狀相當凄慘,我完全不忍直視,只能陪在母親屍體的旁邊。某天,我注意到一件事。
母親的靈柩旁總是供奉著龍膽花。
有個人每天早上都供奉著母親生前最喜歡的花。
摘花獻給母親的人,是和我有一半血緣關係的少女。
她像是在安慰傷心的我和死去的母親一樣,每天早上都為母親摘花。
她供奉的是艾斯塔克城的庭院那個時期所沒有的龍膽花。
或許就是從意識到這件事的那一刻起,我們才真正開始成為兄妹。
原本只有一半血緣的兄妹,如今說不定連靈魂也同樣有一半是共享的。
想到這裡,我開始對武鬥祭產生一絲興趣。
女僕瑪麗一大清早就捎來了一份報告。
這對於我們來說無異是一個極其殘酷的情報。
「亞莉亞羅瑟殿下,羅納克男爵家公開宣佈要脫離我們的陣營。」
「什、羅納克男爵?怎麼可能,他可是國士中的國士。」
「羅納克是上次在刺客的襲擊中,倖免於難的那個家族嗎?」
「對。那次因為里希特大人的活躍才逃過一劫,公主殿下曾與羅納克家的當主針對國家的憂慮談了一整晚,想不到這樣的人竟然會背叛我們。」
「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吧。」
瑪麗對我的話深表同意,她點了點頭,接著向我們說明目前的情況。
「羅納克男爵是我們改革派的核心成員。他和公主殿下一樣都具備憂國憂民、企圖進行改革的意志。然而,他的意志卻頹喪消沉了。」
「是受到巴爾蒙克的威脅嗎?」
「是的,但不是用直接的方式,而是間接威脅。巴爾蒙克侯爵沒有使用任何脅迫或恐嚇之類的手段,他一句話也沒說,一張紙也沒用,就把羅納克男爵推落恐懼的深淵。」
「莫非是傷害他的家人?」
瑪麗佯裝糊塗,並表示事情並非如想像中那麼簡單。
「巴爾蒙克侯爵把『老木』幹部們的首級,整齊排放在羅納克男爵的宅邸前。」
「居、居然有這等事。」
亞莉亞頓時臉色鐵青。
「事情就發生在羅納克男爵正式申報襲擊事件的第二天。羅納克家的所有人均毫髮無傷。」
「警告嗎?」
「不錯,這是你們全家隨時都有可能落得這般下場的意思。」
「這同時也能對暗殺失敗的幹部們起到殺雞儆猴的效果吧,可說是一石二鳥。」
「真是位既理性又冷酷的人物。」
瑪麗對公主殿下的話表示同意,同時指出現實方面的問題。
「那件事讓羅納克男爵相當震驚,他不但閉門不出,也不再上朝,更表示自己要退休,同時把家督之位傳給兒子。」
「羅納克男爵明明才剛屆不惑之年……」
「大概是想表明自己不會違抗巴爾蒙克侯爵吧。」
「慷慨激昂地高談國家百年大計的男爵,如今卻露出如此狼狽的模樣,說不定會對其他親公主派的人帶來影響。」
「正是如此,像我剛才就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說要缺席這次的晚宴。」
「真是的,這些國士一點骨氣也沒有。」
我無言以對,同時瞥了一眼那封信的部分內容。
「不,那也莫可奈何吧,因為他們都有家人。再說,這個節骨眼正好可以看出誰會留下來。」
「原來如此,這正是判斷真正有骨氣之人的天賜良機。」
「是的。」
「想法還真是正面。」
「否則就無法面對強大的巴爾蒙克侯爵了。」
「挺有道理的。」
雖然得到這樣的結論,但我並不打算坐以待斃。
我把手伸向劍爛武鬥祭的報名文件。
「莫非你要參加劍爛武鬥祭二重奏?」
「是啊。」
「真的嗎?你明明那麼不情願。」
「我隱約想起妹妹小時候的臉,加上巴爾蒙克既然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我就必須挺身對抗。」
「公主殿下的護衛里希特•艾斯希爾克參加劍爛武鬥祭二重奏,最終獲得優勝。這樣或許多少能重拾改革派因畏懼而失去的勇氣。」
「妳說得沒錯。當然,即便如此,也不可能讓所有人都鼓起勇氣,但我認為依然值得一試。」
「這次大會是出人頭地的敲門磚,只要順利取得優勝,讓大家知道未來的英雄站在亞莉亞殿下這邊,就能強化我方陣營的凝聚力。」
「是啊。」
「里希特大人……」
亞莉亞不禁紅了眼眶。
「如果能同時討公主殿下和妹妹歡心的話,這只是小事一樁。雖然我討厭引人注目,但現在的狀況已經不容我再說這種話了。」
「想不到里希特居然會答應。雖然不知道是出於對亞莉亞羅瑟殿下的愛,抑或是因為妹控的緣故才改變心意,但對瑪麗來說,這是件值得慶幸之事。」
女僕瑪麗一派輕鬆地做出結論。她稍微諷刺了前幾天還口口聲聲說不願參加的我,反而讓我在精神上輕鬆不少。或許這位女僕比我想像中要機靈許多,所以她才會故意這麼說。
就這樣,我向女僕表示感謝後,便把參加申請書交到她手裡。
我下午還要上課,瑪麗很爽快地答應幫我寄報名表。
附帶一提,王立學院共有兩間郵局。王立學院的規模如同一座小型城鎮,所以基礎設施都十分完善。
有一本名叫《女僕之友》的雜誌,聽說瑪麗最近很迷其中的風水專欄。女僕之友的風水專欄老師說,這個月的幸運方位是東南方,所以她決定去位於那個方位的郵局投遞。順便一提,其實西北方的郵局距離比較近。知道這件事的我和公主殿下不禁露出苦笑,但從這件事可以看出瑪麗的確很在乎我的安危,所以我們都懷著感激的心回到教室上課。
回到教室後,我瞥了一眼坐在教室後方的特待生。至今為止我們都無視彼此的存在,不過,既然決定要參加劍爛武鬥祭二重奏,就免不了要和這些人交手。既然參加比賽就要拿下優勝,我想他們應該也是這麼認為的。
「哎,蘊含傳統和榮譽的劍爛武鬥祭二重奏,本年度的優勝者會是何方神聖呢?」
我事不關己似地自我調侃一番,決定在舉辦劍爛武鬥祭二重奏之前先好好地認真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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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妹妹自己要參加劍爛武鬥祭時,她用雙手捧著羞得通紅的雙頰。
妹妹用一副難以置信的語氣說:
「人家是在做夢嗎?」
接著她又捏了捏自己的臉,確認這不是夢之後,立刻把參加申請書拿到我面前,避免我又改變主意。
「我已經提出參加申請書了,由我和愛蓮一組。」
「此、此話當真?真難以置信。」
「這既不是夢,也不是幻覺。」
「可是,您為何會改變心意呢?」
愛蓮一副不可思議地盯著我的眼睛,但我不想讓她知道我內心深處的細微變化。我只告訴她是政治形勢產生了變化。
她很清楚亞莉亞羅瑟目前根基未穩,便不再追問。這個女孩雖然聰明,但看起來比較像是單純對此感到開心。
「能和里希特兄長大人聯手參加武鬥祭,這是何等幸福的事啊。我待會兒要去神殿還願,把劍磨得更鋒利些,而且要買一套新的制服。」
「妳才剛入學不久,制服還很新吧?」
「可是今天是個好日子。」
「妳真是個讓人頭痛的大小姐。」
我用手指輕輕地戳了一下妹妹的頭。從那天起,我和妹妹就一直努力鍛鍊。
眾所皆知,妹妹愛蓮是艾斯塔克家屈指可數的高手。
這位劍術才能特別卓越的少女,被譽為數十年一遇的優秀人才。
每天早上和她一起練劍,就能深切地感受到這個評價一點也不誇張。
她的劍法就如獵鷹般敏捷、如孔雀般華麗。
她的其他哥哥能力都很平凡,假如愛蓮是男兒身的話,想必能成為繼承人吧。
正當我為妹妹的成長感到欣慰時,有個人上氣不接下氣地朝練劍場衝了過來。
奔跑過來的人是女僕瑪麗。
「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嗎?妳這個愛賴床的女僕竟然會早起,而且連妝都沒化。」
「這就代表事情有多嚴重了。我一大早就收到不得了的消息。」
她劈頭如此說道,接著進入正題。
「你和令妹的參賽申請似乎不被受理。」
「什、此話當真!?」
妹妹愛蓮緊張地追問瑪麗。
「雖然似乎尚未正式確定,但這是一位執行委員洩露給我的情報,應該具有相當的可信度。」
「為什麼?難道是文件不夠齊全嗎?」
「不太可能,我可是親眼確認完畢才投遞的。」
「到底是什麼原因?」
這時愛蓮代替回答。
「……搞不好是父親大人的指示。」
「父親大人?」
「父親大人目前人在王都。」
「父親大人他……」
仔細想想,父親是這個國家的重臣,一整年有一半的時間都待在王都,反而不常待在艾斯塔克。
「可是,我聽說父親大人以國王特使的身分前往鄰國,還以為他不在王都……」
「大概是已經完成特使的任務吧。想必是回到王都後,聽說家裡的野丫頭離開城裡,自作主張地進入王立學院就讀,因此大為光火。」
「誰是野丫頭了?」
「我只是想強調『自作主張』這個部分。」
「…………」
「妳既然默認,那就表示妳是瞞著父親大人和義母大人擅自離城的吧。」
「……我才沒有瞞著他們。我跟母親大人說過,我要去新娘科體驗入學。」
「那妳怎麼會成為魔法劍士科的特待生。」
「當然要這樣了。要是我真的進入新娘科學習的話,婚期就會被提前。我也想以武人的身分助里希特兄長大人一臂之力。」
「我很高興妳有這份心意,但現在也該受到處罰了吧。我猜父親大人很快就會來到這裡,他一定無法容忍妳做出欺瞞父母這種事。」
「只要我能轉入新娘科的話──」
「妳應該很清楚父親大人的脾氣吧,做了壞事就必須在艾斯塔克的城裡禁閉半年。」
「要是受到這樣的懲罰,我就得和里希特兄長大人分開了。」
「只是像原來一樣回去生活而已。」
「半年見不到面,豈不是那個女人的天下了。」
愛蓮低聲嘀咕。她應該是指王女殿下,我想讓妹妹注意一下自己的措辭,準備唸她幾句,但一股不尋常的氛圍讓我停下動作。
「愛蓮大人所在的練劍場就在這裡。」
練劍場的入口隱約有聲音傳來。
周圍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這並非敵襲,完全感覺不到殺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重的威嚴和壓迫感。
學院裡恬靜的練劍場瞬間化為戰場。
練劍場的入口附近出現一名看似隨從的男子,他跪倒在地,迎接主人入內。
「拉特克路斯王國開國以來的功臣,王室的守護者,最強劍士兼不敗將軍,泰修斯•馮•艾斯塔克大人駕到!!」
話音甫落,騎著馬的騎士一字排開,隨後散發這股『壓力』的男人颯爽登場。
留著一頭黑色長髮的武人。
身穿深灰色盔甲的騎士騎著一匹巨馬。
這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就是我和愛蓮的父親。
亦即泰修斯•馮•艾斯塔克。
名門艾斯塔克伯爵家的當主,艾斯塔克最強的魔法劍士。
既是這個國家的重臣,也是大將軍。
這位大將軍緩緩地開口說道:
「我聽聞家裡的野丫頭違背了我的意思,這件事似乎不假。」
堪稱拉特克路斯王國武勇象徵的人物,從馬上俯瞪著自己的孩子們。
我和妹妹都被他的氣勢所震攝。
泰修斯•馮•艾斯塔克散發出莫名壓倒眾人的氣勢。小時候只要被父親狠狠地瞪著,我就會立刻嚇得縮成一團。
就連深受父親疼愛的愛蓮也一樣。妹妹身為么女,本應集眾人寵愛於一身,但她似乎也對父親感到敬畏。從小就天真爛漫的她,該不會一次也沒有被抱在父親的大腿上吧?
雖說是么女,但父親並沒有過度溺愛。
為人穩重的他,對女兒只展現出沉默寡言的愛。
「…………」
「…………」
愛蓮也和我一樣沉默不語。這時父親那撇與髮色相同的鬍鬚動了起來。
「詳細情況我已經從總管那裡聽說了。愛蓮,給我回家去。」
完全不說多餘的話。父親的話向來果斷又合理,無人敢反對其壓倒性的話語。
愛蓮雖然深知父親說話的份量,但她仍毅然決然地拒絕。
「父親大人,我做不到。」
不知是否錯覺,愛蓮看上去似乎微微冒汗。父親簡短地問了一句:
「為什麼?」
「這所學院有我想學習的東西,我希望能以魔法劍士的身分持續精進。」
「可以請比這所學院的老師更傑出的家教來艾斯塔克教導妳。」
「但我沒有機會和年紀相仿的人一起學習。我想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事,想做什麼事。我想知道和我不同成長背景的人在追求哪些事,懷抱著哪些目標。」
這番話說得很動聽,卻相當真實。妹妹從小就在艾斯塔克城這座溫室裡生長,根本沒有機會接觸同年齡的少年少女。
學院是聚集同齡年輕人的設施,這裡應該有不少事物值得學習。
實際上,愛蓮自從來到這所學院之後便有所改變。感覺她不僅視野變得開闊,也較能柔軟地看待事物了。
──儘管兄長至上主義(戀兄情結)沒有治癒的跡象,但我認為即使以客觀的眼光來看,在學院的經驗也會對她的人生有所助益。
更何況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和妹妹一起參加劍爛武鬥祭了。
不能眼睜睜看著妹妹被帶回去,我還想近距離看她成長的樣子。
因此我向前走出一步幫妹妹說話。
「父親大人,恕我直言。」
「哦,是里希特啊,好久不見了。」
如果是兄長們的話,一定會對我說「這個臭雜種」、「拋棄艾斯塔克之名的恬不知恥傢伙」,但父親的語氣仍和我小時候聽到的一模一樣。
──仍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態度。
「說吧。」
我恭敬地向父親深深一鞠躬,接著說道:
「妹妹來到這所學院之後,正朝著好的方向改變。」
「如何改變?」
「她從一名只有劍術勝過男人的女孩,進化成劍術『也』勝過男人的女孩。」
「你是說看見她心態成長的跡象嗎?」
泰修斯仔細打量女兒的全身上下。他對女孩的裝扮不甚瞭解,卻看得出妹妹的儀容有些許凌亂。在艾斯塔克城時是絕對看不到這副模樣的,想來是在這所學院必須自己整理儀容,才會出現這種不修邊幅的打扮吧。
世人皆言艾斯塔克伯爵對孩子相當冷淡,但泰修斯畢竟也是人子,會疼愛么女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不擅於表達父愛罷了。
雖然家督之位準備由長子繼承,但他將把女兒許配給大貴族遠嫁他處這件事,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因此,比起作為魔法劍士,父親更期盼她能以女人的身分成長。
但願她能成長為『那個』的母親那樣的女人──
泰修斯凝視著里希特的臉,不由得和自己曾經愛過的女人的臉重疊在一起。
(……反正無濟於事。)
他自嘲地揚起嘴角,從里希特的話中看出真相。
「原來如此,你們希望在這所學院學習啊。」
「是的,若父親允許的話。」
「可是,我無法答應妳,因為我已經答應過妳的母親要把妳帶回家了。」
「母親大人……」
「別看她那麼強勢,她心中還是很愛妳的。」
「我知道,但我已經十四歲了,我可以決定自己的事。」
「妳的學費是誰付的?」
「那是……」
「我說了很像商人會說的話呢。世人似乎都認為艾斯塔克家是武門世家。」
「是拉特克路斯王國首屈一指的家族。」
「原來如此,想必那個家族的女兒也是出色的武人吧。既然這樣,那就用這個來決定吧。」
泰修斯說完,呼喚隨從把自己的劍取來。
「莫非您要通過決鬥來決定?」
「這不是武門之家決定事情的方式嗎?這麼做最公平。」
「可是父親大人是拉特克路斯王國首屈一指的魔法劍士,我根本不是您的對手。」
「妳打算不做任何抵抗就這麼回艾斯塔克嗎?」
「這……我辦不到。」
愛蓮說完便準備伸手拔出腰間的寶劍,卻被我阻止了。
「里希特兄長大人。」
「妳絕對贏不了父親大人。」
「話雖如此,但──」
愛蓮本想接著說「但是兄長大人也贏不了。」不過我讓她別再說下去。因為我不希望一語成讖。
「沒有較量看看,沒人知道鹿死誰手。」
我刻意說出這句被弱者用到發霉的話語,並向前跨出一步。
「父親大人,就由我代替妹妹來決鬥吧。」
「哦,你要上嗎?也罷,不管對手是誰,我都不會手下留情。」
父親說完,隨即縱身下馬,拔出劍來。
雖然不及艾斯塔克家代代相傳的神劍,但那把劍被賦予了魔法,其鋒利程度令人聯想到柴刀和剃刀。
另一方面,我的兩側繫有被稱為聖劍和魔劍的神劍。
我毫不猶豫地拔出魔劍。這時,另一邊的聖劍提出抗議:
『哇,為什麼選格拉墨啦,這時該本小姐上場了吧?人家可是里希特的正妻兼好友提兒小姐!』
「妳冷靜一點。想想看,妳原來是艾斯塔克家留傳下來的神劍,雖然現在是用冒牌貨調包,但只要被父親看見,立刻就會露出馬腳。」
『喔,原來是這樣。艾斯塔克家的當主應該對本小姐的外觀一清二楚。』
「把妳交回去我倒無所謂,不過妳應該會鬧得不可開交吧。」
『對啊、對啊。』
神劍爽快地回答後便不再抱怨。我心想,如果每次都能讓她安靜下來就輕鬆多了。我對著魔劍格拉墨說:
「那麼,今天就麻煩你當我的搭檔了。」
『明白。』
和提爾鋒不同,回答簡潔明瞭。對我來說,這把劍比較好相處。
「那麼,接下來我們要和拉特克路斯王國,不,是世界最強的魔法劍士交戰,你有什麼遺言嗎?」
『那個男人有那麼強嗎?』
「嗯,基本來說是個怪物。」
『想不到最強不敗的神劍使會說出這種話。』
「我只是冷靜地分析雙方的戰力差距罷了。順便一提,我和父親大人曾經交手過十七次,你猜猜看我是幾勝幾敗?」
『聽您的口氣,應該是十七戰全敗吧。』
「你猜錯了,是十七戰四十四敗。」
『您的數學有問題嗎?』
「怎麼可能?我是說有時候我會一次吃三倍的敗仗,還要算上真的可能掛掉的份。」
『也就是說,你們之間的實力差距大到這輩子都贏不了嗎?』
「沒錯,我想世上大概沒有劍士能打贏那個男人吧。」
我瞥了一眼聖劍提爾鋒──即便拔出聖劍使出二刀流,我也不認為能和父親並駕齊驅。如果我能同時將『千』把神劍運用自如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但那只是充滿在妄想症病患腦中的美好幻想。
因為我是現實主義者,所以我只能摸索以現有戰力在決鬥中獲勝的方法。
「若將提兒比喻為剛劍的話,那麼格拉墨就是重視鋒利度的柔劍。」
我像是自言自語似地說出劍的特性。
想要最大限度地發揮格拉墨的潛力,我想施展拔刀術應該比較合適。
因此我刻意不拔出格拉墨,而是將漆黑的刀身隱藏起來。
(機會只有一次,就在一剎那。)
父親雖然無法使用神劍,但他的劍術堪比劍聖。憑我的拔刀術,他大概看過一次就能應付;但反過來說,我也有一次機會。這個世界的神劍使少之又少,父親不可能知道魔劍格拉墨那有如飛燕般的軌跡。若能從中找出活路,把所有的力量放在最初的一擊上,或許仍有勝機。
我如此思考,朝把劍尖對準我的父親踏出一步。
父親不動如山。
就有如雙腳扎根在大地上一般,軸心絲毫沒有偏移。
對劍術有幾分瞭解的人,應該立刻就能理解其厲害之處吧。父親的劍術中蘊含著某種與天然無心相通的東西。
我的心中產生一股朝高山揮砍過去的焦躁感,但拔刀的那一刻便再也無法回頭了。我帶著斬殺父親的覺悟完成拔刀術的整個動作。
拔劍的聲音還來不及傳到自己的耳裡,劍就已經脫鞘而出。黑劍以剎那的速度獲得解放,徑直朝父親的脖子揮去。
速度之快宛若飛燕。如果是一般騎士,可能連劍閃都沒看見就人頭落地了,但父親卻以最小的動作避開這招,並用超越格拉墨的速度朝我揮劍。
一般來說,劍技的極致是要做到「後發先制」,但父親即使以「後發後制」的動作,也能從容不迫地打敗我。
他以超越飛燕之上的速度放出劍閃,劍在我的脖子前停了下來。
我帶著殺意揮出了劍,這個男人卻在手下留情的情況下將我壓制住。
這場決鬥以我落敗作收。
妹妹一臉擔心地立刻衝到我的身邊關心我,她並沒有責怪我輸了這場決鬥。或許是妹妹的溫柔和高貴使然,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與父親為敵,毅然地決定聽父親的話回艾斯塔克。
然而,她的決心卻以徒勞告終。
因為在決鬥中獲勝的父親竟說出意想不到的話。
「──嗯,在新娘科上課的新娘多如繁星,在魔法劍士科上課的新娘感覺也不壞。愛蓮,妳要成為獨一無二的新娘。」
泰修斯說的這句話,等於認可愛蓮繼續就讀。
我們兄妹對這意外的結局瞠目結舌,但父親也不忘對孩子們施加考驗。
「你們似乎想參加劍爛武鬥祭對吧。我不允許艾斯塔克家的人失敗,如果落敗的話,我會立即將妳帶回城裡。」
語畢,父親跨上巨馬,隨即揚長而去。
騎士和僕人們連忙緊隨在父親身後。
我懷揣著難以言喻的心情目送父親離去的背影,家臣們似乎也有同樣的心情。
當里希特完全消失在視野後,家臣們對泰修斯提出疑問:
「泰修斯大人,這樣好嗎?」
「你指什麼事?」
「是大小姐的事。您不是常說,愛蓮小姐是您唯一的女兒,必須找個好人家把她嫁過去嗎?」
「疼愛女兒的這份心情絲毫不假,所以我才讓她留在學院。」
「的確有不少將來可能成為大小姐伴侶的大貴族在這裡就讀。」
「不是大貴族也無妨。不,說不定是即將成為大貴族的男人。如果是那傢伙的話,說不定能協助公主殿下成功上位──」
泰修斯的聲音非常低沉,連家臣都沒能聽見這些話。
「不過,公子還真是讓人傷腦筋。他不但把艾斯塔克搞得雞犬不寧,甚至離家出走,給自己的妹妹作了不好的示範。」
「是啊,蜜涅瓦和那些蠢兒子真的很煩人。」
泰修斯自顧自地說著,沒有附和騎士的話。
「我並非出於慈悲和憐憫之心才原諒他們的任性。我一直教導他們別像孩子一樣吵著要糖吃,任何事物都要靠自己的力量贏得,而他們只不過是實踐這個教誨罷了。」
「此話從何說起?」
泰修斯拿出腰間的劍來說明一切。
用秘銀打造的魔法劍上出現一道裂痕。
「什、莫非這個是!?」
「對,是那傢伙留下的裂痕。」
「公子的拔刀術竟能碰觸到您的劍。」
「不錯,不僅碰觸到,還破壞了真銀材質的劍。」
「真、真令人不敢相信。」
「我也一樣。劍上確實沒有注入魔法,但王國中能夠破壞這把劍的人可說寥寥無幾。」
「莫非公子身上隱藏著驚人的才能?」
「這點毋庸置疑。我從他小時候,不,是打從出生前就有那種預感──只不過……」
「不過?」
「他的才能或許會帶給他痛苦吧,想必他會因自身的才能,受到命運無情的捉弄。」
「…………」
泰修斯露出悲傷的表情仰望天空,最後如此呢喃道:
「裝出同情的樣子是身為人父的怯弱嗎?想不到我似乎也有人性的一面。」
†
獲得泰修斯的許可後,就不再有無法參加劍爛武鬥祭的問題。看來是艾斯塔克家在背後作梗,但不清楚這是義母或兄長主導的就是了。
對我來說只要能夠參加就好,所以我絲毫不在意這些事。
妹妹似乎也一樣,她內心的喜悅溢於言表。
「想不到父親大人居然會同意我和兄長大人結婚!」
「……為什麼變成這樣?」
「咦?您沒聽見嗎?父親大人叫我在魔法劍士科進行新娘修行。」
「就如妳剛才說的吧,妳以後將會嫁給大貴族。」
「我才不要。大貴族都是一群懶得運動、像豬一樣肥的胖子。他們的妻子也只對抽脂和美容院感興趣,全是些腦袋空空如也的草包。」
「那就找個肌肉發達的大貴族怎麼樣?」
「不要,我才不跟兄長大人以外的人結婚。」
「我覺得沉迷抽脂和上美容院的人生比較幸福。」
如此回答後,我為了避免發福而開始努力鍛鍊。
我原本沒有參加武鬥祭的打算,但既然決定參加,就要拿下優勝。如果在比賽中落敗,妹妹就得乖乖回家。想到這裡,我就不禁發憤努力;然而,妹妹卻一副悠悠哉哉的模樣。她甚至還說:
「和兄長大人聯手絕對不可能輸的啦。」
她沒有集中精神在鍛鍊上。我們在早上進行鍛鍊,妹妹卻將從宿舍帶過來的便當打開,感覺像是來野餐。
「兄長大人實在太厲害了,讓我餵您這個章魚香腸作為獎勵吧。」
妹妹對我擊碎岩石的動作表示讚許,並用筷子夾起章魚香腸準備塞進我的嘴裡。我對妹妹感到懊惱而不想吃,但身為美食家的我卻沒能戰勝章魚香腸的誘惑。
話說回來,妹妹的態度實在令人扼腕。她的確是一流的魔法劍士,雖說才剛入學沒多久,但她的實力在校內應該是數一數二的,甚至足以加入十傑的行列。
自古以來,人們常說自滿加上鬆懈是導致失敗的原因。倘若抱持這種態度參加比賽,別說是決賽了,搞不好首戰就會遭到淘汰。
我本想好好開導一下妹妹,但我很清楚,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妹妹這麼做才是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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