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岬鷺宮]日和酱的请求是绝对的 5
全文已于2023年10月8日翻译完毕。
作者:岬鷺宮
插画: 堀泉 インコ
翻校: 心夏她真的好可爱
仅供学习交流使用,不足之处请多指教。有能力请支持原版。


「拜托了……直到终焉到来之前,让我们单独待在一起吧」

(能全部看到的台词,从上往下,从右往左依次是)
“深春君”
“但是呢……我的能力,变得相当强大了”
“所以……我决定了”
“要把大家,要把人类毁灭”
“你在……开玩笑吧”
“抱歉”
“我是认真的”
“我将会终结掉这个世界”

「……再过不久,一切就都结束了」

第一话 破局
第二话 HOME·STAY·HOME
第三话 失乐园
第四话 世界的源流
第五话 无止境地持续败北
第六话 行星之夜
最终话 绝对
简介
呐,我喜欢你——这是生活在逐渐崩坏的世界中的我们,最后的恋之物语。
「拜托了……请在最后和我在一起」
然后她这样继续说道,
「直到终焉到来之前,让我们单独待在一起吧」
依照日和的宣言,“终焉”到来了。在即使是请求的力量也无能为力的崩坏之中,深春与日和踏上了旅程。为了在这个坏掉的世界里,两个人独自生活。然后……在度过了一段梦幻般的日子之后。
我和日和两个人——亲眼目睹了本应是已经毁灭了的世界。
叶群日和。
隐藏着能改变世界的“请求”之力的女孩子。她其实是一位很普通的,想成为我女朋友的女孩子。有山,有海,有坡道的城市——尾道。在当时还觉得一定不会崩坏的日常中起始的,无法结束之恋迎来了结局之时。
她作出了最后的请求。

第一话 破局
——那声音是在太阳升起不久前响起的。
那时天空渐渐泛白,鸟鸣声开始逐渐响起。
当时的我正在被窝里做着梦。做着大家一起享受文化祭的梦。
世界和平,因病毒而死去的学生们也都还活着,尾道也和以前一样。我们四处逛着,欣赏着各种节目,尽情享受着节日的快乐。炒面、可丽饼,以及管弦乐的演奏。还有乐队演奏和演剧部的发表。
华丽而又喧嚣的快乐时光。和兴奋的小伙伴们的对话——。
但在大脑某处,我知道这是梦。
怎么想这都不可能是现实。是因我的愿望而生的虚幻。
正因为如此,我想要尽可能长地品味这份幸福。我想继续身处在这梦中,便一直睡着了。
但这样的睡眠——被『那个』一下子就给摧毁了。
——轰鸣声。
——很大的声音。
冲击波传遍全身——我反射性地跳了起来。
「——唔哇!?」
狭小而又昏暗的自己的房间。打小以来就已经见惯了的风景。
以及此时接连不断传来的爆炸声。
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咔哒咔哒地微微颤动着。
「这……什么情况啊……」
空气的振动剧烈到可以用手感知,起初我没能意识到这是音波。它唐突且强烈地刺激着五官,就仿佛它本身就是一种暴力。
但身体理解到了。
——危险降临了。
一定是发生了前所未有规模的大灾害——。
睡在我旁边的卜部的弟弟,凛太也同时跳了起来,睁圆了眼睛。
「——总之先去起居室!」
「——好!话说这啥啊!什么声音啊!」
「——不知道!但恐怕……相当不妙!」
音量时高时低,冲击波也时断时续。
迄今为止,我们所在的尾道也反复经受了灾害。暴雨以及滑坡。就连前些日子里还在到处肆虐的病毒,也给市民们带来了巨大的损害。
尽管如此……。
这种声音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既不是滑坡时发出的低沉轰鸣声,也不是暴雨时响彻全境的嘈杂声。
这种声音更具压倒性——让人感到崩溃。
我的心脏如警钟一般作响。
危及生命的危险,感觉就在喉咙口。
我爬出被窝,背上事先准备好的防灾背包,走向起居室。
走下楼梯时——我忽然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仅仅过了不到十二小时。
由我们担任实行委员,小中高共同举办的文化祭。
那种快乐、热闹与高兴,还在我的脑海里隐隐约约地留有余韵……现实与其的反差,几乎让我晕眩。
「这是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了啊……!」
沿着楼梯下到一楼。
顺势跑进起居室,
「……深春!凛太!」
「哦,卜部也不要紧吧!?」
「嗯……但是,现在什么情况啊……」
她大概和我们一样也是惊醒了吧。穿着睡衣的卜部不安地四处张望着。
她咬着没有化妆的嘴唇,平日里柔顺的黑发被胡乱地扎了起来。
她的这个样子我最近已经看习惯了。开始一起生活之后,彼此之间都表现出了毫无防备的模样。尽管如此,今天的她一看就知道是「只穿着衣服」。让我再次切身地感受到了『非常事态』的正在发生。
「不,我和凛太也不清楚……。可能是地震或者恐袭?」
「我也觉得可能是……。但地面没有在晃动,街道也没有异常……」
听她这么说,我看向窗外。
在那里的是——和平常一样到令人意外的尾道小镇。
拂晓的天空,逐渐被照亮的古老街道。虽然可以看到附近的人们纷纷出门看情况的样子……但除此之外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既没有滑坡的迹象,也没有恐袭的痕迹。风景是一片祥和——。
但是……爆炸声现在也不时地在传来。
虽然音量和频率都有下降,但威胁感仍未消失。
这时候——我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让我感到无比害怕。
握紧的手微微颤抖,汗水顺着后背流下。
「——总之先去避难所吧!」
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的爸爸妈妈对我们这么说。
「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且这边也有滑坡的风险!所以深春和小绘莉还有凛太也去换衣服收拾行李!」
「吃的和喝的我们来准备!你们仨去收拾替换衣物和日用品!」
「……哦!」
「知道了!」
我们点过头之后,再次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一家人已经讨论好了疏散程序。现在就是尽可能迅速的执行它的时候。一旦明确了「应做的事情」,就不要去考虑多余的事情了。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
快步走上楼梯的我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日和。
已经离开尾道数月,前几天突然回来了的日和。
参加了文化祭,询问了我的心意的她——。
……没准她知道些什么。
没准日和正因为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她才会回到这个城镇,问我那样的问题。
明明和她已经不是恋人什么的了,现在也不是该考虑那种事情的时候,可疑问却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脑海中。
如果是那样的话……日和她现在在哪里呢。
在做些什么,思考些什么呢。
听到现在的声音的时候,她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我和卜部姐弟分头收拾着日用品,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将她从脑海中抹去。
*
「——唔哇,好多人……」
「那当然了,明显事出反常啊……」
——被指定为避难所的市体育馆。
楼层里满是同样前来避难的市民们。
有高龄夫妇,有带着小孩的家庭,有小学生,有初中生,还有和我们同龄的高中生。
他们坐在准备好的蓝色塑料布上,表情一致地都很阴沉。
在涂有清漆的木地板上,形形色色的人们摊开各自行李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昨天在文化祭上举行的义卖会一般。
——过去也有很多次到这个避难所来避难过。
比如在台风来临前后,再比如大地震发生后不久。这半年来,我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三个晚上了。
但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场景……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我再次意识到了正在发生的事情是「前所未有的威胁」。我切身感受到了大家都产生了一种危机感。
「……总感觉有些冷啊」
「嗯,是啊……」
我坐在分配的座位上,和身旁的卜部这样交流着。
顺着地板传来的寒意让我感觉有些不适。
五月。往年的话,差不多已经是只穿一件衬衫也能舒适度过的季节了。但是,最近的天气也已经变得很反常,有时候一天都很炎热,有时候早晚都很冷。大概正因如此,黎明时分的体育馆冷得让人发抖。
至今仍能时不时听到的爆炸声,似乎也加剧了人们心里的不安。
就在这时,
「——领到毛毯了」
「哦,谢谢!帮大忙了……」
去领取补给品的父亲和凛太,手里拿着全员份的毛毯回来了。
我们立刻披在背上,身体渐渐暖和了起来。
总算平静下来了的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而旁边的卜部好像也是一样,
「……要是一切平安无事就好了……」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说道。
「希望不要再发生什么事了……」
「……是啊」
——我一边这样回答着,一边重新回想着至今为止的事情。
就在半年前——我们还从未想过世界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在濑户内宁静的旅游胜地,过着悠闲的高中生活。我本以为这样的生活永远不会改变,也以为未来也会延续这样的状态。
当然,当时的世界上也存在着很多的问题。
经济问题、环境问题、灾难问题。冲突和恐袭从未停息,无论从微观角度还是宏观角度,困扰和纠纷都多到了无法数清的地步。
但是——所有的混乱一下子扩大了。我从未想过世界会变得如此不同。
……事到如今,过去的生活就像是做梦一样。
理所当然地去上学,和朋友,和恋人一起欢笑,对未来没有任何不安的生活——。
「小学生他们也在这里吗……」
突然,卜部这样喃喃道。
「都没事吧,希望大家都不要害怕……」
「啊……是啊」
在她身旁的我也点了点头。
「等空闲下来的时候,我就去找找他们吧……」
正如卜部所说,即使是这种状况,作为「临时教师」的我们也很在意学生们的情况。
他们平常就过着充满压力的生活。这种情况肯定让他们很害怕。
如果我们能尽可能地缓和那种害怕就好了……。
——在稍作休整之后,我们开始准备起了避难生活所需的各种东西。
爆炸声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也不知道要在这里生活多久。
首先前往告示板,往上面写下顷桥家和卜部家的全员都已经避难了的内容。之后,再次确认带来的避难用行李。在确定好有足够几天用的食物和水之后,就以此为基础申请市里储存的应急食品的配给。
顺带一提,负责市内食品流通的父母在这种情况下,似乎也还是很在意储备的运用情况的样子。作为他们的儿子,我不禁感叹道他们对工作真的很热心。
……事实上,避难者能在这里生活多久呢。
准备工作告一段落之后,我在座位上思考着这样的问题。
储备当然总有一天会用光,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要是以前,还可以期待来自其他自治体的援助,但在流通中断的现在,那也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说到底……待在这个地方,真的没问题吗。
这里就不会因为山体滑坡或者海啸什么的,而导致全员牺牲吗……。
——就在我因这种不安而感到焦虑的时候。
「……那是什么」
从体育馆的一角传来这样的声音。似乎是从几个出入口中的一个传出来的。
「诶,是不是云?」
「是吗……」
……起初,我并没有特别在意。
类似的对话此起彼伏,需要我思考的事情还有很多。
凌晨就醒来,一直忙到现在的我实在是累坏了。
所以,我既没有特意去听也没有完全忽略,只是心不在焉地呆着,
「诶……好像扩散到这边来了……」
「很不妙吧?」
「假的吧,速度好快……」
「黑漆漆的还……」
声音逐渐变大。周围的人也开始聚集了起来。
「可怕……」
「我说,是不是该逃走啊」
「但是,逃去哪?」
——我的心里一阵不安。
是什么呢,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呢。
等回过神来,父母和卜部姐弟也都在不安地望向骚动发生的地方。
「……我去看看情况」
「我、我也去!」
我和卜部一起站了起来,在座位边穿上室内鞋。
然后我们小跑着走向出入口,透过聚集的人群缝隙往外看去——。
「……那是什么」
「烟……?」
——黑漆漆的。
一团漆黑而又浓密的「云」一般的东西,正从北边的天空朝这边延伸过来。
只是……看上去恐怕不是普通的云。
它看上去要更加漆黑,要更加坚硬,感觉会把碰到的东西全部弄个粉碎。
我的背脊感到一阵战栗。
前所未见的怪异。
它正伴随着爆炸声——悄然朝这边靠近。
照这个样子,恐怕没有多少时间就能到达尾道了。大约——就几个小时。
恐怕在天黑之前,那片阴暗的黑云就会到达这里。
「……逃吧!」
「总之,往远处跑!」
「要怎么办!?渡轮肯定都已经停航了……」
——周围也逐渐由困惑转为混乱。
感到恐惧的人们开始着手准备,打算要离开这里逃到别的地方去。
我和卜部也是,
「……总之先回座位那边吧」
「也好,去和大家商量一下要怎么办……」
这样互相点了点头之后,一起回到了家人们等待着的避难地点。
但是——在这期间混乱也在不断扩大。人们开始慌乱的行动了起来。
有人准备要离开体育馆。有人质问市政人员那是什么东西。
或许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一位年长的男性大声叫道。
而这——成为了导火索。
恐慌发生得非常迅速。
到处都是大声喧哗的人群。人们纷纷涌向出入口。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孩子的哭泣声,以及互相谩骂的声音。
「我说,要怎么办啊,老爸!」
在周围的混乱中,我也忍不住向父亲询问。
「我们也要去其他地方吗!?继续待在这的话……会很不妙吧?」
我开始失去冷静了。
整个早上我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尾道,还有我们,能平安无事吗。
最糟糕的事情,终于要降临到我们身上了吗……。
周围歇斯底里的气氛也逐渐影响了我自己——。
但是,
「不,还是再看看情况吧……」
——经营居酒屋二十年。
虽然有时候也会被卷入和客人的纠纷之中,但在我这个儿子看来,父亲其实是一个很能沉得住气的人。这样的他保持平静,这么说道。
「就算要去其他地方,现在出发的话也很有可能会受伤。总之,现在就先等等,等情况稍微稳定一些再说吧」
「就算这么说……」
那片黑云现在也依旧不断朝这边移动着。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清楚地感受到了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虽然心里都想要叫出来了,但也只能向父亲说的那样待在原地。
……该怎么办?真的要就这样待在这里吗?
或者,还是强行说服父亲逃到其他地方去?没准那样会更好吧……?
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我实在是不知道……。
——然而,就在这时。
我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并非出于自身的意志。
不知为何——我想要这么做。
「……嗯?怎么了?」
一旁的卜部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我。
「又去看情况吗?」
面对这样的问题,我几乎没做说明地,只是点了点头。
……对啊,我有需要去的地方。
我有个现在马上就想去的地方。我无论如何都要去那里。
「啊,那我也……」
「不,我一个人去」
「……这样?」
「嗯。我去去就回」
「……知道了」
留下满脸疑惑的卜部,我离开了座位。
然后努力从人较少的出入口那里走了出去,等离开体育馆的场地之后,我就朝着——『应该去的地方』迈开了脚步。
*
越过无人的车站前,沿着海边走去。
瞥了一眼,发现看着黑云正向这边延伸,而我却快步向前走去。
周围看不到人。
寂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程度的尾道小镇,以及深蓝色的濑户内海。
几分钟后,我就到了目的地。到了我现在,应该去的地方。
——我深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突然想要站起来。
我想要离开体育馆,去某个地方。
不自然地,自己的心中产生了这样的欲望——。
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
可以毫无来头地,让人行动起来的只有一个人——。
在这种时候,『她』叫我出来。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肯定……是会影响到我们自己乃至这座城市的未来的,重要的事情。
然后——我抵达了目的地。渡轮码头。
那是供往返于向岛与本土之间的小船用的码头。
当然,在这种情况下,船只是没有运行的。
附近也没有车辆和行人。
抬头一看……方才还飘浮在遥远北方天空的黑云,现在似乎已经向这边逼近了不少距离。苍白的天空被黑色的面纱所覆盖。其面积,即使是现在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扩大。
「……深春君」
有这样的声音传来。
宛如银铃一般悦耳,熟悉又可爱的声音。
回头一看——不出所料,她就在那里。
「……你好。抱歉。这种时候叫你出来」
棕色的短发。
有点晒黑的脸颊上是孩子般圆圆的眼睛。
薄薄的嘴唇上浮现出困惑的笑容,她——。
——叶群日和。
曾经是我恋人的她,是拥有绝对的『请求』能力的重要人物。
然后——作为一位昨天想要知道我的心意的女孩,她就在那里。
「……噢」
我就知道是这样。
把我叫到这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日和。
——『请求』的力量。
日和拥有的这种力量,以前是通过『用语言传达给对方』来发动的。
只要日和提出请求,任何人都无法拒绝。
是言出法随的,有如魔法一般的能力——。
活用那个能力,领导着【天命评议会】的日和。她活跃在世界的黑暗深处,持续参与着与这个星球的未来有关的活动——。
那个能力随着她的活动而不断成长——终于,即使不付诸言语。日和只需在内心请求,就可以让对方按自己的意愿行动了。
所以——这次也是那样。
日和使用了『请求』,把我叫到了这里……。
……尽管如此。
从体育馆到这里有着相当的一段距离。
我小跑了十分钟左右。所以大概有一公里左右吧……。
……即使是距离那么远的对象。即使对象身处那么远的地方,现在的日和也能对其发动『请求』的能力么……。
「……怎么了啊」

惊讶于这样的事实,我向她询问。
「为什么把我叫到这里来……话说现在是什么情况啊。讲真到底发生什么了啊……」
或许其实这并不是应该向她提出的问题。但是,日和应该比我掌握有更多的『情报』。因为直到不久前,她也在为了行使『请求』的能力而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
然后不出所料,
「……之前就有预测到的」
日和直截了当地对我这么说。
「很久以前,我们就已经预测到了这场『灾害』可能会发生」
「这个……果然,是,『灾害』么」
「嗯,是」
日和点了点头。
然后,她以告诉学生考试范围的口吻,
「规模大概是——史无前例。很有可能是人类诞生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
——史无前例。
人类诞生以来规模最大。
这突然冒出来的词汇——让我的大脑无法跟上。
明明能够理解她说的话,却无法很好地将其作为事实来理解。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具体来说,究竟有多么凶险呢……。
「确定它会发生是在半年前左右吧。就在我向深春君告白前不久。不如说,嗯……我向你表白的原因之一,就是我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抱歉,一直瞒着你……」
——实在是荒唐无稽。
好像,人类……智人的诞生是在二十万年前左右。
自那以来最大的灾难,即将发生——。
我只觉得这是个玩笑。是一个极度低劣的谎言。
但是……这么说的人是日和她。
是与世界各地的专家有着交流,以最新的信息为基础开展活动的她。
所以——我才会觉得不甘心。因为 她说的是事实。现在,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在向我们逼近——。
「……会变成什么样啊」
说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要命。
脑袋发烧得厉害,还感到阵阵的疼痛。
「那么大的灾害发生了的话……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啊……」
——答案我差不多也已经知道了。
但我还是忍不住要问。
「……人类,会就此终结吧」
她落寞地说道。
「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但是,凭我的力量到底还是无能为力」
——这是理所当然的。
发生最大规模灾难的话——我们当然会灭绝。
过去的地球上也发生过多次大灭绝。
恐龙的灭绝也是如此,奥陶纪和二叠纪的大灭绝也是如此。
这种情况又要重现,我们人类也要灭绝——。
「……这样啊」
我浑身无力,瘫坐在地上。
「就这样……终结了啊」
世界终结。人类灭绝。
这样的展开,至今为止我已经在漫画、动画、小说中看到过很多次了。我也喜欢这样的作品。
现在,这种事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作为真实事件,它正发生在这个世界上。
「……这、样」
……说实在的。
即使面对这样的事实。
即使异变就正在眼前发生——。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什么实感。
我不是很明白。
这个世界将终结,所有人都会死去。
大概这就是事实。既然日和都这么说了,肯定不会有假。
但是……我无法很好地接受这件事。我真的完全没有这种事情将会发生的实感。
……生活在和平时代的我太没有危机感了么。
是我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自然地切断了机能么。
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真切地感受到日和所说的事情会变成现实。
「……然后呢」
日和看向我。
「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
「嗯。啊!当然和能力无关……是我个人的请求……」
「……是什么啊」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说罢,日和微微一笑。
「要是有一天,我离开【天命评议会】了的话。我变回普通的女孩子了的话,到时候,希望你可以陪伴在我身边的约定」
「……嗯,是啊」
正如日和所言,我是这样向日和承诺的。
第一次是我和她交往后不久。然后在昨天——她又一次地。
问我——还会遵守那个约定吗。
尽管我们都已经分手了。尽管情况和当初已经完全不同了。
但她还是问我,到时候,愿意陪伴在她身边吗。
我想要遵守约定。
要是那一天真的到来,我想要待在她的身边。
然后,日和她——
「……现在,就到了那个时候」
——极其痛苦地,这么说道。
尽管如此,她的脸上还是了露出坚强的笑容。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所以,我已经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了」
我终于——理解了日和说的话的意思。
「……这回事啊」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不敢相信这一天会到来。
我觉得世界永远不会有不需要『请求』的一天。
既然这样,为什么日和会问出那种问题呢。那个问题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含义,这一直是我心中的疑问。
但是……是啊。确实不被需要了啊。
要是世界终结了的话,要是人类灭绝了的话——。
确实从那个瞬间起,日和就变回了一位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你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吗?」
我实在在意得很,就这样问道。
「从第一次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起……从和我交往之后不久,你就是以会变成这样为前提那么想的吗?」
「……嗯,是」
日和有些抱歉地点了点头。
「抱歉,一直瞒着你……。但是,那时候我还在想方设法……。我还在想,如果自己非常努力的话,或许可以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所以,嗯。我说不出口。我不想让深春君被无谓地吓到」
「……这样」
我从肺部深处,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日和从那个时期开始,就一直在忍受这样的恐怖吗。
她背负着这些东西,每天都在拼命地战斗——。
坦率的说,这让我感到很心痛。
我对世界毁灭没什么实感。尽管如此,眼前的她所经受的痛苦我却可以感同身受。
这肯定是,我作为一个人的极限吧。
「……然后呢」
日和继续说道。
「希望你……可以跟我走」
「……去哪?」
「我准备好了地方」
说到这里,日和略微舒展了嘴角。
「深春君和我,度过最后时光的地方……」
「度过……」
「并不会一瞬间就全部结束……」
日和抬头看着北方的天空,一副释然的表情。
就在这期间,黑云也确实地正在逐渐逼近……或许是错觉,但我感觉空气的味道也变了。
有一点烧焦的味道……像是硫磺,还带有药物的气味……。
「大概,全人类消失还需要几个月……。在此期间,我想要你和我在一起。而现在,我想要你和我一起去为此准备好的地方……」
「……诶,现在?就这样,马上去?」
「嗯。那云马上就要过来了……所以……」
以此为开场白——日和像是下定决心了似的转过头来。
然后,她的眼里含着泪水,嘴唇颤抖着向我请求道——。
「拜托了……在最后和我在一起。直到世界终结之时,和我单独在一起……」
——我终于明白了她的期望。
日和她——希望在世界毁灭前的短暂瞬间,可以和我一起度过。
至今为止一直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的她——希望至少在最后的时刻,可以作为一位恋爱少女活下去。
——这是真心的。
我切实感受到了,这就是她的真心。
……感觉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日和所期望的。迄今为止她的行动。
没错——这就是『请求』。
不是作为一种暴力被施加于人的,无数次扭曲了别人的想法的『请求』。
而是日和本人,发自内心的请求——。
——这让我不由得胸口一紧。
日和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直到事态变成这样。
直到变成这样,她才能说出口的真心话。
我想要实现它。我想要回应日和仅有的恳求。
我出于本能地,像是一种强烈的冲动地,自然而然地这么想。
我认为日和——这个拼命战斗过的女孩子,有权利要求那样的结局。
只是——。
「……」
与此同时——我感到很是犹豫。
现在就去。
也就是说……我不会再回到体育馆了。
也无法见到家人、卜部还有凛太了——。
——连最后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了。
「……不能,让我回一趟体育馆吗!?」
于是我求助般地问道。
「至少让我和父母再见一面,能给我点时间吗!?」
「……抱歉,恐怕不行」
说着,日和再次抬头看了看那片云。
「时间恐怕已经到极限了……。我也……已经和父母做了最后的告别。所以呢,深春君」
日和她——直直地看着我。
然后——
「和我——」
「——在干嘛呢?」
——这样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像是在试探,又给人一种凛然的感觉。
回头一看——。
「深春和……日和,你们在说些什么?」
——卜部在那里。
柔顺的黑发,年轻女演员般端正的脸庞。
意志坚定的眼睛,紧闭的薄唇。
她和我们拉开一段距离,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们。
头发凌乱,呼吸急促。
或许……她为了找我,而在附近奔走了很久。
「情况很不妙。云越来越近了。快点回去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切。
她又看向日和,
「日和你也来我们所在的避难所吧!现在向岛也回不去了吧」
的确,卜部说得没错。要避难的话,只能去我们所在的体育馆了。
但日和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我不去……」
「为什么?话说,你们聊了些什么?」
「……关于今后的,事情」
「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问题,日和犹豫了一会儿。
不过——她大概是觉得已经没有隐瞒的意义了,便直截了当地对卜部说道。
「……世界要终结了。我在请求他待在我身边」
「……啥?」
不出所料。卜部张大嘴巴反问道。
「……终结?这个世界?」
「嗯」
「真的?」
「真的」
「……这样」
卜部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沉默了。
是在吃惊吗。还是在疑惑呢。
她当然不知道日和有着『请求』的能力。更不知道【天命评议会】的存在,会疑惑也是理所当然。没准她只会认为这是同班同学随便说出口的胡言乱语。
但,当我好奇地看向她的脸时——
「……卜部,怎么了」
出乎意料地。卜部露出了认真思考的表情。
她诚恳地接受了日和说的话,斟酌着,思考着——。
然后她又一次抬起头,
「……怎么说呢」
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卜部喃喃自语似的说道。
「我觉得……不会终结」
「……啥?」
「我不知道日和为什么会那么想。没准你是在知道了很多之后才那么说的。但是我——」
卜部看着日和。
她直直地看着日和,坚定地说道。
「——我感觉,世界并不会彻底终结」
她的声音坚定。
挺直的身形也与这声音很相称。
在这发生着异变的城市里,她的美丽显得格外不协调。
——日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一副对卜部的反驳感到困惑,猜不透她的意图的表情。
我也是同样的感觉。卜部居然会说出那种话。我还以为她要么就不会认真对待,要么会因为无法判断而保持沉默。
然而——她却表达出了反对。
她明确地,说出了与日和完全相反的意见。
而且语气还满是坚定。从她的声音里可以感受到她的确信。
「……我说,卜部同学」
日和有些困惑地对她说道,
「我呢,因为某些情况所以知道了很多信息……和专家们也进行过很多交流」
「诶,这样吗。我都不知道」
卜部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其结果就是,得到了世界确实会终结的,这样的结论」
「这样」
没有丝毫怀疑地,卜部又点了点头。
「所以说,真的会终结的。人类会灭绝。虽然会有生物幸存,但中型以上的哺乳动物大概会全部灭绝」
「原来如此」
卜部再次露出思考的表情。
但是,没过多久——她微微一笑。
「……果然,即使是那样」
在这种状况下。在黑云逼近的天空下,她笑了起来。
「我会顽强地活下去的。不管是我,周围的大家也都会活下去的」
……为什么她会这么想呢。
为什么她能理所当然地接受日和说的话呢。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卜部表现出这种态度的原因。
但是——与此同时,我也感到合情合理。
比起日和说的世界将会终结,比起她告诉我的来自专家的预测——卜部的「世界并不会彻底终结」这句话,让我觉得很有说服力——。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
「……这样」
大概是已经无言以对了。日和仅此一言之后,就把视线从卜部身上移开了。
或许是觉得已经无法继续交流了吧。又或许是因为卜部的顽固,所以放弃了吧。
不过——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动摇。这让我有些意外。
然后日和看向我。
再次问我。
「……深春君,打算怎么做?」
说着,日和歪着头。
「卜部同学是这么说的。而我在请求你和我一起走」
是啊,正如日和所言。
我眼前两人的意见是完全相反。
从前提根本上就是完全相反的。
「深春君会——怎么选?是留在这里,还是和我一起走?」
「……这个」
……答案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得出的。
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我的选择会改变什么。现在的我完全不知道。
不过——
「……你去也没什么吧?」
她的语气出乎意料地轻松,
「日和都说想要你一起去了,都说想和你在一起了,那就陪她去吧?」
仔细一看——卜部就像是在说放学后的安排似的,
就像是在送朋友出去玩一般,她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
「……可以吗?」
日和瞪大眼睛问卜部。
「我真要把深春君带走的话,你和他就是永别了哦」
「嗯——反正你们又不是去殉情吧?只是待在一起而已」
说着,卜部啊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就没什么了吧?只要他本人愿意的话。我和大家都会等着你们的」
「……」
日和无言地看着卜部。
她似乎为卜部不相信『世界将会终结』的说法而感到焦躁不安,又似乎对卜部的从容不迫而感到困惑。
只不过,大概也不能一直犹豫下去。日和长出一口气,看向我。
「……深春君,怎么说」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加不自信了。
「抱歉,我也有些混乱了……。但是,嗯,我的心情没有变。我想要深春君你和我在一起。你能……和我一起走吗」
她再次探寻着我的心意。
而答案——意外迅速地就得出来了。
「……啊,我去」
我朝日和点了点头。
「我会和日和你在一起的」
「……真的?」
「嗯,真的」
——我几乎没有犹豫。
这肯定是托了卜部的福。
我还不知道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日和说的大概是对的,但我对卜部的直觉也充满了信心。
尽管如此……她们俩对我说的话。我认为回应它们的方式就该是这样。
而且我现在——也想待在日和身边。
所以就没有必要犹豫了。
「……谢谢」
日和颤抖着说道。
「真的……谢谢你……。好开心……」
——泪水从她的眼睛里夺眶而出。
她一定——一直在忍耐吧。她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流了下来。
她可能是在不安吧。
她没有我会选择她的自信……。
「那你们就小心点」
卜部朝着我们笑了笑。
「我会在这个小镇等着你们的。能回来的时候,就回来吧」
——她的声音可以让我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坚强。
既没有勉强自己。也没有下定决心。现在的卜部的语气相当自然。她用理所当然般的语气,对我和日和那么说道。
这让我——很是安心。
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当下,似乎只有卜部的话值得相信。
「……嗯,知道了」
我朝她深深地点了点头。
「爸爸妈妈,还有凛太就拜托你了……」
或许日和的心情也很我差不多。
「卜部同学也要好好的啊……」
她的声音动摇得厉害,却也透露出一丝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还有……谢谢你。让深春君可以作出决定」
「哈哈哈,没什么的」
这样说完之后,我们三人互相点头示意。
就在不断逼近的黑云下方——我们互相挥了挥手,然后各奔东西。
卜部前往用作避难的体育馆。
而我和日和——则前往由她准备好的设施。
「那我走了!」
「再见——!」
「拜拜」
——真的就此结束了吗。

我一边在日和身边走着,一边思考着。
人类将会灭绝,我再也见不到卜部、凛太还有父母了么。
我还是不知道。
现在毫无实感。
尽管如此——我回头一看。
卜部径直走向体育馆的背影,在昏暗的街道上似乎隐约可见。

第二话 HOME·STAY·HOME
「——这样的设施在县内有好几个呢」
地下深处。日和一边沿着楼梯向下走着,一边这么向我说明。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旧日本军建造的地下设施……。这附近的地面上还有海军基地存在……」
「诶,这样啊……」
我环顾四周,叹了一口气。
这里是一个混凝土裸露出来的楼梯间,很是煞风景。
空气潮湿,栏杆锈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
大概正如日和所说,它在很久以前被建造出来,然后就一直被闲置在那里。
摇摇欲坠的老旧楼梯,呈四方螺旋状从我们的脚下一直向下延伸——。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吊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亮着,似乎是有什么地方给它提供应急电力。设施本身似乎还在运转。
「这类设施中的一部分,是评议会所有并设为基地的……因为后来的时候,我们已经不需要在暗中行动了。而且,『请求』现在已经不需要直接面向个人,而是可以范围发动了。因为这样,我们几乎就不会与人发生冲突了……然后我们就把空出来的部分改造了一下」
「原来如此,这样子啊……」
——从尾道站徒步一个小时左右,就到了日和带我来的地方。
虽然在山里,但比想象中更加接近往日里的生活圈。
沿着斜坡爬了一段之后,突然出现了一堵水泥墙。有一扇厚厚的金属门安装在那里。日和打开门之后,前方就是楼梯,而我们现在正沿着楼梯一直往下走。
——轰鸣声已经听不到了。
从早上开始就不时响起的爆炸声。
关上入口的门后,那声音就被完全隔绝,能听到的就只有我和日和干巴巴的脚步声。然后,偶尔也能听到日光灯发出的滋滋声。
「……啊,你不会感到恶心吧?」
突然,日和一脸不安地望向我。
「为了能和你单独在一起做到这种程度……你肯定觉得我是个重女吧?」
「啊不不!那种事情……」
我本想急着否认,但转念一想,
「……抱歉,确实感觉有些沉重」
「诶——!」
「不是,当然会吓到啊!前女友为了和我一起生活,居然改造了军事设施什么的」
「……这样啊。说的也是。一般是会这样啊……」
「嗯。不过……该怎么说呢」
说着,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怎么说呢……包括这些在内,我想要全部接受。日和你做过的事情,做出的选择……我想要正常地去接受,然后与日和你相处下去」
对这种事情会感到吃惊的心情,会感到厌烦的心情。
尽管如此,还是想要珍视日和,想要待在她身边的心情。
我现在哪一种心情都不想否定。
日和做过的事情就是做过了,我不能视而不见。所以,尽管我会感到吃惊,也会感到害怕,还会因此想要退缩,但我还是想要待在她的身边。
「……这样。谢谢你」
日和害羞地笑了。
「嗯……确实你能那么对待我的话,是最好的了。谢谢你!」
——她的表情让我感到怀念。
和我与她开始交往后不久,让我爱上了的日和所展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
一边沿着楼梯向下走,一边思考着今后与世界。
——世界将会终结。
人类将会灭绝——。
未来很可能会如日和所说的那样成为事实。
一段时间之前就有了预兆,对其规模也进行了分析,而灾害也确实依预测所言地发生了。
所以……我无法否认。
或许,这个世界真的很快就要结束了。
这让我感到心痛不已。
我摸了摸昏暗楼梯间里的墙壁。老旧的混凝土又冷又粗糙,让人感觉有些潮湿。不知为何,那手感我总觉得和我家周围的石墙一样……我想着那可能已经失去了的风景,想着我或许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然后……还有家人们。
爸爸妈妈,凛太。
我都没机会和他们告别。
我从没想过离开体育馆的那一刻就是永别。
我紧紧地咬住嘴唇,感到一阵心痛。至少如果能再多看他们一眼的话……。
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样子,日和也没有特意要跟我说话。
她默默地走在我的前面,沿着楼梯往下走。
与心里的悲伤相反,我现在还是没什么实感。
居然一切会这样就结束。连同我与日和在内,所有人都会死去,人类的历史也会就此结束什么的——我现在还是不太相信。
并不是我很乐观。而是……从现实来讲我就是有这样的预感。
世界能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就结束吗。
我们所处的世界,难道不会更加地无可救药吗。不会像画那样美丽,也不会像故事那样精彩,难道世界就不会如此的现实吗。
我有着这样的直觉。而卜部的话更强化了这一点。
「——我感觉,世界并不会彻底终结」
……事实会怎样呢。
今后,我们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思绪在心头不停绕来绕去,无法找到出路,我就这样一直不断地陷入同样的思考之中。
*
「……到了哦,深春君」
不知道沿着楼梯往下走了多久。
就在我开始担心到底要往下走多远之时,终于,我们来到了设施的最底层。
「哦,终于到了啊」
一看,我们前进的方向,楼梯延伸了大约半层楼之后就中断了。
而在前方,有一条横洞式样的通道,似乎直通走廊。
「……这地方很深了吧?」
「嗯,毕竟是前军事设施嘛——」
我们边说着,边走出楼梯间。
「好像是为了躲避空袭和新型炸弹(注:指原子弹),所以建在了相当深的地方。全国范围内似乎这里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么厉害……」
经过前面的走廊,穿过几扇铁门之后。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最深处的房间。
「……到了」
「这样」
我朝日和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扇门。
果然气氛就很森严。由坚固的金属制成,很有军事设施的感觉。
门把手附近还有好几个钥匙孔。
日和从口袋里取出钥匙串,将锁一个个地打开。
然后她——
「……请进」
这么说着,就打开了门。
「这里就将会成为我们的『家』……」
对着逐渐映入眼帘的景色——,
「……来真的吗」
对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光景——我不由得自言自语道。
「在底下,居然有这样的一处地方……」
——正如日和所言。
正如她所言,『家』就在前面。
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是普通家用电灯。
像是起居室的房间里,摆着沙发和配套的桌子。
还有书架和收纳柜。
墙上贴着的,则是家家户户可见的白色墙纸。
因为在地下,所以没有窗户和阳台,但墙上贴着日历和风景照的海报,所以并不显得单调。
而在起居室对面,便是厨房。
各种烹饪器具和调味料应有尽有,是一间实用的厨房。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扇门,大约是卧室、卫生间、浴室之类的。
这完全就是……家。
摆放的家具都是家具店里常见的款式。除此之外,每一样家具都显得有些年头,这让我心里的某种印象变得更深了。
就好像是一直有人在这里住到现在了似的。在我眼前的生活空间,感觉就好像不是在地下一般。
「……这里是在评议会的大家的协助下建造起来的」
日和瞧着我,这么说道。
「但是,那个……我对谁都没有用过『请求』。我只是给大家说要是能有这样的一个房间就好了,评议会的志愿者们就开始一点点地行动起来……。不需要的家具之类,因为人已经不在了所以没人用了的食物之类,等等东西都帮我准备好了。……嗯,所以,要是深春君也喜欢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原来如此」
【天命评议会】
日和领导的国际组织。
老实说——我对评议会没什么好印象。
确实,我曾经是憧憬过。我有想过为日和和评议会出一份力。
但是,目睹着日和疲惫的样子,又经过了几个月的别离,让我开始对他们产生近似「敌意」的情感了。
——为什么要把一切都推给日和呢。
要是没有评议会的话,日和是否就不会遭遇这些了呢。
但是——
「这样……评议会他们……」
在我眼前的景色。
看到这些,我清楚地感受到,那个组织并不是像我想象的那样只靠『冷静』和『合理性』来运作。
其中,一定还有着血脉相连的人际关系,有着关心、担忧、感谢、体贴之类的感情交杂其中……。
「……说起来,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边走进房间,我突然有些在意,向日和问道。
「日和不在评议会的话不要紧吗?牧尾小姐……还有其他人,都怎么样了?」
「……啊,这个啊」
日和寂寞地笑了笑,轻声说道。
「已经解散了」
「……真的?」
「嗯」
「也没有继承组织之类的……?」
「……嗯。世界都要毁灭了……」
日和坐在沙发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露出和平日里一样的略显困惑的微笑,
「毕竟,我们实在是已经无能为力了……」
*
之后,日和开始对『家』进行说明。
「——水和食物可以用几个月,煤气也是差不多的量」
「——只供日常生活的话,电也是有的」
「——换洗衣物姑且也是备好了的……不是很时髦就是了。哇,这件像是妈妈会穿的款式……」
「——还有书,多到看不完哦!好像是从被关闭了的图书馆里拿过来的!」
「——整体上,就是这样了!」
全部说明结束之后。
我和日和回到起居室,一起坐在了沙发上。
「怎……么样?足够生活吗?有没有觉得不够的地方……?」
「不……准备万全到了我都要吓一跳的程度了」
我真的吃了一惊。这里的居住条件优厚到了,似乎可以在这里度过世界陷入混乱之前那样的,「理所当然」般的生活一般……。
我心里本来已经做好了生活会相当拮据的准备。
虽说是日和,但在这种世道下,也不知道她能准备到什么程度。
本以为会生活在孤岛上的小屋,墙漆脱落的废弃房屋之类的地方,最糟糕的情况,还有可能是在山洞之类的地方。
结果没想到,居然能生活地如此宽裕……。
「……总感觉有些担待不起」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喃喃自语起来。
「大家大概都在过着艰苦的生活,只有我……」
不管事实是否像日和说的那样。在这个「家」之外一定是充满了混乱。灾害确实已经发生,想要平静生活是不可能的。
在这种情况下……像我这种人,却拥有了如此优越的生活环境,真的合适吗……。
「……说的是呢」
日和寂寞地垂下视线。
可是,看着她这样,
「……啊!」
——我突然意识到了。
「不不……日和你不用在意的!你一直在为了这个世界拼命,肯定也经历了很多艰辛的事情……。所以,日和你住在这里是,怎么说呢,我觉得是理所当然的权力!」
是的,这里不止是我的家,也是日和的家。
受了那么多的伤,依旧还在一直战斗着的日和,理应得到这种待遇。
「不如说,我觉得还不够!你应当可以过得更加幸福才对……」
「……哈哈。谢谢你,深春君」
说着——日和把脑袋靠在了我的肩上。
「很高兴你能这么说。我真的每天都很忙……不停地在到处奔波,不停地在思考,不停地在做决定……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只是能像这样普通地生活,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这样,说的是啊」
「我曾经有过这样的梦呢……」
日和陶醉般地说道。
「和喜欢的人一起,过上单纯而又普通的生活……。……诶嘿嘿,总感觉」
——日和突然看向我,
「像这样的……简直就是新婚夫妇呢」
「……嗯,对,对啊!」
「这样一想,就感觉有些心跳加速呢……」
「我也是……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
「……嗯,不过,你不是在和卜部同学一起生活吗?」
突然,日和不高兴地撅起了嘴唇。
「所以说深春君,你应该已经习惯和女孩子一起生活了吧……?」
「不不不,那不是一回事……。她家出了那种事情,而且她弟弟也在……。就我而言,只是家人增多了而已」
「嗯哼,这样。这样就好……」
说完——日和伸出脸,轻轻地亲了一下我的嘴唇。
然后,一脸幸福地「嘿嘿嘿」地笑了笑,对我这么说道——。
「那就再次……请多关照了。深春君」
*
「——好、好厉害……!」
第一天晚上。
把储备的食物放在餐桌上,准备当作晚饭。
「感觉……就像是普通人家的饭菜一样!」
对于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日和却两眼放光了。
「诶,你这么开心吗……」
「毕竟,很吃惊嘛!没想到,你能准备得这么周到……」
话虽如此,我也没做什么特别夸张的事情。
储备的食物基本都是冻干和罐头之类不需要再进行料理的东西。
虽然有厨房,但似乎没什么用来烹饪和调味的余地。
既然如此,为了能让食物至少看起来面相好一点,我就试着把食物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的餐具里了。
在这方面,母亲平时的讲究让我很有参考。
「不过,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嗯嗯。很感动!东西我来洗吧」
「OK,交给你了」
我们互相点点头,坐在餐桌旁。
然后双手合十,
「那就,开动了……」
「开动了」
「……好吃!」
日和立刻吃了一大口阿尔法米的五目饭(注:阿尔法米是指将刚煮好的米饭的美味原封不动地保持,然后迅速干燥后的米饭,具体可以参考https://www.onisifoods.co.jp/about/ 。而五目饭是指将肉、蔬菜等各种东西切碎之后混合在一起做成的米饭),然后笑了起来。
「果然,用碗吃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对对,放在餐具里吃的话感觉味道都不一样了呢。可能是心理作用吧」
「第一次让深春君来准备真的太好了……。要我的话,就直接把包装袋放桌子上了……」
「啊哈哈。不过,感觉那也不坏嘛。就不用洗碗了」
「但是,好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了,真的很开心……」
日和用力点了点头,仿佛下定了决心。
「轮到我来负责的时候,也努力排盘吧……!」
然后环视着餐桌,这么说道。
*
「——喔,以前的书也蛮有趣的啊」
饭后的空闲时间。
我一边挑选着书架上的书,一边随意地翻看着自己感兴趣的内容。
「我虽然一直看的是新出的漫画和小说,但明治时代的书有些也很好读啊……」
正如日和所言,这些书大概真的是从图书馆拿来的。
摆在书架上的书都是些旧书,封皮上还都贴着图书馆的贴纸。不知为何,我想起了为了教小学生们算术,频繁地去图书馆时的场景。
不过,
「……日和你不看吗?」
不知为何,日和依然坐在沙发上,一脸警惕地看着我。
她的表情就像是发现食肉动物的小动物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书架……。
「……你那啥表情。放在这里的不都是很普通的书吗……」
「……我前不久也试着看了看有些什么样的书」
日和依旧一脸严肃,开始进行说明。
「偶然被我翻到的书……内容真的很糟糕。虽然是古典的纯文学小说,但内容却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始终残酷对待的故事……而且到最后也完全没反省!这已经是……敌人了!不管是这本书,还是写这本书的人,都已经是敌人了……」
「……啊——。确实,以前的小说有时候对女性的对待方式很过分呢」
嘛,具体怎么样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了。
我记得有些小说里把婚外恋、出轨、蔑视女性等等东西写得理所当然。不过这也是出于一定的时代背景吧。
「所以,我是不会读那个架子上的书的!我不喜欢!」
「这样……」
「……啊!不过!」
日和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像是要弥补她罕见的否定似的,她连忙补充道。
「不、不过深春君要看的话也没关系!虽然要是你对那种小说起了共鸣的话我会很困扰……希望你不要被影响到,我也确实有些不安……。不过,我不是要阻止你去读啊!嗯,所以你想读就读吧!」
「诶,有些读不下去了……!」
被她说到这种程度,我已经无法真正地享受阅读了。
我苦笑着把书放回书架,挠了挠头,想着自己得找点别的消遣了。
*
「……那,那就,睡觉吧」
「啊,嗯,是啊……」
然后——该睡觉了。
依次洗澡,换上睡衣。坐在床上,我们有些生硬地这么说道。
……在参观屋子的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了。
卧室里只有一张床。而且还是所谓的……双人床。
……评议会的人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才选了这样的床啊……。
大概是知道日和要在这里和我一起生活,才选了双人床的吧。
难不成……像牧尾兄妹那样的人,评议会里不止他俩……?
又或者其实是牧尾小姐本人亲自选的……。
……关掉灯,躺在床上。
虽然彼此都没有说话,但我可以感受到身边日和的体温。我觉得呼吸声比平常听起来更响了——我的心跳慢慢加速。
……其实我一直都在意识着这种场景。
和日和的二人生活。
虽然形式上我们已经分手了,但彼此都有着好感,这样的男女要在一起生活。
这样一来……就不可能什么都不发生。
我也有着和普通人一样的欲望,而且也不会有人因此而责备我。
那么……一定会有些进展的。
而我自己,老实说……也很想做那种事情。
而且旁边的日和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衣,这一事实更让我的心跳加速。
……只是。
「……」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完全没有经验,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邀请得巧妙些。
就在我这样迷茫之时。
「……那个……」
日和先轻声开了口。
她的声音微弱,沙哑而又颤抖。
然后她这么问我,
「直接……就睡吗?」
「那个……不做吗……?」
——她这么对我说。
让日和先费心了。
内心深处,我感到非常沮丧。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明明这里绝对应该是由我来主动的。我本想主动提出口的。
……而且,日和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我也有些吃惊。
总觉得,我完全想不到日和还会有这样的欲望。会和朴素的她谈论有关性的事情,简直就像是会发生在其他世界的事情一般。
不过……嗯,也是啊。这么想不对。日和她也肯定有着自己的愿望和欲望。而她现在——正要把那种感情表达给我。
……那样的话,我一想。
「……是想做」
下定决心,我对她说道。
「……可以吗?」
接下来要由我来引导日和。
我要仅仅地握住她的手,尽量让她不会感到尴尬。
「……嗯」
「不害怕?」
「是害怕……但大概。不要紧」
然后,日和紧紧的握住我穿着的睡衣。
「……毕竟是第一次,希望你可以温柔一点」
「……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下定决心。
彼此都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虽然可能不会顺利,甚至有可能失败,但我还是想要尽可能地珍惜日和。我想要尽可能地疼爱她。
我将日和拥入怀中。
在一片漆黑中,我完全看不到日和的表情。但是——在手掌触碰到的前方。
隔着睡衣的皮肤感觉比平时的温度更高,似乎有汗水渗出来了。
我拼命掩饰着心脏快要爆炸的感觉,试图吻上她的嘴唇。
可结果由于黑暗,不小心撞在了她的鼻子上,日和轻轻地笑了笑。
尽管如此,我还是努力亲了她一下。然后做了个深呼吸——我开始摸索着解开日和穿着的睡衣上的衬衫扣子。
日和身体僵硬。
我也是第一次脱别人的衣服,而且四周一片黑暗,让我很费事。
我清楚地感觉到,指尖每次触摸到的柔软触感,都使我的喉咙深处变得更加干燥。
拖拖拉拉一阵子后——我终于解开了所有的扣子。
下定决心,将手伸向她的胸口……然后,手指触碰到了柔软的肌肤。
这让我首先感觉有些意外。
「……你没穿内衣吗?」
「我……睡觉的时候,是不穿的……」
「这样」
我并不清楚一般人都是怎么做的。我记得卜部在我家的时候是一直穿着的……不过大概各有各的不同吧。
我一边感到困惑,一边指尖用力。
第一次感受到的柔软,让我都有些头晕目眩了。
在看漫画和小说上的有关描写时,我一直在反复想象着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而实际像这样触摸到的日和的胸部,给我以一种清晰的「人体的一部分」的感觉。我可以感受到她的皮肤,以及深处的脂肪层的存在……。
被允许触摸这样的地方,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每当手指用力,日和都会轻微地有所反应。
她短促地呼吸着,身体微微颤抖,发出轻微的声音。
这让我内心中的欲望变得更加炽热——差不多自己也忍耐到极限了。
「……可以脱掉吗?」
我把手放在她的睡衣裤上,这样问道。
日和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准备脱下她的内裤。
内裤缠在她的腿上,我摸索着脱下它,然后放在一边。
——一丝不挂的日和。
在黑暗的对面是这样的她,我的心脏几乎都要炸裂了。
结着,我也依次脱掉了自己的衣服——。
和日和相比,我的动作显得是如此不雅。
不管是脱上衣,还是脱裤子,总感觉和日常生活无异,很是不光彩,这让我稍微恢复了一些冷静。
「……对了」
此时——我突然意识到了。
「我没有准备。那个……避孕的」
对,那种东西我没有准备。
从开始避难到来到这里,我就没想过会发展成这样。
「啊,……」
日和此时也像是终于意识到了的样子。
「……这屋子里没准会有吧?」
「大概……没有吧,我觉得……」
像是在思考着些什么,日和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避孕,做一下比较好吗?」
——这句话让我陷入了沉思。
确实,如果世界都要终结了的话。
再过不久所有人都要死了的话,避孕什么的也没什么实际意义。
那基本上都是以「未来」为前提的思考方式。如果没有未来,就没必要在意那些了。
而且逐渐兴奋起来的心情,我也不想给它泼上冷水。
身体中升腾而起的欲望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我想不管一切,将其宣泄在日和的身上。而且我清楚地知道,日和也有着同样的想法。
不过……,
「……那个……是呢」
不知为何……此时我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感。
面对日和,我不想做那种事了。
……或许这只是无谓的坚持罢了。
或许只是被过去的传统习惯所拖累罢了。
可即便如此……就这样做了的话。我有一种感觉,继续下一步的话就会变成对日和的蔑视。
——当然,想做的心情是难以抑制的。我心里也是想做得不得了。
实际上,都到了这一步了,不做到最后的话简直就是折磨。
只是,
「……没有的话,就先算了吧」
我尽可能用温柔的声音,这么对日和说道。
「……诶」
「你看,没准会有传染病什么的,这里也没法进行治疗……」
「……说的是呢」
「所以要谨慎考虑。反正还有时间……」
——我竭尽全力在逞强。
但即便如此……我现在还是想要忍耐下去。
为了今后的生活,我想要珍惜日和——。
「……这样」

有些遗憾地,日和说道。
「我倒是无所谓了……」
「……是呢,抱歉。但是……嗯,我不想因为急躁而伤害到日和」
「……知道了」
在黑暗中,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从她的脸色上,我感觉到她露出了微笑。
「那今天就……忍耐一下,只做一半吧」
——然后那一夜。
我们互相温柔对待着对方的身体,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说毫无遗憾是骗人的,而且欲求不满也是无法否认的。
但尽管如此,那也是非常幸福的一晚——。
*
——就这样,我和日和的生活开始了。
在或许已经走向终结了的这个世界。
我们过着与周围世界隔绝的不可思议的每一天——。
*
「——诶,日和,你怎么一下都不行啊!」
——完全不运动的话,实在是对身体不好。
有一次聊到这个话题,我们就开始了肌肉锻炼的初步阶段。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于是我们开始做仰卧起坐——结果我注意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嗯,唔唔唔唔唔唔唔!」
——日和抱着头,满脸通红。
零次。
日和能做到的仰卧起坐的次数,没想到居然是零次。
「……不过我自己也没做到值得夸耀的程度就是了」
我看着躺在起居室地毯上的日和,惊愕不已。
「但你零次就很不妙了吧……」
不如说,我还以为如今的日和的话没准可以做的不错。
前几天的文化祭。日和负责小摊的时候,她的举止流利令人瞩目。
那种感觉的话,我就觉得她肯定各种技能都有所提升,仰卧起坐什么的简直就是小菜一碟,可结果……。
「……唔唔唔……做不到!啊啊啊啊啊!」
大约是终于到了极限,日和放弃了,重重地躺在了地上。
……虽然是因开玩笑而开始的肌肉锻炼。
虽然这种情况下的锻炼似乎并不必要。
但尽管如此,我也还是觉得弱到这种程度的话是个问题……,
「——好,今后就每天锻炼吧!」
我这么对日和宣布道。
「目标是,每天俯卧撑二十次,仰卧起坐三十次!」
「诶诶!绝对做不到的啊!」
*
「——所以我都说抱歉了!」
「在反省的人会这么说吗!」
——一件小事成为了导火索。
日和忘记开浴室换气扇了。结果浴室里发霉了。而我注意到了这一点,便批评了日和。
当然,要是第一次的话我也不会如此生气。
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这个月以来,已经是第三次发现霉菌了。
所以我的说话方式变得有些严厉,向日和表现出了对此感到不满的态度——之后的事情就是转瞬之间。
我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激烈,我们开始翻来覆去地争吵了起来。
「所以,我都说今天换我来打扫了!」
「问题不在这!重蹈覆辙是没有用的,霉菌只会越来越严重——」
「——我知道了!那之后全部由我来打扫好了!」
「别形左实右!」
……不,没准或许是我过于纠缠不休了。
像日和这样的错误我也有犯过,而且她本人也说了会进行补救。
差不多该睡觉了。再这样下去的话,彼此都会睡不着的。
但气氛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恢复平静了。
彼此都已经无法让步了。
「……啊,够了」
再吵下去的话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为了先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深吸了一口气。
「让我冷静一下吧……我今晚一个人睡沙发」
「……诶」
「然后明天再好好聊聊吧。我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了」
嗯。只能这么做。
再说下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此时必须暂时保持距离,让彼此冷静下来。
但是,
「……诶,那个,那个……」
日和犹豫着,好像想说些什么。
她垂下视线,嘴巴动了动,
「……晚上想一起睡……」
「……诶?」
「一个人的话会很寂寞……让你那么生气了的话,我会好好道歉的……」
然后,日和抓住我的睡衣袖子,
「……对不起」
她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小声对我说道。
「所以今天,也想一起睡……」
——她的表情让我不由得心动了。
看着她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我被打动了——。
「……知、知道了」
刚才的愤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莫名其妙地,我如此坦率地回答道——。
「我、我才是,刚才对不起……」
*
「——我记得,喜欢的漫画或小说上,也有互相剪头发的描写……」
我突然想到了。
对着拿着剪刀看向我的日和,我这么说道。
「比如暂时与世隔绝的主人公是理发店老板的儿子,然后他给女主角剪头发之类的情节」
就我所知的类似展开的作品就有好几部。有恋爱系的,有青春系的,还有带科幻要素的。作为一名读者,那样的展开让我心心跳不已。
然后……我尝试着想象了一下。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会怎么样呢。
会感到既害羞又开心吧。不过大概不会很顺利吧。
新手互相剪头发什么的,成功几率肯定很小。像这样的情节只有在故事里才会变得很棒吧。我是这样想的。
所以,
「没想到……」
我说着——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对日和为我剪好的头发感到惊愕不已。
「日和,你怎么这么拿手……」
——相当精干。
日和大致帮我剪好的头发,简直就和平日里在美容院剪的发型差不多好。
「……难不成日和你立志当美容师?」
不由自主地,我这么问道。
「你有在偷偷练习什么的……?」
我不认为没有事先准备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如果是这样的话,难道一直以来日和都在默默地练习吗……?
「啊,不,不是的……」
日和拿着明显不适合用来剪头发的办公室剪刀,得意地微笑着。
「你看,在评议会的时候,我没什么时间去剪发。起初,因为发型会影响谈判结果,所以请了造型师,但后来就没那个余地了。没有办法,只好大家互相剪发了。渐渐地,我就掌握诀窍了」
「啊——原来如此……」
「在评议会里,大家也都夸我剪得好呢!」
「这样,原来如此啊……」
嗯嗯,原来是迫于需要才变得如此拿手啊……。
话虽如此,因为这样技术水平就能变得这么高,老实说我感觉还是很厉害。
没准日和真有成为美容师的才能……。
——在这个家里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了。
不,要是计算准确的话……更确切地说,已经快两个月了。
过了这么久,头发自然也长了,外表看起来也有些不精神了。
出于无奈所以才开始彼此剪发,没想到居然会从这里见识到日和意想不到的一面……。
「……那接下来,我的头发就交给深春君剪了!」
「诶——难度好高……。你自己剪不好吗?」
「后面剪不到嘛!我会时不时指点你的,就加油试一下嘛!」
「……好,知道了」
我下定决心,从日和手里拿过剪刀。
然后把椅子让给她,我做了个深呼吸,小心翼翼地剪起了她的棕色头发——
「……啊——!深春君那样不行!刘海不要剪那么短!」
「诶!?抱歉!不过,这样一来的话感觉可以实现平衡——」
「——啊——!那里剪了的话就无可挽回了——」
——就这样。
和变得精干起来的我相比,日和的发型变得相当糟糕。
今后——我和她的剪发工作,就都交给日和负责了——。
*
——就这样过着一天又一天。
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平稳地让人感到不安。
早上醒来之后,我准备好早饭,然后叫醒日和一起吃。
整个上午,我们会进行打扫、洗衣、检查食物等储备品的工作,然后一起吃日和做的午饭。
再之后就是看看书,有事的话就去处理一下,然后就到了晚饭时间。
在吃完当天轮到的人做的晚饭之后,直到睡觉之前我们都会悠闲度过,然后移动到被窝里,再稍微聊一会儿,接着就睡觉。
——每一天都过于奢侈了。
即使是在以前,我也几乎没什么机会能过上如此优雅的生活。
在努力上学学习的时候。在作为临时教师给小学生上课的时候。那时候,每一天都在为发生的各种事情而拼命挣扎,完全没可能过得像现在这么悠闲。
所以,现在的每一天都在考虑着外边的事情。
家人们在做些什么呢。卜部和凛太怎么样了呢。学校的朋友和小学生们。还有这个世界都变成什么样了呢。真的会变得像日和所说的那样吗。
在我过着这样的生活的同时,是否有重要的人失去了生命呢。
要是那样的话——当时没有选择待在他们身边的我,岂不是无比无情了呢。
有不少日子因为纷乱的思绪,而睡不着觉。
还有好几次差点因为不安而尖叫出声。
不过——我同时也这样想到。
——世界或许不会终结吧。
——人类,也会顽强地生存下去吧。
也许,这才是我们所面临的「现实」吧——。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想法的存在感变得越来越强。最近,我甚至有想过离开这里之后该怎么办,先去哪里和谁见面之类的事情。
在考虑的事情还有别的。
——日和。
「……至今为止的事情,能详细讲给我吗」
在吃完晚饭并收拾完毕之后,我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在地下开始生活已经差不多过了两个半月了。
「从日和你意识到自己的能力开始至今的所有事情。我虽然知道一点,但还没有好好问过。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告诉我……」
我已经有了一些零碎的理解。
初中之时,为了在这个世界上活用『请求』的力量,日和逐渐开始了一些活动。
起初的活动是非常私人的,但逐渐吸引来了合作者,规模也越来越大,涉及到的问题也变得与整个社会有关了。
根据评议会里日和的亲信安堂先生的说法——在国内发生的一起虐待事件,成为了日和活动的转折点。
因为这件事而受到冲击的日和,决定进一步正式地展开活动。
日和开始与国家直接交锋,甚至还遭到了恐怖组织或其他国家的敌视——就这样持续到了今天。
关于这次的灾害,估计她也是在那个过程中自然而然地认识到了吧。
据她所说,世界各国都已经在『请求』的作用下被拉拢了。要是那样的话,评议会最后阶段的大部分活动应该都是和灾害应对有关的。
——以上,是我知道的内容。
从大的方面来说,应该不会有错误。
不过,
「……啊,当、当然你不想说的话也没事!」
日和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杯子,低着头。
我急忙这么补充道。
「但是……可以的话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日和在活动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还想知道在那之前日和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不如说,我觉得这才是最重要的。
日和变了。
和半年前开始交往时相比,她变了很多。
现在的她总是散发出一种紧张的气氛。她的言谈也变得有些过于强烈,渗透出一股骇人的气息。
当然,在那之前日和也肯定就一直在改变。日和在行使自己力量的过程中,经历了一般的高中生绝对看不到,也绝对不可能知道的事。
那么……我就想要知道。
我想尽可能多地了解她看到了什么。我想要通过切身体会,理解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过。
「……嗯——抱歉」
日和苦笑着说道。
「不能说……」
「……为、什么?」
「那、那个!并不是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事情!」
我的声音明显有些消沉,日和慌忙摇头解释道。
「不是说我做了什么必须要瞒着深春君的坏事……嗯?不对,或许也可以那么说吧……。但是呢,更重要的是,那个……」
日和垂下视线,像是在思考要怎么说。
然后——她用力握住杯子。
「……世界呢,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
她生硬地对我这么说。
「有很多很多待在尾道、待在日本的话就根本不会知道也想象不到的事情发生……在最近一段时间,世界上充满了这样的悲剧」
「……我想也是」
……我觉得日和说得没错。
我什么都不知道。一直生活在小小的镇子里,基本上也没有出去过。而且——外面的消息最近也没有传进来过了。日和与我之间,有着压倒性的「知晓多少」的差距。
而且——日和所见过的肯定全都是「最差劲的现实」。
那种现实近乎地狱,仅仅因为有那样的事情发生就会让人感到绝望,就会让人改变对世界的看法。
而日和,一次又一次地亲眼目睹了那些东西——。
但是,正因为如此,
「……可以的话,我想要知道那些」
我希望日和能与我分享。
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想要分担她的痛苦。
尽管如此——
「是呢……但是,抱歉。果然我不能告诉你」
日和露出非常抱歉的表情,但她还是这么说道。
「我希望深春君能够尽可能地不要知道那些事情……。因为不知道一定是无可替代的幸福。因为我觉得不知道这件事本身,就是人类在历史中所赢得的东西……」
——她的表情相当恳切。
她第一次拼命向我露出的表情,让我感到有些痛苦。
所以——我理解了。
那一定是她发自内心的『愿望』。
是无论受到怎么样的强烈拜托也都不会让步的,她自己强烈的『愿望』——。
「……这样」
我点了点头,把身体靠在靠背上。
「嗯……知道了。抱歉,一直纠缠不休」
「没有,我才该说抱歉」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我虽然还是很在意。我觉得我应该知道,我也想要知道。
但是——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吧。
而且,今晚还有一件事。
我需要告诉她——。
「然后,那个」
我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开口说道。
「那个,关于食物储备的事情」
日和之前拜托我确认过。
我们的食物储备还能坚持多久。
或者说——我们还能在这个『家』里生活多久。
「啊,嗯。什么情况?」
「……还够用两周左右。省一点儿的话三周」
「这样这样。谢了」
日和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
「基本和计划一样」
「是啊。食物的管理一直都有在意的……」
刚来这里的时候,日和说「要在这里生活三个月左右」。然后还说,「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就是在考虑到这一点的基础上准备的」。
所以我在比较宽松地设定生活习惯的同时,唯独食物的消费节奏格外注意。我精心规划了每天可以食用的食材数量,并通过日程安排来管理、使用储备。
「吃完之后……就该和这里说再见了」
说完,日和露出一抹沉痛的微笑。
「要怎么……再见呢?」
我又问了日和一个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在这之后,打算怎么办」
没错,在这之后。
等在这里的生活结束之后,我们该怎么办。
是要去其他地方呢,还是待在这里直到最后一刻呢——。
「那个呢……世界将会在这三个月内彻底终结的说法是预测」
日和就这样开始说道。
「因为灾害,人类灭绝的时间是三个月。这件事……你多少也意识到了吧?」
「啊,嗯,大概吧……」
日和设定的时间。那就是「世界彻底终结之前的时间」这件事,自己多少也有预料到。
也就是说——根据日和的预测。
恐怕除了我们之外,几乎不会有其他人存活。
「所以……要是能在最后再看一眼这个世界就好了」
说这话的日和嘴角依然挂着笑容。
「如果能和深春君在最后再看一眼这个世界的话,我想我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这样」
这或许的确是一个不坏的结局。
在世界终结之时,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这或许就是一种幸福。
所以我试着在脑海中想象。
在一片荒芜的地球上,和日和两人,手牵着手伫立着的自己……。
在末日的景色之中,两个人在一起的样子——。
……但是,结果却一直不随人愿。
脑海中想象的场景变得模糊不清,我把手肘撑在桌上,叹了一口气。

第三话 失乐园
「那就,走吧」
「嗯,是呢……」
当天午后。在『家』的玄关前。
我们只拿着最低限度的行李,互相点了点头。
在这个家里住了三个月。离开这里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回想起来,真是白驹过隙。
和日和一起度过的九十多天。
安稳得像是谎言,快乐得像是虚幻,短暂得像是烟雾一般。
回头看去……在那里的风景,甚至还会让人感到依依不舍。
一起做饭、洗碗的厨房。盘子已经被好好洗净,并放回在橱柜里。
在它对面,是我和日和一起睡觉的卧室里的床。起初还不太适应,结果难以入睡,但现在却已经很适应彼此身体亲密无间的感觉了。
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不知和日和聊过多少天。
有一起亲热的时候,有大吵一架的时候。布质靠垫的手感,现在依旧历历在目。
我甚至觉得这个地方已经是我和日和关系的一部分了。
两人关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之一——。
所以现在就更觉得无比寂寞,难以释怀。我紧紧地握住身旁日和的手。
「……一直以来承蒙关照了」
「再见……」
两人如此自言自语之后,又鞠了一躬。然后一起离开了那个家——。
彼此无言,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爬。
和三个月前第一次来时没什么两样的煞风景的楼梯间。
锈迹斑斑的栏杆,踩上去就咯吱咯吱作响的铁质踏板——。
我慢慢地移动脚步,慢慢地感觉到心跳在加速。
终于——要见证答案了。
这三个月来,一直在苦思冥想的事情,终于要有结论了……。
家的外边变成什么样了。地上的人们都怎么样了。
父母呢?卜部呢?朋友们呢?
我熟知的大家——真的,都已经死了吗。
城市和生命都已经消失,幸存下来的只有我和日和吗……。
——和日和一起度过了这么多天。
其实在我心中,日和发言的说服力正在不断上升。
能在那样的地下让人可以毫无问题地生活。电气、煤气还有自来水都可以使用。
能制造出那种生活环境的组织——认为世界要终结了。
比起任何理由,能够好好生活的舒适感、惬意感,似乎就是日和所说的未来预测的确切证据。
「……呼……」
我叹了口气,环顾四周。
光秃秃的混凝土墙。发霉的气味和令人窒息的湿气……。
……如果,世界真的已经终结了。
如果所有的人都死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在生命尚存之际,四处游荡吗?还是哪里都不去呢?又或者——自绝于此呢?
我试着思考……但答案并不那么容易得出。
到时应该怎么做,完全想象不到。
我放弃了思考,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身体有规律的运动上。
「……啊,楼梯到那里就是尽头了」
开始爬楼梯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日和这样说道。
体感而言差不多是三十多分钟。
走在稍微后面的日和抬起头,指着楼梯之间的缝隙。
的确,前方可以看到楼梯间的天花板了。
「……真的啊」
「马上就到地上了呢……」
「是啊……」
两人都上气不接下气。
尽管在『家』里每天都在做运动,但身体果然还是很虚弱。腿脚虚弱到了简直不像是曾在坂道小镇——尾道生活过一般,我不由得轻轻自嘲起来。
我们继续向前进。
速度格外的慢。就像是在为即将出现在眼前的『景色』,一点点地做好觉悟一般。
然后,
「到了,啊……」
「嗯……」
我们——到了。
沉重的铁门前。三个月前,隔绝了我们和外界的分界线。
现在,我们又一次来到了那扇门前。
我不禁凝视着它的表面。
锈迹斑斑的它已经变成了红色,但仍然散发着一种厚重感。
前面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呢。我们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呢。
「……打开了哦?」
短暂的停顿之后。
日和深吸一口气,说道。
「准备好了吗?」
「……啊,可以了。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当然,恐惧并没有消失。
我的心跳剧烈,几乎快要崩溃了,全身也在冒汗。
后脑勺一阵刺痛,大脑都快要烧坏了。
但是——包括这些在内,我也想接受。
这一切,我都想好好地认知和品味。
「……那就,走吧」
日和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门锁。
接着,我把手伸向门把手——用尽全身力气去打开那扇门。
伴随着沉重的声音,门开始向前移动。
从缝隙之中,外部的风强劲地吹了进来——。
然后——过了几秒。
大门被完全打开了。而在门外边的是——
「这……」
——一片灰色。
天空阴沉。
而下面——是一片深灰色的大地。
试着吸了一口气,散发着硫磺味的灰尘般的微粒就——
「——咳咳! 咳咳咳!」
咳嗽声从肺部涌出。
与此同时,眼睛的疼痛与泪水要喷涌而出的感觉——。
这是什么——!?
究竟,什么——!?
「……唔唔!!」
日和捂着嘴叫道。
她急忙翻着包,递给我一样东西。
「唔唔——!唔唔——!」
她作出“戴上”的手势。
我接过来一看——是护目镜和口罩。
就像是历史教科书里,大战中的士兵们所佩戴的森严装备一般——。
把它穿戴好之后,先让呼吸平静下来。
流了一会儿泪之后,眼睛的疼痛也消失了。
一旁的日和也同样戴着口罩,喘着粗气。
「谢谢……帮大忙了……!」
我大声说道,好让隔着口罩也能听见,她也用比平时更大声地回答道。
「不不,抱歉。虽然考虑了各种各样的情况……但我一直觉得积灰的可能性很低」
「这样」
即使如此……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预想的范围之内的吗。
也就是说,实际发生的情况与日和他们所预期的相当一致——。
我再度望向眼前的景色。
这是……灰吗。
确实,也不是不像。
山坡上、树木上也都堆积着一层又黑又细的灰。
抬头一看——天空中漂浮着厚厚的云一样的东西。
阴暗得没有一丝缝隙,现在明明应该是白天,周围却一片昏暗。如同台风天的昏暗一样。说起来,在那天。在爆炸声响彻尾道的那天,蔓延在天空中的,也是这样的阴云……。
然后——我还注意到了一件事。
「……地形,改变了」
我自言自语似的嘀咕道。
「这里的景色,不是这样的啊……」
这扇门原本应该在山坡之上。
原本应该在斜坡上的树丛中,在回头就可以看到濑户内海的地方。
然而……周围的坡度变得相当平缓,瀬戸内海也都看不到了。
即使抛去灰尘堆积的原因——景色的改变也是明显的。
……确实,在地下生活的时候也频繁地发生过地震。有时候摇晃相当剧烈,让人感到害怕……。
但能让……景色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吗?
地震剧烈到了足以改变地形了吗……?
「……尾道」
自然而然地,那个小镇的名字从嘴里迸了出来。
「尾道……变成什么样了啊」
说着,我再次环顾四周。
从方位来看,大概是右手边……以背对着门为基准,右边应该就是尾道。
那边用走的能到吗。沿着那条路走的话就能安全地……
「……我觉得很难」
像是意识到了我在想些什么。
日和忧心忡忡地说道。
「从这里到车站有好几公里……。而且就算走到了,也已经什么都……」
「……尽管如此」
说着,我已经迈开了脚步。
「尽管如此,我也想知道那个小镇变成什么样了!」
——那是一种强烈的欲望。
一直以来,总觉得没什么现实感的「今后」。
我不知道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人类会变成什么样,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看待现状。
但是——现在。
现实就在眼前。
由此萌生出的是——一股强烈的情感。
我想知道生我养我的小镇变成什么样了。
无论如何,我都想知道原本生活在那里的大家怎么样了——。
尽管灰尘阻碍着脚步,但还是慢慢地往前走。
感觉应该和初中修学旅行时去雪国的时候,在新雪覆盖的地方走路的感觉差不多吧。
由于意想不到的深度和落差,尽管慢慢地向前走,也都差点摔倒。
大概是觉得不能放任不管,日和也一副放弃的样子跟在我后面。
——大概是到了道路所在的地方。
我感受到了在灰尘下面的,一种明显的平坦触感。
我用脚拨开灰,在积了几十厘米灰的下面——
「——这里是国道」
——黑色的柏油路面露了出来。果然没错。
那么……沿着这里走就行了。
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应该就能抵达「尾道」原本所在的地方——。
一边拨开灰尘,一边慢慢地向前走去。
我用乌龟行走般的速度,逐渐向着生我养我的地方走去。
放眼望去的景色,几乎只有灰色。
虽然偶尔也有灰尘堆坍塌,地面露出的地方,但看到的终究还是自然原本的颜色。
在一成不变的景色之中。我慢慢地走着,又感觉自己好像一步也没有前进。
「……呐」
日和在背后对我说道。
「要是……到了尾道之后」
「嗯……」
「什么都不存在了的话,要怎么办?在那之后,深春君要怎么办……?」
「……是啊」
我点了点头,开始思考。
……日和所言正确的可能性很大。
看着眼前的景色——我清楚地明白了。
到头来——日和说的果然没错。世界已经终结了。
因为灾害,文明也消亡了。在这样的景象中,不可能还有人活着。
灾害大到足以改变地形。尾道小镇肯定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到头来……结局和专家们的预测一样。
我和卜部之类普通人的直觉完全不可靠……。
尽管如此……,
「……到时候的事情,到时候,再想」
我还是无法停下前进的脚步。
「等真的到了那里,我再想今后要怎么办……」
「这样……」
是接受了我的说法呢,还是没有呢。
日和发出一声叹息,又默默地跟在我后面走了起来。
——不知走了多少小时。
体感而言,没准已经好几天了。
至少,离开地下应该已经有半天了吧。
虽然偶尔会用从家里带来的饮用水补充水分,但完全没有想吃点什么的欲望。
……要这样一直走下去吗。
我突然感到一阵不安。
难道我们要朝着早已消失的尾道小镇一直走下去,直到死亡吗——。
不过……或许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在因疲劳而昏昏沉沉的意识中,我这么想到。
在最后,在走向故乡的路上,耗尽气力,气绝身亡。
这或许比在灾害中还来不及下定决心就丢掉性命要幸福得多。
而且……还是在与恋人度过了幸福的三个月之后。
在这样的世界里,这反而可能是一种难得的美好结局。
「……嗯?」
正当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灰……」
在视线前方。
就在我们走的那条路几米远的地方,灰尘不见了。
柏油路面露了出来。
再往前看——一直延伸到远处,柏油路面似乎都裸露出来了。
「为什么……只有道路的部分?」
「……」
身后的日和也站住了。
一看——她睁大了眼睛,一脸惊愕的表情,望着眼前的景色。
——我们俩似乎在思考着同样的事情。
理所当然得出的一个假设。
「……这是,人为的吧」
我颤抖着对日和说道。
「这是……人扫开灰的结果吧……?」
我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眼前的景色,但果然没错。
只有道路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灰尘。
在柏油路的两旁,是扫开后堆积如山的灰尘。
然后还有——残留在路面上的,些许灰烬。
是人工用笤帚之类的东西清扫的吧。清扫灰尘时的随机动作,导致残留在路上的痕迹曲线也是有机的——。
——我自然地跑了起来。
在被灰尘绊住好几次之后——我终于踩在了裸露的柏油路面上。
我凝神确认脚下。
在用笤帚扫过的灰烬中,有浅浅的足迹留下。
是几个人向对面走去的痕迹。
——毫无疑问,是人。
这是人扫开这些灰尘的痕迹。
——还活着。
有人还活着,还生活在这附近——。
然后,
「……假的吧」
突然……日和用仿佛见到幽灵般的声音说道。
一看——她的视线朝向我的身后。向着道路延伸的尽头——。
我回过头,也看向那边,
——是灯光。
在一片灰色的景象当中。
而且夜幕已然降临,在一切逐渐被黑暗所吞噬的景象当中。
远处山坡的半山腰上——有微弱的灯光在闪烁着。
*
从看到灯光到发现活人,并没有花多长时间。
走在灰尘被扫开的道路上,有人生活的迹象渐渐变得明显。
不仅是道路,周围的土地上也开始出现灰尘被清扫掉的区域。
不仅如此。似乎还在使用的建筑、用来扫灰尘的扫帚,以及类似大号簸箕的工具也开始映入眼帘。
还有——几个大人。
穿着工作服正要前往某处的几个人影,出现在了道路的远方。
「——是人!」
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在尖叫了。
「你看!是人!喂——!!」
我大声喊着挥手,大人们都惊讶地看向我们,然后小心翼翼地挥手回应。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跑了出去。
几个月未见的,除了我和日和以外的人类。
——他们还活着。
卜部说得对——人类没有灭绝。
而且他们都没有戴口罩。或许是因为这附近的灰尘已经被清理过,所以可以正常呼吸。
就在我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
「……哇!」
身边传来一声惊呼。
定睛一看——路边站着一个女人。
居然有人在那里啊。我竟然没有注意到……。
她好像是被突然跑出来的我吓到了。
好久没有近距离听到其他人的声音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不禁这么问道。
「那个……这里的地名,应该是什么!?」
女子见状,困惑地皱起眉头,
「这里是东久保町附近……」
——东久保。
这个地名离我家相距不远——。
「谢谢您!……日和!」
向女人道谢之后,我回头呼唤着日和。
「我们回尾道了!」
——我很高兴。
能再一次或者回到这个小镇,我很高兴。
日和还是一脸惊愕。
我实在忍不住了,拉着她的手就走。
「走吧!」
——我想快点见到其他人。我想快点和我认识的人见面。
他们肯定,还活着——。
世界虽然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但肯定还有人活下来的……。
就这样,朝着尾道站方向前进的我们来到了曾经的渡轮码头一带。在濑户内海已经消失,向岛和本土连成一片的码头附近——我们和大桥、桥本重逢了。
「——总之,先考虑再增加一些净水槽吧」
「是啊,再这样下去的话会越来越糟糕——」
两个年轻人并排走着。他们既没戴口罩也没戴护目镜。
我们也已经摘下口罩走着了。
然后……他们其中的一个。大桥,他注意到了我们。
「……诶」
他张大了嘴巴。
「骗人……的吧……?」
「嗯?怎么了?」
「……顷桥。和……叶群,同学?」
「……诶?」
桥本也跟着看向我们。
他俩呆住了一会儿之后——
「真、真的吗……?」
「活、活人……?」
迈着僵尸般的步伐,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来。
面对这样的两人,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不知是因为安心还是高兴。
「……我回来了」
我不由得这么轻声说道。
「是我们啊。是我顷桥和,日和啊……」
大桥和桥本面面相觑。
然后他俩——
「……是本人——!」
「唔哇哇哇哇哇哇真的啊啊啊!?」
——一边这样叫着,一边全速冲了过来。
然后他俩就这样用力抱住了我们——,
「你……你们!究竟干什么去了啊!」
「就是说啊!你们去哪儿了啊!大家都已经放弃希望了……」
「……哈哈哈,抱歉啊」
我竭尽全力地如此回答。
「发生了许多事情,就离开尾道了……」
「离开是什么啊……真是的!搞什么啊!」
「担心死我了!都怕你俩出什么事了!」
「哈哈,也是啊……抱歉啊……」
看到大桥和桥本的样子,让我心里再一次变得暖暖的。
也是啊……是会让他们担心的啊。
不仅是他俩,家人们也肯定……。
但是……我们回来了。
我们平安地回到了尾道,可以和大家重逢了——。
我看向日和——她依然一脸恍惚,仿佛见到了幽灵一般。
这大概也是无可奈何……。
因为世界不仅没有终结,人类至今仍在存活——而且。
还能像这样,和曾经的朋友们重逢。
*
——我们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四周。
「——深春!」
「——你去哪儿了啊!」
在大桥、桥本带我来的站前酒店。
现在,自治体的所有机能都被集中在了这里的酒店大厅之中。我们在里面等了一会儿,我的父母就先过来了。看样子,他们正在这个建筑物里工作。
他俩刚跑过来,就抱着我放声大哭。
他们似乎以为我早已丧命了。他俩欢喜着重逢,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喜极而泣。
而我也——不顾眼前的日和,大哭了起来。
能再次重逢真的太开心了。爸爸妈妈还都活着,真的太好了。
他们看起来比以前憔悴了许多,一定都是怪我吧。
从今以后,我会尽量不让他们担心。
接着,
「——呀,回来了啊」
「——真是的,担心死我了——」
卜部和凛太也来了。看样子,他俩都是活干到一半就过来了。
他俩表现得比我的父母要冷静一些。但坐在旁边椅子上的他俩明显露出了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嘛,我也早料到会变成这样」
两个人就这样继续说着。
接着,卜部看着我的脸说道——
「话说深春你还有日和,皮肤都变得好有光泽哦?」
「真是诶」
「比我想象的要健康啊。还以为你会过得很艰辛呢」
说着,卜部嘻嘻一笑。
她笑得有些坏心眼,但其中也透露出了对我的信任。我打心底松了一口气。
「——刚才,我让人去给叶群同学的父母说一声了!」
「不好意思啊,再稍微等等!」
大桥和桥本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匆匆忙忙地回到了大厅。
太好了。看来叶群家的父母都还健在。
对着他俩,日和也轻轻点了点头,回了句「谢谢」。
——接下来,我们又被在场的所有人进行了一连串的提问。
比如去哪儿了之类。再比如都在吃些什么之类。
而且还旁敲侧击地问我俩现在是什么关系之类。
当然——肯定不能说出真相。
所以基本上说的都是「两人聊天的时候灾害突然发生了」「找到了一个有储备食品的大型超市,就在那里度过了几个月」之类的话。
「——所以你看,我们才能过得这么有活力」
我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水和食物都很充足,除此之外还有被子。都多到用不完……」
大家很简单地就相信了这个说法。
反过来说,也可以说是现状已经到了连这种荒唐无稽的说法都可以被相信的地步了吧。
所以——接下来,我向大家询问在那之后,
在这里,在尾道小镇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真的,很辛酸啊」
卜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脸沉痛地说道。
「在那之后天上开始落灰,然后一切都变了……」
在黑云到来之后,黑灰就落在了尾道的街道上。
转眼间就覆盖了道路、房屋以及耕地。
结果而言——植物枯萎了,道路也变得难以通行。甚至,每逢下雨就会频繁发生大规模的地质灾害,导致尾道地形都发生了变化,城镇也变得荒凉不堪。
不知不觉间,濑户内海的海平面也大幅下降了。
然后,在这一期间——
「……田中老师,还有梶同学死了」
大桥痛苦地说道。
「不止如此。相当多的市民都牺牲了。失踪的人也有很多……」
「……这样」
这句话——麻痹了我的思绪。
我低下头,认真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田中老师,梶同学。还有——生活在尾道许许多多的人们。
是啊,发生这种变故的话,不可能不出现牺牲者。
而且,很有可能里面就有我们认识的人……。
「……但是啊」
凛太坚定而清晰地继续说道。
「最近开始,渐渐地感觉能过得去了」
「……这样,啊」
「嗯。虽然食物储备减少了很多,但我们发现海里仍然可以捕鱼。虽然海平面下降,所以要走远一点,但食物问题好歹是有所解决了。还有,我们也在寻找在这种情况下可以耕种的植物,电力也一点点地能用上了。不只是使用所剩无几的燃料,而且还在探索各种各样的发电方法」
「原来如此……」
「……所以说,嘛」
说着,卜部笑了。
「你俩……今后也请多多关照了。一起努力活下去吧」
——她的笑容很是成熟。
卜部原本就是个与年龄相比很懂事的女孩子。
性格沉稳,喜好成熟。想法也很现实,私下里,我一直很钦佩卜部这一点。
但是——在这几个月里,卜部成长了很多。
能够再次和这样的她一起度过每一天,我觉得是一件非常值得开心的事。
「嗯,是啊……」
——很多东西都失去了。
逝去的人无法复生,过去的风景也无法重现。
但是大家——还都活着。
我们大家,都还活着。
所以,今后也要携手共同生活下去。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但我想尽力过好每一天。
——但是。
「……日和?」
坐在我旁边的日和——突然站了起来。
然后,也不看我一眼,摇摇晃晃地就往某处走去——
「……那个,叶群同学!?」
大桥急忙高声说道。
「别人正在叫你父母过来……你要去哪?」
「……抱歉,有点事」
日和用沙哑且微弱到快要消失的音量,这么说道。
「我要去个地方……」
「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说到这,我注意到了。
日和的表情变得僵硬。
她的视线似乎在眺望远方的某处,而不是这里。
她脸色苍白,额头冒汗,嘴唇紧咬。
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久没见到日和这样的表情了。
自从回到尾道以来(注:指文化祭那次的回到尾道),她一直都显得很沉稳。
那时她的表情就仿佛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般,就仿佛对即将发生的一切都心领神会了似的——。
和她两个人一起生活的时候,甚至还会露出很幸福的表情。
日和能变成这样,我都感到很开心——。
然而——现在的她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呢。
世界没有毁灭,大家都平安无事。
这是Happy End。我是这么想的。但为什么日和她会……。
「……抱歉,我会回来的」
日和回头看着我,无力地笑了。
虽然她总算是露出了笑容,但我完全无法感到安心。
「做完该做的事之后,我还会回来的……等着我……」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无言以对了。
我无法阻止她,也无法询问她的目的地。
或许——是她使用了『请求』的能力。或许是她在心里请求我,不要来找她,也什么都不要问。
「……她不要紧吧?」
她的背影刚走出酒店大门消失不见,卜部就一脸诧异地问我。
「她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是啊……」
我觉得不会不要紧。
她肯定是想到些什么了。她正在考虑的事情,超出了我的想象范围。
然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而且,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怎么了啊,日和」
我喃喃自语道,声音仿佛融入了堆积的灰尘里,渐渐地消失了。
*
「……到了」
————我从没想过还会回这里来。
毗邻尾道的城市。位于市区的,【天命评议会】曾经的据点。
那天——在眼前的建筑物之中,我下令解散了评议会。
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十二层楼。
这里以前是一家地方企业的总部大楼,因为屋顶上有直升机停机坪,所以被评议会接收了。在活动后期,这里就变成了评议会的大本营,我个人也非常喜欢这里。
然而──现在这栋建筑物也已经完全被灰尘覆盖了。
窗玻璃碎了一半左右,剩下的一半也粘满了厚厚的灰尘。
从地形的变化来看,没有全部毁坏就已经很幸运了。
在那之后——在评议会解散之后,大多数工作人员都希望留在这栋建筑物里。
他们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而且我也收集了尽可能多的食物在这里。
相当数量的人选择了这里作为自己的「最后之地」。
所以……或许能明白些什么。
来到这里,见到幸存的工作人员的话,或许就能了解世界的现状了。
这样想的我——离开尾道之后,就花了一整天走到了这里来。
「……灰,有被清扫」
我望着建筑物的四周,喃喃自语道。
虽然不及尾道,但灰被清扫过之后,至少可以让人通过了。
所以……果然现在这里还有人活着。
也许评议会本身也在重建当中。为了今后也能延续下去,没准他们正在不断摸索当中。
这样想的我走进了建筑物之中。然后我——再次体会到了这个世界的现实。
——死者,七十九名。幸存者,十二名。
有九人受伤 ,其中还有三人重伤。
这就是评议会工作人员的现状。
「……大家,基本都死了啊」
——志保酱。
我曾经的亲信,牧尾志保酱用沙哑的声音这么说道。
「不过,结局还挺不错的……。食物快没了,大家分头去找……就在这时,遇到了山体滑坡。大家甚至都来不及尖叫……」
「……这样」
我——面对现在的志保酱,只能这样回应。
的确,她说得对。对于这个世界来说,那一定是个不错的结局。肯定连感受疼痛的时间都没有。很多人都会羡慕那种结束方式吧。
但是……。
「……话说回来,好久不见了啊」
「嗯……」

「自从解散那天以来……已经过了三个月?」
「……是呢」
「之前就没有这么久没见过面啊——不过,你来的正是时候」
「……这样」
「你这什么表情」
志保酱说着,无力地笑了起来。
「这种场面,你见过无数次了吧……」
她整个身体躺在床上。
手臂、腹部、大腿和头部都缠着绷带。
大部分地方都凝结着干涸的黑色血液。
嘴唇干燥,皮肤看不到生气。曾经闪耀着野性光芒的双眸,也已经失去了光芒——。
——重伤者三名。
其中,受伤最重的就是志保将。
即使是旁观者,我也是一清二楚的。
这已经——无药可救了。已经时日无多了。
而志保酱恐怕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确实,这样的场面我见过好几次。
志保酱的哥哥,还有安堂先生。不止他们,我目睹了许多人的丧生。
所以……我已经习惯了。
这样的场景,我明明已经见惯了才对——
「……老实说,我很意外」
——志保酱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说道。
「日和酱你居然会动摇到这种程度……」
我的惊慌失措甚至被她轻易察觉到了。
确实,按说我们应该是商务上的伙伴。
我们经常会互相争吵,实际上评议会的工作人员当中,有不少人误以为我们水火不容。
然而——实际我们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简单。她,志保酱……是评议会之中最恨我的人,也是评议会之中最和我感同身受的人。
——我是害死她哥哥的仇人。
同时——也是被迫背负起这个世界的和她同龄的女孩子。
志保酱她对待我的感情,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所以……我是这么想的。
比起任何人,和我最平等的人——正是这位志保酱。
超过父母,超过朋友,可悲的是——甚至超过了深春君。
她知晓了我。
她和我一起,知晓了这个世界——。
「……不过,你本来也知道的吧」
志保酱用安慰的口吻对我说道。
「世界是如此。现实,也是如此」
「……嗯」
「……对了,在灾害发生后,我们还成功地进行了一段时间的监测」
志保酱痛苦地紧闭起了双眼。
「有很多人……幸存了下来。遍布世界各地。真的是意料之外。我们的预测完全错了」
「……就是说啊」
我轻声笑了起来。
真的是大错特错。明明大家都一致认为,受灾程度最小也是人类灭绝的……。
「不过……也没办法。毕竟这是有史以来最大的灾害……」
「说的,也是呢……。不过,情况仍然非常糟糕 ,不是吗」
说着,志保酱眯起了眼睛。
「不如说,比以前更糟糕了。病毒没有消失,灾害也没有平息……。人类自相残杀的情形,也在不断增加……。呐……事到如今我明白了」
说着——志保酱把手伸向这边。
「日和酱你……离开这里的时候,看起来很高兴的理由」
我——用双手紧紧的握了上去。
「你是松了一口气吧?」
志保酱 这么说道。
「世界会终结这件事,让日和酱你松了一口气吧……?你觉得那是你最后的救赎,对吧……?」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现在,我不知道在她面前应该说些什么。
「……真遗憾啊,世界没有终结。我觉得日和酱你想的没错。要是世界在那时就终结了的话,大家会感到多么幸福啊。能让痛苦就此结束,那种幸福是独一无二的。只有那个……才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希望……」
然后——她坐起身来。
她忍着全身的疼痛,皱着眉头坐了起来。
「……志保酱!」
「不要紧……但是呢,对日和酱我有个提案」
说着,志保酱把嘴凑到我耳边。
作为亲信——她给我以最后的建议。
「——不是别人……得是你自己——」
「……你在说些什么?」
——听了她的提案。
听了她那过于荒唐无稽,令人难以置信的提案——我不禁凝视起志保酱的脸。
「居然……要把世界,这样的事……」
一瞬间——我感到自己仿佛精神错乱了。
志保酱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她一次又一次地把现实摆在无法放弃理想的我面前,但我从未动摇过自己的立场。
对于这样的志保酱提出的「那样的提案」,我无法好好理解。
莫非……在疼痛和恐惧当中,她变得无法正常思考了?
然而,志保酱的脸上依然闪烁着知性的光芒。
她——是在作出非常冷静且合理的判断之后,然后向我提出这个提案的。
「……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不如说,这是迄今为止最认真的提案了。我甚至觉得应该早点这么做……」
「别开玩笑了,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
「……是这样吗?」
志保酱朝我嘿嘿一笑。
那简直就像——评议会还在积极运转中的时候,她经常对我露出的表情。
「我倒是觉得日和酱会接受的……」
「我不可能那么做的……」
「真的吗……?」
志保酱一脸坏心眼地看着我。
「试着想象一下吧。日和酱你那么做了之后……。……呐?对吧?会感到松了一口气吧?是不是有一点点被拯救了的感觉?」
……我无言以对。
「所以说……」
说着——志保酱躺回在床上。
「这件事,你考虑一下吧」
「……这个,知道了」
「还有呢……」
志保酱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在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毫无掩饰的,非常幸福的表情。
「我变成这样,你可不要可怜我哦?」
最后,她这么说道。
「——我可以去哥哥那里了。我很期待的……」
*
——当天,志保酱就去世了。
她和我交流的话语,成为了她的遗言。
然后——我意识到了。
对志保酱……我感到很羡慕。
对于能以这样的方式幸福地结束生命的她,我打心底感到羡慕。

第四话 世界的源流
——顷桥家被安置在了平地上的一栋小房子里。
由于堆积的灰尘和接连发生的泥石流,之前的家变得很危险了。和自治团体商量之后,就把一栋空着的旧房子给我们用了。
当然,卜部和凛太也在一起。在我离开之后,父母和卜部姐弟就像是真正的家人一样,相依为命地生活在了一起。
顺带一提,这个房子说是小,但也要比以前的家大。除了父母的房间,还有卜部的房间以及凛太的房间。然后我——和以前一样,要和凛太共用一个房间了。
「——总之,我先去和老师们商量一下」
我和日和回到尾道之后,过了几天。
在早餐桌上,凛太谈起了我今后要怎么生活。
「大概会希望你继续当临时教师吧,不过也可能会进行一些调整。在那之前,希望你能去帮大桥同学和桥本同学的忙」
「这样……」
我点着头,难掩惊讶。
「凛太你现在居然担任这种交涉角色……了不起啊,明明是小学生」
和老师商量……这种事,就算是高中生,也是班长之类等级的学生才会做的事吧。而且还是有关临时教师的咨询啊……?这可不是小孩子会做的事吧?
「嘛,也不能那么说」
凛太若无其事地点点头,飞快地扒着饭。
「现在只能竭尽全力地当一个能干的人了……」
「啊……」
我又一次发出了钦佩的叹息声。
凛太……成长了很多啊。
他本来就是个小大人,我也常常觉得他很了不起……。但没想到过了几个月,居然变得这么能干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你用的是大桥同学和桥本同学的称呼。和他俩经常来往吗……?」
他们应该算是相熟。
当初在卜部家聚会的时候,三个人经常碰面。
但是,凛太的语气中却让人感觉到一种呼唤朋友般的亲切。
「啊——最近他们关系是挺好的」
卜部这么回答道。
「果然现在这种情况,大家都在拼命行动,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也变得更加紧密了。麻里她也很中意凛太呢」
……麻里。他居然和天童同学都搞好关系了吗。
「……我有点应付不来那个人」
「因为她表现得像是凛太的粉丝一样嘛。即使本人不在,她也会到处夸耀说『真的好帅』『很可靠』之类」
「所以我才难以应对啊……」
「好了好了,别对她太凶了。没准会是你将来的女朋友嘛」
「诶……」
凛太一脸困惑地吐出一口气。
——但是,看着这样的他俩。
看着进行着再平常不过的对话的他俩,我再次切身感受到了。
姑且,过去的生活已经恢复了。目前看来,最糟糕的情况在现阶段已经被避免了——。
*
「——除灰……真的好难啊……」
按凛太说的,我和大桥、桥本会合,并去参加了「灰尘的清扫」。
在休息的时候,我这样抱怨道。
「哈哈,实际上就是一些细石子之类的东西嘛」
「含有水分的话,就会变得很重……」
他俩也苦笑着表示赞同。
「我还以为这玩意会是轻飘飘的呢……」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也有很多人腰痛的……」
「啊——我也得小心点……」
我颤抖着全身,气喘吁吁地说道……。
虽然只做了上午的工作,但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
但是,大桥、桥本虽然对我的话表示赞同,可他们本人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累。
……仔细想想,两人在灾害发生之前,就已经在地区工作的时候从事体力劳动了。他俩的身材也变得很结实,看上去就很健壮。
相比之下我则是身体瘦弱……连自己都感觉有些羞愧了。
虽说是因为之前一直待在『家』里的缘故,但如此排不上用场也是很过意不去的。
「——下午的话,先去清理覆盖耕地的塑料膜上的灰尘吧」
「——是呢。然后是站前环形交叉,再然后是国际酒店附近……」
他俩在我旁边这样讨论着。
——即使现在,尾道小镇也时不时会有灰尘落下。
灾害刚发生后的一段时间,人们都在日夜不停地忙于处理,但最近紧张的节奏开始有所缓解了。像这样做完清灰工作之后,不戴口罩和护目镜也能出门的日子也多了起来。
「……真的,很辛苦啊」
——我望着眼前的尾道站前。
我坐在海边的长椅上,眺望着正在进行清灰工作的车站周围,不禁这样喃喃自语。
「大家,都在拼命活下去啊……」
从这里能看到的工作人员大概有几十人。
大约是聚在这里的都是年轻男女的缘故,大家都干净利落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高效地将灰尘堆到了一起。
——多亏如此,虽然天空依旧是阴沉沉的,但风景已经恢复不少了。
「嘛——说辛苦是很辛苦啊……」
「有很多人牺牲了啊……」
自那之后,我得知了我认识的人中还有几个也去世了的消息。
具体来说……大桥的哥哥也死于山体滑坡。桥本的父亲则在乘船出海调查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不可能不辛苦。痛苦和悲伤的回忆一定有很多。
但是,
「话虽如此,我们还活着嘛」
说着。大桥笑了。
「所以说,勉强safe吧」
「而且也感觉能勉强过下去了」
桥本也跟着笑了起来。
「只要有食物和水,就能避免最坏的情况了」
「……是啊」
我点点头,也对大桥、桥本笑了。
没错……我们现在,还都活着。
反正看上去也不会立刻丧命,未来生活的规划也在开始制定当中。
那么……总有一天会变得幸福的。
希望在现在,也还没消失——。
想着这样的事情,我用力握住了清灰用的铲子。
——我在意的是。
我一直担心的是,自从那天以来,我再也没见过日和的身影了。
自从回到尾道以来,我就再也没看到过日和了——。
*
——世界的模样和预想的一样。
不对……确切地说,或许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恶劣。
「果然,会是这样啊……」
拜托人勉强准备的交通工具。
现在已经几乎没人在用的小汽车。
坐在车座上,靠在靠背上的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么正常的……只有尾道」
——在那天之后。
在志保酱去世的那天起,我就像这样在可以开车移动的范围内,巡视有人幸存的地区。
在变成这样的世界,各地都有人类幸存下来,各自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而我为了确认这一切,前往了每一个的现场。
……当然,长距离是不可能的。
既没有燃料,发动机也会因为进灰而很快就故障。
所以说,顶多也就是看了个邻县而已。实在不能说是已经看遍了整个世界——。
尽管如此——
「……原来如此」
完成了几个地区的确认之后。
确认到在那里的人都「和预想一样」之后。
我——感到自己的想法正朝着一个方向稳定下来。
「这样……原来是这样啊……」
——在抵达尾道小镇的时候。
当我发现那个小镇还生机勃勃的时候,我惊慌的很。
既感到混乱,也感到惊讶——甚至,还感到了恐惧。
……明明,应该感到高兴才对的。
明明大家都得救,今后也能活下去的局面应该是「好事」才对。可我却对此感到了抵触。
——其理由,我现在明白了。
「……志保酱她」
在开向原评议会支部的车里。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个名字。
「真的,是我的理解者啊……」
——事到如今,我再次感到震惊。
她比任何人都要理解我。
甚至,没准比我自己都还要理解我。
「是啊……也是呢」
我心中的觉悟逐渐成形。
「我也还有能做的事情啊……」
这一点逐渐变得清晰明了。
我曾以为自己的『请求』已经排不上用场了。
在掌握了各国的指挥系统之后,这种能力就已经没有出场机会了。
在面对灾害时,它几乎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但是,现在。
就像这样,人们陷入了如此困境之时——这种力量终于又有了意义。
「——我要拯救大家」
这么一说出口——胸口倏然升起一股温暖。
「我要,让大家——」
是的,我还有能做的事情。
我可以赠与变成这样的世界最后一份礼物。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像是个想到什么恶作剧的孩子。我感到坐立不安,急着想快点告诉什么人。
「……对了」
然后——我想了起来。
这件事最先应该告诉谁。
这个想法首先应该告诉的对象是——。
「……那个,不好意思 」
我向前倾了倾身子,向司机——也就是协助我做这件事的评议会工作人员,提出了一个请求。
「我果然有个想去的地方……」
*
——收到日和信的时候。信封被放在我家门前的时候,是我回到尾道一个月左右之后的事。
「深春,这个,放这了」
晚饭后。
凛太这么说了一句,然后给了我一个信封。
「……诶,这是什么」
「谁知道。放在玄关那里的」
我从语气平淡的凛太手中接过了信封。
……雪白的,没有任何装饰的信封。
现在连纸也都是贵重品了。谁会把这种东西……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将信封翻到另一边——。
——致深春君
——是女孩子的字。
字体圆圆的,笔迹也很熟悉。
「……该不会是情书吧?」
凛太的语气看上去还是兴致缺缺。
「我姑且注意着没让姐姐看到了」
「……不,我觉得不是那种东西……」
——是日和写的字。
是自从回到这里,就再也没见过一面的日和的字。
我当然很好奇她现在怎么样了。原以为她回向岛的自己家了,但据日和家人说,她一次都没有回过家。
那样的话……她现在在哪儿呢。
她现在究竟,在做些什么呢……。
这样的日和——给我寄来了信。
一旦重新认识到这个现实,我的心跳就瞬间加速了。我一边小心不让凛太察觉,一边拆开信封,确认着里面的东西。
——里面只有一张便签。
一张被折叠得毫无情趣的白纸被放在里面。
然后,日和写在上面的内容是——。
〇月〇日。〇点左右。
有话要说。请来教室。
「……怎么样?」
凛太问道。
「果然是情书?」
「……不,不是」
「嗯哼……」
我这么说了,也不知道凛太接受了没有。他从书架上拿起小说,翻阅了起来。
——有话要说。
……是什么呢。
这样特意把我叫出来,到底是想说些什么呢。
我毫无头绪。
在这种情况下,她竟然连日期和时间都特意指定了,我无法想象她究竟想说些什么。
但是——至少,我实在不觉得会是什么好消息。
我不觉得会听到什么积极乐观的内容。
我独自咽了口唾沫,企图先冷静下来。
*
——转眼间,日子就过去了。
在清灰工作之余,和大桥、桥本聊的天。
重新开始的临时授课,以及依旧充满活力的小学生们。
比以前更简朴的饮食,比以前更深沉的睡眠——。
就这样被生活和工作追着跑的时候——与日和的约定之日终于到来了。
信中指定的,「有话要说」的日子。
然后——在离预定时间稍早一点的时候。
到达约定地点的学校的我自言自语道。
「……这里也好久没来过了呢」
我抬头望着那栋建筑,叹了口气。
这里似乎已经废弃一段时间了。被灰尘覆盖的校舍看起来就像是RPG游戏中的石像鬼一般。
——日和就在这里面。
最近一直没有露过面,不知所踪的她就在——。
「走吧……」
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朝着楼梯口走去。
——然后。
我和日和的。
还有世界的,最后二十四小时开始了。
*
——从教室向下看去,尾道小镇就在那里。
曾经,我很喜欢这里的景色。
曾经,上课时,休息时,放学后。我总喜欢像这样凝视着窗外发呆。
一边等待着深春君的到来。一边闭上眼,回想起当时的风景。
视野开阔的坂道小镇。
黑色的旧瓦屋顶,其间茂密的树木浓绿葱郁。
狭窄平地的尽头是蔚蓝色的濑户内海,平静的海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然后——在对面的向岛,宛如浮在海上鲸鱼的背部,轮廓很有重量感。
我喜欢这样的景色,一有空就不厌其烦地眺望窗外。
但睁开眼睛的话——当初的迹象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树木被灰尘覆盖而枯萎,濑户内海也变成了陆地。虽然景色已经改变了很多。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从这里看到的景色。
所以,我的话想在这里说出来。
我们总是在这里一起学习,也一起在这里度过了许多时光。如果要告诉他的话,我想在这里说。
……差不多还有十分钟就到约定时间了。
他会来吗。他有看到信吗……。
虽然有些感到不安,但我很清楚。
深春君肯定会来的。这种情况,他是不会将我置之不管的。
他是如此坚守原则,以至于我都要哭了。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坐立难安。
我不安地摆弄着裙摆,感觉就像是在等待约会一般。
顺带一提——今天穿的衣服也和以前一样是校服。
说实话,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像样的衣服已经所剩无几了。而且纵观尾道小镇,穿着校服或者 学校指定的运动服的年轻人也不在少数。尽管如此,既然要来这里的话,就该穿合适的衣服。我也想品味一下上学的感觉,结果就选了这套衣服。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走廊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坚定,给人一种沉稳而略带警惕的感觉,又带着一些胆怯。
没错,就是他。这是深春君脚步声独特的节奏。
就在我忐忑不安的时候,声音在我所在的教室前停了下来。
「……啊,抱歉,久等了吗」
深春君望着教室里面。
「……不,没等多久」
我高兴得差点笑出声来。
「而且,还没到约定时间呢。不用在意」
太好了……他能来。而且,还好好地遵守了时间 ……。
但是,深春君他……看起来总觉得有些紧张。明明没必要露出那种表情的……。
他表情僵硬地走进教室。
然后,他似乎有些犹豫,嘴巴微微动了一下,接着说道,
「……真的久违了啊。像这样见面」
他像是绞尽脑汁似的,这么说道。
「说起来也是呢。抱歉啊,离开了一段时间……」
「大概有一个月没有见过面了吧?这段时间你都在干些什么……」
「……啊,那个。我四处看了看」
我坦率地告诉了他。
「我稍微地看了一下变成这样的世界……」
「这样啊……」
「……真的,情况糟透了」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这么对他说道。
至今仍历历在目的风景。
我想让他多少知道一点。
「当然,情况在变成这样之前就已经很糟糕了。人的生命和尊严变得不值一提,就像张纸一样。但现在,情况更糟了。即使在相对较好的日本,也已经彻底没有底线了」
——是的,这样的景色我见过很多次了。
确实,世界没有毁灭。我们的预期出现了偏差。
如果只看这一点,或许可以说是「太好了」。
看起来就像是克服了危机,然后迎来了Happy End。
但——事实并非如此。
只是一味恶化而已。
原本就在互相残杀的人类,残杀的时候变得更加残忍了。
原本就在互相争夺的人类,开始争夺起更加重要的东西了。
——为了一点点的水,就献出了家人的生命。
——简直就像是理所当然的那样,强奸变成了随处可见的常态。
——毫无理由地,有些人仅仅为了自己的快感就杀了人。
创造出高度文明的人类,竟然会变得如此野蛮。
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果然,是这样啊」
深春君应该也明白这一点吧。
他的视线落在地板上,紧咬嘴唇,看上去很是痛苦。
「原来只有尾道依旧宁静啊……」
没错——让尾道依旧宁静。这是我的愿望。
我不想让我重要的人触及到世界的那一面。
我希望生活在那里的人们能够一直生活在天堂之中。
而这样的努力──似乎已经见到了成果。
虽然深春君理解了字面上的内容。但他似乎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然后,那个」
他抬起头,问我。
「你今天……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要叫我出来?」
「……我有个报告」
对了,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把他叫到这里来的理由。
我想要告诉他的事情。
「我呢……」
如此开口之后,我对着深春君笑了笑——。
「我终于……找到自己该做的事了」
「我意识到,凭我的能力,是能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的——」
*
——我早就该料到的。
的确,世界没有毁灭。
虽然四周被灰尘覆盖,虽然失去了不少生命。即便如此……人们现在依然在拼命地活着。渐渐地,我开始看到了希望。
尽管如此——或许只有尾道是这样吗。
能如此安心的,只有我周围半径一公里的地方而已吗。除了这极其有限的范围,之外的地方会不会有更加悲惨的事情正在发生呢。
惨不忍睹的地狱,是否就在那里呢——。
而对于这样的世界——。
「我终于……找到自己该做的事了」
日和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这么说道。
「我意识到,凭我的能力,是能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的——」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安心表情。
她的眼睛像是在闪烁着希望之光——。
「这、这样啊……」
我只能这样点点头。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有一种强烈的确信,她一定在想些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日和拥有的能力是『请求』。只要她提出,就没人能拒绝。这种能力可以自由操纵人的感情,完全超越了人的智慧——。
但是……那么,现在能做的事情?
对于这样的世界,应该做的事情?那究竟是……。
日和背对着我,眺望着窗外。
然后她——
「——深春君,顷桥深春君」
——这样叫了我的名字。
「本应终结的世界,并没有终结。现在也依旧在苟延残喘。但是呢……我的能力,已经变得 相当强大了。可以传达到地球的另一边。可以让所有人都服从我的请求」
——我的预感渐渐变成了战栗。
日和的声音如歌唱希望一般。她的话语,一点一点地勾画出了她的意图——。
「所以……我决定了。要做的最后一个请求」
她回头看向我,这么说道。
「——我要将大家,将人类毁灭」
「我要让所有人的生命,就此终结」
——不知不觉间,我变得浑身无力了。
站都站不稳,只能瘫坐在地上。
「……开玩笑的吧?」
我带着哀求的心情这么问她。
「……全部都是……假的吧?」
我希望这是一场噩梦。
她所说的话。不是别人,正是日和她所说的话。
我希望那一切都是哪里出错了。
但是。
「……你是,这么想的啊」
日和寂寞地微笑着。
「抱歉,我是认真的」
她的话语,她的语气,让我不得不理解了。
这就是现实。现在,在我眼前的日和。我过去的恋人,她只是在真挚地向我传达着自己的决心而已——
然后——她露出令人动容的微笑。
用祈求神明的声音,对我说道。
「——我决定让这个世界终结」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到底哪里出错了?是否还能挽回呢?
日和那么想的理由,我想我是可以理解的。
与其让人类的苦难继续下去,不如就让它在这里结束。或许她就是这么想的。也就是说——她决定当全人类的介错。
而且——实际上,这是可以做到的。
「嘛,也不是马上就能做到的……」
日和遗憾地皱起眉头,这样说道。
「要进行如此大规模的请求,我也是需要准备的……。所以,实际上的进行时间,大概是明天傍晚?我觉得差不多得到那个时候」
——明天傍晚。
仅仅一天之后,人类就会灭亡吗……?
「……所以,能和我待在一起吗?」
日和露出紧张的表情歪着头。
「虽然顺序和状况都出乎意料……但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了。所以,那个约定。希望你可以遵守……」
……听到这里。
听日和用轻松的口气说着不合时宜的话,终于──我的大脑恢复运转了。
面对这种状况,我自己的意志终于变得明晰了。
「……不是,你等等」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然后站起身来,直视日和。
接着——
「……毁灭什么的,很奇怪吧」
我直截了当地这么说道。
「确实……世界上到处都在发生着很严重的事情。或许各个地方都在发生着很痛苦的事情……。但是,因为这样就毁灭世界,不就是本末倒置吗。住手吧,不要做那种事情了……」
——大家都是为了生存才这么做的。
即使现在,人们也一定为了继续活下去而忍耐着每一天。
为了从苦痛中拯救他们而毁灭人类?这完全说不通。
但是,
「嗯……」
日和用手捂住嘴,一副不知该怎么解释的表情。
「……嘛也是,说的是呢」
她用安慰失败了的孩子的母亲般的表情对我说道。
「因为你在尾道,所以是会那么想的呢……。但如果你,实际看过那些受难的人了的话……」
——她没有听懂。
我的话,完全没有传达到日和那里——。
……确实,我是如此的无知。
我绝望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我从未在这样的世界上挨过饿,也没有失去过家人。
就算是巧合,不幸也离我太远了。
或许——连这也都不是巧合,而是拜日和的安排所赐。
「……那深春君,举个例子」
日和看着沉默不语的我的脸。
「无论处境多么艰难,你都觉得活着比较好,是吗?」
「……那个……」
我无法立刻回答。
面对这样的我,日和继续说道。
「某人的身体受了重伤,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而且无法治疗。即使知道那个人不久之后就会死去,你也还是尽可能地想让他活得长久吗?」
我无言以对。
「即使重要的人在眼前被侵犯,被杀害,即使这样的事情一次又一次地发生,你仍然希望活在这个世界中吗?」
我无言以对。
「即使知道今后的人生只有痛苦,毫无幸福可言,你也还是想要活下去吗?」
我无言以对。
然后,日和微微歪着头说道,
「即便如此——你还是觉得世界这样就好了吗?」
……我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也答不上来,陷入了沉默。
并不是我认同了她的观点,也不是没有反对意见。
只是单纯的——我不知道而已。
那个前提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范围。
是也好,不是也好,现在的我无法回答。
然后就是……这件事,让我非常后悔。
日和想做的事,绝对是错误的。这个想法不会改变。我必须想办法阻止她,而且只有我能做到——。
——然而。
日和看到了什么。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我并不知道。
我无法和她用同样的视角进行对话。
这让我——感到无比焦躁和懊恼。
……所以,
「……对了」
我突然想到了。
解决这个的方法。
能与日和处于同一立场的方法……我想到了一个。
「……那就让我看看啊」
我这么对日和说道。
「让我也体验一下你经历的吧……」
「……什么意思?」
日和没有理解,皱起了眉头。
「体验、我的经历……?」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我咬住嘴唇,向日和吐露道。
「一直待在尾道,家人也都平安没事……这个世界的人所经历过的痛苦,我几乎没有经历过。日和你见过的景色,我一次都没有见过」
日和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日和你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事情。又有着什么样的意义,我肯定是不明就里的。所以——」
说着——我向日和请求道。
「——让我体验一下吧。请你用『请求』,让我切身体验一下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不幸吧」
——这种事情应该是可以做到的。
日和的『请求』可以深层次地介入『人的意识』。
其结果是,即使会显而易见地导致对象丧命,也能够操控对方。
如果那样的话——应该也可以让我在脑中体验那些经历吧。
如此一来,我就可以站在与日和对等的立场上,对她的想法发表意见了。
——但是,
「……不要」
日和皱着眉头说道。
「那真的……是非常痛苦的事情。而且因为不想让深春君尝到那种滋味,才一直在努力……」
与方才截然不同,日和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难受。
「所以……不要」
……日和说的一定没错。
经历那些之后,我肯定不能再保持以前的我了。
即使会感受到痛苦和不幸,但通过那些经历获得幸福是不可能的。
如果说不害怕,那是假的。我的双腿不停颤抖,喉咙也很干燥。
一想到将会受到的伤害,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尽管如此,
「……拜托了,日和」
我再次请求日和。
「我想和日和站在同一立场。我想成为那样的自己,再去理解日和你要做的事情。所以,拜托了……」
「……」
日和陷入了沉默。
一阵沉默凝结在两人之间。
然后,她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
她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也是呢……嗯。知道了。让你体验一下吧。我所看到的一切,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这样,谢谢你」
「不过,仔细想想……」
这么说的日和嘴角松弛了下来。
「要是他觉得真的太痛苦了,我用『请求』让他忘掉就好了……。是的,没必要这么纠结的……」
——这句话。
日和无意间的这句自言自语,让我产生了某个『在意的事』。
「——用『请求』让他忘掉就好了」
这个……这句话……。莫非,日和……忘了『那件事』吗?
话虽如此,现在也不是深究的时机。
我做了个深呼吸,让意识清醒了过来,
「那就……拜托了」
我这么对日和说道。
日和似乎也下定了决心,
「……嗯,知道了」
她点点头,站在我面前。然后——她如此请求道。
「——我所见过的景色。请在脑海中,体验一下吧——」

第五话 无止境地持续败北
──尊严被一次又一次地剥夺。
某人的爱人或朋友。
某人的妻子或丈夫。
某人的孩子或孙子。
一次又一次地被侵犯、被杀害,被失去生命。
*
在积满灰尘的环境中,勉强活下来了的一家人。
他们彼此分享食物,相依为命。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没有丧失人性──。
有一天,一群恶棍出现了。
他们杀死了乞求的父亲,剥夺了那家人的食物。
在孩子面前侵犯哭泣的母亲,并最终夺走了她的生命。
而且,在最后,他们还靠近了已经无法哭不出来了的孩子──。
*
避难途中遇到山体滑坡,爱着的她被卷入其中。
原本紧紧牵着的手,在压倒性的重量下松开了。
那可爱的脸、胳膊、腿、胸,都被岩石无情地碾碎了。
红色的液体和白色的肉块,不时溅在漆黑的岩石表面上。
最后被找到的是。
残缺不全的尸体,已经完全无法想像以前的可爱模样了——。
*
饥饿的弟弟就躺在面前。
那张脸上曾经挂着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皮和骨头。
连绝望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用那只手握着哥哥的手指而已。
但是——那手指也渐渐松开了。
就像突然消失了一般,幼小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
这样的景象──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
作为我自己的经历。
作为我顷桥深春的经历,在自己的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重现。
而且——里面的一切都被替换成了我熟悉的人。
日和所见过的景象,在其中失去的生命。
那一切,都被替换成了对我而言重要的人——。
被杀的变成了年轻时的父亲,被侵犯的变成了同样年轻的妈妈。而卜部就站在我旁边看着——。
被卷入山体滑坡的变成了日和。在岩石后面发现的那具惨不忍睹的遗体也变成了她的——。
无力地躺着,因饥饿而失去了生命的变成了凛太。
——从未体会过的绝望。
对世界——感到的失望。
这种体验无止境地重复着——。
*
于纷争地带,被极端组织绑架的朋友。
被监禁,被当作性奴,以不情愿的形式怀上孩子的朋友——。
*
为了逃亡,一对恋人在河里游泳。
男人深陷其中,溺水了。想要帮助他的女人也受到牵连,结果一起沉入了冰冷黑暗的河底。
*
--被虐待的,年幼时的我。
被理应给予自己最多爱的父母施以暴力,全身都被伤害,连食物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出生呢?
我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呢?在这样的绝望中,我逐渐变得虚弱,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
——时间仿佛是无限的。
从出生到现在的十八年。
然而我的体感却比那还要漫长,在这样的时间里,这个世界的「事实」不断重复着。
然后——在那段时间的尽头。
「……深春君?」
当我睁开眼睛——某人在那里。
严重模糊的视线。听起来含糊不清的声音——。
「……呐,深春君!深春君!」
意识的迷雾逐渐消散。
然后……一点一点地,我理解了。
尾道——傍晚。
学校、教室──。
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落山,只有几处得到许可的建筑物还亮着灯光。
然后——日和。
「……咳!咳咳!」
从肺部深处涌上来的咳嗽。
口中扩散开来的胃酸的味道……看样子,不知何时我呕吐了。
残留在舌头上呕吐物的触感,还有刺鼻的铁腥味……。仔细一看,衣服的胸口已经被鲜血染红了。我用拳头擦了擦鼻子下面,那里也沾满了血。
「不要紧吧……?」
她——一脸关切地看着我。
「这就是全部了……你看上去真的很痛苦……」
孩子般的大眼睛。因不安而皱起的眉头。有点晒黑的白皙脸颊。
……我首先想到的是,啊,她还活着。
在反复的体验中,日和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了生命。
一百次或两百次,也许还不止。那么多次地,在我面前死去了的日和——。
这样的她,还活着——。
「……」
——我绝没有觉得这值得庆幸 。
到现在为止我做的都是梦,现实中她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我头痛得很厉害。或许是在体验的过程中摔倒了,撞到了什么地方。
即使如此——我的思维仍然非常清晰。
甚至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这样,我知道了」
我小声自言自语道。
「我知道日和你那么说的意思了……」
——我想,我终于理解她了。
一直以来,我都不了解日和。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不清楚了。
她为什么要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呢。为什么笑得那么没有感情呢。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甚至对此感到恐惧。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在想些什么,我都清楚地理解了——。
——不讲理。
世界是不讲理的。
无论人类的愿望如何,世界都在运转。
无论怎样许愿,无论多么善良,无论多么纯洁,都毫无意义。
这种事情,对世界来说毫无价值。
努力就会有回报之类,因果报应之类,心想事成之类,这一切都是幻想。
只是人类希望如此罢了——那是虚假的天堂。
在灾难中失去的幼小生命。其中有着什么样的因果存在呢。
难道说,他做了什么不得不经历那种遭遇的事情吗。
——尽管如此。
人类创造了一个让这种谎言足以被相信的社会。
人类拼命构建并维护着谎言横行的箱庭。
而现在,这样的社会已经没有了。
人造的天堂消失了。
有的只是,不讲理的世界和赤裸裸的人类而已——。
在那时——我们该怎么办呢。
怎么样,才能保护我们的尊严呢——。
「……日和你,说的对」
我慢慢地说道。
「这才是对人类最好的做法……」
——在正确理解了世界的现在。
在冷静地认识到了一切的现在。
我感觉自己终于明白了她所说的意义。
这个世界仍在蹂躏着人类。
要从这种状况恢复从前的繁荣恐怕会很困难。
即使可能,也需要数十年,数百年,甚至数千年。
而在此期间──每个人都将继续面对不讲理。
人们都将继续反复经受我所感受过的体验——。
人们的尊严会在世界各地无止境地持续失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世界是这样对待我们的话——。
「——离开那样的世界就好了」
——这是一个有尊严的人会做出的最后选择。
以自己的意志结束永恒的痛苦。
如果活着这件事本身从根本上说对生命没有好处的话。如果是无止境的败北的话。
那就该——拒绝它。
——以自身的意志,选择灭亡。
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选择。
「……深春君」
——日和的声音颤抖着。
不知怎么回事的我看向她,
「——深春君!」
说着——她抱住了我。
「好开心……!你能理解我,真的好开心……!」
日和把手放在我的背上,紧紧地抱着我。
她的手在颤抖——我意识到她在哭。
「……也是啊」
我也紧紧地抱住她,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
「也是啊……日和你也很辛苦的啊。一直在独自承担着那种事情……」
——我曾经没能理解。
明明是她的男朋友,明明想要站在她身边的,结果却一直沉浸在天堂里。就在日和凝视着这个世界之时,在我眼中的现实却只有尾道。
……她该是多么的寂寞啊。
迄今为止都在独自面对这样的世界,她该是多么的孤独啊。
但是——
「……不过,我已经明白了」
我放开她的身体——直面向她。
「我现在……已经在日和你的身边了。对不起,让你感到孤独了……」
「……没有」
日和擦了擦眼眶的泪水,摇了摇头。
「你能这样说,就已经足够了……只要你能赞同我要做的事……」
「这样……」
「然后……那个。希望到时,你能和我待在一起……」
日和再次窥探着我,这么说道。
「我想在最后,和深春君一起度过……可以吗?」
「当然了」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也想……和日和你一起做出选择。我想把它当成我们一起做出的决定。所以……嗯,我会待在你身边的」
——作为男朋友。
或者——作为一个知道事实的人。
我觉得那个选择,不应该让日和一个人来背负。
所以,我要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最后。我要承担责任。
「……呜呜呜……」
日和哽咽着,眼泪也哗哗地流了下来。
「好开心……谢谢你深春君。真的,好喜欢你……」
「你能那么想那太好了」
「啊……喜欢的人是深春君你真的太好了……。然后呢」
日和有擦了一下眼泪,
「能在世界范围发动请求的时间是——明天的日落时分。在那之前,彼此做好各种准备,再汇合吧」
「好。知道了,就这么办吧」
在那之前,我想尽可能多地和认识的人见见面。
我想去看看大桥、桥本,还有天童同学。
还想去和父母告别,还要去向卜部、凛太表达感谢。
再然后——迎接最后的到来。
「然后,至于去那里……」
这么说着,日和害羞地笑了笑,
「就去……鼓岩那里,怎么样……」
「……啊,这样啊」
她这么一说我就理解了。
位于尾道的,小小景点。可以纵观整个小镇的,鼓岩——。
虽然小镇经常发生山体滑坡,地形也发生了变化,但我听说过鼓岩现在还是老样子。
如果要度过最后的时光,那种视野良好的地方或许才是最好的。
更重要的是——那个地方。
是,日和向我表白的地方——。
「……不错呢,就那么办吧」
我点点头,日和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
「就去那里吧。日落前,在鼓岩集合」
「……嗯」
日和点了点头。
「那……到时候就拜托了,深春君」
——这样说着的日和的表情,让我想起了以前的她。
就和刚开始和她交往的时候,就和世界变得如此混乱之前的日和一模一样。
我再次确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第六话 行星之夜
——离开学校,送走日和。
我独自走在回现在住的家的路上。
灰尘被清扫过的昏暗夜路。虽然可以看到远处亮着电灯的建筑物——诊所或者自治组织的分部之类,但这附近基本上都是住宅了。即使能看见光亮,也都是陈旧的油灯或蜡烛之类,总感觉让人不安。
——明天,世界就会终结。
如此一直重复的生活将会消失。
对现在的我来说——只觉得那是一种救赎。
通过日和的『请求』,经历了无数次的悲剧。
回想起来,让大家一起消失,正是她所说的『救赎』。
……或许就是为此。
或许就是为了给世界以那样的终结,日和才被赋予『请求』的力量的。
要是那样的话……
「……呵呵,呵呵」
很高兴能成为她的后盾。
作为男朋友,我肯定了日和的所作所为。
……或许我就是为此而生的。就像日和是为了终结人类而诞生一样,或许我也是为了支持那样的她,才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吧。
我想着这样的事情。
「——深春?」
我听到这样的声音。
「……果然是深春。你去哪了,这么晚……」
一看——是卜部。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家了。
卜部站在门前,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啊」
她这个样子——让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就像是从梦中清醒,突然被带回现实一般奇妙。
「抱歉……稍微……有点事」
我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也许她一直在等我。
我今天回家比平时晚得多。也许卜部正是担心我,才一直在等着的吧——
「……嗯!?」
突然——卜部惊讶地叫了出声。
「深春……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我莫名感到有些紧张,如此反问道——
「流鼻血的痕迹……而且你还吐了?脸色也很差……」
说着,卜部仔细盯着我。
「……嗯,果然表情很不对劲……。起初因为很暗还没看清……」
听她这么一说,我伸手摸了摸脸颊。冷得要命。
接着摸摸嘴角和鼻子,才发现自己现在完全是面无表情。
卜部皱着眉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稍微给我看看」
说着,她拉起我的手——
「——好冰!」
——她罕见地大叫了起来。
「不等下等下,深春你真的很不对劲」
……她慌了。
卜部看到我的样子,慌了手脚。
……已经多久没见过她这样子了。
不如说,因为我而慌乱到这种地步,应该是她第一次。
「……没什么」
我不能说出真相,只好含糊其词地回答。
「很正常。一直都这样……」
「怎么可能」
卜部简短地回应道,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就像是检查证物时警察的眼神。
然后她——
「……发生什么悲伤的事了吗?」
这样问我。
「深春……你看上去很痛苦。是遭遇什么了吗……?」
——悲伤的事。
——遭遇。
确实如此。
我体验了一段非常悲伤的经历。感受了一段非常痛苦的遭遇。
然而这只是因为我一直在逃避现实,所以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所以我想不是现在的我不幸,而是过去的我太幸福了。
想着这样的事情,
「……稍微等下」
说完,卜部转身离去。
「我去和爸爸妈妈说下」
她走回家里,好像是去厨房了。
里面传来卜部和另一个人对话的声音。
说完话之后,她小跑着走出玄关。
「……好了,走吧」
说着——她握住了我的手。
「走吧……是去哪里?」
我这么问着——卜部却径直向前。
向着我曾经住过的家,位于坡道中间的那间小房子去。
确实,那房子现在还完好。
虽然因为担心山体滑坡而撤离到了现在的家,但实际上那一带的地基似乎很坚固,都有人说那里比平地还要安全。
但是——事到如今,去那里干嘛?
「深春你现在……真的很不妙」
卜部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深春你露出这种表情。所以我觉得需要想个办法。我觉得你需要换换心情,放松一下」
「就算这么说……为什么要去之前的家」
「那边还有一点燃气。可以烧热水」
「……啊,啊」
「我的意思是,可以久违地去泡个热水澡」
……确实,是这样的。
之前的家没有通城市燃气,而是用的液化气。
因灾害而疏散走的时候,气罐里应该还有气体残留。现在的家用不了煤燃气,如果要泡澡的话,或许是只能去以前的房子……。
「你瞧,晚饭我也带上了」
卜部说着,晃了晃不知何时已经背在身上的背包。
「所以,去那边一起吃吧」
「……」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的脸色,有那么差吗……?
卜部的慌乱和意图,我实在是无法完全领会。
被她牵着鼻子走的我心里总觉得难以接受。
*
——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泡在卜部烧好的热水里。我独自一人,思考着这样的事情。
浴室里没有电灯,几乎是漆黑一片。浴缸小到连腿都伸不开。
尽管如此——久违的浴缸,确实感觉很舒服。
好像是和日和两人生活以来的第一次?能在如此的热水里,慢慢地泡澡什么的……。
生活在被灰尘覆盖的小镇里,从事体力劳动的时间也不少。在这样的日子里,时隔许久再次入浴,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但是。
反正到明天就结束了。到明天大家都会死。
既然这样,做这种事,还有什么意义呢。
「——深春!」
浴室外。
更衣室那里,传来卜部的声音。
「待会我也要泡,先别放水——」
「……哦哦,知道了」
……嘛也是。难得烧了水,卜部也会想泡的嘛。
就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
「然后,睡衣放这边了」
卜部继续说道。
「今晚就住这里吧」
……这里?今晚,住这里?
有那么一瞬间,我有些动摇了……要两个人单独度过一晚,这让我有些困惑。
但仔细想想,现在也没法回那边的家里去了……。
外面已经完全天黑了,这条坡道也比以前残破不少……。
这样说服自己之后,
「……哦,知道了」
我这样回答之后,再次泡进了浴缸里,水漫过了肩膀。
*
——被子已经铺好了。
我曾经住过的房间。是位于二楼的一间三叠大的小房间。卜部在里面铺好了被褥,还有放在旁边的手摇充电式小台灯——。
简单吃过饭后,我坐在被子上环顾四周。
「……总感觉,好怀念啊」
最后一次离开这个房间,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小学时我得到了这个房间,从那以后一直都住在这里。
或许是一段时间没住这里的缘故,房间看起来有些陌生了。还有一股尘土的气味,被子也好像有点潮湿。即便如此,度过一晚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而且——该怎么说呢。
这将会是我度过的最后一晚。
是人生的最后一觉。
这一时刻,在我出生长大的这个房间里度过——我觉得是个不错的选择。
卜部一定会睡在一楼吧。那里有一间从这撤离之前她和我母亲一直住的,比这里稍大一些的卧室。
虽然依旧不太明白她的意图,但在睡觉之前最后还是想谢谢她。
她肯定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来关心我,所以才这么做的吧……。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
「——呼,果然很舒服呢」
刚洗完澡的卜部,头发湿漉漉地就来到了我的房间。
「要是能像以前那样每天都能泡就好了——」
「噢噢,说的是啊……」
在昏暗的灯光下。她那红润的肌肤让我有些动摇,便如此回答。
淡淡的肥皂香味……。
不过,之前也经常看到卜部出浴时的样子。穿着睡衣的她毫不设防的模样我也已经见怪不怪了。差点看到不该看到的部分的经历曾经也有过好几次。
话虽如此……在这么小的房间里单独两人。而且周围还没有其他人,这让我莫名有些紧张。
为什么呢……。
为什么都到现在了,我还……。
「话说,你来干嘛……?」
我不想让她察觉到我的动摇,于是这么问道。
「有什么,要说的吗……」
「诶,没有」
说着,她摇了摇头,
「只是普通地过来睡觉而已……」
「……诶,卜部,你要睡这?」
「嗯」
「……我也要在这睡的啊」
「嗯」
卜部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我完全读不懂她的意图,
「……认真的吗」
结果不禁说出这么傻的话。
「认真的」
「……这样」
——感觉再说什么也都有些奇怪。
是我的在意太奇怪了吗?或许这种事其实很正常?我如此想到。
于是,我决定识相一些。
而卜部的表情——被黑暗所遮掩,看不太清。
*
「……这感觉有些怀念呢」
两个人一起躺在小小的被子里。
我们肩并肩地闭上眼睛,卜部突然这么说道。
「小时候,经常两个人这样一起睡呢」
「啊,啊……是啊……」
在黑暗中。听着从外面传来的虫鸣,和树木的沙沙声,我想起了当年的事情。
确实,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睡午觉。
玩累了睡觉的时候总是在一个被子里,回想起来,直到三四年级之前都一直是那样的。
「两个人单独睡一起也蛮不错的呢」
「……大概吧」
确实——不可思议地我感觉很舒服。
与女孩子同床共寝可能听上去会让人感到紧张。虽然确实有些紧张,心也在怦怦跳,但与此同时,不知为何,我也感到内心平静了下来。
日和让我见识了这个世界的样子。现在的感觉就像是从那以后一直干燥凝固的某种东西,被软化了一般——。
「嘛,毕竟我们都长得很大了呢……」
这么说着,卜部笑了。
「我都只能盖到一半左右的被子……」
「我也是。感觉有些冷」
说着,我也笑了起来。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还能为这种事情发笑,不禁小小地吃了一惊。
「嘛,都已经十八岁了啊……」
说着——不知怎的,卜部开始蠕动起了身体。
「依据法律,已经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了……」
「嘛,也是……呢……」
「我妈妈二十岁的时候就生下了我。现在的我也就差两岁而已……」
……卜部一边这么说,一边不停地蠕动着。
我终于明白她在做什么了。
我坐了起来——坐在我旁边的卜部。
——她,没有穿衣服。
她把睡衣都脱了,一丝不挂地坐在我旁边。
「呐,深春」
然后,就像是在做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一样。
就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一样,她对我说道。
「——来造小孩吧」
此时,窗外月亮升起。
在灰色云层的空隙之间。
柔和的光线照在了卜部的身上——。
「结为夫妻,生一堆小孩,大家一起生活吧」
卜部直视着我。
像猫一样的细长眼睛。像雕塑般挺直的鼻梁。
淡雅的薄唇,令人联想到新雪的白皙脸颊。
她那认真看向我的表情——。
于是,我明白了卜部是真心这么说的。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在戏弄我,卜部是在向我提出「那个」建议。
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被她的身体吸引住了。
小巧的下巴连接着纤细的脖颈。柔软圆润的肩膀和修长的胳膊。
虽然胸部发育得很朴素但却轮廓清晰,从正面看到这一切的我产生了一丝罪恶感。
从胸部延伸下来,是紧实的腰部和小小的肚脐。再然后是下腹部——。
——我动摇了。
卜部的话让我出乎意料。

然后,眼前卜部的身体——让我严重动摇了。
心脏开始在体内狂跳。我全身冒汗,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造小孩。结为夫妻。
也就是说——她提议将彼此的身体紧密结合。
她提议来互相爱抚。
这让我发自本能地,对于这种和理性完全不同的、不合情理的感情,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魅力。
……老实说,我确实有意识到她对我有好感。
好几次,我都觉得卜部没准是喜欢我的。
从很久以前的小学开始,卜部就显得对我特别照顾。即使是在男女孩之间会保持距离的那个特殊年龄段,她也异常地亲近于我。
这种亲近感到了初中也没有改变,甚至她还希望每天都与我一起上下学。即使到了高中,就算是听到什么流言蜚语她也依旧会待在我身边——在我开始和日和交往的时候,在我有了第一个女朋友的时候,她也明显地动摇了。
……但是,
「……为什么?」
我这么问卜部。
「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
突然就要造小孩什么的,也太快了吧。
恋爱一般来说都是有步骤的。
在慢慢建立亲密关系并确认彼此心意之后,如果双方都同意的话,才会有身体上的关系。再然后……不管是否以结婚为前提,各种各样的情侣都会在各种条件下产生要造小孩的想法。
可现在却……这么突然。
卜部也太唐突了。
我甚至还没问卜部是怎么看待我的。
「……嗯——」
保持着赤裸。
卜部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体,露出思考的表情。
我下意识地偷看了一眼她的胸口,再次感到了内疚。
这是继与日和一起生活以来——第二次看到裸露的女孩子的胸部。
——我这种态度或许是对日和的不诚实。
「……我呢」
卜部——用清晰的声音对我说道。
「我觉得这么做是理所当然。从小时候我就一直这么觉得,我们早晚会结婚,会成为一家人。还会有一堆小孩。现在也这么觉得」
「……是这样吗」
我简直不敢相信。
卜部居然是那么想的,我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
「嗯。所以最初深春和日和开始交往的时候吃了一惊。深春你决定要和日和一起生活的时候,我也想了很多。但是,嗯,我的想法还是没有变。最后和深春在一起的人是我,到现在我也还是这么想的」
——最后和我在一起的是她。
卜部一直都在支持我和日和的关系。不仅为我们应援,还经常鼓励我们——。
然而她却如此地……。
把我看成是……。
此时,卜部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啊」地叫了一声,
「话说,你已经和日和做过了吧」
她直截了当地问我。
「你们一起住了相当久的时间吧?做爱,有的吧。是不是已经有孩子了?」
「不不,没做过的!那种事情……」
——她说得很直接。
被用如此直球的单词提问,让对此不习惯的我一下子就体温上升了。
「诶,认真的?两个人单独住了三个月,一次都没做?」
「当然是进行过一些步骤……但最后一步始终没有……」
「唔哇,难以置信……」
卜部似乎真的吃了一惊,这样说道。
「我要是深春你,就每晚都想做了。日和好可怜——」
「不不不你等等!」
听到这难以置信的发言,我下意识地打断了她。
「话说,那个……你,竟然对我有那种感情啊。那个……恋爱感情什么的」
——没错,问题出在这里。
会变成那样之类,要是自己的话就那么做了之类,在讨论那些之前,我想要知道这一点。
卜部她——喜欢我吗。
虽然作为青梅竹马就这么一直生活过来了,但她对我有恋爱感情吗。
「……啊——嗯……」
卜部再次陷入了沉思。
干嘛啊,难道不是直接YES的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呢……我觉得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夫妻?」
「嗯。确实,小学的时候有段时间一想到深春就会很难受,但现在已经不会那样了。只是,觉得你比任何人都要重要。我自信你在我心中比任何人都重要,也相信你也很重视我。还有,彼此之间的相性也很不错。不管是性格还是身体」
「……身、身体什么的」
「因为这样,就算日和成为了你的女朋友,我也不感觉有多痛苦。因为在我心里,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也就是说——」
说着——卜部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怎么想——都是我更适合深春」
她斩钉截铁地这么说道。
以坚定而美丽的表情。
「所以我才会支持你们。因为重要的不是我和你怎么样,而是深春你可以好好地活出自己。只要有一天来到我身边的时候,依旧保持深春你自己的样子就好了……。对了,啊,是呢。你问我怎么看待你是吧」
然后,卜部清了清嗓子。
看着我,明确地说道。
「——我爱你,深春」
这一击让我的思考过热了。
「我想让深春你幸福。我相信我可以做到。当然,我也觉得你当个普通的男生就挺好的。而且我也一直想和你做爱」
我的全身再度发热。
完全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
当然我是有考虑过她可能喜欢我,但没想到她会如此明确的表达出自己的欲望……。
……我还以为这种事情,只有男生会对女生那么想的。
经验不足的我,曾认为只有自己会对别人有那种想法,而别人是不会对自己有那种想法的。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这个事实让我觉得,直到现在,我才以一个人的身份理解了卜部。
「话说,你难道不想要小孩吗?」
继续说着的卜部似乎有些愉快。
「你看,开始在小学教书之后,就有和小孩子们接触的机会了不是。就感觉,那真的好可爱啊。明明是别人家的孩子,却觉得如此宝贵,我真的很惊讶。所以就觉得,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的话,该会是多么幸福啊。要是深春和我的孩子出生了的话……怎么说呢,仅仅如此,就……」
卜部皱起眉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然后她——
「——就能肯定他了」
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这么继续说道。
「我感觉……那样的话,就能将自己和那孩子的全部人生肯定了」
──肯定。
这个词——让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因为从日和那里得到的『经验』而变得被掏空的心底,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那里发芽了。
「然后就是,感觉会很舒服的吧?做爱。最近也没什么娱乐,深春你看上去也很辛苦,像是在烦恼着什么。如果只是两个人一起做些什么就能开心的话,我觉得就是双赢。果然,快乐和愉悦是必要的」
然后——卜部露出自信满满的表情。
就像是那么做才是对的,她露出毫不怀疑的表情,对我说道。
「所以,来造小孩吧,深春」
——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从背后掠过。
因日和而变得空荡荡的自己的内心。
有什么东西似乎在慢慢地填满那里。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在我心中正在发生何种变化。
尽管如此,
「……谢谢你,卜部」
我这么对卜部说道。
「能对我……说这些。谢谢你」
——我觉得可以从中找到独属于自己的答案了。
日和目睹过的景色,从中得知的世界本貌。
以及——日和的决心。
那并没有错,这一前提没有变。
世界是不讲理的,那么人类从中脱身才是正解。
我觉得那很有道理。至少现在,我也完全无法否定。
——尽管如此。
现在,我觉得属于自己的想法已经在脑海中萌芽了。
在这个不讲理的世界里该如何行动。
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找到那个答案,找到自己的立场了——。
……或许那才是真正需要的事情吧。
当我与日和处于同一地位,我所需要的,不正是属于自己的答案吗——。
对着这样想的我——
「……那就,来做吧」
卜部——抱了上来。
「——!?诶,等等,等等等等!」
「……没事的。毕竟是第一次,我也知道大概会有些不顺利……」
「不、不是这回事……」
被柔软的身体所压倒。
她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前。
手掌感受到的光滑隆起。虽然一只手就可以完全包裹住,但那柔软却是蛊惑人心的——。
一瞬间,我几乎被那份愉悦冲昏头脑了——。
「……不,等等等等!」
我再次叫到——卜部停了下来。
「……怎么了?」
她压在我的上面,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脑袋。
「怎么,突然不安了?不敢做了?」
「不是那回事……」
「……你不想要小孩吗?我以为深春你也是喜欢小孩子的……」
「我当然是喜欢小孩的!」
「那就来做吧。难不成是对我不满意?」
卜部一脸不服地皱起眉头,
「我有相当的自信……自己是个美女」
……她自己知道的啊。
当然确实,我也觉得她是个等级极高的美女。
只是,我想说的不是那些——。
「——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的胸口隐隐作痛。
怀着歉意,我对卜部说道。
「我现在还爱着她……所以,突然要和卜部你做这种事……我做不到」
「……嗯哼」
终于,卜部从我身上移开了。她抱膝坐在我对面。
然后,一脸无聊地撅起嘴唇,
「……喜欢的人,是日和?」
「……嗯」
「话说,你俩现在什么关系?还在交往吗?」
「不……应该是没有在交往」
「那做也没事吧?」
说完,卜部盯着我。
「这又不算出轨。也不知道能不能有孩子,做一次也不会有损失吧?」
卜部的话或许很有说服力。
就算在这里做了,日和也不会责备自己说出轨了吧。
而且都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或许做也未尝不可。不如说……老实讲。
——我正在拼命忍耐。
本能产生了强烈的冲动,但我还是靠理智努力控制住了。
这是理所当然。对方是个美女,还强烈地渴求着我。十几岁的我是不可能不被她所吸引的。就算是客观而言,也是如此。
尽管这样,
「……不,果然还是算了」
我心意已决。
我微微笑了笑,对着卜部摇了摇头。
「都到这一步了,真的抱歉。但我想正因为卜部你也是认真的,所以才不能凭冲动就轻率地作出决定。我需要再好好考虑一下」
「……这样」
卜部叹了口气。
然后……她露出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看上去就算现在她也还是不太认同的样子。
「不过呢,我知道了。今天就算了」
她这样喃喃道。
「……既然已经知道了,那就穿上衣服吧。各种地方都能看见的……」
「不要。就这样什么的不穿地睡觉。没准深春你会改主意的」
「放过我吧……」
「……不过,是呢」
卜部重新躺在我旁边,
「……第一次,我有些羡慕日和了」
她叹着气,轻声说道。
「虽然我还不打算放弃。虽然我依旧觉得适合深春的人是我……。但是,果然还是羡慕。能让深春你那么为她着想」
「……抱歉啊」
我躺在她身边,不由得如此道歉。
无法回应她的心意,老实说这让我觉得很抱歉。
「不不,没事的」
说着,卜部看向我,
「毕竟——深春你超喜欢我的吧?」
她这么问道。
「不是作为异性,而是作为一个人,你超级喜欢我的吧」
「……嗯」
「这我是知道的……」
——卜部的声音逐渐变得朦胧了起来。
或许——她也已经累了。
或许她是在强烈的睡意中,对我说出那些话的吧。
「所以……我会再等等的」
「……这样」
我低声喃喃的声音,被漆黑的天花板所吞没。
然后,
「谢谢你了……」
回应我的,是卜部轻轻的鼻息。
*
次日早晨——。
「……诶,人不在」
卜部不在被子里。
原本睡在旁边的卜部,不在这里。
晨光透过窗户射了进来。话虽如此,亮度却依旧让人感到相当不安。
虽说来自被灰尘覆盖的天空的光线会时不时地大幅度增减光量,但比起灾害之前,果然还是太昏暗了。
被这样微弱的光线所照亮的,我的房间。
在那里的,只有我一人——。
「……诶,那家伙」
——一瞬,不好的想法闪过脑海。
我拒绝了她的建议。我将她的感情拒之门外。
我要是她,也一定会大受打击。卜部她肯定相当沮丧的吧。
——要是她感觉走投无路了的话。
——要是她钻了牛角尖的话。
我从被窝里跳出来,在家里到处寻找她的身影。
起居室,厨房,父母的房间……。
「……喂!卜部——!」
我这样出声叫到——但没人回应。
她真的离开这里了……。
……仔细一想,人类今天就灭绝了。
我现在再怎么担心她,到了日落前大家也都会死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担心卜部,不安得不得了。不知不觉间,我就已经小跑了起来。
「……是出去了吗」
看了眼玄关,她的鞋不在。是去什么地方了吗。
我也穿上鞋子,打开门冲了出去。
而她——就在那里。
——卜部一个人。
站在我家的小院子里,表情柔和地眺望着风景。
在微弱的光线中,她笔直地站在那里。
挺直的脊梁,飘逸的黑发,端正的容颜,光滑的肌肤。
在灰尘被清扫过的庭院一角,卜部以一种纯洁的姿态站在那里。
为了躲避泥石流,即使这一带没人居住,也会定期清灰。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站在令人怀念的景象中的卜部,就像是印象画一般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然后,不知为何。
突然,我产生了幻觉。
她的身旁——有了小孩子。
卜部,和自己的孩子在一起。
有一个小学低年级左右的男孩子,还有一个幼儿园左右的女孩子。
他们依偎在卜部母亲身边,静静地望着街道。
总有一天卜部会成为母亲的吧。
她会生下孩子,然后和伴侣一起慈爱地抚养他们。
卜部的洞察力很好。她一定能找到一个好对象,并生下可爱的孩子。
父亲或许是我,也可能是其他人。我不知道。
但是,现在的我好像能看到了,她那样的未来,以及被孩子包围着的卜部的样子。
「……」
突然——一种强烈的感情萌生了。
没准会出生的卜部的孩子。
以及,他们将会在此生活的这个不讲理的世界。
这个现实,一丝一毫都完全不愿认可他们的价值——。
小小的感情就在那种东西面前诞生了。
然后一下子在我心中膨胀开来。
然后变得无法忽视,让我的双手颤抖,那心情也随之变得越发强烈。
我吃了一惊——摸索着确认着。
那心情究竟是什么。该怎么称呼它。
……我一下子就明白答案了。
——是愤怒。
在我心中,产生了对「世界」强烈的愤怒——。
我感到困惑。
为什么自己现在会产生那种感情呢。
而且,连自己也都控制不住。它持续增殖,直到无法应付的地步——。
我认同日和说的。
我认为她说的都是对的。
那么,我应该没有必要这么想的才对——。
但是——日和。
一想到这个名字,那种情感的爆发就更强烈了。
剥夺了友人生命的世界。
轻易剥夺人尊严的世界。
以及——将她。
将叶群日和逼迫到那种地步的,这个世界——。
——我的愤怒已经变成一种近乎冲动的热情了。
这不是出于理性或道理。
那是我作为一个人,堵上了自己的存在本身,从这个身躯中诞生的愤怒——。
那么,我……。
这样的话,我……。
「——唔哇,深春你在的啊……」
突然,卜部惊讶地出声说道。
「都吓了我一跳。过来的话就说一声嘛……」
「啊,抱歉抱歉……」
此时——我回过神来。
愤怒也暂时平息了。我挠了挠头,对着卜部苦笑道。
「……发了会呆」
「这样」
我站在卜部旁边,眺望着尾道小镇。
落下来的灰尘,瞬间就能将人们的生活痕迹填满的这个世界。
天空中的光线微弱,树木也都枯萎,大海也已远远退去。
尽管如此——小镇已经开始复苏。
清扫灰尘的年轻人。用排子车运送货物的后勤人员。
走在路上的孩子们,无疑都是活在当下的。
面对这样的景象,我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就这样开始了。
和以往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我们的。
世界的最后一天,开始了。

最终话 绝对
「——抱歉,今天稍微有些事」
临时教师制度重启了。
作为其中的一员,我坐在小学的办公室里。
「我先走了,之后拜托」
结束工作的我对在旁边整理教材的卜部这么说道。
——决不能停止教育。
自治会给出了这样的意见,因此即使现在极度困难,「学校」这一系统仍在勉强运作着。
当然,学生和老师比以前要少得多。
人手不足,经验也不足,实在是无法提供和以前相同水平的教育。
尽管如此,不让学问、知识的火种中断,对人类的未来来说是相当重要的。多亏自治体全体有着这样的共识,学校设施及其运营才能被分配以相当部分的资源。
「……嗯哼」
就在这样的学校办公室里。
卜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我。
——在那之后,我们一起回了家,像往常那样作为老师去上班。像往常那样上了课。
嘛……老实说超害羞的。
既不知道发生那种事之后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有时候还会因为想起各种事情而变得心情沉重。
卜部她倒是露出一副啥事没有的表情。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太过浮躁,便拼命压抑住自己的感情,度过了今天一整天。
只是,
「……要去见日和?」
卜部这样问我。
「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对日和说吗?」
——她的敏锐。
她那能看穿到这一步的洞察力,让我不禁笑了起来。
「……嗯,是啊」
我已经无法撒谎,便乖乖点了点头。
「我得稍微振作一下」
「嗯哼……」
卜部的视线回到手上,继续整理着从学生们那里收集来的笔记本。
她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因此陷入了沉默。
接着,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虽然是很想祝你被甩」
她这样说着,笑了笑。
「虽然是很想说抓紧被拒绝然后快到我这边来……但是,嗯。总感觉,我也不是那种人啊」
「……嘛,是啊」
她的敏锐让我再次笑了起来。
「感觉或许是不会发生那种剧情的」
「那总之,加油吧」
卜部语气轻松地说道。
「加油早点回来吧。妈妈说今晚可能要久违地吃肉」
「……这样。知道了」
我点点头,收拾好东西。
——虽然不知道之后会怎样。
虽然我不知道我自己,还有日和,以及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尽管如此——我的想法正在逐渐坚定下来。
在和她身处同一处境,痛苦着烦恼着思考过之后,尽管如此我还是逐渐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所以——
「好了……我去努力一下」
这样说着,我将包背在背上。
「我走了」
「嗯,一路平安」
然后——我向着卜部轻轻挥了挥手,就离开了办公室。
*
——有个时代,『世界』这个词是被滥用的。
不,我觉得是主动滥用的。
它可以指代自己身边的小小范围。
又或者,也可以利用它来让自己的思绪到达无法触及到的一切地方。
然后有时——这两者会被混为一谈,而许多人都在滥用这个词汇。
在那之后过了很久很久,到了现在。世界和人们的关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呼」
房屋之间的狭窄楼梯。
我一级一级地向上爬——一边走向有日和等待着的鼓岩,一边环顾着四周的风景。
今天的灰尘罕见地少。
或许是风向的缘故,又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
那黑雾一般的东西似乎比平常要淡薄一些,偶尔还能在缝隙间看到蓝天。
灾害发生以来,大概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颜色的天空。
「……鼓岩,有这么远吗……」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继续前进。
世界与人类。或许这两者的关系根本就没有改变过。
只是我们擅自误解了而已。
又或者,只是在视而不见而已。
那东西是不讲理的。
人类的所谓条理只是一种愿望罢了。
因果之类价值之类的东西本就不存在。有的,只是我们的【愿望】而已。
无论被践踏多少次,那【愿望】都会一次又一次地发芽。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是为了守护【愿望】而选择消失,还是说——。
「……噢噢,千光寺」
——阶梯爬完了。
面前是被灰尘覆盖的千光寺的屋顶。
距离鼓岩还有一段距离……之后就是一段上坡路而已了。
——我叹了口气,回头望向小镇。
太阳已经相当西斜,尾道小镇散发出了一天即将结束的气氛。
——我至今仍觉得日和的想法很有说服力。
今后,人类的【愿望】也还是会被继续蹂躏吧。
这个世界现在仍然对我们张牙舞爪。重要的事物被践踏,无辜的人在地狱般的折磨下丧命。
又或者——那不是世界。而是人类之间也会发生的事情。
世界是不讲理的,人类自身也是不讲理的。
只要有必要,人们就会践踏他人的【愿望】。这不仅仅适用于他人,我想自己大概也会如此。
到了那时,我就会践踏无辜的他人的【愿望】。
要那样的话——让一切都结束,可以说是完全合理的判断。
甚至可以说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充满人性的选择。
尽管如此——
「……」
——我把手放在胸口确认着自己的心情。
现在那里还是热热的。
即使反复思量,即使反复确认日和是正确的,但那挥之不去的感情和冲动依然存在着。
——我感到愤怒。
我感觉——这种心情会指引我。
我绝不想忽视这种心情。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就已经走到鼓岩对面了。
日和那天在那里——向我表白。
让一切开始的地方映入了眼帘——。
*
「——哟,日和」
「……你好,深春君」
她——日和她。
她站在那块岩石上,茫然地眺望着城镇。
她站在那里,眯起还带着几分稚气的眼睛,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薄薄的嘴唇勾勒出柔和的曲线。
穿在她身上的,是校服。
裙摆、水手服的领子、棕色的头发,在徐徐吹来的风中摇曳。
她背后的天空暮色渐浓——。
东边呈现出薰衣草般的紫色,而西边则是奶油般的暖色调。
而这一切,都覆盖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面纱。
——好美。
单纯地,我觉得这个景色好美。
「抱歉,久等了?」
「没有,没多久」
日和说着,摇了摇头。
「不如说……离发动最后的【请求】的时间,还要再过一会儿。所以,是约定的时间有些太早了。抱歉哦」
「不不不,没事的」
我说着,笑了笑,站到日和身边。
在她身边,我俯瞰着尾道小镇。
被灰尘掩埋的城镇。被日和拼命守护着的尾道。
以及逐步侵蚀那里的不讲理——。
——愤怒再次在心中涌动。
偷偷地瞥了一眼旁边。
在那里的——只是一个女孩子。
比其他人要高一点,比其他人要柔弱一点。
比任何人都——要温柔。然后,她也是个认真到脱离常轨的,单纯的女孩子。
她曾是我的恋人,叶群日和。
——她比任何人都敢于直面不讲理。
尽管她的人格遭到侵蚀,与常态渐行渐远,但她还是继续面对着这个世界。我没能把视线从那里移开。
其结果——就是这个。
她祈望终结。
她想通过让所有人一起消失,来拯救这个世界。
因为她目睹过值得这么做的事情。
——愤怒,再次在我的全身涌动。
然后那个——变成了【愿望】。
对日和,对世界的【愿望】。
人类与生俱来就注定拥有的,一切的根源——。
「……再过不久,就全部结束了」
日和转过头来,高兴地说道。
「我可以将我真正的『请求』……将我发自心底的愿望,告诉整个世界……」
「……这样」
客观来看,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日和和以往并没有什么区别。她的身体居然蕴含着可以向全世界进行『请求』的力量什么的,而她现在,正打算结束整个世界什么的,实在是看不出来。
但我想,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无论是来自世界的不讲理,还是人自己造成的不讲理,肯定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执行。
那力量超越了薄情,只是机械性地发挥着作用。
——而那力量,也作用在了日和身上。
所以——
「……消失不掉的啊」
——回过神来,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我知道日和你已经决定好那么做了。我也知道那么做是最好的。但是……」
我看向日和。
然后——坦率地说道。
「愤怒,消失不掉啊」
「……愤怒?」
日和歪着头。
「对谁的?我吗……?」
「不是」
对着有些不安的日和,我轻轻笑着摇了摇头。
明明她待会儿就要毁灭世界了,明明她马上就要让全部人类消失了——但她依旧,是那么的讨厌我生气。
所以,我明确地对她说道。
「——是对世界」
日和微微睁大了眼睛。
「对这个世界的愤怒消失不掉啊。对不讲理的愤怒——消失不掉啊」
——说出这句话之后,某种东西再次在心中燃烧起来。
以那股炽热为契机,我对她说道。
「不止如此……是我想继续愤怒的。对不讲理,我想继续愤怒下去——」
今早看道卜部的时候,我就这么想了。
她,以及站在她旁边的孩子们。
对于如此可爱的事物,世界还是会露出獠牙。
那些可爱的存在会被毫无理由地践踏。
卜部,以及她的孩子——可能会因一场灾难,又或者某个陌生人,而被剥夺尊严。
——我不想接受这些。
对此——我想保持愤怒。
「……但是」
此时,我突然意识到了。
「说到底……人类,历史上不一直是那样的吗」
「诶,历史上?」
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让日和瞪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
确实是会吃惊的啊……。
我也对自己心中的想法居然产生了这样的联系而感到惊讶。
所以,我想了想,
「就是,在学了世界史什么的之后……就能知道,人类都做了些什么吧」
就这样,我开始向她说明。
「然后,起初的时候,是什么来着……狩猎采集?然后是农耕、治水之类,这就是人类一直在做的事情对吧?」
「……嗯」
「我想……那就是因为他们无法容忍不讲理吧?他们不愿家人和自己还有伙伴挨饿,所以才会收集食物,甚至由自己来种植。当开始种植之后,就有可能遭遇和水有关的灾害,所以才会开始治水作业……」
……现在,我第一次有了历史与自己相连的感觉。
在教科书中学到的,历史上的无名小卒的行为。
或许,他们心怀的就是我现在的感情。而那可能就是被愤怒或悲伤所驱动的。
「……宗教,也是出于此」
对着发愣的日和,我继续道。
「因为讨厌不讲理,所以才想努力找到其中的合理性。因为渴望有道理或者因果的存在,所以才会自己建立一个体系,之类的……」
当然,这只是突发奇想而已。
或许专家听到的话会觉得这是个肤浅至极的想法,连我自己也都没有自信。
但是,现在。我第一次开始感受到宗教这一事物具有现实的吸引力。
要是能让人相信这个世界是讲理的话。要是能将契合人类【愿望】的道理隐含其中的话,那将会是多么大的救赎啊。
要是能继续相信那些的话,或许我和日和都要比现在幸福得多。
「……是啊。我们现在,就身处历史之中……」
这么说出口后──我在心中下定决心。
属于我自己的答案也逐渐清晰起来。
「嗯……我不想认输」
我是这么想的。
「我不想认输。不管是对不讲理,还是对这个世界」
日和诧异地看着我。
大概是,有些感到不安吧。
她从我所说的话中,感到了与自己想法之间的偏差。
但——我不会停下来。
「确实,现在人类又回到了原点。社会和生活都变得一团糟,简直就像回到很久以前的一样……」
说着,我又俯瞰了一眼尾道小镇。
小小的村落里,有灯光开始闪烁。
……没错,村落。现在的尾道,与其说是小镇,不如说是村落。
是人们相互依存、相互合作共同生活的共同体。
感觉比起近代化的「城市」,现在更像是教科书里描述的古代「村庄」。这让我再次体会到人类的大幅度衰退。
「……不过,实际情况可能比古代还要糟糕。因为一直以来都很幸福,所以落差会很严重……」
「……就是啊」
日和也用力点了点头。
「连尾道都是这样。深春君你也体验过的吧?世界上正在发生什么事情。现在的世界,已经变成了地狱啊。已经不是原始社会程度的东西了,已经不适合人类生活了啊」
「……也是,现在或许是那样」
我也对她点了点头。
日和说得没错。
一直为此深受折磨的日和说的话,是毋庸置疑的。
「尽管如此——」
我——对日和说道。
「我们——还活着」
日和一脸痛苦的样子。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战胜不讲理的可能性」
「没可能的!」
日和像是急于反驳似的,提高了嗓门。
「根本不存在什么可能性。看看这景象。你告诉我要怎么重新开始?」
「……确实,是很难」
我不得不承认。
世界已经变了。而且或许还是不可逆的。大概人类已经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生活了吧。
「或许我和日和你已经再也无法取回以前那样的尊严了吧。即使我们都能活到八十岁,也就只剩下六十年多一点而已了。只有这么点时间,肯定是无能为力的。光是一边消耗生命,一边努力生存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吧。又或者,我们可能在中途就丧命了」
日和点点头。
「对啊……。我们的不幸已经是注定的了。要么就现在死,要么就忍受着剧烈的痛苦苟活下去。我们,已经无法幸福了」
「……是呢」
我已经切身体会到日和说得没错。
我们无法幸福。等待我们的只有不幸。
对着她,我先说了句「但是」,
自热而然地就将刚刚想到的。
将卜部给我展现出的未来讲述了出来 ——。
「但是——不管过了几千年,还是几万年,只要能够战胜不讲理。只要我们的子孙后代,能够坚守尊严到最后,那就是我们的胜利」
「——不止是子孙后代」
「也是历史上——所有试图击败不合理的,全人类的胜利」
日和的表情依旧扭曲。
不过——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确实,我们可能是会度过不幸的一生。不,我们还算是好的。今后出生的孩子们,肯定会过得更为艰辛吧。尽管如此——从中孕育而生的尊严是绝对不会变的。不管被怎样践踏,它的尊贵也是不会变的」
——我想起了。
待在卜部身旁的,小孩子们的幻影。
或许他们的尊严将被剥夺。
或许他们会迎来悲惨的结局。
尽管如此——
「我们曾经存在过的事实,我们所拥有过的价值,即使不讲理也无法将其抹去。我们的『有』是无比强力的,无论是谁都无法将其当成不存在」
我觉得我可以肯定我自己。
我不过是个十八岁的,生活在乡下的普通人罢了。
没什么本事对抗世界,大概今后也是如此。只会为周围人提供着正面或负面的影响,然后在不久的未来失去生命。
尽管如此——我就在这里。
通过生活,与不讲理斗争。
这一事实,即使神明也无法抹去。
所以,我肯定自己的生。我想,我可以肯定所有的生命。
我握住日和的手。
日和的手感觉冰凉,但其中充满了热量。
虽然已经变得粗糙干燥,但依旧纤细柔软,触感惹人怜爱。
我一边用自己的手掌细细感受着。
一边——将自己的想法明确传达了出来。
「——活下去吧,日和」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的眼中滴落。
「活下去,传承给下一代吧」
——我想这么做。
我想和日和一起活下去。
不管以何种形式,不管以何种方法。
我想要将它传承给未来。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不明白啊」
日和用快要消失的声音喃喃说道。
「我不明白深春君说的话。难道真的是那样的吗……难道是我错了吗……不知道」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我诚实回答。
是的——虽然对日和说了这些那些的,但其实我自己也没有确信。
日和一定是一直在思考的吧。
要怎样才能拯救人类,要怎么样才能让痛苦从这个世界中消除。
然后,经过了漫长的时间,她得出了「让一切结束」的结论。
我现在仍觉得那个想法很有说服力。
与此相比,我的想法——简直可以说是临阵磨枪。
通过与卜部的经历,自己心中萌生了那样的想法。
那种想法在日和面前愈发膨胀,而我只是传达给了她而已。
与日和的意志相比,我的想法是绝对脆弱的——。
尽管如此,
「嗯……但是果然,我想赌一把。如果还有胜算,我就不想放弃。我想……所谓历史,就是这样传承下来的」
或许会有人在这一过程中消失。
会有村落、小镇、国家、种族,因为无法传承到未来而消失。
这种情况肯定不会罕见。
尽管如此——存在其中的珍贵,是绝对不会消失的。
我真心这么想。
日和好像崩溃了似的,蹲了下来。
我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背上。
「所以说……」
然后——我在她旁边坐下,
「再稍微考虑一下吧」
我这样建议。
「我不会让你因为我说的那些就改变主意。我也知道,那很难。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所以,至少先再考虑一下吧。和我、卜部、还有大家一起生活着,然后再想想吧……」
——我认为这是必要的。
在生活中诞生的重要之物。它的价值。
作为一个人,在正面接受那些之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我想慢慢地和日和一起思考这个问题。
我想和她一起度过这样的时间。
但是——低着头的日和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仿佛要让它混进吹拂的风声中似的,她这样喃喃自语道。
「……已经,迟了」
「……迟了?」
「阻止不了了……」
「……什么?」
「……『请求』」
日和说着,抬起头来。
然后,用被泪水、汗水和鼻涕弄得一团糟的脸——向我倾诉。
「『请求』……已经发动了」
「再过几分钟——『请求』就会覆盖整个世界——」
——我吓得脸色苍白。
阻止不了了。
请求将覆盖全世界——。
再过几分钟。
只需要再过那么短的世界——所有人就都会死去。
「……诶,不、不能想想办法吗!」
我猛地站了起来。
「现在停止发动的方法……」
日和颤抖着摇了摇头。
「已经没有阻止的办法了。就算要我现在死去也不行。因为准备已经在我的身体中完成了……所以没办法了」
「这……」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和日和处在了同等的地位,并成功向她传达了自己的想法。
而且,日和也应该受到了不小的触动。
我本以为可以从这里将一切重新开始。
然而——
「……已经,没有办法了」
——全身脱力了。
光是站着就已经竭尽全力,我不由得用手撑住膝盖。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我们、人类,就这样消失了……?
……然而。
「……啊,不过,好像可以安心了」
忽然——日和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
「好像大家不用死了……」
「……怎么回事?」
「我最后发动的【请求】呢……是『我真正的愿望』」
说完——日和笑了。
在这种状况下。
在暮色渐浓的鼓岩上。
日和对我微微一笑。
「……呐,似乎是我错了」
像是非常遗憾地,又稍带有些许歉意地,她这么说道。
「我本想用【请求】的力量来拯救大家。但我好像错了……。那东西原本就不需要。如果都能像深春君那样……诚心愿望的话。如果每个人,都能心怀愿望的话……」
——这段话。
我渐渐开始理解日和所说的了。
她想的什么。
她最后的愿望——。
「所以,嗯……我现在的想法是」
说着,日和笑了——
「希望……就当我这种人,从未存在过就好了」
——她这么对我说道。
「希望所有人都把我忘记,让【请求】失去作用……嗯。希望大家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好好地过日子吧……」
——我的心仿佛被压碎了。
没有她——。
为什么要这么说。
为什么不同时祈愿自己的幸福呢。
日和只是一直在战斗而已。
她只是用不经意间发现的自己的力量,拼命地想要保护这个世界而已。
明明是这样,她又为什么要那么做……。
「……所以,一直以来谢谢了,深春君」
说着——日和又一次流下眼泪。
「能这样交谈的时间也不多了。最后的【请求】发动之后,深春君就会忘记我。会不知道我是谁。所以……这将是我们的最后」
日和一字一句地编织着语言。
一股热流再次涌上心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就要——忘记日和了吗。
——不过。
「……嗯?」
突然——我此时,想起了那件在意的事。
「忘记……日和你?」
「嗯……」
日和点了点头。
「通过【请求】的力量……毫不拖泥带水地忘记我。不管是深春君,还是爸爸妈妈,还是姐姐,还是朋友……就如同,从一开始我就不存在一般……」
说着,日和嘴唇颤抖了起来。
然后她——
「所以……」
——这样一句之后。
「我喜欢你,喜欢过你,深春君」
她明确地,向我这样表达。
「谢谢你一直陪我到现在。谢谢你和我一起承受,和我一起思考……。虽然已经变成这样了,虽然在一起的时间也很短暂……但我一直都在想着你的事情。有深春君你在,是对我而言人生中最大的幸福……」
「……这样」
——听着她说的话。
听着日和对我说的最后的话语——。
我意识到了,「某个事实」。
要是我想的没错的话。要是日和,忽视掉了「那个」的话——。
——那就,还有希望。
日和慢慢地朝着鼓岩的方向走去。
她背对夕阳,回过头来看着我。
然后——向着我,最后一次露出笑容。
看来,『那个时刻』到了。
「——永别了,深春君」
她这么——对我说道。
「谢谢你,就此别过」
「嗯」
我也坚定地向她点了点头。
「我才该说谢谢。我现在依旧喜欢你,日和——」
日和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然后——她轻轻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
——在下一瞬间。
她的周围——形成了空气漩涡。
旋涡短暂地绕着日和四周旋转之后——。
——变成了一个光圈,然后像水波似的消失了。
***
然后——日和最后的请求,将改写世界。
她的存在,将从所有人的心中消失。
***
——眼前,他站在那里。
在我【最后的请求】发动之后。
在所有的人都已经忘记我的存在的世界。
在鼓岩之上,他微微垂下视线——。
看着这样的场景,我想了起来。
向他表白的那天。放学后,我在这块岩石上,向他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而这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了。
对他而言,我只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子。
是谁都不知晓,透明的存在——。
是从未存在过的,幽灵般的女孩子——。
所以我,
「……拜拜」
这样一言之后,就准备离开。
我没有考虑未来。但已经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就已经不能再和大家在一起了。
所以……就这样永别了。
和深春君,和尾道小镇,和许许多多我爱着的人们。
永别了。
即使只有一点,希望大家都能变得幸福——。
「……你去哪呢?」
突然——他出声说道。
「一言不发,打算去哪呢?」
——我以为是听错了。
或者,那是自己的强烈感情造成的幻听。
大家都已经忘记我了才对。
所以他不可能那样跟我说话。
但是——
「我说」
回头一看——他正看着我。
顷桥深春君——在看着我。
在看着我,叶群日和。
然后——
「……日和」
——他将那个名字。
将那个他本应已经忘记了的,我的名字说了出来。
他用温柔的眼神,以及略显疲惫的表情对我微笑着。
「……要下山的话,就一起走吧」
然后——他这样对我说道。
那语气,简直就像是在世界尚且和平时的放学后。
提议我一起回去一般——。
「……为什么?」
这样问出的嘴唇剧烈颤抖。
「应该,全都忘了才对。为什么你……」
——【请求】的确发动了。
反应是明确的。
长年使用那份力量的我很明白。
那能力已经确实地发挥了作用。
关于我的记忆应当已经从所有人脑中消失了。我的一切『请求』应该已经失效了才对。
可是——
「为什么……」
*
「……果然日和你已经忘了啊」
面对着愕然的她。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事情的发展正如预想的那样。
「……忘了?什么事?」
日和依旧是一副没有理解的表情。
但是……或许这也是毫无办法的。
在『那天』之后,发生过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她应该没什么空闲回想起那件事,就连我自己的记忆其实也是模糊不清。
没准要她注意到才是比较勉强。
所以,
「……我之前,不是要你对我发动过【请求】吗?」
我一边回想当时,一边对日和说道。
「就是,有恐怖分子来学校,你让我忘记一切之后……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诶,那时候……?」
日和露出诧异的表情,歪着头。
然后想了一会儿,
「……啊!」
她像是终于想了起来似的,用手捂住嘴。
「对了……那时候,我……」
「嗯」
我一边大笑着,一边对着日和点了点头。
「——我【请求】了你,不要因为【请求】而忘记什么了」
「为了不再让日和你消除我的记忆,我请你对我那么【请求】了的——」
——从那时起,我就不打算逃避日和了。
我下定决心,要待在日和身边。
为此,我才拜托日和对我【请求】。
为了让我不再忘记任何事情。
为了不再因为日和的请求,而失去自己的记忆。
所以——我没有忘。
在所有人都已经忘记日和的存在的这个世界,只有我还记得她。
我记得日和。
我记得她是个怎么样的女孩子。
我记得她是如何地生活,是如何地战斗,是如何的可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日和抱着头,蹲了下来。
「对了……是这样……那时候,我……唔哇啊啊啊啊……」
——看着她那样子。
看着她那因为自己的愚蠢而相当沮丧的样子——。
「……呵呵,呵呵呵」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
日和抬起头,带着哭腔恨恨地问道。
看她那样的表情,我又笑了起来。
「不是……总感觉,有些开心」
我老实回答。
「开心?」
「嗯。日和你……现在还是日和。是我知道的那个日和……」
——我再次切身感受到了这一点。
已经去过远方的日和。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直面世界,连人格都已经改变了的日和。
但是——就算是现在,她还是我所熟知的模样。
依旧是在那天,在这个地方向我表白的,那个惹人怜爱的日和。
——所以。
「……我喜欢你,日和」
我对她——发自内心地进行『请求』。
「和我,在一起一辈子吧」
在那天,就在这里,日和对我『请求』了。
而那一切,都与此时此刻相连接。
所以——我现在,要回应她以请求。
——对未来。
愿至少,未来我们能在一起。
日和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她因痛苦而皱起了眉头,然后像是死心了似的叹了口气。
「……嗯」
她点点头,露出一丝认命了的微笑。
「知道了……我也,试着活下去吧」
「……谢了」
相视一笑之后,日和站了起来。
然后我一边和她一起离开岩石,一边思考着今后。
要怎么向大家说明日和的事情呢。
要怎么样生活才好呢。今后要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呢。
尽管如此……我想会船到桥头自然直的。
我想努力做点什么。
「……呐,深春君」
对着如此思考着的我——日和不安地出声说道。
「要尽量……待在我身边哦」
「……当然了」
我站在日和身边,坚定地点了点头。
「虽然可能会有各种麻烦,也不要抛弃我哦……」
「还用你说」
「要一直……在一起哦」
「……啊,是呢」
我点点头,向日和笑了笑。
而日和也怯怯地对我回以笑容——。
我无法拒绝。
我无法拒绝她的愿望。
因为——
——日和酱的请求是绝对的。

后记
至此,日和与顷桥的故事就全部结束了。
感谢大家陪伴到最后。
回想起来,从「现在的我将用全力书写二十年前憧憬的世界系」这样极其个人的愿望中诞生的『日和酱的请求是绝对的』这部作品。居然能写到第五卷,这都是许许多多人协助的结果。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说实话,一开始我并不确定自己能否写出令人满意的作品。我太喜欢「世界系」了,就给自己心中设上了很高的门槛。对其的崇拜已经到了崇拜神明的程度,而要我在此基础上写出自认为「写得很好」的作品,可能性或许相当低。
从结果来看,我是100% 满意的。
我想写的东西,我渴望般的心情,都在『日和酱的请求是绝对的』中得到了毫无保留的表达。
其中有很多人给我提供了帮助,尤其要是没有负责插画的堀泉インコ先生,负责漫画化的有马ツカサ先生,负责我的编辑们等等大家的帮助的话,我就无法走到这一步了。在这部讲究到了极点的作品中,大家的工作让我十分满意。感激不尽。
还有更重要的,各位读者们。
非常谢谢大家。
多亏了你们,高中时代的我似乎已经得到了完全的回报。
因那时受到的世界系的强烈冲击,如同被驱赶着似的开始创作的目的已经完全实现了。从明天起,我想重新开始创作自己的作品。
世界是不讲理的。
我想从开始写这部作品的时候起,很多人就已经感受到了这一点。
在这种情况下,我也曾对写这本『日和酱的请求是绝对的』产生过怀疑。
不过,只要日和和顷桥的存在方式能成为大家的小小支柱的话。以及,要是大家还能记得他俩的话,就没什么比这更值得开心的事情了。
日和与顷桥将继续活下去。愿有一天,还能在某处相遇。
岬 鹭宫
(注:ACG小知识:什么是「世界系」? 简单来说,世界系就是把主人公(我)和女主角(你)两人为中心的微小的关系性的问题,不夹杂任何具体设定的中间项,与『世界的危机』『世界的终结』这样宏大而又抽象的问题直接联系了起来。所以也叫「你我系」。 通常认为,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是「个人-社会-世界」,而人认识自我在世界中的定位的途径则是「社会-世界-个人」。但是,社会这个层面在现实中是十分复杂的,并且是被很多人避而不谈的。这种「去社会化」的心态催生出了一种作品类型:完全抹去「社会」层面的存在,而直接将个体之间的人物关系与「世界」这个抽象而宏大的主题联系在了一起。 这类「世界系」作品的特点是: ①通常会涉及到世界危机、终结、毁灭的宏大背景设定(但世界不一定是整个地球,比如天气之子,关键在于作为世界拯救者美少女是否和灾祸 本身直接对抗) ②完全不描述故事的社会、经济、文化等,或者虽然对这些要素有简单的介绍,但剧情发展无视其存在 ③典型的人物关系包含无力且对世界毁灭存在恐惧的男主角,以及背负着宿命,因战斗而受伤美少女(但实际上未必局限于男女关系,废怯少女小圆也是世界系) ④通常,为了让某个或某些角色成为「世界的拯救者」,剧情会作出一些牵强的设定,例如主角的天赋最高、与某种武器的适合度最高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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