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电击文库][已完本]
书名:日和ちゃんのお願いは絶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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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岬 鷺宮
插画:堀泉インコ
翻译:Js-あの山/D姜い晨°寐(妖精骑士彩酱)
校对:比你更深层的
润色:无轩之净魄
嵌字&EPUBer:Airster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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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ub: 都没更完怎么可能会有,先占个位置
蓝奏:
百度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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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目前有五卷 此为第三卷
我只负责前三卷,后两卷交给日和佬了
小说内容纯属虚构,请和平讨论,切勿映射现实。
小说内容纯属虚构,请和平讨论,切勿映射现实。
小说内容纯属虚构,请和平讨论,切勿映射现实。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可惜外网的人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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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我要,辞去〈天命评议会〉的工作……」
利用谁都无法逆转的“请求”的力量来改变世界的日和,应该是竭尽全力让世界变得更好才对。但是——看到日和因为〈天命评议会〉而劳神费心,深春使她从〈天命评议会〉中脱离了出来。
但这使得世界的形势更加混乱,两人的关系也出现了巨大的裂痕。日常,以及看惯的风景,虽然速度缓慢,但却切实地崩坏着。然后——深春,终于见到了一直以来都不用看到的崩坏。
「能听到你说喜欢我,能够被你珍惜,真的让我非常开心——。希望你能有活力,深春君。」
这是身处于崩坏中的世界,却依然想要成为普通的男女朋友的两人的,说不定是最后的恋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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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开坑&彩插&封面&序章
8.20 更新第一章
8.27 更新第二章
8.29 更新第三章与间章
8.31 更新第四章&尾声&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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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和将——脱离〈天命评议会〉。」
我的声音,短暂地回响在评议会的支部,这一安排好的质朴会议室之中。
「她已经,不会再为了评议会……不会再为了世界而使用『请求』了。」
——牧尾小姐,安堂先生,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由日和召集的评议会成员们在我的面前。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便服,年龄与性别也各不相同。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们』的面孔。
空气紧张地让人喘不过气,周遭是一片恐怖的寂静。我的手掌中不知何时已满是汗水。
我勉强吞下一口唾液,看向站在一旁的她。
——叶群日和。
她满脸苍白地低着头。
她是〈天命评议会〉的创始人,同时也是迄今为止率领这个组织的国际重要人物。
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吗,她抬起头向我微微笑了笑。
然后畏畏缩缩地看向前方。
「……对不起。」
她的嘴唇有些颤抖,但仍然坚强地继续说着。
「如他所言。我已经,做不到了……还请让我辞去评议会的工作……」
终于——会议室中开始传来一阵骚动。
评议会的成员们肉眼可见地陷入了动摇。
日和再一次深吸一口气,
「请让我,变回原来的女子高中生……如此任性真是抱歉。但是……我已经这么决定了。」
——骚动更上一层。
他们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我们耳中。
「……开玩笑的吧?」
「……正在推进的计划,又该怎么办啊……」
「准备好的演讲又怎么办……?准备扩大的计划也……」
「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他们的困惑,混乱,动摇根本没有掩饰。这实在是,过于『外行』了。
在新闻里见到的〈天命评议会〉,毫无疑问是个领导集团。是对世界有着巨大影响的精锐云集的集团。然而,我眼前的他们,却实实在在地,仅仅只是「普通人」而已。
他们到最后也不过只是一群业余爱好者罢了。不过是东拼西凑组成的小组而已。
这个小组也不过是为了日和而组建的东西,为了支持她的『请求』而组建的小组罢了。一切都过于依赖日和的能力,一旦没有了她,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深刻感到这个事实,我的内心感到一阵愤怒。
但同时,我又感到自己犯下了一种无与伦比的罪行。我现在,正在切断面前的『普通人』的救命稻草,在夺走他们唯一的武器。就他们看来,这毫无疑问是一场噩梦吧。
当然会有十分激烈的反应。
「——〈评议会〉会变成什么样?!」
成员之中传来恐惧的叫声。
「你不在了,组织会变成什么样?!在此之后,该怎么办才……」
这应该是在场所有人的疑问吧。他们再一次将目光集中到日和身上。
她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今后就……交给在场的大家了。」
她用小到快要消失的声音,如此回答。
「就请按照大家的想法判断吧……以后评议会的决定,我不会有任何的插嘴……」
十分明显,这就是诀别的意思。
自己与评议会再无瓜葛,也不会再去承担任何责任。
也就是说,完全切断联系。
听到这个,在场所有的情感如同决堤一般爆发了。
「……别开玩笑了!事到如今居然——」
——一名年轻的男性飞奔而出,然后被一旁的几名成员按住了。
「……该怎么办……■■■的事情也是……■■■■也一样……该怎么办……」
……这名弱气的青年,恐慌地回去了。
「……哇啊啊啊……!」
——又传来了像是孩子一样的声音。谁哭了出来。
——会议室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动摇着。
动摇,恐慌,一下子感染了四周。
……说不定很不妙。我的后背流过冷汗。
即将发生暴动。要是越过那条线,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和日和说不定会受到暴力。或者是更加残暴的事情——。
这样的话……这么想着,我咬紧了嘴唇。
——不得不使用『请求』来镇压。
不得不使用日和已经不想再使用的『请求』的力量来找回场面。
我想过使用武力解决问题的可能性。最坏的情况,手无寸铁的我们只能依靠这个。
可以的话我根本不想这么做。我根本不想让她压制住自己的熟人。
抵触感像是要烧焦了一般。尽管我紧咬牙关,但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库……!」
尽管如此——我没有做错。
我在脑海中,就像是找借口一般地对自己说。
我想要拯救日和。我不想再让她痛苦下去了——。
我想起了之前的日和。她被缓缓地耗尽,满面憔悴,迎来了精神的极限。还有,她所犯下的罪行。一个月之前,她在外国的某个街道上所做出了『请求』——。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再也不能让日和背负任何东西了。
不能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了。
所以这么做,将日和带出评议会——
「——绝对是,正确的……一定是这样。」

第一章 未来
——暴雨以及突如其来的泥石流袭击了尾道。
自这场将这个平静的小镇改变的大灾难以来,已经过了几周。
天气恢复了平静,被害状况也得到了确认,学校与公共场所也重新开放了——尾道似乎终于暂时从恐慌状态中脱离了。
流离失所的人在避难所生活,其他的人则是在残留着泥石流痕迹的街道上生活着。虽然有些歪曲,但名为「日常」的东西似乎回来了。
私人物品的交换好像也变得相当盛行起来。因为食物在这里相对而言会更容易获得一些,所以应该也不会连续出现饿死者吧。对于这样的预测,我暂时先放下了心来。
所以——我必须去做我自己必须做的事情。
在远离尾道的这座城市,我有一件必须去做的重要的工作。
在■■■■北西部的都市,■■■市政厅之前。
我坐在评议会所属的带篷卡车的后方。
我隔着防弹玻璃窗,瞥了一眼这所现代化的市政厅。房屋虽然很小,却是科技企业的总部。因为气候也很温和,这里的人对于移民也比较宽容,因此这座小城充满了活力。
我到底是……第几次来这里了呢。
在之前病毒刚刚流行起来的时候,评议会就是在这里主导了大规模封城。
最终——成功停止了感染者的增加。
这里被作为世界级的病毒防控示范区,市民们对评议会的评价也很好……对我而言这是一个有很多美好回忆的地方。在班会上,当老师放映「就以这座小城为防控标准参考吧」的视频的时候,我相当的自豪。
但是——这次,我这次来这里的目的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我被迫做出某个十分沉重的决定。
「呐~呐~,快一点嘛~”」
小志保到底是第几次说这句话了呢。
她懒洋洋地坐在我斜前方的助手席上。
声音却明显带有一丝怒火,我更加觉得自己被闭上绝路了。
「根本没有选项吧~。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只要三个月就会有数以亿计的人死亡啊~」
正如小志保所言,选项只有一个。
但是——,
「……,……!」
我的手像是开玩笑一般颤抖着。
难以呼吸,意识涣散,满身恶寒,汗流满面发丝粘连,根本无法回复她。
——大概在一个多月前,我们观测到了这座城市的异变。
本来病毒的新增感染人数已经停止,却又突然开始增加了。
而且——重病率,乃至致死率都异常的高。
紧急检查的结果显示,死者感染了毒性增强的病毒。
病毒基因组发生变异,导致其感染能力以及对人体的影响力都要比之前强——。
其实这本身在预料之中。
毕竟病毒本身就是会变异的东西,毒性增强也在预料之中。
只是——
「说回来……会变成这样全都是我们的问题啊~」
说完,小志保微微眯起双眼。
「毕竟这很明显是针对我们的攻击啊。这样的话,我们必须得做些什么。」
——这次的病毒变异有几点非常不自然。
除了病毒的自然变异,还有痕迹显示尖峰遗传信息经由人手改写了。病毒表现出了其他病毒的特性。
也就是说,这次病毒的毒性强化并非偶然,而是人为引起的——。
与之相同的阴谋论也在世间蔓延开来。
传播这种言论的有anonix,日本的spiritual团体,以及邪教组织等等各种各样的团体。好像还有人是为了商业目的才这么做的。然而在网络时常中断的现在,专家的反驳也很难传达给他们,因而这种荒诞无稽的说法愈加根深蒂固了起来。
评议会姑且也曾对留言进行过调查,结果却显示这仅仅只是平平无奇的一般人夹杂着猜忌的闲聊而已。现在,所有人都有可能向世界传达错误的情报。
然后不管是偶然还是必然,总之这座城市被『阴谋论』确实地攻击了
并非妄想,而是现实。
……意图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对〈天命评议会〉的反击。
由于■■■内战以及■■■■的解体,与评议会敌对的组织一直在增加。
他们一直在虎视眈眈地寻求着攻击,问责,毁灭我们的机会。这次也是其中的一支想要葬送我们的成果而发动了攻击。这是现在评议会中公认的有力的一种说法。
因此——因为与我们相关,这座城市的居民们蒙受了惨烈的牺牲。他们失去性命,痛苦地喘息,为后遗症所困扰。
而对此,我们的计划则是——,
「——好了快点吧~。这不是和之前一样的吗~。」
小志保又重复了一遍。
「仅仅只是告诉在这座城市的十二万人不要走出城市一步而已~」
如她所言,再次使用『请求』进行强力的封城。
对——也就是见死不救。
直到毒性增强的病毒肆虐结束为止,直到感染的人因为病毒几乎死绝为止——完全将这座城市封锁。
这是评议会做出的决定——。
我现在,正在夺走十二万人的生命。
「……,……!」
再次切身感受到这个事实,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仿佛要跳出胸口一般。
我已经见过很多次生命消亡的场面了。既有因为我自身的『请求』将他人送上死路,我自己也有好几次差点被杀的经历。
然而——十二万人。
十二万人的人生,以及他们的生活。
十二万人的,可爱,又无可替代的故事——。
我要将之扼杀。
……这种事情,我根本无法接受。这种事情,我绝对做不到。
我的脑中刮起一场风暴。无数的我,开始申明起了他们的主张。
你在踌躇些什么。要是什么都不做的话只会死的更多。这样的话,和你自己将他们杀死不是完全相同吗。那么现在,就该在这里将他们杀死。我做不到。我不想夺走他们的生命。好恐怖,我不要。真的吗?真的很害怕吗?不想?你难道还觉得自己是个正直的人?你实际上什么都感受不到吧?没有我真的很害怕。我已经不想再这样了。为什么非得这样做才行呢实际上还有更多能够做到的事情不是吗?别人还有事情能够做到不是吗完全没有已经和专家们做了很多次模拟了但是拯救世界的方法只有这一种但是即便如此就这样夺走十二万人的生命杀害无罪之人这样的——
「……那个啊,不是已经将小孩子疏散了吗。」
小志保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突然对我这么说。
「已经完成了附近的医疗机构的动员,也按照年龄顺序进行全员检查准备病床……这不是已经足够了吗。那就快点请——」
「——牧尾小姐!」
传来了责备之声。这是坐在我一旁的,壮年男性的声音。
这个声音一下子平息了我脑海的思考。这个人如此大声地说话并非是一件常见的事。
声音的主人——安堂先生,严厉地继续对小志保说着。
「请考虑一下日和小姐的心情!这是左右大量人性命的场合,当然会有所犹豫了!我们应该说的话不应该是这么不客——」
「——心情」
她重复了一遍。
小志保看了看坐在她正后方的安堂先生,猛的向我探出身子——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呐……这个人会因为自己被关心使得被害扩大而欣喜吗?会因为自己的判断晚了,数以亿计的人死亡而欣喜吗?」
「……这——」
「不是的吧?!」
——声音十分尖锐。
「你知道的吧?!这种程度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吧?!」
被问以这般暴力的疑问,安堂先生表情变得有些痛苦。
然后小志保语气一转,声音又低沉了起来。
「……你只是想让她开心起来吧。」
她继续对安堂先生说着,声音像是在轻抚他的脊背一般。
「你说的这些话,对于大人而言纯属理想,你只是想让自己觉得自己在做好事而已对吧。你这样人碍事,先闭嘴。」
——沉默降临在车内。
安静得近乎真空,让人不敢呼吸。
甚至还能听到同车的成员的心跳声。
「……好啦好啦,小日~和!」
小志保继续用着酥麻的声音劝说着。
「『请求』吧?这对于整个世界的人而言都是一件好事。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又去吃甜品吧~」
「……为什么。」
安堂先生低声说着。
「为什么……不能去理解别人的感情呢……」
是做出了被反驳的觉悟了吧。
一边说着,安堂先生摆好一副应对尖锐回答的表情。
即便如此,得到的回答却是——,
「……理解?」
——声音相当冷淡。
她声音平淡得仿佛之前那带着演技的交谈全然是谎言一般。
「安堂先生,不是这样的。」
她平淡地继续说着。
「不是这样的。我是最清楚的。我比起任何人,比起你,比起她男朋友,都还要清楚这孩子的事情。我也在思考。」
小志保看向我。
「这些对于她来说是必要的话语啊。这些话对她而言是必要的啊。不如说反而是轻巧过头了。过头得过头了。」
可能是这样吧。
小志保一定把我的想法和思量看得很清吧。在此之上,选择了这种态度。
我也知道小志保这么对我到底有什么目的,我也知道她进入〈天命评议会〉的理由——
入会的时候,我通过『请求』让她全部说出来了。这是新成员入会的铁规。也就是说全员都互相暴露了底牌。基于此,我想,小志保对我说的话一定还有别的意图。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
正如小志保所言,我不能再迷茫下去了。
不知是否是因为有些缺氧,我感觉眼前有火花闪过。
如同小时候的花火大会一般,如同用望远镜看到的银河一般美丽。粒子或白或红,或橙或青,不规则地摇动着。
看到这般景象——我一下子回想起来。
〈天命评议会〉刚刚建立的那一会儿,我偶然遇到的『某个女孩子』。以及她喜欢的星空。
……啊啊,对啊。
我会变成这样。我会为了世界使用力量——正是由于这样的星空。
「……我做。」
我向周围的人们如此宣言,深呼吸了一下。
自那之后『请求』的力量日渐强大。到了现在,即便不用说出口也能让对方遵从,如果从口中说出,能影响方圆几公里。
因此我——用尽全力,向街道上的人们请求。
……真的很抱歉。
即便不原谅我也没有关系。如果做得到的话,咒杀我也没有关系。但即便如此,我也有想做的事。我也有到最后都不会扭曲的意志。
屏住呼吸,闭上双眼——我如是许愿。
『──请不要走出这条街道半步。』
……请求结束,我缓缓睁开双眼。
小志保仍然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
安堂先生则是带着一副为自己的失败而感到悔恨的表情。
还有,防弹玻璃窗之外的——与刚才并无改变的街道。
从明天开始,人们一定会吃送来的食物,上网收集信息,探望被隔离的家人吧。按照我们所指定的感染防控行为准则过着可爱的每一天,却殊不知确实的死亡正等待着自己。
明明眼前之所见与先前别无二致,却已然开启了死亡倒计时。
是我让它改变的。是我让这条座城市,连同它的历史与自此开始的生活消灭的——
「……那,走吧。」
「是……」
听到了小志保的声音,司机点了点头。
面包车像是要滑倒似的在柏油路上跑了起来。
为了永远不忘记这幅景象,我将窗外的景色狠狠地烙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窗外,蓝色的塑料布围成的警戒线的蓝色显得格外显眼。
现在是冬天的早晨。和往常一样,在我和卜部走进学校走向教室的路上,在走廊上时,我看向窗外,再次深切感觉到景色与以前大不一样了。
坂之街,尾道。在这个地方,濑户内海的群青色,与树木浓郁的绿色,建筑物厚重的黑色交相辉映。世界陷入混乱之前,这里作为旅游景点相当热闹,我也非常喜欢从教室窗户看过去的景色。
但是——这种情绪已经完全消失了。
之前的暴雨引发了泥石流。由于规模大到「明治之后的第一次」,整条街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有相当大范围的地域禁止进入。这些地方周围的建筑物,破损之处都用警戒线围上了。
这种煞风景的色调让我想起了曾在地图册上见到过的贫民窟,还有大地震之后的受灾地区。啊啊,我再一次切身感受到了这条街道受到的巨大的创伤。
改变的不仅仅只是景色。
「——来学校的人也少了很多啊……」
推开教室的门时,我不由得嘀咕了一句。
「怕是已经有三分之一左右的人都缺席了吧……?」
「……是啊。」
一旁的卜部也表情略显沉重地点了点头。
「大家都过得很辛苦吧。小道和真理亚也没有要回来的迹象……」
空座相当显眼。
现在离上课还有几分钟。如果是以前,现在座位应该已经基本坐满了。
然而——眼前的教室里人却寥寥无几。
这么看来,就算到了上课时间应该也会有很多位置空着……
泥石流冲走了不少学生的家。虽然死者不多,但他们大多进入避难所生活。或是市里的体育馆,或是旅馆,或是亲戚家。
至于地震残骸的清理,除了交通道路之外几乎没有任何进展。由于世界混乱与物资不足,现在想要生活下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而仍然有落石的受灾区域,由于被认为有二次灾害的风险,现在也拉起了警戒线禁止进入。
结果就是——上学的学生越来越少。回过神来,全班四十个人,已经有十几个经常缺席了。
「早上好,大桥,桥本。」
「嗯,早上好。」
「哎呀,顷桥今天也差点迟到了啊—。」
我像往常一样地走向两人,他们也笑着迎接我。
「嗯。因为卜部一直不从家里出来啊……话说啊。」
我苦笑着,脱下冬季学生制服。
「有没有觉得特别热?虽然也有可能是穿着上衣的原因。」
「没有,是真的热。我已经把这个放到包里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已经十二月了……」
——天气仍然像是在夏天一般。
这座城市地处相对而言比较温暖的地方。即便在大寒之日,天气比较温暖人们也只会说「也就这样吧……」。但这次有点不一样。就积极而言应该已经接近严冬了,气温却接近三十度。着已经能算作异常气象了。
「……嘛啊,这个比起异常地寒冷好上太多了就是了。」
大桥说着,撇了撇嘴。
「相较而言我更喜欢夏天,毕竟真要是下暴雪的话,就完全动弹不得了……而且对于避难所的人们而言,暖和一点也更好吧。」
「但是,原因仍然不明让人很害怕啊。因为互联网和电视都断开了,根本获取不了什么信息……」
正如桥本所言,正好以山体滑坡为界,网络比起以前更加卡顿了。
网站不同,有的能够连接,有的则不能。就算好不容易连上了,由于要更新大量得令人震惊的信息,又卡住了。本身就经常连不上,当然也就无法正常地玩网络游戏……以情报收集和与卜部玩游戏为乐趣的我,没有办法只能靠读书消磨时间。
……嘛啊,LINE之类的SNS软件相对而言还算平安,这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至少还能和朋友们发短信打电话。
但即便如此,对于「现在已经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每日的变化」,对于「曾经认为不会改变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崩塌」,我无限地感到不安。
然后,就在这时。
「……啊,日和。」
我的女朋友,作为我恋人的日和,上学了。
茶色的短发,通透的双眸带着湛蓝。脸颊洁白,手脚纤细柔软——。
虽然自交往以来已经过了挺久的了。虽然应该已经看惯她了。更进一步地——虽然已经知道了她背负的东西,知道了她的真面目。我仍然会像是受到不可抗力一般地觉得她很可爱。我清楚地知道,在对她所积累起来的各种各样的感情的深处,只是简单的好意而已。
「早上好,今天也很热呢。」
我从和大桥以及桥本坐在一起的角落向她说道。
「话说你迟到了一分钟哦。日和会迟到还真是少见啊。」
……但是。
「……日和?」
即便我叫她名字,她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一脸沉闷地坐在座位之上。
她将包放在了桌子之上,然后一直在发呆……
「……叶群同学怎么了吗?」
「是身体不舒服吗」
「我去看看。」
总感觉有她的情绪隐约有些不稳定。是又发生了什么吗。是由于〈天命评议会〉的活动又受到了什么伤害吗。
「早上好,日和。……日和?喂……」
即便我靠近了她,她仍然没有注意到我。
「日和?日和——?喂……你还好吗?」
当我坐到她前面的椅子之上时,
「……啊,啊!深,深春君……早上好。」
她好像终于注意到我了。日和像是吓了一跳,身体狠狠地颤了颤,看向了我。
「抱,抱歉,稍微有些发呆……因为有些累,没有能够注意到……」
「嗯,这样。你……没事吧?」
仔细一看,她脸色很差,笑容也很僵硬。
果然是因为什么遭受了很大的压力吧。
「是工作很辛苦吗?最近完全获取不了信息,你们做了些什么我也不甚清楚……」
「啊,啊啊,哈哈……是呢。」
日和点了点头,强装笑容,却被我一眼看破。
「做了很多事情,很辛苦……」
「这样啊。那个,无论是什么我都能跟你聊哦?虽然无法直接助你一臂之力,但听你倾诉还是能做到的。」
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没有知识,权力,财力,但和日和相互交谈还是能做得到的。如果这样能让她稍微有些活力的话,我希望她务必这样。
但是。
「啊,不用了,没关系的……」
日和无力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只是今天有点没精神而已……稍微过一会儿应该就好了。」
「……是吗?」
「嗯。多谢你担心我了……」
「没有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就先观察一下吧。
强行介入的话日和可能也会很困扰,而且看起来日和也的确没有被逼到那种地步。现在就先不要太过在意吧。
「——好,开始早会了——」
班主任用有些随意的语气对我们说道。
之前还在闲聊的同学们各自回到了座位之上。
我也回到了日和一旁的座位,也就是我自己的座位之上。
「“……缺席的人又增加了啊。”」
我抬头看向站在讲台上如此低语的班主任。
「有些人因故无法前来上学,可以的话把这些复印件交给他们身边的人。那么值日生,上课起立就教给你了。」
以这句话为信号,日常生活开始了。看上去与以前没有变化的生活又重新开始不停转动。
我毫无抵抗地被卷入其中。同时感到自己心中的不安淡薄了些。只要在这个轮环之中,就没有必要再痛苦下去了。
我与我们,『理所当然』地,远离了不幸──。
但是,过了不久。
我知道了,那一天我把现在的情况想的太简单了。
*
几天后的早晨。
我和卜部如往常一样地上学,同时热烈地讨论着游戏的事情。
「都这样了,那要不就叫上朋友开一次大会?」
「嗯,可以是可以……但是能把大家叫过来吗?应该都很忙吧。」
「倒也是。那要不把班上所有人都邀请一遍,然后叫上所有能来的人?」
「你这可是相当花力气啊。」
虽然非常的想要玩PVP。但网实在是连不上。这样的话,就只能在现实中叫上别人一起玩了。卜部是这么主张的。
「但是,嗯,这样确实能行,的吧……」
我的睡意还有一些没有消除。我一边敷衍着她,一边看向四周。
我与卜部家的附近,幸运地没有被泥石流波及。
这里与事发现场相距数百米。仅仅只是由于这点距离,这里几乎没有损伤。对于这种落差,即便我是得救的一方,却依然觉得很没有道理。
景色没有改变,说实话我心中满是感激。
无论是我自打出生以来就一直居住着的自己的家,还是打小就经常去玩的卜部的家都保持了原样。甚至只要是你在这一片区域走动,甚至看不到受灾的地方以及蓝色的警戒线。我们的家人们也全员无伤一如既往地生活着。
还有——和卜部的对话。卜部也和以前一样地说着闲话。
即便世界改变,即便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和这家伙的对话大打小就几乎没有变过。对于将学校出勤率看在眼里的我而言,这种时间是相当珍贵的。这种能够一直持续下去,不会中途切断的东西对我们而言是必要的。嘛啊,卜部本人是肯定不会这么说的就是了。
在上学路上走差不多一半的距离,就能够隐约看到受灾地区了。
气温还是异常地高,就在我难以忍受,脱下了制服时,
「……嗨!早上好。」
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啊啊,是深春君和卜部同学啊。」
——是日和。
早晨晴朗而清爽,日光从东边照到位于斜坡中的十字路口。
而站在那里的日和让人感觉如梦似幻,我一下子就停住了,呆呆地望着她的身影。
「早上好,真巧啊。日和你平时也走这条路吗?」
「早上好。嗯……自从泥石流之后,我一直走的这条路……」
「这样啊,毕竟之前走的路被埋住了呢。」
我们三人这么聊着,顺道一起上学了。
我们并肩走在上学的窄路之上。不远处树林中传来鸟儿的鸣叫,一旁的围墙之上则有一只猫在打哈欠。
突然
「……那个,抱歉啊日和~,每天都把深春借过来用。」
卜部露出了一副有些煽风点火的笑容,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一般。
「如果我只有一个人的话就会迟到了~,不这样的话可能会留级。不要吃醋好不好?」
——自之前那件事之后。
自从日和对卜部做出了「可能没法成为好朋友了」的宣言之后,两个人就一直是这种感觉。
卜部带着玩笑意味地鼓吹「与我的关系很好」,而日和则有些生气地回答「没有什么」。
乍眼一看这种话语就像是想要挑起争吵一般,但当事人之间好像并没有这么想。
每次在这种争吵之后,卜部都会说「日和好可爱啊」,日和也会低声喃喃「要是我能像卜部同学一样的话……」。
尽管我还是不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好是坏……但要是她们自己没有那么讨厌的话,她们之间应该就是这样建立的关系的吧。
——所以。
这次应该也只是卜部想要引得日和生气吧。
只是想要引起像是「我也想一起上学」之类的,或者是「只和卜部同学一起太狡猾了」这类的这种可爱的反应而已。
然而,
「……没关系。」
日和无力的说着,低下脑袋。
「我也能够理解……没关系的……」
——卜部一脸愕然。
日和还是第一次如此反应。
卜部没有露出什么表情,但看着我的脸上写满了「怎么了?」这几个字。
——自那天以来。自日和变得奇怪起来以来,她一直都是这样。
一直都显得心不在焉,反应也很平淡……就像是个笨拙的机器人一样。
不过话虽如此,我却不知道是否应该介入其中。而且我也不知道就算我介入其中又能做到什么。
因此虽然我内心觉得不自然,却仍然像以前一样地接待着日和。
「……这,这么说来,」
卜部的声音罕见地有些焦急。
就像是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一般,她有些慌张。
「好像我爸爸的公司久违地开始接新闻了,然后获得了很多信息……但那些都像是SF(注)或者是漫画一样,笑死我了。」(注:SF,即科幻小说science fiction)
「诶……」
因为我也想替卜部打掩护,因而我也尽可能地用开朗的语气说道。
「嘛啊实际上现在,阴谋论那些东西即使是在网络之外也十分流行。那说了些什么?」
「像是‘人工地震毁灭了城市’啊,或者是‘现在世界的变化实际上是由更加高等的爬虫类型宇宙人所引起的’这种……」
「哇啊……这也太荒唐了吧。」
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虽然很早之前就有阴谋论了,但现在果然有人什么都会信啊。
嘛啊,我也能理解在这种时代,想要有种心灵上的依靠的那种心情。即使是我,当在知道了这种混乱是由谁引起之时,也会感到有些安心。实际上,阴谋论的信徒中也有不少人不是真心相信,而是只是积极地去相信的吧,他们只是把心情寄托在这些无厘头的故事之中而已。
……但是,爬虫类型宇宙人是什么啊。
我笑了笑,以此展开话题。
「就是那个吧?就是‘爬虫型宇宙人制造了如今的人类’的那个说法吧?如果能够如此轻易地造出生物的话,应该是会希望其能够更加容易生存的吧。像是能飞啊,或者能够生存千年这种。……对吧?」
说着,我看向日和。
她终于抬起了头。
「……是呢。」
她终于露出了些许微笑。
「我也想要更聪明一点呢。下一次的期末考试,我很焦虑……」
「啊~,我懂。」
听到日和的话,卜部不停地点着头。
「在这种状况下怎么可能静得下心学习啊。下一次考试,我绝对会不及格。」
「呃,你好像很多科本来就不及格吧。」
我不由得插了一句。
「卜部,就算世界和平你也有一半的科目不及格吧。」
「诶~。我倒是觉得这次还挺有干劲的来着。」
「每天早上都是快要迟到才到教室,真亏你敢这么说啊!」
卜部虽然头脑很好,但学校的成绩却差到极点。一定是因为上课马马虎虎,考试之前也不认真复习,只是一味地打游戏的缘故吧。
看到我们的对话,日和喃喃着「这样啊。」「还挺意外的……」,笑了。
太好了。气氛终于轻松起来了。在一旁的卜部也松了一口气。
「但是,说真的,期末考试到底该怎么办啊……」
我看着面前的学校,继续说着。
我确实很在意这一点。
「大家都没来上学,考试还能正常举办吗?」
「应该可以吧……老师也说了要开始进行考试准备了……」
「是啊,毕竟尾道的病毒感染没有这么严重啊……话说回来。」
我突然想到。
「也有关于病毒的阴谋论存在啊。说是现在出现的新型病毒是人工制造出来的。」
「啊~,是有这回事。」
卜部微眯起双眼回忆。
「当初我第一次看到这传言的时候我也信了。」
「真的假的啊。」
「嗯。毕竟当时还没有那么多阴谋论啊。当然我马上就注意到这是假的就是了。」
「嗯我懂。要真是人工制造的病毒,肯定是不可能将情报泄露给奇怪的网站的。」
「是啊。但是在爸爸得到的那些信息之中也有有关病毒的情报。好像说是经由人工加强毒性的病毒传播到了某座城市……那里的全部居民都因此死亡了。真厉害啊,就像是王道的都市传说一般——」
——一下子。
日和她——一下子停在了原地。
「」
我看向她,她满脸铁青。
身体僵硬,额头上也浮现出汗珠,表情前所未有地动摇。
「日和……你到底怎了么啊。」
问完之后,日和沉默了好几秒。
「……抱歉,我有东西忘带了。」
她有些僵硬地抬起头,面带着扭曲的笑容说道。
「诶,忘,忘带东西了?」
「嗯,所以……我要回去拿一下。你们就先走吧……」
——说完,日和像是逃跑一般地——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就向着某处奔去。
只留下不知所措的我与卜部二人。
很明显,这种气氛昭示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失败了……
「……诶,我是不是搞砸了?」
卜部声音带着焦急向我问道。
「……呐,我是不是哪里踩了日和的地雷……?是不是哪里弄砸了?」
「……我,我不知道。」
「像是她讨厌阴谋论?或者说是家里有人感染了病毒?」
「不,不知道啊……」
「诶~……糟了……」
卜部看着日和离开的方向,紧咬着嘴唇。
「虽然我没想这么做,但还是给她造成了伤害啊……」
……我已经有好久都没见到这家伙露出这种表情了。
卜部也会像这样在意别人的脸色啊。你要是能把这种顾虑转移到我身上一点就好了……
还有就是——日和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呢。
总感觉我能够猜到一些原因。应该是卜部所说的话和她所进行的活动有什么关联吧。卜部所说的东西混杂了与〈天命评议会〉进行的活动相关的什么。而日和因为偶然遇上了这种难以想到的话语而动摇了——
这样的话,
「……深春,你能替我追上她吗?」
卜部带着求助的眼神对我说。
「我很担心她,但我又不能追上去……就算会因此而迟到,现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有人在意的吧。所以……你能替我和那孩子聊一聊吗?」
「……是啊。」
嗯,也只能这样了。
追过去,然后听她倾诉。虽然有可能被拒绝,但真的到那个时候再说吧。
她都露出那幅神色了,再让她一个人实在是令人放心不下。
「那行,我去了。」
「嗯,拜托了……多谢。」
我与卜部互相点点头,跑离了这里,追向跑下坡道的日和。
*
在附近找了一会儿,我找到了日和。
她一个人坐在半坡中的一个小公园里的长椅之上,低着头。
总感觉她会在这里。总感觉她不会跑太远,仅仅只是一个人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从很久以前我就注意到了,日和好像很喜欢这种能够看到向岛的高台。
「……日和?」
我小心翼翼地喊着她的名字,日和慢慢地抬起头。
她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铁青。头发被汗水结成一束粘在脸上,一眼看去,就像是染上了重感冒一般。
「没,没问题吗……?」
「……抱歉,让你担心了。」
询问之后,她如是回复道。
因为咬字清晰,看上去好像稍微冷静了一点。
「……能和我聊聊吗?」
询问之后,她稍微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谢谢……」
暂且没有被拒绝使我松了口气,我坐到了她的旁边。
我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向她说。
「……刚才抱歉了。一定是……说了什么伤害了日和的话吧。抱歉,我没有注意到。卜部也很担心你……」
「……才,才没有!」
——日和像是被重击了似的,一下子看向我。
她慌慌张张的,像是在找借口一般。
「那,那个,不是你们两个人的错!只是我心里稍微有点事……所以当时实在是有点难以平静下来,才会那样……」
「……果然是这样啊。」
如我所料。
当时所谈论的话题某处与日和相关。
「……虽然之前也说过,但你真的可以找我倾诉哦?」
我再一次向她说道。
「我也曾经有过把东西都锁在心里,因而觉得很痛苦的经历。这种时候,光是说出来就能够轻松很多……」
「……真的,可以吗?」
日和有些不安地斜眼看着我。
「深春君,你有可能会被吓一跳哦……即便如此,也可以吗?」
「……当然!」
说实话我对她的反应感到意外。本来我还以为她会装作无事发生,将全部隐瞒下来。因而我感到有些开心,直直地看向他,音调都提高了一个度。
「日和你不是已经告诉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了吗?所以,就算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动摇的!」
「……真的么。」
日和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真的不会害怕,不会讨厌我?」
「怎么可能会啊。你以为我对于评议会的了解程度到底有多深啊。」
「……这样,太好了。那我就告诉你吧。」
「嗯,务必这么做。今天就算因之逃学也没关系。」
「谢谢。嗯,我很开心。」
日和深深呼出一口气。
然后有些支支吾吾地。
「那个啊……实际上我……」
她的脸上——浮现出了空白般的笑容。她静静地,对我说。
「——杀了十二万人。」
「——是个杀人狂魔。」
——我的脑海「砰」地一下子一片空白。
日和用简单的语言向我说明了自己犯下的罪行。
然而我,一时间难以理解这句话的意义。
规模——远超我的想象。
十二万人。
这些,都被日和所杀?
就是被我眼前的日和给……?
「……真的,吗?」
「嗯。」
「因为日和……『请求』了?」
「嗯。」
日和的回答仍然毫无波澜。
然而我依然没能理解这一事实。
如果是评议会成员殒命了我还能理解,如果是在评议会的活动之中,在枪战之中被对方杀死了我还能理解。这样的话,我还能为她分担伤口与痛苦。
但是——十二万。
这种数量,已经可以称之为历史性的事件了。
这种死亡人数,只有在发生自然灾害或者战争才有可能会出现。
我突然想起了以前在网站上看到的某个视频。那个视频列出了连续杀人犯的杀害人数排名表。在那之中,位列第一的杀人犯估计杀死了大约三百人,几乎是我们学校一年级的总人数。当时,我因为这种规模而夜不能寐。
然而——这是那个数目的四百倍。
而日和,将那种数目的人给——。
我是做好了觉悟的。我已经做好了日和的话语会对我造成伤害的准备。
要听日和倾诉,就意味着要站在她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因而我已经做好了接受了一切的准备,还做出了逞强安慰她,使她振作起来的打算。本应如此。
然而——,
「……为,什么。」
我的声音颤抖得令我自己都感到震惊。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啊……」
「……这个,呢。」
日和的脸上仍然贴着一层不自然的笑容,向我说明。
「有个城市与评议会的关系很深——」
——她跟我说的缘由是。
日和向我说的『说明』,是没有现实感,十分残忍的东西。
这座城市在〈天命评议会〉的领导下成功抑制住了病毒的扩散。而就在这座我也听闻过大名的城市,发现了毒性强化后的病毒。
病毒传播力和致死率都要比起之前更强。它有着好像是经由人工调整过后的,能够夺走大量人类生命的特性。
如果放着不管就会传染到城市之外,然后扩大成为世界范围的感染。经过估算,预计死亡人数会在几个月之内上亿。
因此〈天命评议会〉决定,日和决定……
「——将城市完全封锁。」
她声音平淡地如此说道。
「完全禁止人流往来。而维持生命必要的物资以及食物等依靠机械运输……」
「……这也就是说……」
她对着嘴唇有些震颤地问道的我说。
「……对,见死不救。」
日和简短地回答。
「我们也不知道谁感染了病毒,而且医疗资源也有限……因此在周围的医院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按照未成年优先的年龄顺序疏散市民……剩下的人关在城内……然后……」
——剩下的所有人,都死了。
而人数为——十二万。
我不由得抱住脑袋。
因为规模太大,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受到了冲击。
对于居住在尾道的我而言,这实在是没有什么现实感。
毕竟这座城市十分和平,生活和之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然而,十二万?现在世界发生着这种事情吗……?
照这么说的话……我突然想起来。
世界变成这样之前,尾道的人口大约是十三万。我记得在某节课上学到了这个。
也就是说,在现在,进入我们视野之中的人,总数为十三万。
与这次日和所夺走的生命总数——相差无几。
而她……独自背负了这种人数的人生的终结——。
「但,但是!」
我像是被什么追赶一样地出声。
「这是……不可抗力吧。倒不如说这样才是最优选择吧?真要说的话,如果没有〈天命评议会〉的话,可能就没法封城,这样的话马上就会有数以亿计的人死亡……世界说不定就毁灭了对吧?所以……就算说日和是救世主也不为过对吧?」
……对,也可以这么去想。
的确,我吓了一跳。十二万实在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但是,日和以此为牺牲拯救了世界。
这么说的话不也可以吗。
但是,
「……实际上呢。」
日和的表情并未明朗起来。
「这次的病毒,有几个不对劲的点——」
有痕迹显示,毒性增强的病毒经由人手改变过遗传信息。
除了自然变异,手动加强到了能够最大限度影响人体的程度……
也就是说,这次的病毒是某个反评议会的组织制造出来的东西。他们为了攻击评议会而将之投放到了这座城市之中——
「……因此到头来,还是我们的错。」
日和的眼泪好像落在了地板上。
「如果我们没有出手的话,那座城市……就不会遭遇这种事情。住在哪座城市的人也,不会这样……遭遇这种事……」
日和低着头,生硬地对我说。
她的表情由于被头发遮住,因而我看不清楚。
——但是。
我看着这样的她——注意到了。
我心中有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炙热打着旋涡。
心中有一阵强烈的冲动蠢蠢欲动。
——心脏也在比平时更高的位置跳动着。
——手脚发冷,一阵发麻。
然后,我理解了。
「……」
我心中那蠢蠢欲动的东西——是强烈的『怒火』。
听了日和的话,我心中产生了一阵强烈的『愤怒』。
「……为什么……!」
——这么说完之后。
我终于发现自己已经控制不住音量了。
虽然我很想冷静下来——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着。
「为什么在这样……在这样的状况下,还会有人这么做啊!」
日和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她的双眼惊讶地大睁着,直直地盯着我。
但是——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我坐立不安,从长椅上站起——
「现在的世界已经该不是这么做的场合了吧?!网络也连接不上,食物也无法获取!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好像还发生了自然灾害和战争……明明现在不是人们应该相互争斗的时候……却竟然这样……!」
我明白我自己的愤怒十分幼稚。
想来,我已经对世间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了吧。我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乡野小孩而已。
我只能依靠新闻与社会对接,然而现在就连这个也被限制了。
在此之上——我所居住的地方,是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平和的尾道。
我知道,与处于问题最前端的人们相比,我的信息、知识与觉悟,更进一步地,就连能力也不足。
我现在说的东西,只不过是不负责任的幼稚的理想论而已。
——但即便如此,
「而且本来……为什么这些事情都非得由日和背负不可啊!」
我现在无论如何都只能这么想。
「为什么日和非得做这些事才行啊!给我更像大人一点啊!不要让日和背负啊这些啊!他们到底让日和你……做了些什么啊!」
「……深春君……」
日和呼喊起我的名字。
「评议会也是这样!为什么,要让一介女子高中生……做这种事……!很奇怪吧……!」
说到底——本身就是错的。
必须使用『请求』之类的方法对世界做些什么才行吗。
仅仅只是通过一个女孩子的独裁来保持世界的平衡吗。
在理应已经发达的世界之中,为什么『请求』之类的东西会有效果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只能是这种构造呢。
还有为什么——要为这些事情买单呢。而将这些问题的扭曲全部接受的人,就是我面前的这个女孩子——就是作为我女朋友的,叶群日和。
——然后。我理所当然地想到了一件事。
当然,迄今为止我已经想过很多次了。但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讲出来,而且我也不知道会不会伤害她。这个想法一直在我心中存在着……
……但现在我想我能说出来了。我想,现在应该跟她说出来。
能拯救她的方法只有这一个,不这么做的话,日和一定会坏掉,再也没法恢复了吧。
「——离开吧。」
我向她这样提案。
「日和,你干脆——离开〈天命评议会〉吧。」
——日和直愣愣地盯着我。
表情显得十分震惊。

说不定,她早就预料到会被这么说了。
所以我继续说服她。
「已经……可以了吧。你已经很努力了吧……进行了很多学习,思虑了很多事情……背负了难以背负的东西不是吗?你已经把能做的做完了。你已经到了极限……不如说,已经超过极限了吧!」
「……是这样,么。」
日和没有自信地垂下视线。
「我真的……已经做够了吗。」
「……当然的吧!」
我回答她,脑海中思绪万千。
「都这么努力了,不可能还不够吧!换做是我绝对做不到……不,不只是我。在这个世界中,无论是谁都绝对不可能像日和你这么努力!」
——如果是我能够行使『请求』的力量的话。如果能够让别人绝对遵从自己的请求的话。我想,我也会有和日和相似的想法吧。
想要使用这份力量为世界做出贡献,也会集结能够帮助自己的伙伴们。
但是——绝对不可能达到这种规模。
创建一个世界级的组织,以各个国家为对手进行激烈的交锋。我绝对做不到这种事情。
「所以差不多……把世界放手吧!剩下的就交给大人们……你只需要为了自己而活就好了吧!」
「……这样。也是呢。」
说完,日和的脸上——略微涌出一丝红色。
「能听到这种话,我很开心。谢谢你……」
「哪里的话……日和你没必要道谢。」
不如说我才是该道谢的那一方,无论怎样献上赞词也不足够。日和在现在,毫无疑问是救世主。
「但是……实际上如果真的离去了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呢。」
她歪着头。
「如果没了评议会的工作,也没有了需要使用『请求』的地方……我该怎样度过每一天呢?」
这个问题宛如一记重锤——敲打在我的胸口。
这样啊……日和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啊。
她从小时候就注意到了『请求』的力量,初中就已经开始了像现在一样的活动。
她一直被世界和自己的力量牵着鼻子走——放手的时候,就连该怎么办都不知道了。
「……当一名普通的女子高中生就可以了啊。」
「普通的女子高中生?」
日和仍然歪着脑袋。
「这,到底该怎么做……?所谓普通,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嗯,比方说……」
说完,我开始回忆。
对我而言,和离我最近的女子高中生卜部度过的每一天……
「嘛啊,每天和谁一起上学,和朋友们一起学习……」
「嗯嗯……」
「放学之后,每天和某人一起玩,然后优哉游哉地回家?还有,晚上和家人们一起度过说不定也不错。现在的话……应该就是玩游戏,看电影吧。」
「哈—!原来如此……」
日和的双眸中终于取回了一点光芒。
「原来是这样啊,只要没有工作,什么都能去做啊……游戏和电影……」
「就是这样。而且在休假日能做的事情会更多。可以和朋友们一起玩,或者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发呆也可以,或者找个爱好或者自己能够投入进去的东西也不错。」
「哇,这样啊……还能做这些事情呢……」
「……还有就是,」
我对着已经露出像是在做梦的表情一样的日和——其实我已经自觉有些害羞了——说出了自己的提案。
「之后……和男朋友……和我一起度过每一天,这样的?」
「……」
日和呆呆地看着我。
就像是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话语,难以理解其中的含义一般……我从她的表情中能够看到愕然。
……哎?失败了吗?
在这种情况之下说出「和我一起玩吧」,还是有些太过多嘴了吗。
但是——,
「——我离开。」
——日和仍然是这副表情。
她——清楚地向我说道。
「我,离开〈天命评议会〉……」
「……日和。」
我不由得回看了她一眼。
她像是做出了觉悟一般,表情坚定而凛然。
但是她的脸上又渗透着欣喜和一丝期待。
「……我想,变得普通。」
日和继续一字一句地向我说道。
「想和深春君,和家人们,和朋友们……普通地度过每一天。」
「……这样。」
听到她的话,我狠狠点了点头。
我很开心。
日和是听从了我说服她的话语了吗。她是想要我所提出的未来了吗。我高兴得快要跳起来了。
这样的话——早点说出来比较好。早一秒也好,我想把她从现在所在的地方带出来。
「那么……现在就去告诉他们吗?我也想要见证。我也想要看到,日和变回普通的女子高中生的那一刻。」
「……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从包里取出一部手机。
然后将之放于耳边。
「——召开紧急会议。」
她向电话那头的某人发出了指示。
「请集合所有支部,干部和其他的成员。我——我和我的男朋友,有重要的话要说——」
*
会议室的混乱丝毫没有缓和的迹象。
惊人的动摇与狼狈在我眼前形成旋涡。
有人放声大哭,有人失了魂一般瘫坐在地,有人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我——。
我还是第一次见大人们表现出这幅姿态。
我还是生来第一次如此动摇人心。
我能切身感受到他们的怒火。
我能感受到这个能够影响世界的组织的成员们对我们的,仿佛要将我们烧焦般的怒火。
……我不该轻举妄动。
这是我说出来的。责任在我,我也在一定程度上预料到了事情会变成这般。因此我需要在这里表现得比谁都坚强。我必须守护日和……
但是……我承认吧。
我牙齿打着颤,汗流涔涔,喉咙也发干了。
视野模糊,双腿打颤——
——很恐怖。大量的的大人认真向我们投来敌意。
这种景色,让我害怕得背上直冒寒气——
我想起了牧尾小姐告诉我的话。评议会内部曾经发生过内部矛盾,当时有一半的人都死去了。说不定相同的事情将会再次上演。
我放眼看去,牧尾小姐好像兴致索然地看着会议室,完全看不出来在想些什么。我想……她也许能帮到我。
虽然很没出息,但这就是现实。
不如说,事态已经远超我能处理的范围了。这时只能使用『请求』了。也就是事前日和所说的最终手段。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但是。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就在我即将开口的时候——响起了他的声音。
响起了作为日和亲信的壮年男性,安堂先生沉稳的声音。
看过去,他仍是一副沉稳的表情看着日和,
「日和小姐……准备在这个时候,以自己的意愿脱离〈天命评议会〉。没错吧?」
「……嗯,正是如此。」
日和僵硬地点点头。
「这是我的意愿,也是我所决定的。虽然对大家很抱歉……但已经改变不了了。」
「……我明白了。」
安堂先生缓缓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慢慢转向工作人员。
「那么,各位……稍微冷静一下吧。大家已经都曾预想过会变成这样吧。而且也知道——就算变成这样,也没法抱怨吧。」
室内一片寂静。
安堂先生的话,好像正中大多数成员的靶心。
「所以,对于进行中以及讨论中的事项先冷静下来考虑一下吧。慌慌张张的什么都做不到。然后首先就是……现在能做到的事情。先想想为即将离开的日和小姐送行吧。」
他带着平静的笑容站在日和面前。
语气就像是爷爷对自己的孙子一般。
「一直以来……都辛苦你了。」
他咬了咬牙,向日和说道。
「明明组织里有这么多活得比你久的大人……到头来却是我们所有人都在依靠年轻的你。我打心底感到抱歉。」
「……才,才没有!根本不需要感到抱歉!」
听到意料之外的话语,日和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几度。
「是我把各位卷进来的……真的,呃……」
「不。大人们所产生的问题,却要让十几岁的日和小姐做点什么,这本来就很奇怪。而且还是以依赖个人『请求』的能力的形式。这种歪曲应该由我们背负。然而却把责任推到了年轻一代上……」
听了他的话,看到了他看着日和的表情,啊,我理解了,这个人是真心担心着日和。安堂先生一定是作为一个大人关心和支持着日和的吧。
「……所以。」
他向日和伸出手。
「真的辛苦你了。我真心祝愿日和小姐今后的生活能够平安。」
「……安堂先生。」
日和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瞬,她的泪珠大滴大滴地落下。
「……请不要哭泣。」
安堂先生露出一丝苦笑,取出手绢擦了擦日和的泪痕。
「我只能做到这种事情了。还请露出笑容。」
「……谢谢。」
日和以稚嫩的动作点了点头。
然后她又漏出了一丝紧张感——看向了另一位重要人物。
看向了同为亲信的牧尾志保小姐。
「……小志保。」
听到她的叫声——还是满脸不感兴趣地摸着头发的牧尾小姐抬起头。
「抱歉呢,这,这么突然。但是……小志保能来,真的帮了我很多……」
日和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似的。
看到日和有些紧张的表情,牧尾小姐停了一会儿,
「……不用道谢也没关系~」
她的语气与气氛完全不符,毫无压力,婉转如歌。
「因为我一直都是为了自己才会这么做的嘛。」
「但,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感谢你哦。真的,非常。所以,谢谢……」
「是吗。那你话说完了吗~?已经把想说的全部说完了~?」
「啊。嗯,嗯……是呢……剩下的就是……对。如果有人想要退出的话,我会进行与脱离组织绑定的『请求』业务,希望大家不要有所顾虑……」
「OK~,那我回去干活了~」
说完——牧尾小姐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这举止普通得就像是休息完毕返回职场一般。
「……这人什么情况啊。」
我不由得独自低语。
为什么会那么平静啊。组织的核心消失了,却一点也不意外,简直就像是早已知道会变成这样一般。态度就像是在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般。
「……小志保!再见了!」
日和对她的背影呼喊道。
而牧尾小姐则挥了挥手。
「嗯,再见~。」
她的回应,就像是再遇的机会理所当然地会来一般。
*
我与日和并肩搭乘着摇晃的电车。
穿过地下通道,被评议会的车带到车站之后。
我们坐上比时间表少上许多班的电车,前往尾道站。
车上的乘客只有我与日和两人。
尽管以前这里因为游客而拥挤不堪,但自从病毒感染扩大以来,几乎所有人都在避免不必要的外出。虽然气氛冷清,让人有点寂寞,但只有两个人坐在夕阳西下的电车里,实在是有种令人怀念又幸福的感觉。空气闷得额头冒汗,这也让我想起了小学时的暑假。不过其实现在是十二月份。应该是冬天的正中间。
再过一会儿应该就到了尾道市了。终于能够隔海看到向岛了,我深深地松了口气。
很紧张。
真的……要紧张死了。
无论是被前来迎接的支部的工作人员们带进会议室的时候,还是在会议室里来回走动的时候,还有那之后进行的紧急交接的时候也是——。
发生的交谈,毫不夸张地说是「与世界屈指可数的组织的交涉」。一点点都不能放松,大脑一直在全速运转……
我已经精疲力竭了。身体与头脑都充满了疲劳与困意。可以的话我真想就这样躺在这里睡一觉……
我靠在座椅之上,看着一旁的日和。
她好像有些难过地眯着眼睛,眺望着远处的景色。
走出支部的时候,她的表情还充满紧张。走在地下通道的时候、坐车的时候还有等待电车的时候,她都表情紧张地看着周围。
但是,接近尾道的时候,日和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在我看来,她是在经历从〈天命评议会〉的领导返回成为一个普通女孩子的过程,是在依次放下自己身上的重担。我感到一阵柔和的喜悦。
我想她一定能返回「普通」吧。
当然,世界现在仍然一片混乱。以前那样的生活恐怕很难再回来了吧。也会有辛苦的时候吧。我也不知道今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但即便如此……终有一日。总有一天,能够回到『理所当然的日常』。
病毒感染平息,国家与民族之间高涨的对立感情平静下来,异常气象平息下来……回到像之前那样平安的每一天。
然后——在那时,只要能和日和在一起,我就足够了。
没有比这更高的幸福了吧。
我又一次看了坐在一旁的日和一眼,感受着电车的摇晃,我这么想着。
*
「……到尾道了啊。」
「嗯……是这样呢。」
到达尾道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我看着熟悉的景象。车站前商业街的灯火辉煌与遥远的向岛,体育场一般的灯光照亮了造船厂。我望着隔着这两者的濑户内那忽闪忽闪的波浪——深深地呼了口气。
「……平安回来了啊。」
「……嗯。」
「自此之后,我们……就是普通的高中生了啊。」
「嗯……!」
说完——日和笑了笑。
日和站在一旁。她露出了打心底觉得幸福的,之前从未见过的柔和笑容。双眸细长,脸颊缓和,嘴唇带着淡桃色——
这时,我突然想起。
「……话说回来,日和你曾经说过啊。」
听到我这么说,日和「嗯?」地歪起头。
「那个啊,就是在我取回记忆重新开始交往之后……你说『如果我能够变回普通的女孩子的话,要呆在我身边哦』。」
「……嗯,是这样呢。」
我对当时的事情还印象深刻。
像今天这样,太阳下山前后,正好在这条沿海的路上。日和对我这么说——我也下定决心了。一定要在日和的旁边。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成真,但我一直都会喜欢她。
日和稍微有些羞涩地笑了。
「现在想起来,还真是害羞呢……嗯,但是,说过那种话呢……」
「自那之后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了么。」
我看向大海的一角,眯起双眼,我突然想起——
「好像说的是……如果实现了日和所希望的世界了的话之后的事情吧。如果评议会不存在了,也就没有再使用『请求』的必要了吧。」
「……是呢。」
「所以,这说不定还没有实现。说不定还没有完全实现。但是……至少。」
说着,我握住日和的双手。
「在你变回普通的女孩子那天,我能够呆在你的身边。」
——听到这句话。
日和——眼角浮现出泪珠。
「……嗯。」
「所以,只要世界和平了的话。只要这种混乱稳定下来了的话,约定就会实现吧。」
「……嗯,嗯……」
「那个……所以……」
说到这里。
我拼命忍住涌上心头的羞耻感。
但即便如此——我仍然清楚地向日和说道。
「直到那时,我都一定会在你身边。」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
「直到那时——我一定会一直喜欢你的。」
——日和突然点点头。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脉络,十分地突然……
……怎,怎么了?这么突然,发生了什么?
虽然想要偷偷看她的表情,但是脸被刘海遮住看不清楚……
难道说,是要说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难道是刚才说的话太过分了吗?还是说只是很讨厌?
我一个人情绪高涨,说了大胆的话。但实际上日和完全没有想到这些……这种事情实在是太沉重了……
……怎,怎么办?
我全身冒汗。
现在再收回我说的话?不,但是刚才我说的真的是我的真心话。我是真心想要一直在日和的身边。而要将这些话收回实在是……
我一个人在这里思虑万千之时——
「……谢谢。」
日和她——轻声说道。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我,仿佛就要哭出来了一样。
她的圆眸湿润着,仿佛即将涌出泪珠,脸颊不知何时变得通红。
「那个……那个呢……」
她慢得有些令人着急地对我说道。
然后露出了下定决心的表情,突然靠近我——
——她的唇,与我的唇短暂相接。
一下子就感受到了那柔软与温暖的感触——
身上好闻的香水气味使得我鼻子有些发痒。
接着——我的胸口不断涌出甘甜的幸福感。
……很久没有过了。
我很久没有和日和吻过了——。
她的感情通过她唐突的行为传达给了我。
我的脑海中一下子被温暖所填满。胸口满是喜悦和痒痒的什么,脸一下子变红了。
日和看着这样的我,看着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我——眯起了双眼。
「……我喜欢你,深春君。」


第二章 男女朋友的假日
「——日和能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让你担心真是抱歉了……」
上完课放学之后,教室有些吵闹。前来查看日和情况的卜部,在日和面前差点崩溃。
「哎呀真是的,我还以为我踩到你的地雷了……想到有可能会被你讨厌,真是担心死我了……」
「才,才没有这回事~!」
日和表情一转,开始展示自己的活力。
「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而已!你看,现在活力满满!」
这么说着,日和还摆了个秀肌肉的姿势。
因为这实在是太过有趣,卜部一下子笑出了声。
「那个那么昭和的姿势是什么啊。」
「诶诶,昭和?!」
「嘛啊,不过也挺可爱的就是了。嗯,总感觉在好的意义上有种大妈的感觉。」
「……这是不是完全没有在夸我?!」
——在日和脱离〈天命评议会〉的第二天。
日和的变化比我想象之中还要明显。
可以说是一切都变了。表情,声调,行为举止所流露出的情绪。
全部都变得肉眼可见地开朗轻松了起来。
比如,早上会说「深春君,早上好!」。
午休的时候,吃我分给她的便当时会笑着说「嗯~好好吃!」。
还有,放学之后会过来问我「之后……要干什么?」。
所有的这些小细节——都与之前的她截然不同。
在此之前,她一直都带着一股淡淡的忧伤。表情像是有些困扰,声音也不是很大,能够看出她有隐藏着一种背负着什么的紧张以及疲惫感。
但是……现在不同了。现在的她,真的就只是一个『乡下的女子高中生』。有不完美的地方,温柔安静——同时,还是我非常可爱的恋人。
……终于让日和变回了本来的样子了。
〈天命评议会〉自初中开始就一直束缚着她。而现在她从中解放了,于是就能变回原本的自己了。
所以,
「——但是,我真的很担心你啊。‘怎么办才好’, ‘该怎么做才行呢’这样的。」
「嗯~……那从现在起,我可以每天都跟深春君一起上学吗?」
「这个不行。」
「诶~为什么!可以的吧!你不是说能做到的都会去做吗?!」
卜部与日和就这样开始拌嘴了。日和抓着卜部的裙摆,而卜部则露出她那恶作剧般的笑容。
我再一次感受到我想要珍惜她。
日和终于得到了她本应拥有的幸福。我想尽可能地去守护这个。我想和她一起去享受浓厚的幸福。
「……啊,对了。」
我突然注意到。
日和作为『普通的女子高中生』的第一步。
为了快乐地度过每一天的最初的计划——
……对啊。这样就好。这样开始就是最好的。
「呃,日和,卜部。」
我先说了这么一句,向她们二人提出了一个建议。
「虽然在前不久跟卜部说过——」
*
「——打,打扰了……!」
「——噢噢噢噢……感觉很有历史感啊……!」
「——很有卜部同学的风格呢……」
现在是日和脱离评议会那周的星期天,刚刚过中午——
日和,大桥,桥本三人——表情呆滞地如是说道。
他们不停地四处张望着,兴致勃勃地脱下鞋子,窃窃私语着。
「总感觉,很紧张……」
「我,我还是……第一次造访女孩子的家……」
「对啊,而且还是这么多人……」
听到他们的话,我不由得笑了。
「不,没必要这么紧张吧。」
我随意地脱下运动鞋,走向玄关的台阶处。
「这就是间挺普通的房子。虽然是有点大但也有些老旧,总是看上去就要倒了一样……」
话说,日和你之前不是来过吗。为什么露出一副初次前来的表情啊……
我们现在——在卜部的家里,也就是从我家走个几十秒就能到的一所老旧建筑之中。
我几乎每天都会拜访这里,小时候也住过很多晚。
因此现在既没有感慨也没有惊讶……看到大桥他们那有些惊慌的样子,我感到相当有趣。
但是我的这种态度好像不是很友好。
在场的所有人——卜部,卜部的朋友们,日和,大桥以及桥本所有人都发出了责难的声音。
「——哈?深春的家才是更加破旧吧?」
「哦,这是在申明青梅竹马的关系~?」「明明都有女朋友了这样真的好吗?」「顷桥同学,难道你脚踏两条船?」
「……明明还一次都没到我家里来过。」
「啊~这就是有钱人吗!」「反正我们生来就是阴角啊……!」
他们的反应太过激烈,反而把我吓着了。
「诶,这,这样子说我……?!」
呃不,虽然明明是做客却还抱怨的确是太失礼数就是了!
但是我和卜部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啊?!居然会被责备成这样……?!居然会被集中轰炸?!
更甚之,
「……那今天深春今天就用老旧的那只手柄吧。」
——凛太。前来玄关迎接我们的凛太声音有些发冷。
「虽然有一半左右的按键都坏了,但应该没问题吧?」
「等,等等!」
我慌慌张张地追上他。
「对不起!非常抱歉!卜部家的房子是一所非常完美的豪宅!所以——给我能用的手柄!」
——「我们一起去卜部家里打游戏吧。」
我就是我向日和她们提出的建议。
首先需要举办得盛大一点才好。为了让日和更开心,还是在起跑阶段就交友会更好一些。
当然,日和本身也是有关系很好的朋友的。但话虽如此,数量实在是很少,这样的话,如果把我和卜部的朋友也叫上的话,能做到的事情就会多上许多。因此,我决定利用前几天卜部所说的游戏大会的方案。
就这样,我叫上了日和、大桥和桥本。卜部也叫来了三个关系好的同学,聚集在了这里……但事到如今,产生了一个担忧。
「话说,『三本桥』都玩过这个游戏吗?」
在我们走向预定成为会场的房间之时,卜部的朋友——即便是在卜部的团体中也最为显眼的,名为刑部的女孩子如是问到。这吓了我们一跳。
「我啊~,因为妹妹超级喜欢所以陪她玩过,也算是会玩了啦~」
「啊,是,是这样呢……虽然能玩,但是不知道算不算高手……」
大桥面带紧张的笑容地回答她。
这时,桥本小心翼翼地说。
「顺,顺便问一下,『三本桥』是什么?」
「啊这个啊,这是绘莉一直以来对你们三个人的称谓。」
班上的第一帅哥,梶同学(好像喜欢卜部)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向我们解释。
「顷桥,大桥,桥本就是三本桥。这名字取得还不错啊~。」
「啊,这,这样啊……」
「……确实很不错……」
最后就是,
「喔!这里就是会场啊~!」
卜部团体中天真烂漫系的女孩子,天童同学明朗地说。
她一下子躺在了榻榻米上。
「不妙~,好~宽!啊哈哈,好了叶群同学也躺下来试试!有一股好怀念的味道!」
「诶,我也一起……?!那,那就……」
说着,日和躺在天童同学身边。
——人的性格各种各样。
大相径庭的类型,就这样都聚集在了这里。
卜部的朋友们,一言以蔽之,在班上的地位都很高,都是阳角。
卜部本身就是美女,她身边自然也就聚集了很多这种类型的学生,现在已经形成了校内顶尖的高水平男女团体。
实际上,今天在这里的刑部同学,梶同学,天童同学,每人的容貌都很端正秀丽。
而且他们成绩优异、性格温和,为人处世都很优秀,这不得不让我感到害怕。
而相反——我们则是。
被称为三本桥的我,大桥以及桥本的组成的三重唱(trio)……嘛,很土气。
大概是那种全国各地的高中,每个班上都会存在的,大约有五人的那种组合。
大桥喜欢运动,桥本家庭和睦,而我则是喜欢玩游戏和看新闻,虽然是挺有特征的,但并没有卜部组那么突出。
日和则是……朴素大方的女孩子。
容貌端庄,性格温柔,虽然在我们男生中私下里很有人气,但绝对不算显眼。
各种各样的人齐聚一堂。不同性格的人聚集在同一个地方玩游戏。
……呃,我已经完全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了。
能够快乐地玩游戏吗?能够好好对话吗……?
卜部,你倒是多在意一下我的想法啊。找点好说话的人行不行啊……
……不过话虽如此,我也没有想过去融入卜部他们的氛围。也许对方也是这样想的,就不要太过抱怨了吧。倒不如说能够像这样聚在一起已经算是十分幸运的事情了。
这么想着,我看向日和。
不知为何,刑部同学和卜部也加入了她们,四个人一同躺在榻榻米之上……
……加油吧。
这件事是我提出来的。就好好地支持日和,让她今天能够开心,能够更好地与今后的生活对接吧。我在心中悄悄如此发誓。
——不出意料,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十分生疏。
游戏技能选的五花八门,沟通方式也各不相同。
就这样毫无默契地,摸索着推进游戏进程。
为了防止感染,必须在各处进行消毒,也算是打乱了我们的节奏。新型病毒以接触感染为中心,其规模正在扩大。尾道虽然没有出现世界罕见的感染者,但也不能有所松懈。
因此,这次轮流使用手柄的时候,所有人都戴着塑料手套。而且,玩家交替的时候也一定会用酒精消毒。虽说是没办法的事,但果然还是无法消除紧张感。
只不过——也只有最开始有些问题。
首先,最为初学者的梶同学以及天童同学对游戏的上手速度出乎意料地快,对于规则以及手柄的操作也是一下子就理解了,战斗的时候看起来也很有感觉。
自开始之后过了几个小时,就不再需要帮助他们了。自此之后参加者的情绪也高涨了很多。
而到了3V3的团队战的时候——
「——喂,大桥!你刚才是不是作弊了?!」
「我才没有!只是很普通的必杀技啊!刑部同学也能用啊!……好险!叶群同学!!你打到队友了!!」
「诶?!真的?!我应该瞄的对面才对!那……我现在瞄的人是……」
「是我啊!桥本啊!……啊啊~死了!」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没事!总之,先把我的包舔了然后再向敌阵冲锋——」
「——诶嘿嘿!你的东西我就先收下了!多谢二位了!」
「啊啊~!被天童同学拿走了!」
——十分热闹
热闹得让人不由得想之前到底在担心些什么。
倒不如说……大桥和桥本两人比和我玩还要开心?
比起邋遢的三个男人聚在一起的时候,要显然兴奋不少啊……?
总感觉有点难以接受啊……
顺带一提,就我自身而言,
「啊可恶啊!又被顷桥同学打败了!……你是真的厉害啊……」
「没有没有,梶同学真的相当熟练了啊。感觉玩的都比我好了……」
「不要这样安慰我啊!我可是想好好赢顷桥同学一场!」
……我被梶同学认定为竞争对手了。他一直粘着我,向我发起了很多次挑战。
为什么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好不容易来了这么多人,也让我和别的人玩一玩啊……
倒不如说梶同学,你真的不是出于私怨?是不是在怨恨我和卜部的关系太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你在这里被我打倒的情况应该是不会有所改变的……
……不过话虽如此。
「——唉……」
在游戏的间隙,我深深叹了口气,再次看向今天在场的人们。
性格明显不同的学生们显然变成了好朋友。
以前完全没有交集的组合,在一起享受着快乐……
……说不定是我过度保护了。
因为我想让日和快乐,想让日和成为『普通的女子高中生』,所以太过用力了吗。
卜部与刑部同学发出「哈哈哈哈哈!」「喂喂,站住啊!」这种粗犷的笑声,追赶着大桥与桥本。
「诶好恐怖啊!」「为什么就只追我们两个?!」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大桥与桥本表情却显得十分开心。
一旁天童同学和日和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柄,聊起了学校的事情。
「所以,应该是我把谁的乐福鞋穿走了吧。现在已经找不到它的原主了。」
「诶诶……不过这么说的话,就算穿错了也发现不了吧。毕竟大家都是在同一家店里买的,进入学校之后外观也一模一样。」
因为我这么想着,注意力没有集中在游戏屏幕之上,
「诶……我刚才,打倒顷桥了?!我,打倒顷桥了对吧?!」
回过神来,我已经被梶同学打败了。
「好耶!完全胜利!这次我完全靠实力取胜了!」
说着,梶同学不停地看向卜部。但是卜部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她大笑着,追在大桥和桥本身后。
——他们仿佛很久以前就是好友一般。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子一起玩,障壁什么的一开始就不存在一般,和和气气的。
但我还是说句真心话吧。
如果是之前的话,这种景象是根本不可能看得到的。
在尾道发生泥石流之前。甚至更往前,在世界还处于和平之中的时候,我们一定不会像这样打成一片吧。不会去跨越性格构筑出的障壁,只是十分僵硬地结束一天。
最近我感觉班上的凝聚力比起以前要更强了。整座城市受到自然灾害,上学的学生也变少了,因而其他的人也产生了一种连带感。作为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会来学校的人的同伴,作为在危险的时候一样感受着不自然的同伴,人们感受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同伴意识。
这在表面上一定算是一件好事吧。关系良好的同伴增加了,丢掉了无聊的障壁,互相成为了朋友。这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已经算是可以载入教材的美事了。
然而,我的心中——又产生了一阵寂寞。
仅仅因为性格和爱好的不同,就能和别人保持距离的丰富感。因为性格稍微不同,即使在同一个班级也能不做交流的从容。
而这种理所当然拥有的东西,不知何时消失了。
在这个变化的世界之中,我们的确在失去着什么——。
防止这种现象的机会是否存在呢。如果人类能够更好地去处理的话,能够更加团结地对抗这种变化的话,不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吗。
……一定是不可能的吧。
如果没有什么超常的力量,这是不可能实现的。
而且,即使有这种超常的力量,让拥有它的人去承担责任,这应该也是错误的。
「……怎么了吗?」
回过神来,日和担心地看着我。
「深春君,总感觉你……没有什么精神。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问题。」
听到我这么说,日和向我笑了笑。
「只是因为输给了梶同学有点惊讶而已。」
而梶同学听到我的话之后,露出了一副洋洋自得的表情。他说着「好,那就再和顷桥打一场吧!」邀我再战,我笑了笑,给手消毒之后握住了手柄。
——游戏大会仍然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各自的打法也稳定下来,慢慢地能够合作了,而且——
「……哇~被打败了!被日和打败了!!」
「好耶!打倒了!就像梦一样!」
甚至出现了作为初学者的日和打倒了在此实力最强的卜部的这种giant killing。
「诶~,恭喜你~!」
「真的很厉害啊!」
「很帅啊……!」
「谢,谢谢!」
这么聊着,日和与天童同学,大桥和桥本隔空击掌。
卜部则是满脸不甘,但好像又有些开心,刑部同学和加持同学工整的面庞也毫无防备地放松着。
然后又开始了新的比赛,是不知道开了多少次的团队战了。
就在渐至佳境的时候。
「——好,大桥,冲冲冲!」
「——刑部同学,支援就交给你了!」
「——日和,就拜托你守家了!」
「——我,我知道了!我试——」
——滋。
「……诶?」
——消失了。
家里断电了。
不只是灯光,电视的屏幕也是一片漆黑。
游戏机,还有其他的家电……全部都停止了工作。
由于已经快到晚上了,房间里一片漆黑。
「……什,什么情况?!」
「诶?!我都快赢了来着~!」
「呃。对不起……是不是跳闸了啊……」
说着,卜部起身去检查电闸了。
「这间房子有的时候是会断电~。而且今天还来了这么多人~。」
说着,卜部拿出了像是梯子的什么东西。
但当她在踩上去之前。
「……不,大家等等。」
位于缘侧(注)的梶君突然说道。(注:缘侧,和风住宅的一部分。)
声音带有一种完全不像是他的紧张感。
「看这边……」
我回过头,眼前的是卜部家熟悉的缘侧。
在缘侧可以透过玻璃窗看到尾道城。
如果是平时,现在正是可以看到美丽夜景的时候。在这个时间段,家家户户和造船厂透出的灯光,展现出一种怀旧的景色。
然而——
「……哇,这不是一片漆黑吗!」
「这是什么情况,停电……?!」
——一片漆黑。
建筑与灯光的光芒都消失了,城市一片漆黑——。
能看到的只有路上的汽车以及濑户内海上行驶的船只散发的光芒而已。由于只能看到这些,整座城市像是上了墨水一般一片漆黑。这仿佛就像是深夜所见的濑户内海的水面一般……
「……」
「……」
「……」
仿佛之前那热闹的场面就像是谎言一般,我们陷入了沉默。
我瞄了他们一眼……他们都直直地眺望着玻璃窗对面的漆黑,表情或是出神,或是放心,或是胆怯。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在我记忆之中,尾道还是第一次发生这样大规模的停电——。
……总有种被遗忘的感觉。
世界风云变幻,失去了和平,而只有我们在这么一个小小的范围内保持着和平稳定,就像是被遗忘了一般。
与现在的气温相反,我因不安而手脚发冷。我有种说不定现在的生活已经荡然无存的感觉——。
「……大,大概。」
日和突然说道。
「我想电力应该一会儿就能恢复了。」
「为,为什么?」
天童同学有些意外地问道。
而日和则是显得十分慌张。
「因,因为!现在有传言说发电站的运转也在逐渐停止,电力供应不稳定的城市也有很多……我想这里一定也差不多吧……大概……」
「……诶,是这样吗?」
「这样的话,倒也问题不大~」
「哎呀,总感觉被吓了一跳。突然就一片漆黑……」
梶同学,天童同学和刑部同学都松了口气。
而桥本则一脸讶异地继续说道。
「……但是日和同学知道得还真清楚呢。这些事情我都完全没听说过。」
「啊,这,这个……」
日和的声音又一次拔高了好几度。
「我爸爸在公司上听到了这些谣言。不过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就是这样……啊哈哈……」
我听着这些话……听着日和的坦白辩解,我想,这一定是她从评议会获得的情报吧。发电站停止,电力供应不稳的城市应该算是评议会最为关注的点吧。而日和泄露了这些情报……
「……嘛啊,倒也是啊 。」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明明已经脱离评议会了。日和本来已经成为了一名普通的女子高中生了,但在评议会期间得到的知识却不会消失。从根本而言,日和并没有变得『普通』。
在卜部家一片漆黑的房间之内,我感到了一丝苦涩。
*
正如日和所说,过了十五分钟左右,电力就恢复了。
看着房间与城市的灯火通明,我们觉得时间也不早了。
「……差不多结束了吧。」
「是呢~,已经很迟了!」
「好,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这么说着,这次的游戏大会就结束了。
全员走出卜部家,前往车站。
「下次再举办这种大会吧!大概一周一次!」
刑部同学这么说着,和大家如此约定。
「是呢,真的很开心。我也还想和顷桥同学大战三百回合。」
「因为我也挺闲的,也想再来一~次!」
……的确很是开心,我也还想和大家像今天一样地继续。
而且我也希望日和也能享受像这样的每一天。我希望她能和朋友们制造出许多快乐的回忆。
「——那再见了!」
「——嗯。明天学校见!」
说罢,我们挥了挥手,解散了。
大家各自回家,顺路的就一起回去。
在此之中,我则是送日和到乘坐渡轮的地方。我们今天一天都和大家在一起啊。我希望能有些只有两个人交谈的时间。
「哈啊啊啊啊啊……真的好开心啊……」
日和走在我身边低声喃喃着,语气就像是在做梦一般。
「尽管最开始我真的很紧张……但大家人都很好,真是太好了……」
看到她的面庞像平时一样地被路灯照耀着,我终于松了口气。
驿站的灯光,便利店的灯光,街道的灯火以及公交车站的灯光照得现在的尾道车站灯火辉煌。
在这种眩目的光晕之中,街道和人们一如既往地不停地转动着。当我看到一片漆黑的街道时,我还以为这将永远持续下去,我还以为城市再也不会有光明了。
但是现在,日常生活又回来了。名为尾道的城市在一度殒命之后又再次复活了。我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照明,但现在我重新切身感受到了它的可贵。
「你能开心就好。提出举办大会的计划也算是有价值了……」
「真的多亏了深春君呢!感觉怎么感谢都不够呢!」
「太,太夸张了……」
「我是真心这么想的!而且下次还能这么玩,真的就像是在做梦一样……而且这种快乐的时光马上又要到来了……」
日和眯起眼睛,有些苦闷地看向濑户内对面的向岛。
「我本来还以为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光了。还能像这样度过如此幸福的一天真的是……」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因为日和是背负着世界在战斗。虽然说是不可抗力,但她确实使许多人失去了性命。
对于这样的她而言,普通的学校生活就是『梦一般的故事』吧。
能让她略微感受到这种生活,我暗暗感到自豪。
只是。
「……我也想只有两个人一起玩啊……」
日和顺着夜风低声喃喃道。
「虽然和大家一起玩也很开心……但还是想要和深春君两个人玩啊……」
「……这,这样啊。」
听到唐突的话语,我心脏稍微跳了跳。
我也是这么想的。要说到现在唯一欠缺的东西就是这个。
我希望有更多能和日和在一起的时间。我也希望能够以男朋友的身份和她一起度过——
「那我们下次两个人玩吧?」
我想了想,向日和如是建议。
「在大家再次相聚之前,我们两个到外面玩,或者就在家里……这样?」
「……是呢。」
日和满脸幸福地笑了,轻轻的点了点头。
「嗯,就这样吧。我也一直很期待……」
——已经不需要再去顾虑别人了。
在不用上学的时候能够自由支配时间,也没有再去考虑工作的必要。
我们只需要作为一对普通的高中生情侣珍惜我们的时间就可以了——。
「而且……」
日和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又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如此补充道。
「——不知道能玩到什么时候呢。」
「……嗯?」
我一下子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声音。
「不知道能玩到什么时候……?什么意思?」
「啊啊……呃。」
日和低下头,陷入了沉默,好像在斟酌言辞一般。
「……今天的停电吓了你一跳吧?毕竟迄今为止都没有过,而且十分突然。」
「……是啊。」
「但是呢……这种事情在别的城市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因为尾道真的十分特殊……还能正常使用电力的城市几乎没有了,有城市已经完全用不上电了……」
「……是,是这样吗。」
的确,日和才说过有很多电力供应不稳的城市。但是……见怪不怪?甚至还有完全没有电力供应的城市?
……我完全没有什么实感。
对于生活在尾道的我而言,一时难以相信这一点。
当然,像是网络无法连接,超市仓储不足这种程度的辛苦还是会有的,但是维持生命的物资还是和以前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十分困扰的事情。
……而周围真的变成这样了吗?
而对报以怀疑态度的我,日和很遗憾地眯起双眼。
「……我想以后,像是这样的事情在尾道发生的次数也会增多。」
她继续说道。
「没有电力供应的时间也会慢慢增加吧……还有其他令人困扰的事情也是……」
「是这样,吗。」
「……嗯。」
点点头,日和张了张嘴,
「……因为我脱离了评议会呢。」
她的语气中带着对于失败的后悔。
「各种各样的东西也无法再作调整了……」
……听到了她的话,看着她那有些难为情的表情,我理解了。
啊啊——果然我们是在被守护着啊。
我们被作为〈天命评议会〉领导的日和偏袒了。因为是她的老家,有她的家人和朋友,所以被优待了……
我模模糊糊地理解了。在新闻上看到的世界与我自己的日常差的太远了。我一直都知道这是有什么理由的。而我现在终于意识到,这是因为日和才会变成这样。
而现在,由于日和变回了普通的女子高中生,这种优待就结束了。
这座城市也会慢慢地和其他城市一样遭遇各种不便——。
「不过肯定不会那么快就是了!」
日和充满活力地抬起头,重申到。
「我想应该会还有些时间……在此期间让我们尽情玩乐吧!」
「……嗯。好!」
我如此回应。为了不让日和察觉我的不安,我笑着向她点了点头……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这么想。
如果那个时刻真的到来了的话。如果日和所说的『不再能普通地游玩』的时刻真的到来了的话,我们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我们的每天都会怎样度过呢。
*
「——哇啊~,这堵得好厉害~。」
东京千代田区霞关。位于文部科学省第三十五楼的大臣室。
从窗户俯视虎之门周边的我——牧尾志保——不由得欢呼起来。
「樱田路这不是完全水泄不通吗。但也没办法啊。毕竟完全不想死呢。被下了这样的诅咒,就跟自杀行为没有什么两样呢。」

——周围的人正进行着文科省转移的准备。
日和离开评议会之后,终于迎来了高潮。
官僚因为害怕感染不拜托企业,而是自行整理行李,这真的很累人。嘛啊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大家都疏离了,东京内正规的搬家公司本身就没有了吧。
——分散政府技能project。
强毒化病株的存在,在全世界已经以各种形式广为人知了。谁都不知道在『那座城市』肆虐的病毒什么时候会在自己所居住的城市中肆虐。
而被这种恐怖所驱使,日本政府——早早地决定疏散留下来的东京居民,同时决定分散政府机能。与此同时,各部委分别转移至不同的地方。
顺带一提,文科省将转移到冈山县的加贺郡。预计的转移时间为两周……在此期间,文部科学省的机能几乎完全停止。
「……要是小日和在的话,应该能够更加强硬地推进这些事情吧~」
话说出口,不知为何连我自己都笑了。
「嘛啊,毕竟是在这种情况下使用人力搬迁的,也没有办法呢~。」
——自小日和不在以后。
自作为〈天命评议会〉创始人的她离开之后,我们仍然进行着活动。在她离开之后举行的会议以及征询的意见表明,虽然的确有少数人决定退出,但大多数还是希望留在组织内工作。
嘛啊,这是理所当然的。
放弃现在正在进行的事项对世界而言真的很不妙。仅仅只是因为小日和不在了而离开评议会,与他们进入评议会时带有的志向相矛盾吧。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以前还带有余裕时的那种志向一样的东西非常重要。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依赖的现在,这种东西就像是自己人性最后的堡垒一般。
倒不如说是——大家已经无处可回了。世界一片混乱,即便从评议会辞职也不可能回到以前的生活。对抗病毒,恐怖袭击,暴动以及自然灾害都基本是在没有情报的情况下进行的。这样的话,即便有些勉强,即便没有了请求的力量,继续活动也还是更加明智的选择。
就像是独裁者已经死掉了,却在隐瞒着这件事的独裁国家一般。明明大家都十分害怕,却还是得装作自己自信满满好像拥有偌大的力量一般。没有继承者的组织还真是辛苦呢~。
「……牧尾小姐。」
安堂先生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边,呼喊着我的名字。
「进入评议会之前您还是东京的学生呢。您觉得如何呢,看到自己居住的城市变成这般,会不会觉得心很痛呢……?」
「……嗯~,怎么说呢。」
我稍微想了想。
「感觉也就这样?毕竟我也不是那种特别喜欢出去玩的性格嘛~。」
我就这样直白地回答她。
「而且我大学也只读了两年左右嘛~」
评议会内部觉得我和安堂先生关系很差的愚钝之人有很多。
的确在大家眼前的时候,我们经常会发生争吵。
毕竟意见和立场完全不同啊。嘛啊我也能懂他们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不过说起来我也煽动了很多就是了。
但是……实际上并非这样。我们之间的关系更为复杂。应该说是各自有意识地守护自己的立场吗。
安堂先生好像是将我作为和小日和『同性且年龄相近的亲信』对待的。我也曾经认为,有这样一位与尘世隔绝的初老男性会获得更多在评议会的话语权。
但实际上他是一个很有才干的人,也是一个大善人,对于经常有分歧的评议会以及心灵脆弱的小日和而言,他应该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吧。
「……这样啊。我曾经听别人说过牧尾小姐成绩优异。即便是其他学生会马虎大意的课题,质量也会优异得令教授吃惊。」
说完,安堂先生淡淡地笑了。
「这样的话,可能的确没有能够享受东京的空闲时间呢。」
咦,居然还好好地调查到了这一步啊。这人比我意想之中更加谨慎啊。这一点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如果真的就只是个大善人的话我可就困扰了。但我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随意地回答。
「是呢~。毕竟也没什么钱。而且普通地学习也挺有趣的~。」
「在此之上——现在还成为了评议会的领导。想要自由地出行就更难了吧。」
正如安堂先生所言,我现在——成为了评议会的领导。
自小日和离去之后,根据干部的投票结果,我被选为了领导。
嘛啊,这选人也算是妥当吧。毕竟没有其他人能够继任这份工作了。
要是换成其他人的话,怕是不到一周就想跑掉了吧。这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能将人性舍弃到哪一步的问题。作为这个组织的领导,主要是要求这一点的强度。
然后安堂先生从小日和那边继任,成为我的辅佐者。
我也能够接受。要是没有他的这种安定感,也不可能能够辅佐领导。
所以……像这样说话也是。
向我搭话,问我私事,应该也只是为了让我和他能够多一些交流吧。
毕竟以后我们的关系是领导与秘书,也就是两人三脚地这么干下去。「当然不可能像以前一样一直争吵下去,在这里先打好关系吧」这样的……。
「……呼。」
我叹了一口气。
虽然我不讨厌他。虽然他广受好评头脑也很好……但他果然还是没看懂啊。
这是没用的。即便与我构筑了良好的关系,马上就会变得没有意义。
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就跟完全不懂小日和一样。
「……有我在真好呢~」
我有些恶作剧般地笑了,向安堂先生如此问道。
他看了会儿我的脸,
「……嗯,我也这么觉得。」
他以一副诚实的表情与声音,向我这样回答。
「尤其是在日和小姐离开之后,我更这么觉得了——」
*
——周一。
在上完课的班会上时。
「……好,马上开始,大家都坐到座位上去……」
从一开始,不知为何空气就有些奇怪。
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表情和平时有些不同,应该说是有些紧张呢,还是说失落呢,或者说要比其平时更加严肃呢……
……我想过很多理由。
比方说上学的学生终于只有一半了。出席的人数还是在日渐减少,不知为何,今天就连桥本和天童同学都因为家里有事缺席了。
尽管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但班主任看到如此空虚的座位也还是会有些沮丧。因为我们的班主任相对而言算是会更加坦率地与学生交流的类型……
还有就是……隔壁班的池田老师,由于老家的事情辞去了教师的职务。
在现在,不仅仅是学生,就连老师也经常不来学校了。尽管班主任应该已经习惯了同事不在了,但实际上池田老师是和班主任同辈的美女,又是单身,学生之间也有谣言说班主任喜欢池田老师,因而因为意中人不在了而感到失落。
……是由于哪个原因呢。是两方都有吗。总有种两种原因都有的预感啊。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
班主任的性格有些粗枝大叶,也有些随意,而我也很放松地接受了。但是,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听到班主任的话——班上暂时安静了下来。
「——广岛县政府同意了文部科学省的转移以及政府提出的停止其功能的请求。」
「因此——学校暂时停学。」
——班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休学。文部科学省停止。这是我完全没有听说过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大家战战兢兢地开始低语。
在不久之前,听到停学的话想来大家都会很开心吧,应该会对从天而降的长期休假而欢欣雀跃吧。但现在,班上的同学们的表情都十分不安,出现的低语声也被压下来了。
为什么……这么突然?
不是什么缩短课程时间,而是突如其来的停学。
而且还是整个县区?
我不禁感到一股不安。是在我们所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什么非常不好的事情吗。是有什么开始崩坏到甚至无法挽回的地步了吗。
「总之,应该是在这个期间重新审视国家的教育吧。」
班主任仍是一副苦涩的表情。
「也许还会有人员的重新配置、学校的合并和废除。所以,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什么……但停课期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课题。因为事态紧急,没能做好准备。实属抱歉。你们在各自努力预防感染的同时,也要帮助家里,有规律地度过每一天。」
「……诶,那,那预计什么时候结束停学呢?」
梶同学在教室最后方的席位问道。
「如果停学是与文部科学省的转移相关的话……也就是说之后还会重新开学的对吧?」
「……嗯,好像是这么计划的。」
说着,班主任确认了一下一旁的文件。
「好像是预计两周之后重新开学……」
「那,期,期末考试呢?!」
紧跟在梶同学之后,另一个男生说话了。
「两周的停学……不是相当耗费期末考试的准备时间吗?但即便如此还是要正常举办考试吗?」
班主任像是喝了一口黑咖啡一般皱了皱眉。
「尽管关于这部分还没有定下来……但估计不会一开学就马上期末考试吧。应该是会延缓到年初再进行……」
「——那,那么第二学校的成绩——」
「——寒假会不会调休呢——」
「——外出还是和以前一样是吗——」
学生们像这样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对此,班主任有些消化不良般地如此回答。
这一定——对他而言也相当突然吧。
没有任何征兆就被通知停学,没有任何准备的时间,也没法向学生们完整地说明……班主任露出一副非常惋惜的表情,非常抱歉地回答着学生。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副表情——。
就这样,班会结束了,停学也开始了。
班主任最后说的话仍然在我耳边清晰地萦绕着。
「……停止教育,」
说着,他挠了挠自己的短发。
「关闭学校这种的,只有在世界终结的时候才会这样吧……」
*
「……真是,可惜啊……」
「……是啊。」
「明明跟大家一起在学校度过真的很开心啊……」
「我也一样……」
——那天,我和日和走在回家的路上。
走在一旁的日和——表情非常的沮丧。
明明好不容易才辞去了评议会的工作,终于能够好好享受学生生活了。
终于能够和刑部同学,天童同学以及梶同学说上话,还在期待能和他们在学校也能交流。但却……
「……嘛啊,但是,之前约好的每周一的集会应该还是会有吧。」
为了让她心情变好一点,我向她笑了笑。
「虽然没法上学了,但游戏大会应该还是能够按照计划定期开展吧。尾道还没有出现很严重的感染病例,LINE也依然能够使用,只要按照约定去玩就好了吧?」
「这……倒也是。」
虽然点了点头,但日和的表情并未有所放晴。
「尽管有这个约定是挺好的……但我果然还是想和大家在学校见面啊……」
「是啊。不过现在也只能期待重新开学了……」
两周。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在此期间也只能忍耐了。
只要度过了这一段时间,快乐的每一天一定就会回来了——。
「……重新开学,吗。」
「嗯?有什么在意的吗?」
日和的语气像是在发牢骚一样。总感觉她的言辞之中满是担心。
她斟酌着言辞垂下视线。
「……真的能够,重新开学吗。」
不知为何,她表情有些抱歉,如此低语。
「两周之后真的能够重新开学吗……」
「……啊啊。」
说实话,我也有这个问题。
听到了班主任的话,我也很担心这件事。
「是啊……总感觉很担心啊。毕竟有很多事先约好何时回来,结果到最后也没能回来的案例啊……」
——比如遭受泥石流灾害的地方。
——比如商场商品的补货。
——比如从尾道消失的游客们。
虽然都说不久之后就能恢复如初……但这个「不久之后」,到现在也没有到来。甚至根本感觉不到有为了让其恢复如初而做过些什么。
所以……我有种这次也不例外的预感。
是不是至此之后学校再也没法重新开学了呢——。
「……」
……我清晰地感觉到世界开始崩坏了。
混乱在世界扩散。以前显得理所当然的东西,开始发生了改变。
这种改变也慢慢地靠近了我的身边,终于就连日常生活也……名为「上学」的,我们「理所当然」的东西也改变了。
……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们之后到底会如何呢。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原来的生活呢。我们还能变回『普通的高中生』吗。
……不。
看到一旁的日和,我重整自己的心态。
……这不是能不能变回的问题。我是要让日和感受到『普通的高中生』这一感觉。
日和是相信我才会辞去评议会的职务的。她拿出了勇气,离开了评议会。
而既然如此——我应该负起责任去回应她的感情。在现在这种环境下尽可能去做能做的事情。
「……这样的话!」
于是我强行开朗地对她说。
尽管她被我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但我还是笑着对她说。
「只能认为是机会来了啊!」
「……机,机会?」
「对……我们两人一起去玩的机会!」
我对有些发蒙的日和解释道。
「如果不用上学的话,我们每天都能在一起吧!当然,尽管有可能会因为家里有事而没法出门……怎么样呢,有没有什么事必须得跟家人们一起做?」
「……呃,没有,应该没有吧。」
日和这么说着,摇了摇头。
「在评议会工作时的工资还有很多……不过实际上全部都跟着爸爸的工资混在他的账户中。虽然金额非常巨大,但我也请求过他不要在意。所以现在应该也不会因为生计而发愁……而且我家附近好像也有以物易物的人在……」
「既然如此——」
我停在原地。
「——就把我们想要去的地方都走个遍吧!每天都见面,去各种各样的地方游玩!」
日和一定十分不安吧。脱离〈天命评议会〉,变回一名普通的女高中生之后,也没法像以前一样地控制状况了。
她与我一样,只是一介弱女子,只能影响自身方圆几米的范围而已。所以至少……我想保持乐观。在各种各样的东西都不安定的现在,我希望我能成为于她而言不变的那一个。
「……嗯!」
日和终于亮起了笑容。
「我每天都想见面。我想和深春君一起游玩。」
「嗯,OK。那我们现在就先……把想做的事情都列出来吧!」
「诶,全,全部?!」
日和不知为何有些慌乱。
「该,该怎么办……我想做的事情,有一百多个……」
「好,那就全部写下来吧!」
这么说着,我与日和两人在手机里的备忘录中列下想做的事情。
*
然而现实似乎非常骨感。
「——诶?禁止进入沙滩?」
「——真,真的啊……拉着警戒线……」
——我想就我们两个人去看看那天的海。
因而我和她去到了沙滩——但不知是因为没有管理者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危险,普通人不能进去。
「——哇,闭店了……」
「——诶~!明明之前都一直开着的!」
——我想和你一起选衣服!
因而我和她去到了尾道为数不多的服装店……百叶窗却挂着『由于无法进货,暂时闭店』的标牌。
「——啊,瞭望台去不了了……」
「——因为离泥石流发生的地方太近了啊……」
——我想和你一起看美丽的景色!
因而我和她到了千光寺的附近,却连山都登不了。
甚至——,
「——饮料只有一瓶了……」
「——那我们两人分着喝吧……」
——的确没有办法了,现在长椅上聊一聊吧。
这么说着,我们去了便利店。然而货架一贫如洗,连饮料都采购不到——。
「……抱歉啊……」
从日和那里分了一口橙汁,我抱歉地垂下肩膀。
「你明明有这么多想做的事……我却完全没法做好。抱歉啊……」
在停学四天后的中午。
车站附近的长椅很是冷清,当然没有游客,而且除了我们之外也看不到半个人影——。
吹着不合季节的风,我感到心情十分郁闷。
「没想到城市的机能能停到这种地步……」
……完全不行。
尽管试着去了各种各样的地方,试着做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是一件事情都没有办成。
而且又因为学校停学致使人流量进一步减少……想要继续开店或者经营旅游设施似乎非常困难了。
在此之前我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些现在居然全部都停止运作了……
「没事,毕竟没有办法……」
如何皱着眉头,露出笑容向我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而且只是跟深春君走在一起就已经十分快乐了哦?」
「……虽然话是这么说。」
「这不仅仅是深春君的责任。不如说……」
这么说着,日和重新看向手上的饮料瓶。
「……会变成这样,也有我这么选择的原因在。」
看到了她那自嘲的表情——我再次意识到自己失败了。
……坏了,又变成这样了。日和又开始自责起来了。
日和在意着由于她脱离了〈天命评议会〉而引起的尾道的变化。以前所受的优待全部化为乌有,生活也渐渐变得不便起来。
我应该是知道的。本来应该已经注意了自己的说辞,却没想到又到了这个话题上了……
「……好,好!那!」
我想要改变这个话题。我想要取回以前的失利——所以我想到了一个点子。
「日和……你把你最想做的事情告诉我吧!」
「……最,最想做的事情?」
「嗯!」
我向日和深深地点了点头。
「你看吧,现在不是难以做完以前想做的全部事情吗?毕竟是现在这种时代,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轻松地享受快乐了……」
「嗯,是呢……」
「那么就——只瞄准一个。想出自己最想做的事情,无论如何也把那一件事做到。即便有些困难,如果只有一个愿望的话,只要做足准备,将一切调查清楚总能有些办法的吧?所以……日和有没有过像是会有‘就是这个!’之类的想法呢……?」
比方说想要看美丽的景色。不要只因为千光寺一个景点就放弃,去调查其他能够去的山与高的建筑物就可以了。想要挑选衣服的话,只要从熟人不要的衣服那里挑选自己喜欢的就可以了 。想要品尝美食的话,只要去找材料自己做就可以了。
只要认真想一想的话,即使是这种时代也能够做得到。
所以,
「日和现在最想和我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将全部精力集中赌在一个点上。
应该只有这一种办法了吧。
「……最想要,吗。」
日和低声呢喃着,看向远方。
她坐在椅子上摇晃着双腿,轻轻嗯了一声。
「虽然想去游乐园……但这应该不是最想做的吧。我实在是不擅长尖叫系的游乐设施以及鬼屋啊……」
「嗯,看上去的确不擅长……」
「而像是到我家来玩或者去顷桥君家里玩……这平时也能做到吧。还是想要做一些更特别的事呢……」
「是啊,这些太简单了。」
「嗯~。」
她再次沉吟,突然看向天空。
流云漂浮,整个天空呈现出水彩画般的浅蓝色。两三只鸟在海上画着圆。我向山看去,白色的月牙从青色的背景浮现而出。
日和与之融为一体,已然成为一幅画卷。就像是月刊杂志彩页之上的刊登的恋爱故事女主角一般——我忘记了现在,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的模样。
「啊。」
日和突然说。
「……星象仪!」
「……哦!」
「我最想看的东西!我想看星象仪!」
「原来如此……」
星象仪吗……的确是个不错的想法。
这可以说是约会的固定桥段,我也还有小时候去广岛看过的记忆。景色十分美丽,儿时的我对此相当感动。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没有听说过日和喜欢星象仪,更没有听到她提起过与此相关的话题。
但是,
「星象仪,不错啊。」
我回答她,不时点着头。
「很不错的提案。稍微想想办法吧。」
尾道附近应该没有带有星象仪的设施。
但即便如此,只要好好调查,总就能够找到合适的地方吧。
正好感觉有努力的价值了。
……只是。
「……啊,啊啊……」
日和又像是注意到了些什么。
她的音调下降了几度,
「……嗯……抱歉,果然还是算了吧!」
她困扰地笑了笑,这么说道。
「果然还是撤销这个提案!我想要想想其他的主意!」
「……诶,为什么?」
她态度突然的转变使得我有些发愣。
「我觉得这个想法不错啊。而且我也挺喜欢星象仪的……」
「……嗯,这个啊……」
日和嘴角仍然流露着笑容。她挠了挠自己的脸,
「我还在评议会的时候,会定期去调查国内还有星象仪运作的设施。我想着要是什么时候能去一次就好了……」
「诶,这样啊……」
在评议会的时候还能收集到这些情报啊。
嘛啊,毕竟是深入国家中枢的组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后实际上在很久以前……科学馆和天文台之类的就已经全部都关闭了。」
「诶,真的……?!」
「嗯。因为会耗电,而且还是会使得人们在密闭的空间中聚集,遵照疫情防控的政策,就……」
「啊啊,原来如此……」
的确,我也有之前读过相关新闻的记忆。
据新闻称,像是演出场馆或是剧场之类的地方,都在政府的主导下依次关闭了。因为会造成身份不定的人流大量聚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也在担心在那里工作的人们的生活到底会如何。
「所以……我想有没有什么更加现实的想法呢。」
「……这样。」
「抱歉……所以再让我想想!」
「……嗯。我知道了。」
虽然很可惜……但是这种事情实在是没有办法。
既然设施都已经全部关闭了,那怎么办都没有用。
尽管使用『请求』也许会有些作用,但这应该不是日和所期望的吧。说到底,日和只是想普通地两个人一起去看星象仪而已……
「嗯,想做些什么呢……」
日和再次思考起来。
但好像想不出其他的点子了。和她说慢慢想就好之后,我们今天就解散了——
「……这么说的话。」
将日和送到了渡轮港口,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蓦然回首俯视街道,突然想起,
尽管因为实在是非常炎热,就体感而言仍是夏天,现在也穿着短袖,日和也是夏装使我没有意识到……但回过神来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了。
也就是说——
「……马上就是圣诞节了啊。」
*
「——身体如何~?」
「——啊,牧尾小姐……」
在连续不断的休息的间隙。
在我在处理完升级,到了评议会的医务室时,
「不能辅佐你……真是抱歉。」
安堂先生这么说着,面带苦涩地抬起头。
「没事没事,你睡着就好。」
说着,我按下他的手,坐到了身旁的凳子上。
「一个正确的姿势很重要对吧。好好躺着~。」
「……抱歉。」
他十分抱歉地垂下目光,再次躺到了床上。
那幅模样,就像是一个普通且虚弱的老爷爷而已,相当可怜。
可能是因为身穿的医院的病服而非平时的西装,他看上去比起平时要瘦小一些。
「那么现在情况如何?」
「幻肢痛总算开始消退了。也没有被感染,应该很快就能回归了……」
「哦~,那真是太好了~。」
「不过话虽如此,」
安堂先生说着,看向了自己的左臂——看向自己左臂所在的位置。
「毕竟是这副模样,说不定以后会给牧尾小姐添麻烦……」
距肩大约20cm。
他的手臂在那里被切断,现在断面则被绷带细致地包扎着。
——久违地出现了战斗。
为了解决有关新药分配的问题,我们访问了■■■共和国。而就在那时,
我们所乘坐的列车,被某处的组织枪击了。
我们还是第二次经历……那么激烈的战斗吧。
而且还是小日和不在的〈天命评议会〉的第一次战斗。
最后当然是惨败。尽管我们也进行了武装抵抗,当地的PMC也进行了警卫帮助。然而对方的战力超乎想象。最后——评议会三人死亡,七人重伤。
安堂先生左臂中弹,接受了截肢手术。
「……让您担心了真是抱歉。」
「嗯?啊,没事没事~。」
看到安堂先生那因为自己的这副样子而羞耻的表情,我笑着对他说。
「变成这样也没有办法,嘛啊,活下来就行了,对吧?」
「虽然是这样,但今后有可能给您添麻烦……」
「……嗯~……」
听到他的话,我想了一会儿,
「……我应该不会有这种困扰吧。」
如此回答道。
「是,这样吗……?」
「我想,应该没有那么多不利于我的事情。」
然后——我对着惊讶地看着我的安堂先生,对着好像有种不祥的预感的他继续说道。
「会露出困扰的表情的——是另一个人哦。」
——安堂先生深吸一口气。
他的表情又一下子紧张起来。
……这个人还真是迟钝啊。他还在相信那孩子说的话吗?真的会以为会变得如那孩子所言吗?明明活了这么久,却还是不懂女人心啊~。
「……牧尾小姐是,」
安堂先生向我说着,声音有些颤抖。
「是要把她……把那个人带回评议会吗?」
「不,完全不会。」
我清晰地向她说道,摇了摇头。
我都说到这种地步了,这人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什么都不会做。」
「那又为什么……」
「本身就一定会变成那样。」
「……一定?」
「嗯。一定。倒不如说,无论怎么看都是这样吧?安堂先生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嗯……。嘛啊,这样啊。」
会这么说也没办法啊~。的确有时候会我也会遇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人。就比方说,最近顷桥君就是这样。我很清楚,小日和正是因此才被他吸引的。
「……不管怎样,嘛啊,就算是为了那孩子你也要尽可能治疗好自己。」
说完,我从椅子上站起。
想说的话已经全部说完了,而且工作还有很多,就赶快离开吧。
但最后还是想要稍微恶作剧一下,想要说些不好的地方——。
「……在那孩子醒来之前,评议会还会死多少个人呢~。」
我低声喃喃着,离开了医务室。
安堂先生则——视线下垂到被子上。他什么都没有说,一个人一脸沉思的样子——。
*
——不知为何,我整理着房间。
我狭窄的房间只有三叠左右的大小。
这小而雅致的房间只有书架,游戏机以及床铺。
自从网络难以连接,与电力难以供应开始,虽然不明显,但生活发生了变化。
因此我想要调整一下放东西的地方。
……还有就是,总感觉日和过几天要到我家里来。
为了那个时候,我希望我的房间能够更好看一些。那些令人羞耻的东西得好好收好才行……
「……就把那些老一点的书放进去吧。」
我将书架里自然与崭新的书和游戏放到外面,将老旧的书籍以及软件光盘放进后方藏了起来。
但之后反复阅读同一本书的情况也会增多吧。
我想把软件类往后移,书籍类无论老旧往前拉。
而这么做的结果就是。
「哇~好怀念!我还读过这本书啊!」
当然——就变成了这样。
我藏在深处的,中小学时候买的漫画本。
已经过了不短的时间,故事已经基本忘完了,而现在又与它们重逢了。
这一排的书,封面采用的都是天真无邪的设计图案,现在已经买不到了。
即便到现在……读着也十分新鲜。之后再让我看看吧。
还有就是,
「喔喔,CD……!」
我找到了在拥有手机之前,父母给我买的好几张CD。
有几张是国内摇滚乐队的,这也是反复循环了好几遍啊……
当然,尽管我现在也会听一下原创摇滚乐队的歌,但基本上都是在网上购买订阅之后下载的,所以对于物理媒体我产生了一种怀念的感觉。
我想着这样的事情,看着唱片盒上的曲目列表,看到了某个歌曲名。
「……这是我曾经很喜欢的歌啊。」
我初中的时候迷上了这首曲子,虽然最开始不知道有什么好听的,但听着听着就越来越喜欢,到最后直接就单曲循环了。
而且,
「……还是这个歌曲名啊。」
这个歌曲名一下子吸引了现在的我。这个成为了标题的『单词』,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眼球。
「……久违地听一下吧。」
我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开始播放。
中速的曲子流淌而出。
然后主唱那富含特征的声音响起。
「……嗯,果然很不错啊。」
不知是因为很久没听了还是我的感性发生了变化,我现在再听这首歌,比起以前感觉歌曲内蕴含的信息要多上许多。总感到很新鲜,很感动,感到发现了全新的一面……久违地听一次真好。
「……对了,歌词卡片。」
突然想到这点,我读了读从唱片盒中拿出的歌词卡。
尽管以前我很喜欢读歌词去解释其中的含义,但我现在看到的东西和以前截然不同。
然后,
「……喔,喔喔……」
我注意到了这首歌的歌词,唱出的词语所描述的——非常简单的,与我而言却又是「名案」的东西。
「……这样啊,还有这种方法啊!」
我不由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要是哪里都找不到的话——这么做就可以了!」

第三章 三叠的宇宙
「——想做一台星象仪?」
第二天,我到了卜部家里向她说了我昨天的想法。是因为刚才还在睡觉吗,卜部睡眼惺忪地揉着双眼,打着哈欠地问我。
「怎么了啊……这么突然……」
嗯……好像还相当困啊。现在已经九点了,也不能算是早了吧。看起来是因为停课而变得懒散了啊?趁机贪睡是吗?
算了无所谓。比起这个,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想到了!」

我仍然保持着昨天的情绪,向她说明。
「我想和日和去看星象仪。但是无论去哪里都看不到——所以我就想自己做一个!」
——『星象仪』。
——这就是昨天那首我许久未听的歌曲的标题。
歌词的主人公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歌曲讲述了他由于思念最重要的人,而她却在双手难以触及的地方,因而亲手制作了一个星象仪的故事。
——我想,就是这个。
没有的话,自己做一个就好了。
自己搜集材料,制作一个能在我自己房间投影出星星的星象仪。
然后将之——作为圣诞礼物,作为给日和的惊喜交给她。
也许……想要做好会很艰难吧。而且像这样做出来的东西,质量如何也不清楚。也可能会变得很烂吧……
但根据歌曲,主人公似乎做出了相对而言相当不错的星象仪。而且我也曾在新闻上看到过,在世界变成这样之前,家里自用的星象仪似乎相当有人气。
也就是说,即便没有正式的大规模准备,也一定能做出合适的东西。只要努力的话,日和也一定会开心的。
「……那么,」
即便我解释到这种份上,卜部还是睡眼惺忪地挠着肚皮。
「那为什么要跑到我家里来告诉我?」
「啊,这个啊……虽然是决定要做了,但现在网络不是经常连不上吗?」
「嗯嗯,是这样……」
「所以,我不知道制作方法……然后我想到小时候在你家里读书的时候读到过写有星象仪制作方法的书。嗯,就像是给凛太买的,面向儿童的科学杂志那样的书籍。」
「……啊~,是有这回事。」
卜部抬起头,好像是想起了什么。
「好像是每个月都会送来的月刊吧。我也挺喜欢看那个的……」
「对对!我想只要看了那个的话,应该就会有些头绪了!」
「……OK,我借给你。」
说完,卜部折回房间。
对着往回的她,
「……之,之后!」
我稍微迟疑了一下——向她喊道。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回过头,
「……如果可以的话……要是制作的时候你愿意搭把手就帮大忙了……」
——我觉得想要一个人做出来还是有些太过勉强了。
我也不算是心灵手巧的人,也没法去客观地评价做出来的东西的好与坏。而且时间也没有那么多,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
所以……我想让卜部帮我一下。与她粗野的性格相反,她的手相当灵巧。而且她也能坦率地对我做出的星象仪提出建议吧。
……说实话,这完全是我自己的任性。
卜部根本没有帮助我的义务,她现在应该还在睡觉。很有可能会被觉得很麻烦吧。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要试着说说看。为了日和,就算先不说这个,和这家伙一起做些什么也能收获快乐。
我紧张地等待着卜部的回应……而卜部像是有些愕然地稍微沉默了会儿,然后露出了微笑。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她叹了口气回答道。
「毕竟我也很闲啊。我会帮助你的,一起前进吧。」
——我很快地查阅了卜部家的科学杂志。在掌握了制作的顺序之后,就开始尝试制作了。
首先,智能手机,纸箱,锡箔纸,工具之类是必要的材料。
这个星象仪,就构造而言似乎相当简单。在纸箱的一面贴上以星图为模开了孔洞的锡箔纸,另一面则由智能手机提供光源投影到天花板之上,这样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这种东西就算是小学生也能做出来。
多亏于此,需要的材料也非常简单。而且这些东西各家各户都有,因此我很快就在卜部家里集齐了所有材料。
唯一有些困难的就是——有星星造型的纸型。
也就是为了在天花板上映出星空所需要的,带有孔洞的星图版。
为了在锡箔纸上钻开孔洞的类似于向导的东西。
尽管在科学杂志上有一个URL(注),在这个网站上可以下载纸型的数据,同时打印下来以供使用,但,
(注:url,即统一资源定位系统)
「……我们家没有打印机的墨水啊。」
卜部读着这个,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地说。
「深春你家里呢?」
「我家也一样。自从物资不足开始,就一直拿不到了。」
「是呢。而且就算有墨水,网络也连接不上啊……」
因此纸型也只能自己制作了。
思考许久之后,我们选择参考杂志上记录的星图,通过手绘制作纸型。虽然这一步对于成品的质量而言最为重要……但现在也只是处于试做的阶段而已。就先做到最后看看再说吧。
因此,在搜集完材料之后,我们立刻进入了卜部的房间开始实际制作。
「我组装纸箱,深春就制作纸型吧?」
「OK。拜托你了。」
说完,我们各自沉默地开始作业。由于现在电力不足,尽管十分炎热但却不能开空调,因而只能把全部窗户打开。空气伴随着蒸汽,偶尔伴随着风吹入,让人身心舒畅。
这种时候,因为对方是卜部,即便一句话都不说也不会觉得尴尬,如果是日和的话,为了让她开心,我一定会努力地寻找话题吧……
于是做了各种各样的事情,集中精力制造了一个小时。中途和前来看情况的凛太稍微说了几句话之后——星象仪·试做一号完成了。
「好,那就赶快试试吧!」
「嗯!」
说着,我拉上房间的窗帘,关上电。
……嗯,尽管还是会有些光漏进来,但已经足够测试了吧。
然后我打开智能手机背部的手电筒。
将手电筒朝向天花板放在地板上,然后把做出来的纸箱覆盖在上面,
「——哦哦,这不是很不错吗!」
「——这相当真实啊!」
黑暗的天花板上——出现了星空。
大约有三百个光粒,亮度各不相同……
一眼望去,非常的有氛围。
相当真实,因为有了一种星象仪的感觉,感觉情绪都被调动了起来。
「这么简单的步骤,却能把星象仪做到这种程度啊……」
「喔喔,好厉害啊……」
一时间,我们都抬头仰望着这暂时的星空。
尽管有些倾斜,但星星并排着描绘出星座。这景象浪漫得让人难以相信其是由手机的手电筒的光芒所形成的。
……嗯,这样的话日和也一定会很开心。一定会很满足吧。
只是……
「……这样的话,就更有想法了啊。」
「想法?」
已经确定完毕它的运作了。
我拉开房间的窗帘,说。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做成这样的话……如果更努力一点,是不是就能做得更好呢?」
「嗯,这倒也是……」
「的确这次做的是很不错……但果然细看之下还是不够完美。由于开孔失败导致星星的形状很是奇怪,星座的形状也是我徒手画的,因而也有些奇怪。还有就是,我觉得星星的数量越多越好」
「的确。」
「还有没有什么其它可以改进的地方呢。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它更像是真正的星象仪呢……我计划在圣诞节给她看的。所以在那之前,我想要再改进一下。」
「……嗯。」
说完,卜部盘腿坐在榻榻米之上,抱起双臂。
「但是具体而言该怎么做?我觉得按照这种方法已经差不多到极限了。」
「是啊……」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完全没有计划。
不过应该能够做得更努力些吧。
像是多开几倍的孔,还有就是钻孔的时候细心一些。
只是,这样不会与现在有多大的改变。
有没有什么能够从根本上提高制作水平的方法呢。
「……要不要问问大家?」
卜部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她对我这么说道。
「嗯,比方说三本桥的另外两个人。他们两个应该会亲身过来帮忙的吧。」
「啊,的确。」
虽然他们两个老是东扯西扯的,但仍然笃定友情的重要性。尽管会说「哈~要帮助资产阶级的大人吗!」,但应该仍然还是会认真听我说的吧。
「而且最近不是好不容易才和奈奈她们成为好朋友吗?」
卜部继续说着。
奈奈——这是刑部同学的名字。她全名为刑部奈奈。
「她们也都是些很不错的人,一定会帮忙的。而且都和我一样闲。所以要不要试试和周围的大家谈一谈?」
「……的确可以这么做。」
我抱着双臂点点头,想了想。
现实地说……能否得到有益的情报尚且存疑。
作为高中生,大家应该都几乎没有有关亲手制作星象仪的知识吧。手边有相关资料的家伙也是几乎没有。即便问他们,能够得到有用消息的可能性也很低吧。
但是——
「……那就先问问吧。」
我打开手机,点开LINE。
「嘛啊,毕竟这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失,也不会添什么麻烦……」
而且总想找个理由和他们联系一下。
因为不能在学校见到十分遗憾……我也想和她们深入交流。要是在此疏远了的话,我的世界真的就狭窄了。我平日也想和除了家人,卜部以及日和的人相互交流。
因此我创立了一个群聊,将除了日和的人全部拉了进来。然后将讨论的内容迅速地发了出去。
顷桥深春:『各位,我有些事想找你们商讨一下。』
Tiantong(注):『好!』
(注:取天童汉字的片假名)
Tiantong:『(怎么了?地歪着脑袋的吉祥物表情包)』
桥本:『还真是罕见呢,居然能从顷桥这边收到LINE。』
OH☆HASHI:『怎么了?是恋爱咨询~?』
(注:大桥。OH与大同音,HASHI为桥的罗马音)
很快我的消息就被读完了,大家也给出了回答。
可能就像是卜部说的,因为不用上学大家都很闲。
顷桥深春:『实际上我现在正准备在圣诞节给日和一个惊喜。』
顷桥深春:『我想亲手制作一个星象仪给她看。』
KJ(注)『哦哦,很不错嘛!』
(注:梶,取罗马音kaji前两个音节)
KJ『(日本足球选手的表情包缩略图)』
OH☆HASHI:『顷桥你小子,还意外地挺浪漫的啊。』
顷桥深春:『今天我试着做了一个,尽管不能算差……但总感觉能做得更好。』
绘莉:『我倒是觉得还挺好看的。』
绘莉:『不过说是想要让日和更感动。』
KJ:『嗯?』
KJ:『顷桥同学,你是和绘莉一起做的?』
顷桥深春:『嗯。』
顷桥深春:『毕竟人手有点不足啊。』
KJ:『嘿诶。』
哦。被梶同学纠缠上了啊。被发现和卜部在一起了……
发个『嘿诶』是什么意思啊,真的很吓人啊……嘛啊,我倒是不认为我会被做些什么。卜部你也小心一点,把各种各样的事情模糊一下……
顷桥深春:『然后,在我的知识范围之内是没法再改进了。』
顷桥深春:『然后会想着大家会不会有制作星象仪的好方法。』
顷桥深春:『有没有人知道?或者有没有人有相关资料?』
大家的反应都停了下来。
之前的快节奏的回复停下,屏幕一动也不动。
然后过了几十秒,
Tiantong:『抱歉~,这方面我不是很懂。』
KJ:『我也是啊……如果需要帮忙我倒是可以搭把手。』
桥本:『我也不是很懂啊……』
他们抱歉的回复一个一个地出现。
「嘛啊,也是啊。」
当然会是这样。正常来说当然不可能知道制作星象仪的诀窍。总没法那么巧吧……
顷桥深春:『这样。谢谢大家了。』
顷桥深春:『你们只是能这么反应就已经帮大忙了。』
我微微叹了口气,这么回复到。
果然还是自己试试吧。就改进一下现在星象仪的纸型,车到山前必有路。
而且……能和大家聊聊真是太好了。
居然这么亲切地回复。而且还是天童同学与梶同学。这在不久之前是我完全不敢想象的。能变得这样我真的很开心。
就在我一个人窃笑的时候。
OH☆HASHI『等等。』
大桥突然这么说。
OH☆HASHI『我可能有一个很不错的。』
*
「——就是这个,怎么样……?」
「——喔喔,这个……!」
第二天,第二次游戏大会举办了。与上次相同如火如荼地举办着。
偷偷溜出来的大桥从包中取出一个东西给我和卜部看了看。
「……哦这么厉害,我会好好利用的!!」
「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那个吗!」
这是——家用星象仪的组装式圆盘。
包里的是……在不久之前蔚为话题的成人向工作杂志中附带的,手制星象仪的未开封星图原盘。
漆黑树脂制作,组装起来是一个手掌大小的正十二面体。
只要在内部置入光源就可以投影出星星。
而根据袋子里附带的说明书——投影出的星星数量似乎接近一万。也就是说,这是我们制作出的星象仪的三十倍。
而且投影方向不仅仅是天花板,甚至可以向四面八方投影,而星星的等级似乎会根据投影的光线强度而改变……这已经是可以将我们所注意到的弱点完美地补足的零件了。由于太过合适,甚至都有些不安了。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啊……!」
因为太过震惊,我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大桥,你有搭星象仪的兴趣吗?!」
「没有没有,不是这样。」
大桥好像挠痒一样地挠了挠脸。
「我们家是开书店的对吧?之前在这本书特别流行的时候,经常有只要原盘的追加订单。因为可以从出版社只买这一个东西,而且有很多人会为了改造而买好几个,所以就进了很多货,不过出版社那边好像不小心多给了一个,然后就一直留了下来……」
「原来如此,还真巧啊……」
「嗯,给你。」
这么说着,大桥将那个递给我。
「去做吧,就当做是一直分给我便当的谢礼了。」
「多谢了……不过,真的好吗?」
接过,我有些不安地问道。
「如果很有人气的话,那不是现在也能够卖得出去吗?现在书本不是也很难进货吗?这样的话……是不是卖掉会更好?」
大桥家开的书店,在尾道也相当有名。
我经常会去大桥书店买书,可以说自己几乎只会去那里。
只是,由于现在的混乱,销售额大幅下降了——好像已经完全停止了进货。商品流通也已经完全停止了。
结果,现在好像又开始了收购旧书等新的事业,好像总算是步入正轨了……但这种时候,把这个东西给我真的好吗……
「没事~没关系没关系!」
大桥爽朗地笑着对我说。
「毕竟我本身就想让你用。而且我也希望叶群同学能够开心。」
「……这样啊。」
因为欣喜,我嘴角流露出微笑,接过原盘套件。
「真的帮大忙了,非常感谢……」
「很厉害呢……有了这个的话,就真的能够做出很好的星象仪了。」
卜部也看着套件,高兴地眯起眼睛。
「大桥,很能干嘛。我以后也会带着朋友去你家的店。」
「……能帮上忙就好。」
说着,大桥摸了摸鼻子。
「给完惊喜之后,记得告诉我叶群同学的反应哦?如果是她的话想来会非常开心吧,我很期待……」
……真的怎么感谢也不为过。
居然能如此精准地拥有我所必要的东西,而且还免费给我……
我会清楚地记得这份恩情。以后能回报的时候一定会报答他。
现在也许可以分给他一些食物,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要好好地报答大桥的好——
「——深春君?」
——传来了一阵声音。
在屏风对面的游戏会场之内传来了日和的声音。
「你在那边吗?」
我们三人的视线——交错了一瞬。
——不妙。
——我们秘密的交谈可能要被发现了。
又过了一会儿。
「嗯,深春君?」
日和这么说着,打开了屏风。
——一下子。
大桥和卜部一下子躲到了暗处。
——nice!
——卜部家到处都能躲藏真是太好了!
不过作为结果,现场就只留下了我一个人——
「……嗯?你在干什么?」
日和关上背后的屏风,有些不可思议地歪着脑袋。
「啊,没有……呃,我上了趟厕所!」
我慌慌张张地说了个谎。
「之后又一个人想了点事情!」
「想事情?为什么要在这里……?」
日和仍然是一脸莫名其妙。
不好……太过可疑了。呃确实,在屏风之前想事情的确有点不明所以……
我感到自己额头上涌出汗水。
「……就,就是,刑部同学的事情!」
我强行露出笑容,向日和解释道。
「一直联系不上,今天也没参加不是吗……所以我就在想她到底怎么了。」
「……哦,这样啊。」
日和说着,有些不安地低下头。
「到底是为什么呢。要是没有出什么事情就好了……」
——我是前几天注意到这件事的。
就是在我和大家商讨星象仪的时候。
刑部同学完全没有回复。无论讨论得多么热烈,她都没有出现。
而且……群聊的已读人数,到最后也只显示的五人。
卜部,梶,天童,大桥,桥本,刑部,本来应该有六人……却少了一个。
……看来她现在处于不能看LINE的状态。
而卜部就算和她私聊,也打了电话,仍然没有任何回应。尽管出于担心去她家里看了看,但家里没有一个人。
……老实说,这相当的令人不安。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以希望至少……只是暂时出门了,或者是到了没有信号的地方这样的就好了——。
「……啊,然后,深春君。」
当我想到这里时,日和好像想到了什么。
「那个,过会儿……我能去深春君你家玩吗?」
「嗯?我家?」
「嗯。最近都没去过,我也想和伯母打声招呼……」
说着,日和有些害羞地咬着嘴唇。
「总想……过过二人世界。」

「啊,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啊。正是因为想说这些才出来的啊。
这样的话,我非常欢迎。
「当然可——」
——说到这里之时。
当我反射性地想要说OK的时候——我却突然想到了。
「……啊,果然还是不行!」
「诶?不行……?」
「嗯,今天不行……我家里太乱了!」
——星象仪还放在那里。
之前做的星象仪为了将之改造,已经拆开了放在房间里。
糟了,大意了。没想到她会这么突然地说要到我家里来……
「……太乱了……?」
日和有些怀疑,眯着眼睛看着我。
……是在怀疑什么吗?是我隐瞒着什么东西的事实暴露了吗?
但是————日和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一样,脸颊染上一层绯红。
「啊,这,这样啊……没办法呢!」
她有些慌慌张张地这么说。
而且。
「顷桥君也……是个男孩子呢。那种东西……家里总会有个一两本的……」
「……嗯?!」
男孩子?!说这个?!
日和……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诶,等等,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没有没有!没关系没关系!突然说这种奇怪的话真是抱歉!那我先回游戏厅了……」
「等,等等!真的不是这样!」
我慌慌张张地追上了她,拼命地声称着。
然而她是否真的听进去了,实在是很不好说——。
*
接着——过了几天。马上就要到圣诞节了。
我与卜部在我狭小的房间里进行作业。
「……完成,了啊。」
「……是呢。」
我们抬起头相互微笑。
终于——做出来了。
使用大桥给我们的原盘,终于将手制的星象仪给——
——改造相当麻烦。
原盘组装之后是一个正十二面体。想要组装起来的话,整体的构造就必需进行大幅改变。像之前那种「只是将锡箔纸贴在纸箱上就完成!」这样是绝对不行的。
更进一步地——为了活用原盘,之前一直都不要的『某种结构』也变得必要了。仅凭手头的工具进行组装真的很难。
但是——有卜部的协助,总算是将之都克服了。
然后进行实际地点灯测试之后,
「……」
「……」
投射而出的星空美丽得使我们二人相顾无言。
啊……做成这样,堪称完美。
我感到背后寒毛直竖,这么想到。
我真的好想让日和看到这台星象仪。
不——我还有更深的想法。
『这种感觉』,这种不可思议的心情……可能还要在星象仪之上——。
……我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我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这片星空。
但是,
「……好~,结束。」
说着——卜部打开房间的灯。
然后拉开窗帘,切断星象仪的电源,
「好了,快点收拾吧。」
这么说着,她开始收拾道具。
「诶~为什么啊!我还想再多看一会儿来着!」
「……你在说什么啊。」
说着——卜部把完成的星象仪推到我胸口。
然后一脸若无其事地,声音冷静地说道。
「本来就是为了和日和一起看才做的吧?」
「……呃,嗯。」
「这样的话,最初的感动,得尽可能和日和一起品味才行。」
——这句话让我颇感意外。
卜部说过自己不会做出改变。
他说过,即便我交了日和做女朋友,她作为青梅也不会把我让出去,也不会因为顾虑日和而和我保持距离。
而实际上她也是这么行动的,日和对此也有一种复杂的感情。
但是,
「……你怎么了啊。」
——为了和日和一起看的吧?
——得和日和一起品味才行。
「以前的卜部……绝对不会这么说的吧。」
不如说,就算倾诉不满都不足为奇。
让自己做各种各样的准备,还被让做麻烦的作业。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和我女朋友开心……
这样的话,会有不满也没有办法。不如说我自己也有了些微妙的感觉。

所以我想向卜部道谢回礼。
「……没关系。」
卜部说着,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毕竟还是到此为止的时间更加有价值吧。」
「……到此为止的时间?」
「对。」
卜部深深地点点头。
「深春——你第一个找到了我来商谈星象仪制作。不止于此,你还和我一起制作了星象仪。你选择了我作为协助对象。」
「……是啊。」
「我想,这比起将星象仪作为惊喜给日和看更加有价值。不如说我都对日和有些抱歉了。所以……」
然后——卜部微微笑了笑。
声音十分罕见地非常柔和。
「——给她惊喜的时候,还是你们两个人一起享受吧。」
……啊。
我总算是理解了。
日和与卜部的关系,即使在现在也非常复杂。彼此之间既有好意,也有敌意。这不是能够简单就能理清的关系。
但是——卜部这边,有尊重的想法。
既重视自己,也对对方充满敬意——
所以,
「……谢谢。」
我终于稍微安心一点了。
对于卜部和日和的关系,我一直都很不安,而现在终于有了喘息的余地了。
「多谢了,卜部……」
「没事。你不需要道歉。」
——而就在这时。
「——深春—!小绘莉—!」
楼下传来母亲的呼声。
……什么啊,明明还不容易才到了谈论大事的时候,结果一听到母亲的呼声,情绪一下子就冷了下来,气氛也荡然无存……
我脑中一边咒骂着,
「……啊—?!怎么了—!」
一边叫喊着回复她。
「——学校来消息了!」
母亲高声说。
「要复课了!」
——座位大约只坐了一半吧。
自打停课以来,刚好过了两周。与我之前所抱有的不安相反,我又来到了教室。
在铃声响起的同时,班主任站到了讲台上。值日生带领起立,道安,坐下,我时隔两周终于再次照做了。这幅景象与以前大约相同,看不出来与以前有什么大的变化。
……难道意外地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情况吗?
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之上,这么想着。
看了现在的世界形势,我以为学校复课的可能性已经很低了。然后就一拖再拖一直不复课,直到某刻废校……我以为会这样。
但是,却按照计划复课了。
我环顾周围,同学们也都是有些不安地看着讲台上的班主任。
——马上要到圣诞节了。
——明明年关将至,气温却仍然没有下到二十度。景色与体感都与日历上的季节不符。因此我也有些不安地盯着讲台上的班主任。
「……嗯。好久不见。」
他有些拘谨,简短地说道。
「按照计划,两周的停课结束了。自现在开始,会根据学生以及教室的出席情况灵活地制定教学计划。首先……我对于这件事算是松了口气。能够和大家像这样再次相遇,真的太好了。但是……」
说到这里,他坐到了讲台的椅子上。
「在此之前,对于这次像这样复课,我有些话要说。」
他以坦率的语气对我们说。
「嘛啊……因为会说上一阵,大家也放松着来就好。我现在不是作为一名教师,而是以一个大叔的身份跟大家聊天,放松一点也可以。你们问问题的态度不会影响你们的成绩。」
听到这句话……同学们面面相觑。
紧张的表情稍微缓和了,露出了微笑,姿势也放松了些。
班主任看着这样的我们,
「首先,就结论而言……」
班主任这样展开话题。
「我们到最后也没有从广岛政府收到任何消息,无论是复课还是继续停课,一点联络都没有。」
——教室里响起骚动。
政府没有进行联系……?那为什么学校还要像这样复课……?
「……是会在意啊。为什么解除了停课呢。嗯……实际上,本来是计划继续停课的。毕竟没有指示也不能轻举妄动,而且教师们的工资也停了。学校是没法复课的,也预计不复课。实际上,除了这所学校,还有很多学校也是这么选择的。」
他又说了句「但是」。
班主任双臂环抱置于膝盖之上。
「PTA以及居委会向校长商讨了。说是『希望能否不要等待上级的指示,而直接复课。教师的工资虽然会有所减少但仍然会支付,同时食物也会有所通融。所以还请务必……不要停止教育』。」
——我完全不知道。
我完全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而且,PTA……?我的父母也应该加入了其中。
这样的话,这种事情我应该是知道的……是对我保持沉默了吗。
「我希望你们……能够尽可能地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班主任继续说着。
「我们也不知道世界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不,这种说法未免也太不正确了。直说的话——一定会越来越糟。现在根本看不到任何这种混乱得到遏制的预兆。」
——应该正是如此吧,也符合我的切身体会。
完全无法想象社会能如此轻易地好转,一定会越来越糟的。
「而这种时候——能够拯救你们的,就是教育。」
班主任一字一句地说道。
「前人所累积的知识与见解,还有思考方法的训练。这种东西……毫不夸张地说……是支撑你们生命的,支撑世界的东西。」
——回过神来,我便已经打直腰杆地听班主任的话了。
我们的班主任一直都给人一种有些随意的印象。
尽管对于教育十分热心,但除此之外都有点马虎,对学生也十分友善,虽然性格很复杂但也十分亲切。
他会说一些无聊的笑话,引得学生们吐槽。
他会诙谐幽默地在上课时说自己失恋的话题。
而现在——他。
他发自内心的,认真地向我们传达着他的思考——。
「……在我以前还是个小鬼的时候。」
这么说着,班主任的表情又变回了以前。
「我会和朋友们嘲笑『微积分在人生中到底能有什么用』。不止如此,我还认为英语的五种句式,日本史的年号,现代文的小林秀雄,也不会在人生中起到任何作用。至少它们不会与我的人生有关……」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想法。
我自己是喜欢学习的。我也相信这与我的人生密切相关。
但是大多数的学生,都很难感受到他们所学到的数学公式、过去的大事件以及活用外语语法在自己的生活中发挥作用的瞬间吧。
然后——年少时期的班主任。
这个比我们年长许多的男人,曾经也与我们有着同样的心情。我不禁心生感慨。
啊啊……这个人也是。这个对我而言是「大人」的代表的人,曾经也与我相同,是一个男子高中生啊——。
班主任双手环抱。
「那个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到过,我有一天会如此深刻地体会到教育的意义。而且我也不想像这样切身体会……」
他像是有些怀念,露出笑容低语。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向我们。
手撑在膝盖上,深深地鞠了一躬。
「——只能留给你们这样的世界真是抱歉。」
十分惊讶。
同班的同学们,因为动摇身体都在颤抖。
「这是我们大人的错。对不起,只能留给你们比我们当时更加差劲的世界。我打心底觉得没有出息。但至少……」
说着,班主任抬起头。
然后——他满脸认真地看着我们,双眼不知何时流出了泪水。
「继承接受知识吧。继承获取知识的方法,继承逻辑思考与抽象思考的方法。我们只能做到这些了,而这一切对于你们的未来而言也一定是不可或缺的。」
——听到他的话,听到班主任的话,我第一次理解了。
这个之前于我而言仅仅只是『班主任』的中年男人。
三十六岁,广岛出身。现在单身,是一名数学教师。
但我第一次感受到,现在他——这个名为田中唱的男人,和我们有同样的想法,烦恼,痛苦,也做着选择。
——学习吧。
从这个人,从其他老师那边尽可能地学习吧。
这一定是学生的本分,在这个世界之中,对我们而言也一定是最有意义的事情。
环顾四周,大家应该也是有同样的心情吧。日和、大桥、桥本。梶同学,天童同学,甚至是卜部。大家都表情严肃地听着田中老师的话,有几个人甚至带着泪痕。
然后,
「……我还有一件很遗憾的事情要说。」
田中老师声音沉重地说道。
他的声音充满沉痛,与之前那满是强烈意志的声音截然不同。
「我一直不知道该怎样告诉大家,一直因之烦恼。我也想过不要去触及这件事。但我想……这也是错误的吧。因此就让我向大家报告。」
田中老师的嘴唇颤抖着。
他的泪腺像是要决堤了一样地——向我们说到。
「——今天早上,本班的刑部……刑部奈奈……」
「——因为家里有事停留在了■■■……」
「——由于感染了强毒化病毒,亡故了。」
*
——之后的事情我不怎么记得了。
只隐约记得——同班同学们都哭了出来,他们满脸铁青,难以接受现实,都满脸呆滞。
这所学校之前也出现过死者。前几天泥石流的时候,学校里出现了两名死者,还召开了全校集会。
当时的冲击也非常大。与我们年龄和成长都没有太大不同的高中生,被卷入灾难中丧命。我们与这个事实战斗,很多人想到死去的学生和他们的家人,都会流下眼泪。
——但这一次。
朋友亡故的这次——意义又完全不同了。
与我有过交流的女孩子,身边的同学殒命了——。
我再也没法和她见面了。无论是聊天,还是开玩笑,抑或是玩游戏,都再也不可能了。我永远失去了做这些的机会——。
……她自己是怎样的心情呢。
最开始想到的是什么呢。
本来自己的未来满是希望,但却失去了它。
到底会有多痛苦呢。到底会有多悲伤呢。到底会有多不甘呢。
仅仅只是想象了一下,我的体温就急剧下降了。
我不想与任何人说话。
我不想与大桥、桥本、卜部,甚至是日和他们说话。
班会结束之后,我一个人走出教室回家。
出教室之前,我回头的时候——发现日和好像在钻什么牛角尖一般,露出了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
——本来我应该是站在不用这么憔悴也可以的立场之上的。
走在狭窄的坡道之上,我这么想着。
我也不过是十几天前才和刑部同学说上话的。
在此之前不过是一般的同班同学,完全没有说过话,我自己也能感受到隔阂。
然而因为她的去世而受到了这样的伤害,这种行为说不定过头了。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十分痛苦。我一想到她与她家人的心情,脑袋就一片混乱。
——就这样,我这样失去了从容。
因为被夹在自我厌恶和实际上的悲伤与痛苦之中,完全失去了意识——。
「……?!」
在我回家的路上——。
我看到了记忆中某个人的身影,一下子冻结了。
「……你,你是……!」
他白色的头发被整洁地打理着,面容优雅而沉稳,刻着经历了年月的皱纹。
——他是〈天命评议会〉的成员。
曾是日和亲信的壮年男性。
名字好像是……
「……安堂先生……」
嗯。应该是这个名字。
日和曾经跟我说过。
他在牧尾小姐到来之前都一直作为日和最为亲近的亲信活跃着,也是支持着她的评议会的最高层——。
而这样的他,出现在了尾道。
在我家附近静静地呆着——估计是在等我。
「是……是来做什么的?!」
涌起的恐惧使我喉咙发颤。
「日和已经辞去评议会的工作了——您又有何贵干!」
——我的脑海浮现出最坏的情况。
比方说他是来迎接日和的。威胁她将她带回评议会。或者就是——发生了什么,而需要将知道日和内情的我杀掉。
我握紧的手不止地震颤着。
因为紧张,心情像是早钟一般高鸣。
这里——只有我自己。我没法去依靠日和的『请求』。
我必须依靠自己。
但是。
「您没有必要这么惊讶。」
我从安堂先生的回答,从他的声音中感受不到一丝敌意。
「本来像这样来找你并不合适……但无论如何我都有事情很在意,而且还有件事情想要告诉你。」
他态度温和,斟酌着温柔的言辞。
然后他清楚地向我说道。
「我绝不是为了带回日和小姐才来这里的。」
根据他的态度,他一定没有在撒谎吧。这个人,安堂先生,并无恶意,而是单纯的如他所言,是有目的才到这里来的。
然后——我注意到了那个地方。
「……!」
他的左臂不见了。
手肘再往上一点被切断了——。
「……能占用你一些时间吗?」
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了吗。
安堂先生向我询问,语气与找学生谈话的校长无异。
*
「……日和小姐现在精神了吗?」
我们两人并肩在街道上缓步行走着。
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单纯在尾道徘徊——安堂先生向我问到。
「距离她离开评议会……已经快三周了吧。日和小姐有开心地度过每一天吗?」
「这个……呢。」
我感到略微有些烦恼,僵硬地点了点头。
「尽管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我想应该是很开心的。毕竟交到了新朋友,而且也一起玩了很多……」
「这样啊。」
安堂先生像是放下了心,表情柔和了下来。这并非伪装,而是发自内心地放心——
「这真是太好了。非常感谢,一定多亏了顷桥先生吧……」
「没,没有,哪里的话。我只是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
实际上,我经常感到自己力有不逮。日和仍然会在意自己从离开评议会之后的世界形势……今天也是这样。
本来我也许是应该呆在日和身边的。
我本来应该是去安慰因失去朋友而失落的她的。
但我根本没有这种余力。仅仅只是稳住自己的心态就使我竭尽全力——所以我抛下了她。
「日和小姐是个非常认真的人。」
安堂先生做出回忆状,眯起眼睛说。
「自相遇之时,她一直都是这样。所以我真的是松了一口气。因为她正好好地享受着现在啊。」
「自相遇之时,吗。」
这个短语使我卡住了一瞬。
的确安堂先生,是〈天命评议会〉相当初期的成员。
在日和初中的时候就与她相知,是见证了组织成长为如今的规模——见证了日和从一介初中生成长为能够动摇世界的女孩子的人。
「……她曾经,是个怎样的女孩子呢。」
我因此非常好奇,向安堂先生问到。
「日和当时,是个怎样的人呢?」
总感觉这将会成为之后的启示。
日和辞去了评议会的职务。她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呢。到底会以怎样的形式与周围相接呢。
「这个呢……大概和顷桥先生的想象相差无几吧。」
安堂先生像是回忆起了当时的事情,露出了笑容。
「温柔,认真,又有些怯懦。她会将人的痛苦视为己物去感受。但因为精神并不算强韧,这一点使我相当担心。所以我也辞掉了以前的工作专心支持日和小姐了……」
「原来如此」
的确这基本上符合我的认知。这和现在的日和非常相像。
温柔认真,又有些怯懦,精神上也有着弱点。我也能理解安堂先生想要守护这样的日和的心情。
「所以——在评议会确定现在的方向的时候,」
安堂先生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当她像现在这样积极地扩大活动范围之时我也产生了危机感。日和小姐能否保持下去呢。会不会给她带来强烈的伤害呢。但是……这其中日和小姐的意志是那么强烈,我也难以阻止她。」
说到这里,我感到了一丝违和。
对现在的我而言,日和初期的性格是很能接受的。
但是——在那之后范围扩大了,日和的意志成为了扩大的动力。这与我的印象……并不相符。我所知的日和,并不会根据自己的意愿做出这样的选择。
「……是有什么原因么?」
回过神来,我已经这么问了。
「是不是有什么能够成为日和扩大活动范围理由的原因……」
「……这个呢。」
安堂先生低下头。
他的表情比起探寻记忆,更像是在思考说法,斟酌言辞。
「——可能是因为遇到了一个女孩子吧。」
「女孩子?」
「嗯。那个女孩子年龄的比起日和小姐要小上许多。在活动之中偶尔会出现……」
我完全没有听说过。
即便我与日和谈论评议会,聊到的也不过是安堂先生与牧尾兄妹这几个成员而已。除此之外的成员几乎没有提及。
但是……还有这样的人存在吗。
让日和他们注定变成之后这样的女孩子……
「是和那孩子成了好朋友,然后注意到了世间的问题这样吗?像是注意到了自己之前一直没能看到的社会的扭曲这样的……」
「这个呢。的确是因为那个少女,日和小姐才注意到了社会的问题。只是……」
安堂先生低下了头。
「日和小姐没法和少女成为好朋友。她没能和她说上一次话。」
然后——安堂先生又抬起头。
他看着濑户内海的波纹所反射的阳光以及对岸的向岛。
「因为她死去了。就在日和小姐知道她的几周之前。八岁之时,那个少女亡故了。」
——亡故了。
这是我才在教室听到的词汇。
这句话突然溢出到我的四周。
我的心脏像是被紧紧抓住一般苦涩。我想到了刑部同学的表情,情感一下子深深陷落。
但是……八岁?为什么会这么年轻就……?
当时新型病毒应该还没有流行才对。那是因为生了别的疾病吗?或者是遭遇了什么不测。对有了苦涩预感的我,有了不祥的预感的我——
安堂先生——给了我最坏的答案、
「因为双亲的虐待。」
——他的声音充满颤抖。
「因为她被父母十分苛刻地对待……殒命了。」
我猛地紧咬牙关。我感觉自己涌上心头的感情,仿佛情不自禁地要满溢出来一般——。
幼童无罪,却被她的双亲夺走了性命……
……太差劲了。实在是差劲到了极点。
这简直就是——确实存在于世的地狱。
我仅仅只是想象了一下嘴唇就颤抖了起来。想到她的痛苦,我不由得发出呻吟。
这是超越了道理与伦理的,本能的痛苦。
安堂先生好像也是这样。
他优雅的脸上露出苦涩的皱纹,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着。
「因为当时也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顷桥先生说不定也知道。而日和小姐看到了这条新闻,就想着自己有没有什么能做。结果她发现仅仅只是追查个别的虐待事件是不足够的,因而去寻求专家的建议——最后的结果是,分配给儿童福利科的预算大幅增加,甚至还进行了组织改革。福利机制自身的结构大幅改变了。」
说到这里,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初中的时候成为了轰动一时的新闻的虐待事件。我想起了新闻里哭泣的父母,我也因为其凄惨之状而倍受惊骇。
——只是在此之后,事态发生了极大的改变,还包含了国家。
这件事在国内被广泛报道,社会上打击虐待的情绪也十分高涨。
最后进行了儿童福利科的改革,也进行了彻底的福利机构合理化作业。自此之后因虐待儿童致使死亡的案件再也没有发生过。一件也没有。在此之前察觉虐待并且给予关怀的机制起到了强有力的作用。
日本的这种变化也广受国际社会好评,儿童福利模式更是作为范本被其他国家广泛采用。
结果似乎虐待身亡的人数在发达国家中整体下降了。在世界混乱之前,这是一份闪耀着人类光辉的功绩。这件事在新闻上被报道过好几次,我也记得曾经在外网的视频网站看到过相关纪录片。
更进一步地——作为最初事件的父母,将自己八岁的女儿送入死亡的父母,突然在法庭上忏悔起自己的罪行。他们发自内心地反省自己对女儿所做的事情,在被告席上请求给予自己严厉的刑罚。
——这一切,这一系列的事件都与日和有关吗。
仔细想想,新闻报道之后事件的发展,是包括我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希望的「理想型」。以最坏的事件为契机,制度奇迹般地改善了。而且新一轮运作也严格执行了。的确,在这种情况下也不难感受到有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的存在。
「……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想法。」
安堂先生叹了口气,说到。
「日和小姐的行为,被评为『作为救世主拯救了孩子们』。或者是『局外人使用了某种特殊的力量扭曲了国家的结构』。」
「这……是呢。」
「可是……我却怎么也没能想到。本来应该是大人做的工作,却强加给了还是个小孩子的日和小姐。我没能想到,本应由大人承担的责任,却让她承担了——」
安堂先生停了下来。然后直直地看着我。
「所以我的愿望是——」
他一反之前的样子,一字一句地说。
「希望不要让日和小姐再给大人处理烂摊子了。希望她不要再背负这个世界的责任了。还有就是——」
安堂先生有些寂寞地笑了。
「——希望她不要再见到我们,自己度过剩下的人生。」

intermission
「——诶,日和你要出门吗?」
现在是圣诞节的午后。我在向岛的家里。
玄关穿上运动鞋之后,大学生(现在停学中)的姐姐看到我,向我说。
「今晚我们家会开圣诞派对……你会在那之前回来的吧?」
——她面容与我相像,但要柔和许多。
柔顺的茶色长发搭配质地蓬松的连衣裙。她性格稳重顾家,正是像『姐姐』的姐姐……她很担心地歪着头看着我。
我因之愣了一下。
「嗯,我有点安排……要和某个人见一下。」
——实际上就是那个安排。
实际上我本来是想要更悠闲一点的……
作为男女朋友当然想尽可能长地一起度过圣诞……但在这个时代,这也不可能了。
午饭是各自在自己家里吃的。不久之前,我和他——和深春君说好要一起度过。
但是,
「嗯……」
非常重视家人的姐姐有些不满。
「在这种日子把我丢在家里自己一个人出去……难不成是有了男朋友?」
她像是开玩笑似的,以一种就像是「怎么可能会这样嘛」的气氛向我问到。
……对啊。我还没跟我家人说过。
我已经交了男朋友,而且还已经交往了三个月了……
所以,
「……嗯,是这样……」
我扭扭捏捏地说。
「我准备去男朋友的家。虽然不会花很长时间……」
我想,差不多了吧。
之后和深春君在一起的时间也会增加,总得跟家人们解释。这样的话,先跟这个姐姐说一下,把她转化为友军才是上上之策吧。
尽管我是这样想的——
——砰。
姐姐的手机——落到了地上。
之前拿着的手机一下子掉落。
「诶。等等!没事吧……?!」
我慌慌张张地将之拾起,确认手机的机能。
「啊啊,太好了……屏幕没有裂痕。要注意一点哦,现在想要修手机可是很难的。说回来,怎么了?」
「日和……男朋友……」
姐姐结果手机,仍然是满脸呆滞。
「我……完全没听说过……」
「嗯……所以我第一个跟你说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诶诶?三个月之前……」
「要和交往了三个月的男朋友……在圣诞节……一起玩……」
「嗯……不如说,我已经高二了,这种事情应该是很正常的吧。那我走了——」
「——等等!」
她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她那敏捷的动作平时是完全看不到的。
然后——,
「——他是个怎样的男孩子?!」
姐姐大睁着眼向我问到。
「——他住在哪儿?性格如何?!」
「诶,诶诶……住在土堂吧。非常聪明,十分拼命……是个很帅气的男孩子哟……」
「今,今天,你们准备在哪里集合?男朋友的家里?!」
「……嗯。」
「这……没关系吗?!」
姐姐大睁着双眼追问我。
「那个……他会很绅士地对待日和你吗?万一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就——」
「——嗯真是的!差不多得了!」
说着,我甩开姐姐的手。
「我要迟到了!渡轮的班数已经减少了很多了!那我走了!」
「路,路上小心!」
姐姐抱住玄关的门,目送我离去。
「要是发生了什么马上求救!一定要平安回来!」
……等,等等!声音太大了啦!邻居都会听到的!
而且你说法太夸张了!我只是去男朋友家里而已,你在担心些什么啊!
「……呼。」
终于到了听不到姐姐声音的地方了。我走向渡轮的港口,叹了口气。
——嘛啊,实际上。
今天去见深春君,我也有些紧张。
理由是——刑部同学的事情。
从学校复课的那天起,就进入了复课的准备期的休息时间,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深春君那天也马上就回去了。我也是那种心情,几乎说不出话来。
相互的交谈仅仅只是和今天的约定相关吧。
——我到了乘坐渡轮的港口。
正如我的预期,距离下一班到来还有一些时间。
最近一段时间,渡轮的航行数量大大减少了。与以往的络绎不绝不同,现在还不到原来的一半。让人等三十多分钟的情况也很常见。
原因是原油价格上涨,同时船员人数不足。为了补足这一点,票价也上涨了。
——我感到了一份责任。
刑部同学亡故,我认为我有一份责任。
如果这样追寻下去……一定在某处会发现是由于我的过错才会这样。
如果我的行动不一样的话,如果我能多鼓起一些勇气的话,如果能忍耐的话,如果我能够更坚强的话……刑部同学一定不会死去吧。
我十分清楚这一点……而且,我对会这样想的自己感到愕然。
——这在悲伤之上。
——它来得失去朋友的痛苦更早。
我第一个感受到的,是名为『责任』的东西。
「……但是。」
我看向濑户内海的对岸。我眺望着尾道城,切换了一下心情。
好不容易深春君才叫我来一次。今天——一定会很开心。
这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和恋人一起度过圣诞节。我也希望这能变得十分美好。
所以——,
「……加油吧。」
对岸驶来的船只映入眼帘。
船上站着一直以来的老爷爷。我看着这熟悉的景色,心中略微下定决心。
「——今天一定要过得开心……」

第四章 常见的光芒
「——呃……很感谢你今天能来。」
「我,我才是十分感谢你能邀请我!」
「姑且是做了些蛋糕……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品鉴……」
「喔喔……!好厉害!看上去好好吃!」
「所以……如果你今天能够开心我将万分荣幸。」
——在我三叠左右的房间内。
拿着事先准备好的食物与饮料,我与日和面对面坐着。
室外仍是让人感受不到圣诞节的艳阳天气。我们两人都身着薄衣,房间也是纯和风,装饰也十分简单朴素,摆放的食物更是寒碜到了极点。
「……哇啊……」
日和看着周围,双眼闪闪发光。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想,准备了这样的一场聚会真是太好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平安夜终于到来了。
我搭完了星象仪,将日和叫到了自己的家里。
尽管将星象仪作为惊喜给日和看是主要目的……但难得将她叫到自己家里,我还是装饰了一下房间,准备了一些食物。
这是自打我们交往以来的第一个圣诞节,我还是想要办一个小派对。
只是,说实话,做这些准备真的很辛苦。
在物资非常不足的现在,『不重要不紧急』的东西根本难以获取。
比方说,贩卖装饰的商店当然没有开门,尽管转了好几家店,也只能看到颜色比较漂亮的折纸而已。我有一瞬的冲动想要将所有库存都抢购干净,但是实在是不能夺走对小朋友们必要的东西。因此我一边在心中说着「十分抱歉……」,一边只买了一包。
而作为结果,只有将纸做成的链子挂在墙壁上这种简朴至极的装饰……嘛啊,至少比没有要好吧。我是觉得有隐隐约约透露出一股派对的感觉。
而比起这个还要麻烦的就是——这次唯一准备的食物『糕点』。
「那……干杯!」
「干~杯!」
我们用从父母的店内拿来的饮料干杯,马上开始分起了糕点。在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了!」之后。日和大张着嘴将之一口吞下。
我十分紧张地看着她——
「……好好吃!」
——这么说着,日和满脸笑容。
「我真的好久都没有吃过甜食了!真的很好吃!」
「这样啊……那太好了。」
说完,我也松了口气。
「这是我第一次做糕点,而且还是鼎鼎大名的[/ruby=hot cake]松饼[/ruby]。真的很担心我做得到底怎么样……」
本来我是想要做[/ruby=short cake]酥油饼干[/ruby]的。
将海绵面团烤好,涂上生奶油再点上几个草莓做出的真正的酥油饼干。
只是需要的材料完全凑不齐,最后买到的东西也只有松饼粉,牛奶和鸡蛋。在这个时候,我又刚好听到卜部家买到了生奶油,于是我就用多的松饼粉以及一些其他的东西换了过来。
尽管和酥饼看上去差了许多,但毕竟叠了许多层,还放了生奶油,姑且算是保住了饼干的样子。共感觉这个外观能让人情绪高涨。
只是在我去卜部家拿生奶油的时候。
「给,生奶油。」
「多谢。这是松饼粉。哎呀,真是帮大忙了……」
卜部对和她交换完东西,松了口气的我——
「……这个生奶油啊。」
她突然「嘿嘿」地眯起眼睛开始说怪话了。
「难不成,是要涂到日和身上去……?」
「……哈?!」
「毕竟是圣诞节啊。脱下衣服,涂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然后说『蛋糕就是你啦!』这样的……?」
「……你在说什么啊……」
……我稍微想象了一下。不过还好我勉强拉住了我那开始过于偏斜的想法。
不是,这肯定就是普通地拿去吃啊。你为什么直接就想到这种事情了啊。你是不是能把任何东西都能和工口联系在一起的初中男生啊……
「诶,因为啊。」
卜部直接无视了我投射的绝对零度的视线,仍是满脸揶揄的笑容。
「因为啊,你不是要和日和在圣诞节一起吃吗?」
「嗯……」
「你们不是要开二人派对吗?」
「嗯……」
「这可是自你们交往以来的第一个圣诞哦?」
然后卜部盯着我的脸,满脸不解地歪着头。
「嘛啊……肯定会发生些什么的吧。」
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断言到。
「肯定会发生一点点,稍微工口一点的事情对吧。倒不如说,要是这种时候什么都没发生的话,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不是吗?」
……确实。
照这么说的话,说不定还真是这样。对于高中生情侣而言,圣诞节正是推进相互关系的固定机会,给人一种「要是想要第一次干些什么的话那就是在这个时候」的感觉。说实话,如果卜部没说的话我也不会想到那边去,但被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道理……感觉……
「……的确,是会发生些什么。」
「不是发生些什么,而是深春你要做些什么。别说得与自己无关一样。」
「……嘛啊,也是。」
「当然,必须得征得对方同意才行。」
说到这份上——我感到心跳急剧加速。
迄今为止,我只与日和接过吻。
但是,对啊。圣诞。以此为机会推进关系……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这是只会在电影与漫画才会有的桥段,但我自己做这种事也不会显得奇怪么……
「话虽如此,还是得好好准备才行呢~。」
卜部用十分轻佻的语气说到。
「还是要认真地对待那孩子的身体。要是对方也做好了承担责任的准备,认为可以的话应该是不会阻止你的。」
「嗯,嗯……」
「还有就是,套子在很多店里都有库存,只要不放弃的话多找找应该是能找到的。」
「套,套子,你这……」
听到她这过于直接的说法,我猛烈地动摇了。
总感觉原本十分期待的圣诞节,会变得非常辛苦。
而那天,我胆战心惊的回到了自己家里。
然后——,
「……嗯?」
日和有些莫名其妙地对陷入回忆的我说。
「深春君,怎么了?你是在想什么吗?」
「……啊!什,什么都没有!」
日和的圆眼睛静静地盯着我——。
就像是我的思考被她读透了一般。感觉到自己的胡思乱想被她看透,我声音一下的拔高了好几度……
「抱,抱歉,只是稍微发了会儿呆……」
「……这样啊。」
日和点了点头,放心地笑了。
「那就好……」
……我看着这样的她,慌慌张张地看着面前的日和——,
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完全奇怪了起来。
——日和,好可爱。
而且,她的身材意外地很有女人味,整体看上去柔和圆润,胸前也有两团大大的隆起——
……我想要,触摸那里;我想要更加靠近她……我产生了这样的感情。
实际上,听了卜部的话,我也事先把那个买了……嘛啊,虽然暂时不知道用不用得上……真的有机会吗。日和真的会允许我做这种事吗……
「……但是,我真的松了一口气。」
日和——突然这么说到。
「诶,松,松了口气?」
听到了意料之外的短语,我不由得鹦鹉学舌了。
之前的话题有什么地方能让人放下心来吗?倒不如说我这边一个人心脏真的怦怦直跳啊……
「看吧……不是有吗。」
日和看着这样的我,好像很难开口地垂下视线。
「痛苦,和艰辛……」
听她的语气——啊啊,原来是刑部同学的事情。
我明白了,她指的是刑部同学因为新型病毒而殒命的事。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深春君看上去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所以我很担心……但即便如此,你还是准备了这样派对招待我……能做到这种事情,应该是振作起来了吧,所以我松了一口气……当然,也有可能是逞强。但即便如此……」
日和深深呼出一口气。
她脸颊缓和了下来,视线下垂到了铺有榻榻米的地板之上——
「抱歉——让你担心了。」
看到她这样——我感到一阵开心。想到她替我考虑的感情,胸口满是了一阵热热的东西。
「嗯,尽管最开始是有些失落……但慢慢地振作起来了。」
虽然有些逞强,但我还是向她笑了笑。
我当然还没有完全恢复。想到刑部同学以及今后的事情,就感觉自己站在一个无底洞的边缘。
但即便如此,
「无论我们怎样,这都已经无法回避了……这样的话,我想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就是错误的。我们应该记住她,一直回忆着她……好好地活着才行。」
这是很常规的答案,它经常出现在以前的电视剧中。这种想法未免也太过陈腐了。
但即便如此——只要我陷入这种状况之中,不停地思考下去,最后总是会得到这个结论。
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必须要慢慢地回归到日常生活才行。
所以,
「多谢你担心我了。」
这么向日和说着——我再次感受到。
我想要珍惜日和。我想要倾尽全力让面前的女孩子幸福。
「日和能够这么想,我真的非常开心……」
但是。
「……这样啊。」
不知为何,日和低下了头。
然后像是发牢骚一般低声自语着。
「……无法回避……」
……怎么了。
这句话是哪里触动到她了吗。
但是我并不知道该不该问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打听她的想法。我不停地思考着该在日和面前说些什么。
*
——无法回避。
深春君的话在我脑海中不断回响。
应该的确就像深春君说的那样吧。
刑部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迫不得已只能离开尾道,结果感染了病毒,又因为恰巧感染的是毒性增强的病毒——因之殒命了。
在这一系列的事件中根本就没有深春君可以插手的地方。而且他也并未和刑部同学一直都是好朋友。要是硬说有什么能做的事的话,恐怕就是祈祷刑部同学平安无事吧。
——然而。我想。
——是我错了吗?
难道说有什么事情是能够做到的吗——
——就在这时,
「……呵呵。」
深春君——突然笑了出来。
因此我的意识回到了现实。
不,不好……好不容易才和深春君在一起了,却在想这些事情……
「诶,怎,怎么了吗?是发生了什么高兴的事情吗?」
「哎,哎呀,日和……」
深春君仍然微微笑着,她看着我的嘴角。
「你一不小心粘上奶油了。而且两边都有……」
「诶诶……!」
我慌慌张张地从包里拿出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真的有生奶油粘着!
而且……还是右脸和嘴角的左边两个地方……!
「啊啊……」
这太令人害羞了。我被叫到了男友的家中,却犯了这么孩子气的失误,真是害羞死了……
我感到脸上快要冒出火来。赶忙从包里取出手绢。
但是——
「……」
——我突然想起了今天早上与姐姐的对话。
她好像相当担心……
那是……应该有某种预感的样子吧。也就是说,有深春君会对我做些什么的预感。担心我是不是会被做高于亲吻的事情……
……的确,就算变成这样也算不上奇怪。
我们已经是高中生了,已经交往,今天也是圣诞节。
不如说——真要发生点什么的话,那就是今天吧。
——我偷偷向深春君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温柔地笑着,一直看着我——。
我……想让他幸福。他为了欢迎这样的我专门装饰了房间,还准备了饼干。在现在这种世界状况下,这一定不简单吧。
深春君努力了。他让我开心了。我也想尽可能地回报他……
……但深春君真的会因此而开心吗。做比亲吻更深层的事情,他真的会因此而开心吗……
……不,这或许是有些在找借口了。
我其实稍微有些期待。
期待着今天我们的关系能够更进一步;期待着我们的关系能够比以前更深——
所以,
「……取,取下来……」
我——下定决心,对深春君说到。
「深春君,用手……帮我把奶油取下来……」
「……诶,我?!」
深春君惊呼。
……我是被认为是个奇怪的人了吗。
是被想了「为什么会这样」么……
但我不能退后。
「……嗯。」
我咽了一口唾沫——将脸凑近,闭上了眼。
过了几秒,隐约听到了深春君移动的声音。
然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我。
首先是我的右脸。他用指尖将奶油温柔地拭去。
然后是——唇。
深春君的指尖在我嘴唇的左端擦拭。
纤细,有些冰冷,却又微微颤抖着。
而现在,我现在因为他的手触碰着我的唇——心脏怦怦直跳,仿佛就要破裂了一般。
我的身体直冒汗,但这却并非是因为房间的酷热。
我隐隐感到一阵舒服,感到一丝性的喜悦——
「……取下来了。」
听到深春君的声音,我张开双眼。
他已满脸通红,很害羞地从我身上移开视线。
太好了。我也让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了啊。
但是——,
「……」
——深春君就这样用毛巾将手指上的奶油擦去。
……他没有吃下去。
之前粘在我身上的奶油,就这么普通地用毛巾擦掉了……
当然,这样更加卫生。而且在现在这个时代,不如说作为男朋友可能这样才更加合适……但还是有点可惜。
我这么想着,站了起来。
「……嗯?日和?」
「……我想和你粘在一起。」
说着——我坐到了他旁边。
当然是零距离。肩并肩自是理所当然,我们的腰也紧密接触着。
「……日,日和?」
深春君的声音高到有些发尖。他明显陷入了动摇。
只是我……拿出勇气做到这一步已经到达极限了。
之后的事情,我希望深春君来努力。我想让深春君来引导我……
……是因为理解了我的沉默吗。深春君短暂地露出了一副迷茫的样子。然后牵过我的手把我拉向他——双唇短暂相接,轻轻相吻。
只是,这一次并不会就这样就结束。他又一次让我们双唇相叠——我不由得环抱住他的后背。
长久地享受这份感情,这份幸福与昂扬吧——。
……做着这种事情的时候。
一边沉醉于他的唇——一边想着。
啊,我,在男友的家里做着这种事情啊。
在十六岁之时,和初次交的男朋友……做着这么大胆的事情。
我感到头脑一片混乱,却同时又好像能够冷静地思考。真是奇妙。
良久——唇分。
「……那个啊。」
他依旧紧握着我的手,气息炽热。
「我已经……无法忍耐了。」
看过去……他的双眼充满水气,宛如些神志不清一般。
满脸通红,额头冒汗。
——而现在,这一切都朝向我。
「这……可以……么」
听到他的疑问——我感到心脏狠狠地跳了跳。
「还能……更进一步吗?」
「……嗯。」
我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
「……可以做到哪里?」
……哪里。
我一下子——犹豫了起来。
我该怎么回答呢。要是直说的话应该会被认为下流吧。
但是时至于此,我已经不再撒谎了,已经无法再计算了,我直白地告诉他我的感情——。
「……全部。」
——深春君温柔地推倒了我。
他爱抚着我的发丝与脸颊,我们双唇再次相接——
——啊啊。我头脑一片空白,思考已经溶解到别的层面上去了。
我将与此……与他结合。
比幼稚的男女朋友更进一步,关系将会更近一层——。
当然不会不紧张。像是在想他是否做够了足够的准备。像是会不会因此就变得只是相互馋身子呢。像是如果进展不顺利关系会不会变得紧张呢。
还有就是——我,真的能够。
接受这种东西,得到这种幸福吗。
——深春君的唇离开了。
然后他“咕咚”地吞了口唾液,向我胸口伸出手来。一颗一颗地解开衬衣的纽扣……
我突然注意到。
坏了。我今天穿的是有些古旧的吊带衫……
衬衣……应该是很可爱的,而且也应该洗过,但被看到因为清洗而褪色的吊带衫,好害羞啊……
……而且还要裸体给深春君看……真的害羞得想死。
应该是不会觉得我奇怪的吧。
大小与形状应该不会让他失望的吧……
尽管我也知道自己的身材并不算差……但我也不知道男孩子是怎么看的,因而我的脑海被难以言喻的焦虑塞满。
——与此同时。我的脑海中自动进行着相当冷静的思考。
想的是我和世界的事情。
这个世界之中——生活着很多的人。而他们每天都承受着痛苦的生活。
生病、缺乏食物、受伤、或者是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不止如此——甚至还有人失去了性命。
这些人一定渴望能够与自己喜欢的人心意相通,身体相许吧。而我现在即将得到这种幸福——
——深春君停下了解开吊带衫扣子的手。
他略微犹豫了一瞬——然后将吊带向上卷起。
因此我的肌肤裸露而出。胸口被bra覆盖的膨胀也露了出来——
他有些——仓皇失措地看着那里。
他强烈的视线直直的射在我的胸口之上。
我心跳加速,好像都要变得奇怪了……同时,我想。
其他的人也会有这种经验吗。高中就交往了的人有很多,其中结为连理的人也有很多。
而这样的他们——大家都有这样的经验吗。
这样将世界翻转的,心跳加速的经验——
然后——我想——。
——刑部同学也有男朋友么。
——她也和他做过这种事么。
这完全是胡思乱想。
在这里去想她的事情完全是莫名其妙。
但是——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如果她有男友的话,那个人现在会怎么想呢。
——他会以怎样的心情度过每一天呢。
——而将他留下的刑部同学,心情又是如何呢。
我真的——什么都做不到吗?
「……日和?」
深春君——突然喊了我的名字。
「你……怎么了?脸色好像很差……」
「……诶?」
脸色很差……?
我完全没有这种自觉啊……
「……抱,抱歉!你不喜欢吗?!」
深春君——猛地向后退去,和我拉开了距离。
「也,也是啊,这么突然地做这种事情……是会讨厌的啊……」
「才,才没有!」
我慌慌张张地脱下吊带衫,将之挡在胸罩前面。
然后整理了一下思绪。
「只是……稍微想了一点东西……然后……」
越是这么说——我心想「糟糕」,越来越焦急。
想东西。这对深春君而言太失礼了。
他好不同意才拿出了勇气……而在这种时候,我却……
只是,
「……这样啊。」
说完——深春君笑了笑。
「抱歉。可能我这边也太急了。在这种时候,脑海中是会闪过一些其他的东西。」
「……深春君。」
「所以,不用在意。」
他笑了笑,笑容中有着一丝可惜。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做吧。」
「诶!我,我没问题的。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听到我的话,深春君一下子露出了烦恼的表情。
从他瞥我的眼神中,我明白了。
他实际上一定很想继续吧。一定很像去探寻能够释放自己涌起的感情的去处吧——。
但即便如此。深春君为了忍住而深呼吸了一下。
「……不用这么焦虑。」
说完,他用手轻抚我的头。
「就期待下一次的机会吧……」
「……深春君。」
「毕竟是很重要的事情啊。」
这么说着,他露出了一眼就能看出是逞强的笑容。
「我们都好好地做好心理上的准备吧。毕竟是机会难得,我也希望不要留下遗憾……」
听到他这么说之后,我陷入了思考。无悔的东西……
的确,就这样的话会留下遗憾吧。
这可能会在我们的初体验之上留下一层阴云……
而且,
「……谢谢。」
这么说着——我感到鼻子深处传来刺痛。
我的双眼涌出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
尽管我逞强说了没关系,但如果再开始的话,我一定还是会去想的吧。
我的意识被它取走,因而让深春君失望。
所以,我松了一口气。
深春君说能有下一次……真的让我长舒一口气。
「……对不起。」
「没事。」
我尽量忍住哭声向他道歉,而深春君慢慢地抱住了我。
「能够这么做,能够在我身边,就已经很足够了——」
*
——我很苦闷。相当苦闷。
我与日和之间发生了未遂事件。
尽管我拼命地说出了「下次」,尽管我觉得那样就好……但说实话,我的期待已经膨胀得不行了。我找不到释放感情的去处,实在是受不了啊……
「——那个,在最后,我有个礼物想给你……」
我拼命地抑制住自己的内心,向她说道。
发生了许多事情的圣诞派对,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终于,到了给她看礼物——我亲手制作的星象仪的时候了。
「诶,真,真的……?!」
日和这么说着,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是什么呢!我好期待……!」
——即便是在这样的她面前,我遗憾的心情仍然未能消失。
说实话,我真的很期待。
我触碰日和的身体,日和触碰我的身体。她接受我的情感——。
实际上——在我看到她的肌肤之时,在我看到仅仅身着一件bra的时候,心跳快得几近忍不住放声高呼。
日和的身体,意外地很有女人味。
即便她躺着,胸部的大小以及光滑的肌肤也清晰可见。甚至能触摸那里,只是想到就感觉头脑一片空白。我感到一阵难以相信她能允许我这么做的幸福。
只是——变成这样的话也没有办法。
日和的身体逐渐僵硬,她脸上泛起一阵青白色,眼神空洞。
我非常地担心她,感觉她不想更进一步了。
所以……嗯。
果然还是下次继续吧。
尽管烙印在我视网膜的她胸前的皮肤,可爱的水蓝色bra,深邃的乳沟都难以消失……但现在无论如何都得集中精力将礼物交给她。
「我把房间弄暗一点。」
我深呼吸一口气,关上了房间里的灯。
「哇,是什么呢……像是自己手制的蜡烛这样的吗……」
日和的声音充满兴奋。
在已经陷入黑暗的房间之中,我取出星象仪放在书桌上。
然后——将手机插在台座之上。这样就准备完成了。
「呼……」
我再次深呼吸,在脑海中对星象仪说道。
……准备好了吗?
别在这里出岔子啊。
要像之前练习的那样——成功创造出星空啊。
拜托了——。
「……那,开始了!」
我带着半祈祷的心情,
对日和这么说道——打开了手机的灯光。
——一瞬间。
整个宇宙——都在房间内展开。
这并非夸张,而是真的这么感觉。
我与日和现在,正站在无限广阔的宇宙的正中心。
数以万计的星星散布在原本的天花板,墙壁以及地板之上。它们缓缓地,绕着几百万光年的彼方转动着。以北极星为中心,如同砂糖的颗粒一般回转着——。
根本想象不到自己是在一个狭小的房间之中。
光当然是投射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但那又像是漂浮在夜空中的真正的星星一般,好像在遥远的地方闪耀着。
不止天花板上有星星。
墙壁上,地板上也寄宿着微小的光斑——身体有了一种轻轻漂浮着的感觉。
而在此之中,又有一部分的光照在了自己身体之上——,
「……哇啊……啊……」
——日和呆呆地。
就像是心都被带走了一般,眺望着星星。
「好厉害……真的,好美……」
——太好了。成功了。
我让——日和感动着。
她发自内心地欣赏着这幅景色——。
「——我试着做了这台星象仪。」
——我屏住呼吸,向她解释道。
「在大桥与卜部的帮助下,我亲手做了这台星象仪。」
——卜部从一开始就帮助我,直到最后。
——加上大桥给我的星座原盘。
多亏了这两点,我才能得到这样的夜空,得到满天的星辰。
而我现在,正在与日和两人感受着。
真是幸福。两人能够像这样处在星空之中,简直就是无上的幸福。
「……就像在游泳一般……」
日和宛如呓语般呢喃。
「仿佛,在星之海中游动一般……」
她能这么想,让我非常开心。
为了营造这种感觉,我在从大桥那边拿到的原盘与台座之间加了某个结构。
挪用空仓口所制作的回转机构。
好像原盘附带的套件本来就有那样的机能,能够组成一种结构,使得为正十二面体的原盘能够旋转,重现各种时间带的星空。
一开始我认为这并无必要。是不是只把星星投影出来就可以了呢。但是——当我在房间内实际上进行了试投影之后,用手旋转观看时,带给我的感动更上一层。投影的光向一个特定的方向运动着,仅仅只是因此,就感到身体失去了平衡,好像墙壁、天花板与床都消失了一般——就像站在星空之中。
我无论如何也想让日和体会这种感觉。
这要尽可能简单。即便日和在家里也要能够自己做到——
「……好漂亮……」
日和几乎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星星。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确信自己成功了。
——太好了。传达给她了。
我的愿望——想要让日和看到星象仪的心情,都好好地传达给面前的日和了——。
*
——仿佛世间仅我二人。
在无垠的宇宙之中,仅我与深春君两人而已。周围满天星辰环绕,漂浮——。
我感到背后窜过一丝寒气。
我自然地抬起头,嘴唇颤抖,泪水滚滚涌出。
——没想到他会为我做到这一步。
紧紧只是因为我即兴的一句「想看星象仪」……便倾尽全力回应我。
——我的感情从内心深处涌出。
——已经无法忍耐了。
「……深春君!」
我——抱住了一旁的深春君。
双手环于后背,紧紧相拥。
「喜欢……真的,最喜欢你了……」
「……我也,喜欢你。」
他这么回答我,双手也环抱住我。
——要是能够就这样合而为一就好了。
身体与感情融为一体,就这样合而为一就好了。
我想吃掉他。
我想将他一口吃掉,纳入腹中,想要和他一直在一起。这样的话,就能从别离的寂寞与不安中解放了。就能够永远感受这份幸福了……
……等等,我在想些什么啊。吃掉什么的也太吓人了。
但我是真心这样想的。我就是这么地爱他——。
我暂时离开了他,向星空伸出手。
北极星是旋转的中心。
但我所伸出的指尖之上,并不是触碰到了北极星,而是寄宿了一个小小的光斑——。
——想起来,我自小就喜欢星象仪。
我好像是在幼儿园的时候第一次见到的吧。当时是和家人一起去的县立科学馆。
我一下子就被这份美丽所魅惑了,之后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去天文馆。
我去的是隔壁县的科学馆以及福山市内的天文馆。有无牢固的装置也无所谓,总之,我被创造而出的星空所魅惑——。
在我能够使用『请求』之后,在我开始了〈天命评议会〉之后,行动的范围就一下子扩大了。
东京的星象仪,名古屋的星象仪。
甚至就连国外的星象仪我也见过好几次。
美国,英国,荷兰,加拿大,多到不可胜数。
给我留下了印象的星象仪也有很多,名古屋的由于是世界第一大使我留下了极有压迫力的印象。之后就是加利福尼亚,旧金山。国内的话■■的星象仪也是——
——■■的,星象仪。
——这句话突然浮现。
我——宛如触及冰冷的水面一般,身体反射性地僵硬了。
——不好。
我触及到了现在不应想到的东西了——。
不要这样了。马上把意识扭回到现在——。
然而——在我换掉这种心情的时候,我躁动的心一下子停止了。
抬起的脑袋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思考带上了现实感。
然后,那个孩子的名字出现在我脑海——。
——■■■酱。
在■■的天文馆,■■■酱她——
在我初中时遇到的,那个八岁的女孩子——最喜欢星象仪了。
一旦变成这样——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记忆从我的脑海中不断涌出。
在我知道那孩子的时候,我还没有做出任何觉悟——
晚间新闻报道了一件令人痛心疾首的虐待致死事件。我仍记得,我的家人们胸口一阵绞痛,姐姐也落下了眼泪。
然后——在这篇新闻的正中间。
屏幕中映出的,是一封■■■酱亲手写的信——。
『我还想要去看一次■■的星象仪。』
——她和我一样,也喜欢星象仪。
这就是——一切的起因。
她到底是为何才遭遇了这么残酷的事情呢。
我能不能用『请求』的力量做到些什么呢。
我想了解这件事情。我希望了解这件事情啊——。
「……」
我看了看一旁的深春君。
他双眼闪闪发光地看着星象仪——。
那天发生事情——一定不会结束。
倒不如说会一天比一天糟糕——
——我能做到什么呢。
我又想做些什么呢。
这些问题占满了我的思考。
那一天,我用心发誓绝对要改变这个世界的瞬间。
以及——深爱着的他在我面前,这个现在。
——我能做到什么呢。
——我又想做些什么呢。
这两个问题在我脑海中不断盘旋。
问题的答案逐渐清晰了。
我的感情拥有触感与质量。我的意愿无论如何也不会消失。
然后——这些在我脑海里复苏了。
■■■居住的街道,以及第一次去看■■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当时组织还很小,跟我来的也只有安堂先生而已。交涉的方法也相当拙劣——。
——几乎没有任何成果。
即便我们专门乘坐电车与飞机来到了■■,但我毕竟只是一个女初中生,安堂先生也是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我们什么都做不到。
勉强能够做到的也只是通过『请求』让他们给我看资料而已。在■■的律师事务所,了解了■■■酱的经过。
■■年■■月■■日
■■■酱,在回家后被父亲指示去做■■■。即便做了■■■也没有■■。即便告诉了■■■,■■■也没有停止,邻居认为举止可疑就报了警,警察上门访问,从父亲那边听到了事情的经过——
■■年■■月■■日
由于前几天的通报,其父十分恼怒,指示进行■■,被十分严苛地■■■了。即便向母亲做也没有■■,一直被逼着■■■,■■■地■■■——
■■年■■月■■日
■■■酱,向父母写了一封信。只是其父对内部的内容相当激动。她被带到了■■■,接受了■■■。母亲进行劝阻,却反被父亲威胁,自己也■■■了。一直持续了■小时,■■■酱被放置在■■——
■■年■■月■■日
■■小时之时,精疲力竭的■■■酱被母亲注意到了。即便■■■也没有任何反应。在跟父亲商谈之后被允许■■■,自行判断之后叫了救护车——。
我呕吐了。
我难以止住眼泪,也无法停下哽咽,白天吃下去的东西都要逆流而上了。
但即便如此,我仍然无法停下阅读的手,当我看到审判记录的时候,终究还是过度呼吸(注)了。我的意识逐渐远去,记忆在这里就中断了。
(注:过呼吸,是急性焦虑引起的生理、心理反应,发作的时候患者会感到心跳加速、心悸、出汗,因为感觉不到呼吸而加快呼吸,导致二氧化碳不断被排出而浓度过低,引起次发性的呼吸性碱中毒等症状。)
回过神来我已经在医院里了。我暂时住院,在心理科接受治疗。
然后在出院的那一天,出院的我一个人到了■■■酱喜欢的天文馆那里。这个天文馆在城市的正中心,和科学馆并设。
我在满人的座位之上,抬头看着■■■酱也应该看过了的星空。
我深刻感受到。
即便有『请求』的力量——我也什么都做不到。
即便我一个人去思考,无论怎样『请求』使得■■■酱的父母感到后悔,都没法解决问题。
在那个时候——我的内心有了一股意志。
一直过着悠闲生活的我,第一次在内心强烈希望。
——使之归零。
——我要完全消去这个世界的地狱。
不能就这么让■■■将遭受的苦痛化为乌有。我要改变一切。
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什么都会去做。即便我因此坏掉,无论怎样地使用『请求』都没够关系。规则什么的,无论多少我都会将之歪曲。
扩大组织吧。如果现在什么都做不到的话,只要引入专家就可以了。人数增加了,能做到的事情也能增加,判断的精度也能上升。
自那之后——我改变了。为了达成目的,我可以不择手段。
我能,改变世界——。
——我的意识回到了现在。我在坡道正中深春君的家里,我在他那小而可爱的房间内。
面前铺展而开的星空,和那时非常相似。
深春君给我看的景色,他为我创造的宇宙——
真的和那时的景色一模一样。和在■■的天文馆看到的星空一模一样。
所以——我又一次确认了寄宿在我心里的感情。
那一天萌生的愿望,以及在我心脏之中不断发光的使命——
——它们在不断地跳动着。
这种感情至今仍在我的心中强烈地跳动着,不停放出炫目的光芒。
我现在仍然想依靠自己的意愿,站在那天我走上的道路之上——。
*
——走在回家的路上,日和莫名非常平静。
自她看了星象仪之后,就一直是这样。
看上去很冷静,话也很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像大人一般。
……为什么呢。我莫名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就像是被日和放在了一边,就像是她离我日渐遥远……总感觉很担心。
可能只是我的误解。
日和只是被星象仪所感动了,然后不断咀嚼回味着今天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什么心境上的变化……
我一边送她去往港口,一边看着周围。尾道比起以前要安静上许多,但仍然人来人往。
尽管泥石流的地方仍能看到以前那茶色的山体——但如果将目光放长远一些,这里怀旧风的街道自百年前就未曾改变。
天空中淡青与橙色描绘的奇妙的渐变色,而濑户内海反射着它的光辉。
啊啊——一直都是如此。
我想,要是能与日和一直都在这个城市就好了。
「……今天,多谢你了。」
日和突然低声说道。
「真的是个非常令人愉快的圣诞。我很开心。」
「这样就好。」
尽管吓了一跳,但我仍然装作平静地回答。
「我也很开心。这都多亏了能和日和在一起。谢谢你了。」
「……不用谢。」
日和微笑着点点头。
然后——
「——抱歉。」
——她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直直地面向我——,
「我要——回到〈天命评议会〉。」
「我还是想要为了世界行使『请求』的力量——」
——过了一瞬。
我的身体——一下子没了力气。
完全的沉默降临在我们之间。
无论是风声,船的引擎声,还是波涛的声音都难以听见。
——我无法理解。
她所说的东西,我就连一丁点都无法理解。
我的内心在拒绝着她说的话。我根本不想接受她的主张。
「……抱歉。」
日和对无法移动的我再次说道。
但语气比起惊讶——更像是放学后的离别之际相互打招呼那样的清爽。
其中的成分一点一点地浸透入我。面对这个突然的事实,我的大脑并未否定,而是慢慢地咀嚼着。
然后在这即便是无限长也有可能的沉默之后,
「……为什,么。」
我提问的声音,猛烈地颤抖着。
「为什么——会这么想。为什么,这样……」
——我还想要和她共度欢乐的时光。
实际上我也认为,通过星象仪我让她感到了快乐。
我的感情应该已经传达给她了。
但是……为什么。
「……如果惹得你生气了,我向你道歉!」
这么说着,我觉得我真的很懦弱。
但是——我停不下来。我只能纠缠着她,不断向她询问——。
「是我做错了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了吗?这样的话……能不能再重新考虑一次!我会好好反省的……!」
——回到〈天命评议会〉。这是我最害怕的事情。
在这段时间,我感到我与日和的心靠近了。
当她在评议会的时候,我们一直在错过。但当她回到普通的女高中生时,成为理所当然的情侣之时。成功打破了感情的障壁——
但是——又一次。
我们的距离——又将变得遥远——。
无论如何我也想回避。无论怎么做,我也想将她留下。
但是——,
「……不,这不是深春君的问题。」
日和平静地说着,摇了摇头、
「这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这么任性真是抱歉……」
「……意愿?」
「嗯。」
阳光穿过她茶色的发丝,她就像是要融化在这份橙色之中。
日和笑了笑,点点头。
「深春君之前生气了呢。说他们让我背负责任。」
「……嗯。」
时至今日这种怒意也没有从我心中消失。日和应该从那边解放。
但是——
「这个呢——不是这样的。我已经这么决定了。」
日和这么说着,皱起了眉。
「我是凭借自己的意愿背负这些的——」
——我不明白。我根本无法理解她的感情。
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又为何要去背负。为什么还要给自己增添伤口。到底是什么驱使着她这么做。
还有就是——她是怎么看待我的。
我到现在也没有明白这一点——。
「但是……你该怎么回去啊!」
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挽留了。我向她问了这种无聊的问题。
「不是已经完全无法取得联系了吗!既然如此,就回不去了吧!」
「……的确无法取得联系了。」
日和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她低下了头。
然后她突然看向马路对面。
「——那个,大家。」
她呼喊着,语气就像是对着老友一样。
「已经不用再藏起来了。」
——下一瞬。
「……!」
——从围墙的角落,胡同的对面,树木的里侧,出现了好几个大人。
稍微数了数——大约有五六人。
他们看上去像是本地人……毫无疑问,他们是评议会的人。
而且——,
「——你好呀~,小日和~。」
熟悉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
「好久不见~,有三周了吗?总感觉相当怀念呢~。」
——她的语调婉转如歌。
——脚步像猫一般飘忽不定。
——双眸带着力量,嘴角描出了愉悦的弧度。
「……牧尾,小姐……」
〈天命评议会〉中日和最亲近的亲信,牧尾志保小姐——在这里。
「……为,为什么……」
我的理解能力已经跟不上这像是事先商量好的状况了。日和应该是直到刚才都不打算回到评议会的才对。
但是——,
「为什么像这样……立刻就出现了……」
「嗯~,因为我觉得差不多要到时间了吧。」
牧尾小姐向我们走来。她的高跟鞋敲打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尽管我一直派人监视着小日和,但在不久之前这个人数增加了,我也到这里待机了呢……」
「但,但是……!」
我拼命地咬紧牙关。
「日和明明已经辞去了评议会的职务……但为什么,一直监视着……」
「……唉~,顷桥君真是不懂女人心啊,就跟评议会的那个谁一样。」
牧尾小姐看着我的脸,咯吱咯吱地笑了。
「而且说到底……小日和过不久就会回到评议会是很明确的哦~。」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真的想要离去的话——不是应该将全部都屏蔽起来吗?」
「……屏蔽?」
听到着未曾想到的话语,我不由得鹦鹉学舌般回到。
牧尾小姐好像很开心地点了点头。
「嗯。如果真的想和恋人分手的话,LINE,INS以及Twitter不是都会给屏蔽掉吗~?小日和是能做到这一点的。像是『不要监视我』、『不要靠近我』、『忘记我的存在』。靠『请求』不是能够做到吗~?」
说着,日和站在了我与日和之间。
「但是——她没有这么做。」
她就像是一个揭露推理的侦探一般,竖起了食指。
「而且还以照顾退出者为由,甚至允许他们联系自己~。这种东西啊……难道不是满心想要回来吗。谁会对真心想要分手的男朋友说『下次再联系』呢?」
牧尾小姐咯咯地笑了。
「这不完全就是恋恋不舍吗。这种,绝对在两周之内就重修旧好了对吧~。」
「……小志保。」
听到她的话——就连日和也发出了严厉的声音。
「我那个时候,是真的想要离开的。你不要再瞎猜了。」
「……嘛啊,是呢。从小日和的视角来看确实是这样呢~。」
「还有,不要再对深春君恶作剧了。小志保,对自己在意的男孩子这么做,真的是个很不好的习惯。」
「……抱歉抱歉。但是因为顷桥君很可爱啊~,一不小心就这么做啦~。」
牧尾小姐转向我,双手合十作道歉状。
……在意?这是真心,还是玩笑话呢。我难以理解。
我根本跟不上两人的对话……
牧尾小姐再次看向日和。
「但是啊……顷桥君果然难以接受啊。」
对她这么说道。
「『小日和为什么要回到评议会呢』。『为什么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呢』?根本无法接受对吧?」
的确——如牧尾小姐所言。
我依然没能理解。我完全没能理解日和回到评议会与如此执着于活动的理由。
「就这样真的好吗?」
「……我也在考虑。」
日和点点头,看向了我。
「深春君……虽然很抱歉这么突然,但我有东西想给你看。有东西想先给你看看。」
「……什,什么啊。」
听到我小心翼翼的询问,日和看向日落时分东方的天空。
「……明天能占用你一点时间么?」
她这么问我。
「还请,跟我们过来——。」

epilogue
——第二天的早晨。
「……这里……是……」
花了几个小时,我被带到了『某个地方』——我站在日和的旁边,呆滞地看着四周。
——微亮的天空泛着薰衣草的颜色。
——无机质构成的高楼并立。
——宽敞的柏油路。
以及横亘在我眼前的,有独特风格的砖瓦构造的建筑物——。
「……东京……」
我明明是第一次来,却对这里的景色有着印象。
——这是东京车站之前。
我在电影,照片以及戏剧中不知看过多少次这里的风景。于我而言,这就是首都的,我憧憬的城市的象征。
我与日和,站在它的中心——。
……我有着某种程度的预感。
根据前来这里的过程,花费的时间以及移动的手段,我预想过我前往的是东京。
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就听从日和所说的话出了家门,然后被前来迎接我的评议会成员用车带到了支部,与日和会和了。之后又坐车——到了小型的直升机停机场换乘直升机移动了两个小时左右。
在既枯燥乏味又让人不舒服的直升机之中。
同乘的人,无论是日和还是牧尾小姐,都几乎没有开口。
因为直升机桨的声音导致难以对话——而且气氛也非常的紧张。就连呼吸非常困难,我也无法说一句话。
然后,直升机到达了目的地,降落在了一栋高楼的屋顶之上。然后换乘了好几次车,终于到达了这里——。
在这个地方能够清晰地理解到现在的日本,也能够正确地真实到世界的现状。
而——我现在。
站立在曾经的日本中心的我——
「……」
完全失语了。
——我看到了废墟。
大楼各处的玻璃被打破,部分建筑物被烧毁,周围还能看到几辆废弃的汽车——。
而且——没有一个人。街上看不到一个行人。
……当然,现在是凌晨之后,大约早上七点。可能现在本就不是人真正开始活动的时间。
但是——即便如此,整座城市没有一个人还是显然太过异常了。无论如何思考,面前的景色也实在是非常不自然——
「……至少有八十万人。」
——日和断断续续地说道。
「东京都居民因为新型病毒而死亡的人数,就现在看来大约有这么多。不过也没法去正确的度量呢。本来应该控制的,但实在是没有办法。想要控制一个一千万人口的大都市还是不可能啊。所以,我们判断不可能再维持这座城市了,发布了疏散的劝告。东京,已经没有一个人了——。」
——八十万。有着一千万人口的东京,有着接近十分之一的人死亡了。然后——这座城市,被放弃了。
「……现在的世界,就是这种感觉。」
日和看向我,露出了「失败失败」的表情。
「已经破烂不堪了。到处都是这种感觉……不,东京应该还算好的吧……」
「……是,这样吗。」
「即便在尾道,也有一点这样的感觉对吧?」
……如她所言。
比方说,难以购买物资,视频节目也不再播放。网络也难以连接——我也开始隐约感觉到。
是不是只有尾道那么和平呢。是不是除此之外别的城市都发生了很糟糕的事情呢——。
「我——想去做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
日和的声音十分平静,但又包含了强烈的意志。
「我有『请求』的力量。世界中有需要这份力量的地方。这样的话——我想为此而使用它。我已经在心中这么决定了——」
——我想起了安堂先生说的话。
一定是那件事让日和这么想的。
那个殒命的女孩子,就是她让日和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所以……对不起,我要回到〈天命评议会〉。」
我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世界的现状,日和能做到的事。
她——想要做的,以及向我请求的事。
对此,我根本没法插嘴说出自己的想法。
明明我是他的男友,明明我对她的感情没有一丁点的消失——。
但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所压倒了。
同时也被想要对眼前的景色做些什么的——日和压倒了。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
「——谢谢你,我一直以来都很开心哦。」
她有些寂寞地笑了笑,对我说道。
「能听到深春君说喜欢我,能被深春君珍惜,真的让我很开心——」
她语气清晰,直直地看向我。
她——叶群日和,说。
「要精神哦,深春君。」

*
——乘坐汽车,乘坐飞机,再次乘车,我终于回到了尾道。
我摇摇晃晃地走上坂道,到了家里——,
「……咦,深春,欢迎回来。」
听到母亲的声音,我无言地点了点头回应。因为我只是跟她说『我去和朋友们见一面』……她应该完全想不到我去了东京,还和恋人分手了吧。
到了房间,我崩溃一般地坐到了榻榻米之上。身体完全无法移动分毫——我暂时发起呆来。
——我身上发生的事情。
——她身上发生的事情。
——世界里发生的事情。
无论哪一件我都无法接受。
我手边的一切都找不到任何得到救赎的方法。
但是,
「……」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过手机。
我想起了昨天牧尾小姐跟我说过的东西。如果那是真的的话,日和——。
我点开LINE的收件箱。然后点开好友列表,按时间排布。
——消失了。日和的号码消失了。
然后是手机的通讯录。我向她告诉我的地址发去邮件。
但只得到了『未知地址』的错误信息。
最后是——她的电话号码。
我向她的手机号码打去电话——,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
我挂掉电话,将手机放在地板上。
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她已经,将我屏蔽了。
我已经完全失去了能够联系她的手段。
然后——
也知道了,我与她的关系终结了——。
后记
我已经当了八年作家,也创作出了各种各样的作品。但即便如此,『日和的请求是绝对的』也是略显特殊的一部。
每当我打开原稿文档的那一刻,我的脑海中就自动开始了故事。登场的人物擅自埋下伏笔,当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却又自动地将之回收了。与我而言,为了记录这种半自动发生的事情,已经竭尽全力。结果,完成第一稿所花的时间是迄今为止最短的,完成得也非常好,简直不像是我自己写的。
我想这一定是角色与各位读者所引导的结果吧。
真的非常感谢。这是一种很令人不可思议的感觉,我又强烈地感觉到,啊,一定是因为我的作家性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才会这样吧。
我想,大概是因为像这样埋头于作品的负担比想象中还要高吧,关注我Twitter的人可能知道,在我写完那篇文章后不久,我得到了两个月左右的休止期。
因为我和角色以及作品过于一致,在生活中受到过度伤害的情况也变多了。这样下去可能会出问题,为了预防这种情况,我请了假。
而多亏于此,我感觉我已经恢复过来了。尽管我以后会小心地进行活动,但与之前相比是不是会平淡许多呢。
还有就是,对。在休息前开始了签名活动。感谢各位的参与。包括休息期间在内,虽然慢慢悠悠的,但是能给大家的书签名非常开心。确实,签名是一种不断重复的输出作业,但就感觉而言,这完全是一种『幸福的输入作业』。
同时感谢寄给了我粉丝信的各位。我每封信都拜读了。能够听到各位的话,真的真的非常开心。
寄给我信的人之中,有人与岬作品里的舞台地点相关;有人以为「你还参加过企划的商谈?」;有人画了原创的插图;还有人猜出了岬上传在Twitter的照片中穿的衣服的品牌……(由于那天我精心打扮了所以真的非常开心)。现在只是回想起来就会充满幸福。非常感谢各位。
我又一次想为了回报各位而努力了。
从今往后我也会全力创作,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岬 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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