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岬鷺宮]日和酱的请求是绝对的 4

全篇已于2023·8·8翻译完成。

作者:岬鷺宮

插画: 堀泉 インコ

翻校: 心夏她真的好可爱

仅供学习交流使用,不足之处请多指教。有能力请支持原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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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未完之恋的后续开始了——属于生存在崩坏世界的我们的,最后的恋之物语。

「永别了。深春君」

在那之后,季节轮转……几个月过去了。

即使日和已经不在,日常仍会继续。即使深知世界已经崩坏,一切正走向混沌。

在这种情况下着手准备的文化祭。那是想要守护失去的「日常」的深春他们竭尽全力的反抗。然后,在他们终于做出成果之时——

她,再次出现在了深春面前。

叶群日和。

隐藏着能将世界改变的「请求」的力量的女孩子。

决意回归<天命评议会>,曾是深春女朋友的那位女孩子。

「非常单纯地。我想要知道顷桥君的心意」

想要守护日常的少年,与知其终结但还是归来的少女,再次开始了交谈——同这个世界一样,未完之恋的后续开始了。

目录

序章

第一话 午后课程

第二话 再生

第三话 我还不成熟

第四话 无法实现的愿望

幕间

第五话 最后一天

尾声

久违了——顷桥君。

——与日和分手之后。

自她回归“天命评议会”以来,已经过去四个月了。

从那以来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和她一次都再没联系过了。

那个约定……时至现在,你也愿意遵守吗?

序章

「——就是这样……诶——」

我的舌头因紧张而打起了结,但还是将视线投向了前方。

处于视线范围内的,是并排坐着的总计三十余人的孩子们。

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从中可以看出他们的自由天性以及各自的个性——。

「我是从今天开始,负责教大家算数的顷桥深春……。我在土堂高中上学,今年春天起就是高三了……」

我想方设法地说了下去,同时感慨万千。

我现在——立于讲台之上。

我就站在平时总是从自己的位置上看去的黑板的前方——。

……老师他们每天都是看着这样的一副光景么。

他们……每天都要在这种情况下授课好几个小时啊……。

「……虽然我还是第一次当老师」

我咽下一口气,继续说道。

「但我打算尽可能地努力……做好……」

——我所处的地方,是高中附近的三轩家小学,二年一班的教室。

春天,新学年。

从今天开始实行的,为弥补教员不足问题而设置的『高中生教员』制度。

作为『临时教师』,我便现在站在这里。

但是,总感觉……心跳速度快得不行……。

以这种状态,我能教好算数吗?

能以浅显易懂的方式,向大家说明清楚九九乘法表吗……?

我将手指塞进校服的衣领里,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环顾着整个教室。

比高中里的要小一圈的桌子和椅子。色调柔和的内部装潢,以及平假名较多的告示物。明明我六年前也在这里上过学,可现在给我的感觉却是新鲜感多于怀念。

以及——坐在椅子上,望向我的孩子们。

……他们的样子也和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完全不同。

可能是买不到新衣服的缘故,很多孩子都穿着陈旧的旧衣物。他们的头发也都长得很长,有的孩子父母给他们剪了一下,所以看上去发梢有些不齐。

还有放在大家桌子上的教科书。也有新的教科书还没有到货的原因,他们使用的似乎是去年的二年级用过的东西。实际上,从封面上的褶皱以及小小的破损之中,一眼就能看出是旧书。

就像这样的所有方面。

都揭示出,围绕着他们的是,激起世界发生变化的——病毒、灾害,或是纷争等各种事件造成的巨大影响。

尽管如此。

「——呐——呐——!顷桥老师!」

突然,学生之中有人这么喊道。

一位精神饱满的短发男生举起了手。

我看了眼出席表,写着他的名字中村莲。

「老师小学哪里上的!?这里吗!?」

「啊,啊……」

面对这天真无邪的问题,我生硬地点了点头。

「嗯,是啊。我家就在这附近,所以是从这所三轩家小学毕业的……」

「——啊!那那!」

继续有孩子抛出了问题。这次举起手的是兼良凛小朋友。

「老师在和教三年级的卜部老师交往的传言是真的吗!?」

「……诶!?」

我大声叫了出来。这是同龄人绝对不会提出的过于深入的问题。

不过……我想这没规矩的一点,也正是凛小朋友天真无邪的证明。

感觉肩膀也自然地放松了。

「……没有在交往」

意识到自己笑了出来的我这么回答道。

「不过有作为青梅竹马,两家人在友好来往就是了」

「诶~那那」

另一位女生喊了出声。这次是龟山向日葵小朋友。

「老师有和其他什么人交往吗?顷桥老师有女朋友吗——?」

「呀……没有呢」

我心情有些难受地,笑着对她说道。

「现在和谁都没有在交往……」

「那之前有在和谁交往吗?」

「嗯,直到去年圣诞节为止」

虽然有那么一瞬间我犹豫着该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身为临时教师,怎么样的回答才是正确的……不过算了。反正我本来就不擅长掩饰。也没想着要掩饰。

所以就直率地回答了。

「但是啊——被甩了。到底那里做错了呢——。我自认为有在珍视她的啊」

我一边说着一边挠着头——教室里一下子就沸腾了。

有大笑着的学生,还有一脸开心地说着悄悄话的女生们。

有的孩子呆呆地看向我这边,也有的孩子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

——孩子们的天真无邪似乎并没有变。

孩子们的不成熟以及天真无邪。即使世界变成了这个样子也未曾改变——。

「……话跑偏了啊」

我咳嗽了一声,重新看向学生们。

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着露出爽朗的笑容。

「就是这样……今天开始我来教大家算数。因为还不是很习惯,所以有可能会讲得难懂一点……但我会尽力的。所以大家也要一起加油啊」

——做自己能做的事吧。

我在心里再次下定决心。

往日的生活已一去不复返。

变化还将会继续,我们必须要在如今的社会之中生存下去。

既然这样的话——我一定是肩负着责任的。

有应当要做的事,也有必须要做的事。

我想要尽好我的职责。

「从今往后……请多指教了」

我这样说完,低头鞠了一躬。

「——请多指教!」

结果全员就天真无邪地这么齐声回应道。

那一尘不染的声音——仿佛给予了我某种力量。

仿佛是给予了因艰难的生活而磨损的事物新生一般。

——与日和分手之后。

自她回归“天命评议会”以来,已经过去四个月了。

从那以来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和她一次都再没联系过了。

第一话——午后课程

「——呀……讲真要命啊……」

放学后——不是小学那边的,是我们作为学生在上的高中的放学后。

大桥,桥本,还有我这三座桥刚聚在一起,我就立刻一边叹息着,一边将做临时教师的感想倾吐了出来。

「小学生真的好有精神啊……。被他们问个不停,休息的时候还会往我身上爬……一天的体力都要耗光了……」

——太可怕了。

小学二年级孩子的体力,实在是可怕。

开始上课后的提问也是层出不穷,导致课程进展不如预期。

而且提问的内容,不仅涉及到我在教的算数,还有我的私事,甚至能不能上厕所或谁打了谁之类的问题都有。已经完全不可收拾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设法上完了课,在我打算返回高中的时候——学生们说着「来玩吧!」地留住了我,还把我当成了游乐设施。有两三个人往我身上爬,还要我抱抱或背背,还和他们玩了追逐游戏。

……小学老师每天都在重复这些事情吗。

太强了吧……老师的工作这么难的吗……。

我自以为准备已经做得格外扎实了,而且还仔细阅读了教科书。

但没想到困难居然出现在了那种地方……。

不仅要教他们学习,陪孩子的工作也必须要做吗……。

「辛苦了!」

「你看上去有些消沉啊,顷桥……」

笑容灿烂的大桥和忧心忡忡的桥本。

如此说道的两个人在我做临时教师的时候,去参加瓦砾的清理作业了。从去年秋天开始,尾道这里发生过了好几次山体滑坡。他们就是去清理那个。

他俩的衣服上都沾满了泥沙,头发也被汗水弄得凌乱了。

「……你们那边也挺累的吧?是强体力劳动吧?」

我这样问道之后,他俩苦笑着,但还是摇了摇头,

「虽然很辛苦……不过他们让我们做的工作都还是安全而又轻松的」

「我们能做的也就是帮帮忙而已了。又不会操作重型机械……。要是哪天能学会操作方法就好了……」

——我们现在就读的高中,把午后设定为了为地区工作的时间。

在教师短缺的现在,无论是小学还是高中,都无法完全正常上课。出于工资变少,交通状况严重恶化以及远离传染病等理由,许多老师都离开了学校。结果是,虽然上午还能正常上课,但下午大部分时间就都是自习了。

因此得到开展的就是——地区工作的时间。

因为经济的停滞及流通的停止,现在的尾道町基本上是以自给自足的状态运转的。结果,到处都发生着慢性的劳动力不足。此时,我们高中生便作为工作人员加入其中了。

主要工作有搬运货物,农业、渔业的协助等体力劳动。

除此之外还有政府机构的文书工作和像我们这样的临时教师之类,工作内容各种各样。

我是因为平时成绩很好,而卜部是因为凛太在小学当上了儿童会长,便被委以临时教师的工作。

……顺带一提,我今年姑且是考生。

本来现在可能并不是该去教别人的时期,但如今国内还有没有一所正常运转的大学都还是个问题。

我有感到不安。也想过今后会怎样。

但是,首先必须要考虑的是,如何让眼前的生活正常运转起来。

「话说,小孩子的天真劲太强了吧」

我继续讲述着小学老师的辛苦。

「拳头什么的超痛的。那帮小孩下手就没有轻重啊——」

「啊——我小的时候,好像也踢过老师诶……」

「就是有那种小孩啊。对老师来说果然会很头疼吧……」

「超痛的。话说卜部不要紧吧?」

我突然在意起了这件事。

「那家伙感觉被打了的话就会发火的。不会打起来吧……」

毕竟卜部基本没有被那么戏弄过啊。

要是被孩子们杂乱地对待的话,不会真的发火吧……?

但是,

「——不是,又没有被打啊」

从我的背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回头一看,不出所料——卜部,天童同学,梶同学三人站在那里。

「大家都很认真地在听课,也没有被搞得乱七八糟」

「诶,这样啊……」

看样子,他们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然后至少他们没有走到向学生发火的一步,这让我松了一口气。万一要是搞砸了,我们的临时教师制度可能就宣告终结了。

不过,

「……话说,真的吗?」

难以置信。

「那帮小孩,在卜部面前很老实……?」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对我那么粗暴,却对卜部那么温柔,有道理吗?

但是……回想起来,从卜部的教室里似乎并没有骚动的迹象。

卜部在的三年级教室和我在的二年级教室是相邻的。我没有从那边听到有骚动的声响传出,只听见卜部上课的声音。

而且,从小学到高中的归途,虽然我是和卜部一起走的,但也没看到她有很累的样子。

「嗯,很老实哦。都在认真听课,大家都是好孩子」

「……果然升上三年级之后,会稍微成熟一点吗?」

这样一来,一个假说浮现在了我的脑海。

「二年级的时候还很淘气……但三年级的话,就开始有些青春期的感觉了吧……」

……不是等等,仅仅一年就会有这样的变化吗?

不过这也有可能每个班的情况都不同……但差距会这么大吗?

但我也想不到其他的原因……。

就在我这样自己探寻着可以接受的理由之时——。

「——不不不!那只是顷桥被小瞧了吧!」

天童同学——在这帮人之中最阳光的她,用毫无保留的开朗声音插嘴说道。

「只是被孩子小瞧,被玩而已吧!啊哈哈哈哈!」

「……诶!?被,被小瞧!?」

——这指摘实属预想之外。

被玩?这种可能性,我想都没想过……。

「诶,但今天才第一天……有一开始就小瞧人的吗!?」

「有啊——毕竟啊——你想象一下」

对着愕然的我,天童同学竖起手指,吟唱一般地说道。

「绘莉呢——她穿上制服站在讲台上的话,不感觉很帅吗?一副很能干的样子,而且让人感觉必须要安静地听她说话对吧?」

「啊……好像是的」

这么一说,可能还真是这样。

确实女老师卜部,是很能干的样子。讲台似乎很适合她。

「然后,换上顷桥的话!」

然后——天童同学天真无邪地给了我致命一击。

「威严是零吧!举止也很可疑,肯定会被小瞧啊!」

「……威严,是零……?」

是,是……这样吗……?我,没有威严吗……?

我自以为自己算是冷淡系的啊……。

肯定会被小瞧……?

「要是顷桥老师来当临时教师的话我也肯定会把他当攀登架的!啊哈哈哈哈!」

「……真的吗」

「嘛,不过,顷桥君很容易招小孩子亲近嘛!」

对着愕然的我,梶同学慌慌张张地为我说着话。

「就像是被爱着的大哥哥一般的感觉。我小学生的时候,也很喜欢年轻的男性老师……。所以呢,不用在意的,顷桥同学!」

「……梶、梶同学!」

我看着梶同学,差点要哭了出来。

「就是说啊!我不是被小瞧,而是被爱着啊!我……!」

「对对!小孩子有时候就是会粗暴对待喜欢的人啊。所以大概,没问题的!」

……起初的时候,因为卜部的原因,我和这家伙很是敌对。

即使到了现在,因为我和卜部都在做临时教师,所以梶同学的内心肯定也不会平静吧……。尽管如此,最近的他还是对周围展示出了相对平衡的关照。

……唔,讲真很开心。梶同学,真是个好家伙。

为什么卜部会一直拒绝如此的好小伙呢。

去和他交往啊……他肯定会给你幸福的啊……。

——就像这样。

最近,三座桥和卜部、天童、梶这六人聚在一起的次数增加了。

放学后我们会聚在教室里谈笑风生,休息日有时候还会聚在其中一人的家里。

不过,因为有事要忙以及电力供给不稳定的缘故,不能像以前那样频繁地举办游戏大会就是了。

顺带一提,下午的工作。梶同学和大桥、桥本一起负责清理瓦砾。而天童同学负责在养老院帮忙。

尤其是天童同学,她深受入住的老人们的喜爱,本人也感到很有价值。在放学之后她也会以个人身份前往老人之家,去那里帮帮忙或和老人们聊聊天。

「……唔」

在六个人聚在一起,聊得愈发起劲之时。

我忽然叹了口气,环顾着教室。

有三十来人在这里上课的教室,现在留在这里的学生还有十几个人。

互相交流着地区工作的感想的,我的同学们。

以前这所学校有两个班,但随着上学学生的人数减少,便合并成了一个。

我也有好几个关系好的朋友不再来学校了。认识的人里面也有数人因病毒感染或卷入灾害而殒命。

和日和分手之后过了四个月,在这期间发生了很多的事情。过往的生活早已一去不复返,无论是好是坏,我们也都在逐渐适应着如今的日子——。

——在这之中。

我们这六个人现在还能一起来上学,实属幸运。在这种状况下,完全可以说是来之不易的幸运了。

尽管刑部同学的逝去至今仍在我们之间蒙上阴影。

尽管至今仍为再也不能看到她那坚强的笑容而感到寂寞……可尽管如此。不,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要珍视这六个人能在一起的时间。

我想要细细品味这无可替代的日常。

然后,

「……」

我自然地——想起了一位已经不在这里了的女孩子。

在二年级之时,曾坐在我旁边的。

而现在——连座位都没有为她准备的,那个人。

——到头来,我还是无法忘记。

有关她的记忆,以及那张烙印在脑海里的侧脸。

*

「——那一带的瓦砾,已经收拾得整洁多了——」

在归途。

我和卜部一起沿着坡往下走,望着远方的卜部突然停下了脚步。

「大块的岩石基本已经没有了。大家都在努力呢——」

「……哦——还真是」

我一边回应着,一边也看向了福山市方向的斜坡。

「大桥和桥本也说今天的工作进度进展很大。这个程度的话,没准可以比想象的要更早收拾好吧……」

正如她所言。前几天还能到处看到建筑物残骸和岩石的,发生过滑坡的旧址,这几天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最近尾道市也发生了数次新的山体滑坡。好在住在附近的人基本都已经完成了避难,因此受害被控制在了最低限度。现在,我家附近发生山体滑坡的可能性基本上已经没有了。

但是,这一年接连发生了许多不可能的事情。

这个前提随时都有可能被打破,住在山边的每一户家庭都充满了紧张感,我的父母也在考虑着搬到附近平原地区的空房子里去住。

「收拾好之后,还会重新开发吗」

「呀——谁知道呢。没准会变成耕地呢」

我们这样聊着,再次向着家里迈出了脚步。

——在和日和分手之后。

在她回归【天命评议会】之后。我又像以前那样,和卜部一起上下学了。

当我提出「继续咱俩一起回去吧」的时候,她问我「……日和呢?」。卜部也知道我和她每天都是一起回去的,所以对我突然的提议起疑了吧。

不过,在我简短回答「被甩了」之后,卜部也「这样」地简短回应了我。除此之外她就没有再深入了。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待我和日和分手的事情的。也许她是出于顾虑才不提及,也许她对这段关系根本就没我想象的感兴趣。

不管怎样,她没有刨根究底地问我,实在是谢天谢地。

当时的我完全没有心情去回答那种问题。就算到了现在,大概我也是没法说清楚的。

「……你又在看手机了」

在快要走到家门口之时,卜部对我指出了这一点。

「你那习惯就戒不掉啊。新闻不早已经不更新了吗」

「……呀,还真是」

正如卜部所言,屏幕上显示着的是数月前就停止了更新的网站。

我挠着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完全无意识啊。习惯还真是改不掉——」

——大约在两个月之前,就再也没有新的新闻了。

NHK、民营电视台、地方电视台依次停播,网上的新闻类网站也完全停止了更新。

这样一来,传到这里来的就尽是真假不明的道听途说的消息了。

比如——在国外有的地方,人几乎都已经死绝了。不不,日本也有这样的地区吧。好像有一场巨大的灾害即将发生。不不,已经发生了吧。

国际政治组织几乎都已经毁灭,某个团体正在逐渐掌握整个世界的命运。不不,在世界范围内活跃的也就只有那个组织了吧——领导那个组织的女性。据说是一个年轻的日本人。而那个领袖正推动着这个世上的一切。

我听到的都是——这种毫无现实感的事情。

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

无论那些全部是事实,又或者全部是谣言,我都已经不会震惊了。

所以我——开始不再去想那些事情了。

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情在这个地球上被推进。我一直在想着这种事情,掩耳盗铃地过着每一天。

只不过——不止这个世界,我的身边也在发生变化。

在这尾道之中,我的生活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不过,我也懂习惯是改不掉的啊」

一旁的卜部——从『卜部家』前走了过去。

她一边经过几个月前还住在那里的屋子,一边悲伤地眯起了眼睛。

然后——

「我现在也——还是会不小心就从回到以前的家里去呢」

她以极其痛苦的语气,自言自语一般的,如此一言。

——在大约三个月之前,卜部的双亲去世了。

他们因为感染了病毒而在医院隔离,卜部和凛太都还没来得及去好好探望,就转眼间丧命黄泉了。临死前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我不愿去回想起当时他俩心力交瘁的模样。

失去父母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呢。会是怎样惊慌失措,又会是怎样心灰意冷呢。我以最糟糕的形式,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剩下来的卜部和凛太,必须要从搬去亲戚家住或去收容所住的这两个选项之中作出选择。无论哪个,都必须要离开现在的家,前往遥远的城市。已经逐渐无法自主的他俩,也不曾说出自己的愿望。

此时——我的父母站了出来。

我的爸爸妈妈很久以前就是卜部父母的好朋友。

他俩在惋惜完卜部父母的离世之后,就提出要「收养小绘莉和凛太」。他们说「虽然去收容所也好,去亲戚家也不赖。但让他俩继续住在这个城市有何不可呢。住在最喜欢的家附近不好吗。这样的话,虽然房子不大,但请一定要住到我们家里来」。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父母会这么说。他俩流着泪,说服了卜部和凛太。

我当然也帮了忙。我不觉得自己可以忍受他俩的离去。

我对他俩说,虽然可能会有诸多不变与痛苦,但一定请来依靠我们。

结果——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卜部跟在我身后,也走进了我的家里。

卜部绘莉和卜部凛太。他俩现在——住在顷桥家里。

卜部和母亲住在一个房间,凛太和我住在一个房间。我们过着不可思议的共同生活。

虽然这个房子对于五个人来说小得可怜了,但现在来说,我们的生活还算过得去,对那时父母提出要收养他俩的事情,我至今仍十分感谢。

*

「——深春好像深受好评啊」

晚饭之后。

凛太在房间里读着书,突然,他这么说道。

「在姐姐和深春上完课之后,我去问了二年级和三年级学生的感想,嗯。大家都超级中意深春的」

凛太长得和他姐姐很像。就像是年龄小一点,外貌男子气概一点的卜部一般。

坐在榻榻米上,背靠着墙,读着村上春树的他,这四个月来已经成熟了不少。

曾经强烈的『孩子气』消失了,转而代之的是突然长高的个子和变粗的声线。现在他在读的书,也不是为了装成熟,而是真的感兴趣。

我想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他父母的事情,以及担任儿童会长一事的影响。不只是个头,他的内心也有所成长。他不得不成长。

所以这么对我说的他,给我感觉就像是『靠得住的义弟』一般。

「……哦,真的吗」

我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回答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正在读着的伊坂幸太郎。

「太好了,我没有被讨厌……」

不是,听天童同学那么说之后我还是蛮在意的。

孩子们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我被小瞧的可能性仍旧存在。嗯。但至少我没有被讨厌,那就还算差强人意吧。

感觉临时教师的工作以后也能干下去了。

「不过,他们倒是有些被姐姐吓到了」

像这样,凛太继续说着。

「深春就感觉截然相反。嘛,今后也拜托你了。二年级的算数可是关系到后面全部的重要部分啊」

「……也是啊。我会努力的。不过,凛太你也有在好好当儿童会长啊……」

「当然会好好干啊。毕竟是大家选的我」

「……这样」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再次对凛太感到佩服。

凛太今年刚升上六年级。十一岁大,和我差了六岁。

但他却能如此地关心周遭的人。连比他年纪小的孩子们的情况都能留意到,做得真的很不错。我在那个年纪,肯定是做不到这种事的吧……。

——寒风从开着的窗户中吹了进来。

现在的温度对于四月来说太低了。

热得就像是夏天一般的冬季就像是假的一般,本应逐渐变暖的这个时节却一直冷得要命。尽管如此我们却还是开着窗户,大概是病毒肆虐时期的恐怖至今仍未消失吧。

——大约一个月前,国内的流通就完全崩溃了。

不再会有新的信息或物资进入这里,尾道被迫进入了完全的自给自足状态。

与此同时——新型病毒的新感染者数量开始急剧减少。

本来就没怎么受到病毒肆虐的尾道市,感染人数、重伤人数、死亡人数全都大幅度减少,在两周左右之前终于清零了。

这本应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本应要作为社会逐渐回归往常的证据,大家一起共同庆祝吧。

然而人们只能认为,病毒的灾祸是以『最糟糕的原因』结束的。

即就是——人死绝了。

作为病毒携带者的人类,是否已经从尾道的周边全部消失了呢。

世界是否已经崩溃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呢——。

「——呐深春,漫画借我——」

门都没有敲地,卜部拉开了房间的隔扇。

「那边房间里有的全都看完了」

「……哦,你要哪本?」

对此我也没有很生气,而是走向书架,这么说道。

「读前段时间那本的后续?」

「啊——嗯,就那本吧」

「OK。等一下」

我这样和她聊着,开始在书架上翻找了起来。

——卜部姐弟已经快要成为普通的家人了。

他们在这里的景象,已经变成理所当然了。

但在我拿起她想要的漫画之时——我突然这么想到。

这部曾在青年志上刊载的漫画,是日和推荐给我我才开始去看的。是一部她对我说「超级催泪的」之后我就去看了看,发现真的很有趣,便很快就把全卷都买下来了的名作漫画。

……要是,日和知道了这一现状的话。

要是她知道了我在和卜部住在一起的话,她会怎么想呢……。

会完全不在意吗。还是会觉得,“诶,你们关系挺好啊”呢。

还是说……会有些担心,有些在意呢——。

「可以在这看吗?」

我把几本漫画递给卜部,她这么向我问道。

「可以是可以,不窄吗?」

仅有三叠大小的房间,只是我和凛太待在里面就已经挤得满满的了。要是卜部也进来的话,人口密度不就变成满载游客的巴士一般了吗。

尽管如此,

「呀,就我一个待在别的房间,感觉像是被排挤了」

「……那好吧」

她这么对我说的话就没法拒绝了。

我和凛太互相挤了挤,给卜部空出了坐的位置。

——我已经打算放弃日和了。

很多事情都还悬而未决。

世界的事情,约定的事情,以及更为重要的事情——我自己,抑或是日和的心意。

尽是搞不懂的事情,尽是无法接受的事情。

这让我感到无比的痛苦,和她分手之后我伤心得要死。

但——日和不再来学校了。

这样的日子理所当然一般地持续着,她不在的日子变成了日常——。

我——被迫认识到了。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

所以,只能放弃了。

这份痛苦,这份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强烈欲望,已经再也无法得到满足了。

所以只能满满地,等待自己的大限到来,然后消失……。

「……嗯」

我叹了口气,透过窗户,仰望夜空。天空中有云的样子,时不时地被遮住的月光,映照着灯火稀疏的尾道。

——日和也会像这样,在世界上的某处,仰望天空吗。

在看到和那天的天象仪里的星空相像的星空之时,她会想起尾道这个地方吗——。

*

「——然后,那个中村问我说『加法是什么』啊」

几天后,在从高中回家的路上。

在我差不多已经习惯了小学的教学工作之后的某次放学后。

我像往常那样和卜部一起走着,给她讲着在今天课上发生的事情。

四周的阳光暖洋洋的。古老的坡道之城(注:因尾道地形多山,市区不少街道建于山坡地上,故有“坡道之城”的别称)整个儿沐浴在了橙色的阳光之中。

濑户内的海波忽闪忽闪地反射着阳光,对面的向岛就像是一条庞大的鲸鱼一般横卧在那里。

「然后,一开始的时候我是像这样,给他看两根粉笔。这是一根,这是另一根。加起来就是两根对吧?然后用数字来表示的话,就是1+1,我是这么说的……」

「诶,这不挺好的吗」

卜部看着我,露出『理解了』的样子,点了点头。

「话说,除此之外也没办法解释了吧。那东西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就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着,我猛地把胳膊抱在了一起。

我小学的时候也是那样就接受了的。

今天在教室里,大部分的学生也都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然而——。

「但是中村却没能理解啊……」

「诶——为什么啊」

「中村他说,要是黏土的话就不对了。两份黏土放在一起的话,就是一份较大的黏土。所以一加一应该是一才对……」

……嘛,这歪理也挺孩子气的。

我也可以只说一句「加法不是那种东西。请用粉笔的数量来思考」就结束掉这部分。

然而,

「我感觉好像也确实啊……」

我总感觉不能就此停止思考。

中村的问题虽然给我带来了困扰,却并没有妨碍到教学。他纯粹是出于好奇才问我的。

然后——我感觉在那之中,有着某种本质一般的东西。

所谓的算数,数学,大约是用最具普遍性的概念,来试图理解这个世界。在我以前看过的漫画什么的上面,有着这样的台词。

虽然当时的我一知半解,但中村的提问让我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确实,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其中大约隐藏着某种和世界的秘密相关的东西……。

那样的话,我就该直面那个问题,并好好给出回答。

「……然后我绞尽脑汁地想啊想……就到了下课时间……」

——真的是吃了一惊。

我和每个学生都在思考「加法是什么」,讨论着讨论着,上课时间的四十五分钟一下子就过去了。在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我都以为是出差错响早了。

「呀——失误了呢」

我后悔地咬紧了嘴唇。

「今天本来打算复习乘法表第二段,并开始讲第三段的来着……结果完全没能讲到那里……」

「嘛……反正课也没有以前那么紧了」

卜部笑着这么说道,总感觉她显得特别高兴。

「偶尔那样的时间也蛮不错的吧?」

「确实可能是那样……事到如今,也没法从网上查说明方法的吧?所以就得去找书看看了……要是能找到精彩的解释就好了……」

在网络确实地消失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是有多么依赖它。

想知道的事情不能马上知道。

想查找文献也很费事,就算找到信息也有可能已经过时,或者本身晦涩难懂,让人难以理解。

不过……纵观整个人类史的话,拥有网络的时间要短得多。前人们肯定也经历过这样的艰辛。所以,我想我还是保持耐心地继续努力吧。

而且这不仅关系到自己,还关系到了学生们的未来,就更应如此了。

这时,

「……什么啊」

卜部突然有些懊悔一般地说道。

「嗯?怎么了?」

「呀……我以为自己老师已经当得很不错了」

然后,卜部微微一笑,歪着头说道。

「总感觉……深春你更厉害呢」

「……倒也不至于吧」

卜部在教学的时候,似乎一如既往地和学生们保持了良好的距离。听凛太说,她的说明很是浅显易懂。

与之相对,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被小瞧。而且,今天也是相当的失败。

之前还能好好做出加法的孩子,没准现在都会有些混乱了。

没准会对过去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产生疑问了。

至于那是否是纯粹的好事……我认为判断它有一个很微妙的界线。在他们这个阶段。没准先「就是那种东西」地进行理解要比较好。

但是。

「……不,我觉得那是有必要的」

卜部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要是这世道还是像以前那样,可以普普通通地上初中,考高中,考大学,就职的话就另当别论。但现在已经不是那样了。我们必须要靠我们自己活下去」

「……是这样么」

确实,那种「人生路线」一般的东西,可以说是已经完全崩坏了。

尾道市内有市立大学,还有企业至今仍在营业。但听说大学那边一直在放假,学生们也都开始工作了,也不知道企业会不会录用他们。我们高中生也抱着肯定不会有大学入试了的想法过着每一天。

为了在这种世道活下去……我的教学方式没准并不坏。

大家一起重新审视「理所当然」的事情,也是有意义的吧。

……究竟如何呢。我现在并没有什么自信。大概下次找田中老师商量商量要比较好吧。那个班主任,在学校复学之后就变得比以前还要亲切,我们也自然而然地开始依赖起他了。

「……啊,不好」

我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叫道。

「对了,所以我才打算回来的路上顺便去图书馆找找讲解算数的书来着」

「诶。真的?快该闭馆了吧?」

卜部用手机看了眼现在的时间,并把屏幕转给我看。

「你瞧,现在五点半。好像图书馆是六点关门吧。还有半个小时」

「啊——果然。好,我过去一趟,你先回去吧」

「嗯,知道了。那你小心点」

「噢,拜拜」

我们互相挥了挥手——然后我向着站前跑去。

要是只有半个小时的话,就不能仔细查阅书架和书里的内容了吧。只能粗略地浏览一下数学相关的书架,随便借基本看上去不错的书。

要是那些书里面有关于加法的讲解就好了……。

*

——我走下楼梯,来到了站前的大路上。

前面还被坡道和四周的围墙挡住的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了起来。

这样的开放感让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和以前相比,汽油变得很是奢侈,所以几乎看不到汽车。

取而代之的,是推着板车及骑着自行车移动的人们……莫非。单论能看到的人数而言,没准比之前要稍微多了一点。

顺带一提,人流量在这时候变多了的原因,大约也和太阳很快就要落山了有关吧。

顺着濑户内海的方向看去,夕阳已然西斜。

照耀四周的阳光变得越来越红了。

事到如今,电力的供应量也很不稳定。亮着的路灯只有以前的几分之一,太阳一落山,站前也就一片昏暗了。因此无论是人群的移动或是这一点的繁华,都在此时达到了高峰。过了这会儿,商店,政府机构,图书馆也就都会关门了。

在这人群之中,我小跑着前往目的地。

沿着海走大概是最短路线吧。我穿过广场来到海岸附近,望着前往向岛的渡轮,气喘吁吁。

我有节奏地晃动着身子。

合着拍子进行呼吸。

慢慢地,我开始感受到让身体动起来的根源性快感了。

大脑放空,神清气爽,这种舒适感让人无法抗拒——。

运动是伟大的。

仅仅是有节奏地奔跑而已,就能促进血清素的分泌,心情也能平静下来。

比起以前,我活动身体的频率更多了,我也因此知道了这一点。

无论是烦恼还是不安还是痛苦,只要去运动,就能让那些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想多多磨练这种可以控制自我的技术。

这世道满是压力和烦恼。而且我还是那种很轴的类型。所以我想要切实地创造出这般可以心无旁骛的时间。

——在我如此思考之后。

在我委身于出乎本能的满足感之后——。

我在海边的仓库前拐了个弯。

我离开了大路,来到了海边的小路上。

在那前方——。

一位少女,像是在等我似的,站在那里——。

我从未想过——还能和那个身影重逢。

我像是——撞上了墙一般,站在原地不动了。

「……你好」

——她注意到我之后。

以银铃般的声音,这么说道。

「久违了——顷桥君」

面对眼前的光景,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她那棕色的头发映照在夕阳之下。

她那闪闪发光的眼睛,像是看透了一切一般。

她那有些晒黑的脸颊,她那因为难而皱起的眉头,还有那浅笑着的嘴唇——。

——叶群日和。

我过去的恋人。

四个月一直杳无音讯的日和。

本应一直在我身边,却不知何时离我远去了的她——。

——就站在那里。

「……诶嘿嘿……」

于仓库和大海之间的狭窄小路。

天空的阳光和海浪的反射充溢四周,这景色让人目眩神迷。

而她就站在其中——她的头发随风飘动,她的笑容腼腆含蓄。

「……抱歉啊,突然过来」

是对我的震惊感到抱歉吗。她的眉头更加紧缩了,像是感到困扰一般地说道。

「但是……嗯。姑且,想要给你报告一下。一直没有回来,应该让你担心了吧……」

——这不是……幻象吧?

我哑口无言地这么想。

因为我曾数次想起她,因为我曾不管是梦是醒脑海里都是她,所以才不小心看到幻象了。

但是——吹拂着的风很是舒适,那随风传来的淡淡甘甜也很令人怀念。

她那沐浴在夕阳下的羞涩脸颊,还有那飘扬着的水手服衣襟。

——毫无疑问。

这是现实。

——日和就在那里。

叶群日和——就站在那里。

「真的花了很长时间呢。本以为可以更早一点回来的……。但各种事情接连不断……」

她又笑了笑,歪着头窥视着我的脸。

「不过……嗯,终于」

她对我——这么说道。

「终于——可以回到尾道这里了」

第二话 再生

「……总感觉,深春今天有些奇怪啊?」

在与日和重逢后的第二天,卜部一脸讶异地这么说道。

此时的凛太、我、卜部三个人正围坐在餐桌前。

「诶……哪、哪里奇怪……?」

我的声音不由得尖锐了起来。

我没有……这种打算的来着……。

我没打算让别人看出来我现在很奇怪啊……。

然而,

「不是,总感觉你有些坐立不安心神不宁,还有些心不在焉」

一只手拿着碗的卜部看向我这边,

「举动明显就很可疑」

——从表面上来看,这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早晨。

顷桥家一楼的狭窄餐厅。

以前是爸爸、妈妈和我三个人在用的小餐桌,现在围坐在那里的是我们这三个人。

要是可以的话我想大家一起吃饭,想全家五个人一起吃饭,但空间上实在是不允许。

因此,我家便分成了孩子组和大人组,分两次各自吃饭。

顺带一提,今天早上的菜式是妈妈得意的日式料理。和以前相比,现在能入手的食材少了很多,鱼和蔬菜都是在市内采摘的。而米也以陈米为主。

不过,因为我爸妈有经营着居酒屋,所以在我看来妈妈的厨艺算是高水平的。萝卜皮做的炒牛蒡丝和用叶子拌的凉菜也都很好吃,挑不出一点刺来。

所以唯一的问题就是——卜部对我如此直截了当地指摘。

·「呀,那个……我感觉很正常啊……」

我拼命装出平静的样子,咔嚓咔嚓地啃着腌萝卜。

「是错觉吧?……啊,可能是因为我没怎么睡好吧……」

「……你昨天回来之后就一直很奇怪了」

凛太在我之后说出的这句话,让我的借口瞬间白费。

「一直心不在焉地,我叫你好几次都完全听不到……你还说什么事没有,这很不合理吧」

凛太盯着我看的眼神和他的姐姐一模一样。

……真是敏锐啊。

凛太说的话让我不得不打内心地坦率承认这一点。

——我和日和见面了。

和分手了的她,时隔四个月又见面了。

我既不可能保持冷静,也没法保持往常。

——在那之后。

在和她重逢地点的仓库后面,我和日和稍微聊了几句。

我不知道面对前女友,该露出怎么样的态度,该说些什么样的话。

所以,我说出口的是我真正在意的事情。是几个听上去像是社交辞令的问题。

「……你还好吧」

「嗯,正如你所见,很好哦。抱歉啊,一直没去学校」

「你最近在干啥啊」

「和以前一样。世界到处飞来飞去,处理各种问题。就有些忙了」

「之后很快又要回去工作了吗?」

「大概是打算在尾道待一段时间的。虽然有时候还会回去工作就是了」

——这对话本应是很普通的。

就像是同班同学那样,毫不打紧的日常对话。

然而。

我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改变。

声音的抑扬顿挫以及措辞的选择。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以及更为重要的,她的表情。

在这种情况下,她的神色还是那么冷静。

像是在进行着理所当然般对话的她——和以前的日和完全不一样。

只是和我说话就张皇失措的日和。

表情瞬息万变,时而还会一脸不安地凝视着我——。

以前的日和,是如此怯懦的女孩子。明明在世界规模的舞台上战斗,却也有着普通高中生的一面。她本应是那样的女孩子。

而现在的她身上——已经没有了那种不冷静。

感觉就像是超越了某条界线一般。她的冷静深不可测,好像是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一切一般——。

「……那,我先走了」

简短的对话结束之后。

日和这样说道——然后对着我轻轻挥了挥手。

「今天只是先来打个招呼而已。很高兴能遇到你,顷桥君」

「哦,哦……」

「那,再见了——」

——再见。

那个,再见的机会何时才能造访呢。

日和肯定会再次回归繁忙的工作之中吧。虽说她要住在尾道,但我不觉得我们的生活今后会有交集。

要是这样的话,下次见面会是在什么时候呢。

然后到了那时候——日和会变成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我这样想着想着,她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已经完全没有去图书馆找书的心情了。

「……嘛,总之」

然后,今天早上。

为了打住卜部姐弟对我的追问,吃完饭的我这样说着站了起来。

「没什么事情,不用在意的。好了,再磨磨蹭蹭的话要迟到了」

我确实——有在动摇。

和她再会,确实让我有些惊慌失措。

最显然的证据是,我向卜部姐弟隐瞒了和日和再会的事情。

要是真的无所谓的话,我肯定就能对卜部和凛太说出「呀,其实我遇到日和了」这样的话来了。

但是,我没那么做的原因是——时值如今我仍在动摇。

我还没有想好,要去如何面对那件事。

尽管如此——。

「就算有些奇怪,肯定也只是暂时的。很快就能恢复了」

——我一边走出餐厅,一边对他俩这么说道。

就像日和说的,她肯定只是来见我一面而已。

只是暂时回到尾道,来打个招呼而已。至少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是不会见到她的。

如此一来,我只需要忍过此时此刻就好了。

就巧妙地蒙混过关吧,就这样含糊其辞吧。

我看了一眼一副难以接受表情的他俩,在心里如此下了决心。

——在我如此决意之后,过了一个小时。

我和卜部一起走到了学校的电梯口。

我的决心就——一下子作废了。

「……早安,顷桥君,卜部同学」

——日和在那里。

昨天见到面的她,正穿着校服——像是理所当然一般地来上学了。

早晨的阳光撒满了整个电梯口,她眯着眼睛说道。

「虽然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虽然已经升上三年级了」

她露出淡淡的笑容,对我们这么说道。

「今年也请多关照了……」

在因这句话而站住不动了的我的身旁。

在因意想不到的事态而僵住了的我的左边。

「……原来如此……」

卜部叹了口气,如此小声喃喃道。

「因为这个啊……」

*

——日和的回归让教室里一片骚动。

「——等等,你一直在哪啊!」

「——就是说啊!都四个月了!没见面的时间也太久了吧!」

「啊哈哈,就是说呢。抱歉啊」

新安置好的日和的座位。围聚在那里的同学们。

对着率先发问的大桥和天童同学,日和微微笑着说道。

「先前因为家里的原因就离开尾道了。本打算很快就回来的,结果比想象的花了更多时间」

「……身体不要紧吧?」

「对对,我也很在意那个……」

梶同学和桥本一脸担心地这么接道。

「尾道外边……很不妙吧?」

「叶群同学和你的家人,没有感染病毒……什么的吧?」

「嗯,没事的」

日和轻轻点了点头。

「父母和姐姐都很好。话说我看见大家也都很好,松了一口气哦」

——在说话的人主要以我们团体的成员为·主。

有大桥、桥本、梶同学、天童同学四个人。

不过——周围的其他学生们也都用急切的目光看着日和。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大家都在震惊于她的归来——,

「……呼……」

不知为何,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大家肯定都觉得日和已经死了吧。

日和是突然就不来学校的。

毫无前兆地,她就消失不见了。一直没有来联络,在我们升上三年级之后,她的座位也去掉了——。

大家都以为日和不会回来了。

都以为已经在某个地方丧命了。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实际上,像那样突然就不来学校的学生不止她一个。

然后大部分的情况,都会在时候判明他们是殒命于病毒或灾害的。

所以,像她这样回来才是罕见的。实际上我在这种情况下……面对意外归来的日和,也不知道该采取何种态度是好。

不过,

「……太好了呢,顷桥!」

没有注意到我微妙态度的大桥拍了拍我的背。

「你也很担心的吧!太好了,你女朋友回来了!」

「啊——就是说啊就是说啊!」

天童同学也对着我露出了纯真的笑容。

「呀——真是感动的重逢呢!话说我们是不是碍事了!?抱歉啊这么闹腾……」

「……啊,不是,那个」

大家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让我不由得支支吾吾起来了。

……我以为大家肯定都已经知道了。

虽然我自己当然是没有到处去说这件事,但我明确地给卜部说过我和日和已经分手了。然后消息会从她那里传出,大家应该理所当然的知道才对……。

……卜部为我保密了啊。她给谁都没有说啊。

老实说这让我很意外。我总觉得卜部会毫不犹豫地告诉周围的人。

然后……要怎么办呢。

该如何处理这段对话呢。

含含糊糊地让它不了了之?表面上装出还在交往的样子?

又或者,普通地说出我们已经分手了的事实要比较好……。

……不知道。

我毫无相关经验,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好。

也许是因为我沉默得太久了,视线开始渐渐地向我身上聚集。

在我不得不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

「已经分手了」

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

「抱歉,没给大家说。我和顷桥君,已经分手了。已经没有在交往了」

——日和这么说道。

日和直截了当地向大家说明了我和她的关系。

「——诶诶诶诶诶诶诶!?」

「——哎哎哎哎哎哎!?」

大桥和天童同学大吃一惊,

如此惊讶地叫道。

虽然出声的只有他们两个,但其他人看上去也都很是惊讶。

梶同学睁大了眼睛凝视着日和,桥本则战战兢兢地从我和日和之间来回移动着视线。

「为……为什么!?」

大桥刨根问底地向日和问道。

「你们看上去感情那么好的。那个……顷桥不都给你准备了礼物吗……。话说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什么时候分手的啊……」

看着惊讶的他,我想起来了。

……对了。大桥那时候帮了我。

圣诞节的时候。为了我可以给日和制作天象仪,他给了我他家里有的材料。

我也通过LINE给大桥发送了实际完成的天象仪以及其运转起来的影像,他还说「很强啊!」「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很早以前……就分手了。大概是圣诞节之后一天吧」

但日和却以干脆利落的语气,这么回答道。

「抱歉啊,一直没给大家说」

「话说,为什么要甩掉他啊——!?」

天童同学向日和提出了更加深入的问题。

「是他家暴太严重了!?是他太花心了!?还是说……他戒不掉喝酒吗!?」

感觉她的发言……已经是语无伦次了。

家暴什么的花心什么的酗酒什么的,怎么可能啊……。

话说,为什么自然而然地就以是我被甩为前提啊。嘛,事实如此就是了……。

「分手的理由么……」

日和这么说着,低下了视线。

然后在大家的注视之中。

她足足停顿了好几秒钟——,

「——要是和我交往的话」

然后她终于抬起了头——对着大家微微一笑。

「要是我是顷桥君的女朋友的话,会让他为难的」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会让我感到为难。

我想起了……在我们分手那天,我和她在东京的那段对话。

对了……在那天。她向我提出分手的时候,用的好像也就是这个理由。

在我被带去的东京,日和确实有说过那样的话。

但是——要是那样的话。

因为我会为难就和我分手了的话,日和她——。

「——诶——那什么意思!?」

像是要打断我的思绪一般。,

天童同学对着日和追问道。

「难道叶群同学其实相当任性!?」

「让他为难是哪种为难?听上去像是说交往还需要有什么条件之类的……?」

大桥看上去还是无法接受,天童同学则难掩自己的兴趣。

梶同学和桥本虽然退后了一步,但也都竖起耳朵在一旁认真听着。

在这样的包围圈之中,日和依旧毫不动摇地笑着——。

……她现在的心情究竟如何呢。

日和她是以怎样的心情,接受大家的询问的呢。

至少我——是很痛苦的。

过去四个月,我一直拼命地压抑着这份感情。

而现在,却有一种无从抗拒的痛苦刺激着我的心,让我痛苦不已。

「——今后啊」

突然,有人这么说道。

在喧闹的提问攻势之中,这句话的声音听上去异常的清晰。

……是卜部。

一直沉默着的卜部,一脸平静地向日和问道。

「今后你也能像以往那样来学校吗?」

「……嗯,应该可以」

在短暂的停顿之后,日和朝向卜部,点了点头。

「虽然有时候会因为家里的事情请假,但基本上每天都能来」

「这样,那就好」

「放学之后偶尔也能和大家一起玩。不过这也要看情况就是了」

「这样。虽然田中老师可能已经给你说过了,现在有安排地区工作的时间。要是日和也能去的话,就大家一起做各种工作吧」

「嗯,是呢。要是可以的话我也想去」

「……然后呢」

卜部轻轻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不想让气氛变尴尬,也不想有什么隐瞒,所以就先说出来好了」

——她的开场白让人感到不安。

随着卜部说出的话语,周围的气氛也变得僵硬了起来。

然后——。

「我现在——住在深春家,承蒙他的关照」

卜部她——清晰地这么说道。

「父母之前去世了。所以我现在和弟弟一起住在了深春的家里」

呯——。

感觉气氛变得紧张起来了。

日和她——紧紧地盯着卜部。

她的表情并没有怎么动摇。

甚至连些许的紧张或困惑都没有表现出来。

「虽然日和你可能会心情有些复杂,但就是这么一个情况。我就先给你说好」

「……这样」

日和轻声地如此回应道,间隔的时间并没有多久。

「你父母……那样了啊。真的很遗憾……」

然后,她以更加严肃的表情,一丝不苟地认真说道,

「……节哀顺变」

「嗯,谢谢你的关心……」

「……顷桥君的事情」

日和的表情稍微和缓了一些。

「我当然是没有任何意见的。不如说,嗯,要是那样可以让卜部同学的心灵得到慰藉的话,就挺好的」

「托你的福。他们对我都很好。我也轻松了许多」

「……这样」

日和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她眯起眼睛环顾四周。

「这样……大家,经历了许多啊……」

她的这句话——让紧张的气氛变得和缓了一些。

因为紧张的气氛而沉默不语的大家,又开始陆续向日和打起招呼来了。

但——在那之中。

不知为何,只有我没能很好地跟上大家。

我也没能理解日和的心情以及想法。

就像是一个人被孤零零地抛下一般,我陷入了沉默之中——。

*

——我曾以为,只要努力就会万事顺利。

在教室里,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一边听着课,我一边恍恍惚惚地回想着至今以来的事情。

讲台上的菅原老师,正以日本的角度阐释第二次世界大战开战的经过。

他的面前稀稀拉拉地摆着几张空着的桌子。

往侧边看去,窗外的晴天分外美丽。如同一副淡淡的水彩画的天空,以及油画一般的大海与街道,在一片玻璃的对面尽情延展。

然后——在视线的一角。

坐在靠窗那排的最后面座位的她。

日和她正坐在那里,一只手拿着笔,认真地听着课。

我爱上了的她——掌握着地球的命运。

我的恋人叶群日和凭『请求』的力量统率着『天命评议会』,同世界进行战斗。

那对我而言,是荒唐至极的现实。

是像我这种乡下男高中生难以接受的事实——。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自己的女朋友,可以左右整个地球的未来什么的。自己的女朋友,可以左右那么多人的生命与生活什么的。这谁能想明白呢。

说到底,别说日本了,我连离开广岛县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话题的规模太大了。难以想象到了不真实的地步。

尽管如此——不,正因如此。

我曾想要尽全力去努力。

虽然尽是搞不懂的事情,但我想过要尽自己的全力。

想要尽可能的,成为我能想到的最理想的男朋友。

然后,我曾经有过这样的一种期待。

期待过只要这样,就能万事顺利。期待过只要怀有诚意地尽全力努力,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就像是——日和给我提到过的漫画一般。

就像是那大受欢迎的,甜蜜的爱情故事一般。

——但是我搞错了。

我的想法是错误的。那是不可能的。

就像是理所当然的一般,我变得无法应对日和了。她所承受的事情,我变得无法全部接受了——。

没错,那就是现实。

不管说得有多么理想化,自己有多么乐观地努力,做不到的事情也终究是做不到的。

有时,赌上人生的事业会因为极其无聊的事情而全部作废。有时,重要的生命会因为小小的事故而化为虚无。

我一定是——期待过这个世界。

我无根据地就相信,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公正的了。

所以,我才知道了现实。

这个世界毫不讲理,不顾人的心情与愿望,它就那么在我们身边持续运转着。恋爱也是如此。不管我多么渴望,不管我付出多少,得不到回报的就永远得不到回报。

我们只能,不断地失去自己所珍视的事物——。

——瞬间。

在我视野的一角,在窗边的一角。

坐在那里的日和——好像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她的眼睛的残像,仿佛是要贯穿了我一般。

我急忙将视线转回黑板。装出一直在听课的样子。

——事已至此,我也不觉得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了。

我叹了口气,往笔记本上抄写着菅原老师的板书。

今后不管怎样,我都不再会和日和站在同一个世界了吧。

我和她距离会变得越来越远,我甚至会忘了她曾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孩,一切也都会化为过往云烟。

但——我这么想到。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变成那样。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继续和日和待在一起,让我继续做她的恋人。

比方说,倘若我不曾抱有奇怪的期待的话。

要是我不曾幻想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不曾幻想自己肯定能成为理想的男朋友的话,是否就能顺利了呢。

……没错,是幻想。

大约,我对日和也是抱有幻想的吧。

想来我并没有看清现实中的日和。

我也没能好好地陪伴在她的身边。

当然,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期望那样。感觉她也有在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

但——要是我跨出那一步的话。

要是我真心地想要知道她的一切的话——。

我就——。

我们就——。

*

「——以这个列表为顺序执行封城」

由专家列出的,仍存有病毒感染者的街道名单。

在评议会支部的办公室里,我一边将它交给安堂先生,一边开始解释起另一份清单。

「以及,这份是在那场灾害发生之前,全体居民都需要非难(注:应为“避难”,但原文如此)的地区列表。有些地方情况会很严重,在避难完成之后肯定会被当做难民来对待而引混乱,所以计划在避难完成之后立即封城两周。我想在即日起的二十天内做完这件事,所以请做一下日程表」

「……这样啊」

安堂先生——失去左臂的安堂先生。

用他仅存的拿着清单的右手,灵巧地重新戴好了歪掉的眼镜。

从他的动作当中,我看出了一丝的动摇,

「……怎么了?」

便这样询问他。

「清单有什么不完善的吗?有什么缺陷吗?」

「……没有」

安堂先生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有,抱歉……」

「『说』」

——在我这样『请求』之后。

在我使用能力,对他这样说之后。他便干脆地说出了心里话。

「因为这份清单。又会有多少人牺牲呢……一想到这里,我就感觉很不舒服」

——不知从何时起。

我变得像这样,可以毫不犹豫地对身边人使用『请求』了。

就算是我最亲密的伙伴,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行使那强制的力量了。

但——现在的事态,已然严重到了没时间去谈什么顾虑或是什么关系性的地步了。

不管怎样,我必须要收集真实的信息,然后进行判断。

「确实,这可能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避难了吧~」

一旁的志保酱,以轻如羽毛般的声音这么说道。

「虽然就算避难了谁也说不准会怎样,但也不能不那么做呢。只能赌一把奇迹了~」

「需要非难(注:同上)的人数,大约会有多少?」

「嗯~■■■万人左右?」

以像是在确认分期付款的数额般的语气,志保酱这么回答道。

「■■■和■■还有大约一百万人呢——那个■■总统,不是很犹豫不决的吗?」

■■总统。■■■共和国的第七任总统。

是直到今年年初,都一直明里暗里地在和【天命评议会】相对抗的天敌般的存在。对方派过来的人明显就是来要我的命的,往学校里派遣特种部队的那件事,追本溯源,也是受到了他的指使。

但——他现在也处于评议会的管理之下。

我一回归【天命评议会】,就通过『请求』的范围执行,拉拢了各国的政府。

「■■■万人么」

我重复着志保酱说的数字,

「在接受范围之内呢。安堂先生,把这件事推进下去」

「……我知道了」

安堂先生痛苦地咬紧了嘴唇,手里拿着清单,走出了办公室。

志保酱说着「拜拜——」地朝他挥了挥手。

我一边目送着安堂先生的背影,一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和他闲谈过了。

我叹了口气,环顾四周。

这里是直到几个月之前,某企业还在使用的办公室的其中一间。

旁边早已没了水的饮水机停止了工作,小吃架上只剩下一些过期的点心。 

评议会以前还在使用的支部现在基本都已经不再使用了。现在只要靠『请求』,征用和安保就能全部解决。所以没有必要去特意设置什么正式设施,只需要考虑位置上的便利性就足够了。

有必要尽可能地省去不必要的思考。

此时此刻,我所需要的只是纯粹的『机能』。

「……不过呢——」

志保酱一边摆弄着手头的笔记本电脑,一边出声说道。

「没想到日和酱你居然会深究到那个地步——」

「……嗯,说的是呢」

我点了点头,也低头看向电脑。

需要确认的事情,需要考虑的事情,需要判断的事情依旧堆积如山。

我不能停止工作。

「抱歉啊。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柔弱女子」

「就是说啊~……」

在我那么说出口之后——志保酱罕见地。

哈啊……地,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叹了口充满惊讶、后悔以及死心的气。

「在加入评议会的时候,还没想过会变成这样呢~。完全是预想之外啊。我还以为你会在更早的时候就把事情搞砸呢~」

志保酱为什么会在我的左右工作呢。

为什么会接近夺走了她兄长生命的我,加入了我所从事的活动呢。

其答案我已然知晓。

在她成为评议会工作人员的时候,我通过请求,让她吐露得一干二净了。

——强烈的杀意。

以及同等强烈的同情。

在她心里的——是这样的两种感情。

在这样矛盾、相反的感情的驱使下,志保酱加入了评议会。她的本性并没有改变,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我脱离评议会的那段时期,她一直在领导着评议会。

然后到了现在,我已然不需要什么同情了。

我比任何人——都能胜任这份工作。

比任何人都能彻底地、合理地推进工作进行。

在变成这样的现在——,

「……要怎么办?」

我再次问志保酱。

「我已经不是可怜的女孩子了。要杀了我吗?」

——我想这也是一种选择。

在我变得不再可怜之后,对志保酱而言,我就只是她的杀兄仇人而已。

在她心中剩下的,就只有杀意了。

实际上,她是不可能不恨我的。

然而,

「……怎么可能~」

看着电脑的志保酱抬起了头,开玩笑似的笑了起来。

「我怎么可能会杀日和酱呢。从各种意义上」

「……嘛,也是呢」

也是,怎么可能会去做那种事。

就算杀了我,她能得到的,也就只有杀兄之仇得报的充实感而已。

在那之后不久,组织就会崩溃,自己也会死去。而且说到底。

想要从物理上杀死可以范围使用『请求』的我,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话说回来!我想起来了~!」

志保酱坏心眼地笑了起来,

「日和酱,你也是历经千辛万苦,回到前男友身边了吧~?」

她露出非常得意的样子,这么说道。

「会毫不犹豫地作出让人去死的决定,还会对稍微交往了一下的男生有所留恋~。所以说偶尔,日和酱还是可怜的女孩子。安心吧!你还完完全全是个JK呢!」

听她这么说,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在谁都和我划清界限,保持距离的如今,志保酱却像这样直冲着我而来。老实说我对此非常感谢。打心底觉得她在我身边真是太好了。

不过。

「有所留恋,么……」

——并不是,那样的。

我已经放弃了。

自己的恋爱什么的,被恋人珍视什么的。享受心意相通的幸福什么的,性满足什么的,组建家庭什么的。

但要说——我能许一个愿望的话。

要是我能向某人『请求』的话——。

我实在是有一件想要确认的事情。

我已然说不出什么想要成为男女朋友关系的话来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要向顷桥君确认一件事——。

「……你瞧~」

志保酱看着我,掩饰不住自己的笑意。

「就因为你还会露出这种表情,我才……还是不能放下你」

「……这样」

「今后,我还是会继续扮演卑劣角色的哦~」

「知道了」

我简短回答之后,便继续开始了工作。

有关机构提出了若干关于难民在避难之后生活方面的建议。

我必须在确认之后进行批准。

不过,在想了想之后。我决定不说出口,而只是在心里这么告诉志保酱。

——谢谢你。

*

——某个傍晚。

在我去过向岛的图书馆之后,回去的路上。

我一边在渡口等待着开往本土的船,一边翻阅着借来的算数参考书。

中村同学和其他学生还在继续不停向我提问着。

不如说,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的提问变得越来越频繁,内容也越来越难,为了回答他们的问题,去图书馆已经变成了我的日常工作之一。

顺带一提,本土图书馆里有关算数的藏书我已经看得差不多了。想看新的书的话,就得去对面的向岛了。得去日和家所在的向岛了。

我不可能没有任何想法。

多半也是有所意识的。

但现在有更能吸引我兴趣的东西。

「……哼,挺有趣啊……」

我一边翻阅着,一边自言自语。

我接触到许多在学校里不会学的数学知识, 并乐在其中了。

尤其是,直到无量大数(注:10的68次方,一说88次方)为止的全部计数单位,以及葛立恒数(注:曾被视为在正式数学证明中出现过最大的数。是吉尼斯世界纪录中世界最大的「有意义」的自然数)。我会主动去记住这种学生们会喜欢的小知识,并在上课的时候说给他们听。

我希望每个人都可以开心地、充满兴趣地学习算数。这样的话,告诉他们那种会让人兴奋不已的知识就很有效吧。

「……呼……」

我草草地翻阅完了手头的书,抬起了头。

我坐在长椅上,前方就是数百米宽的濑户内海。

而坐落在更前方的,就是依旧残留着山体滑坡留下的痕迹的尾道町了。

天色已然由橙转深蓝了。虽然街上的灯光相比以前稀疏了很多,但不知为何。比起以前,从现在的色调之中更能感受到人们生活的温暖。

……是因为我痴迷其中了么。

是因为自己许久未曾如此平静了么。

「……顷桥君」

就算有人——从背后叫我的名字。

就算日和朝我搭话,我也没有特别吃惊。

「……哦,日和」

我回过头,果然是日和。

她穿着长袖针织衫和裙子,脚下是一双运动鞋。我很久没见过她的便装了。

夜幕将近,沐浴在码头灯光下的她,显得朦朦胧胧。

「晚上好。现在要回去吗?来向岛是有事?」

「嗯。去图书馆找了找算术课上要用的书」

「这样」

日和以下午要忙家里的事情为由,最终还是没有参加地区工作。

当然,家里的事情是谎言,实际上是因为有着【天命评议会】的工作。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和一开始时说的那样有好好来上课,和周围同学们的交流也都很自然。

「话说,你呢?要去本土吗?」

「不,只是想着去看看海就走出了家,因为顷桥君在这里,就过来了」

「这样……」

「我能坐下吗?」

「……可以」

我点了点头,日和轻声说了声「谢谢」,然后坐在了我的旁边。

看着她这样的举止——我再次意识到她变了。

要是以前的日和,是绝不会像这样自然地坐在我旁边的吧。

而且还是,前男友的我的身边。

要是我心慌意乱地不要她坐下的话,她可能就会像刚才那样站在稍远的地方吧。

「……真美呢」

日和望向天空,如此呢喃道。

「我见过各种地方的天空……但果然,这里的天空是很特别的。为什么呢。是因为有大家么」

「……谁知道呢」

因为有你在,景色才会美丽。

我想这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感觉,就像是那首著名歌曲的歌词一样。

我有时也会这么想。

尤其是,在恋爱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是那么美丽,让我的胸口闷得不行。

但——今天的日和。

今天的日和没准也怀有那样的感情,我在心里也有过这样的想法。

——只是,我觉得她并没有因工作而完全改变。在她的身上,一定有某些地方是和以前一样的。

要是那样的话——坐在她旁边的我这样想着,也抬头望起了。

她所说的「大家」之中,包含我在内么。

对她而言,我也是美丽景色的一部分么。

「……你为什么要回来?」

或许是因为我有了这样的想法吧。

或许是因为在日和旁边的我,有想过她的真心是什么了吧。

我半无意识地——如此向她问道。

「你现在也还是很忙的吧?感觉你每天都有各种事情要做……。回来是有什么理由吗?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想看的东西吗……」

我并没有什么头绪。

现在的日和,不会轻易地暴露自己的内心。所以,我并不是想到说她「没准是想做某件事」了。

所以不如说是——我如此期望吧。

我希望她有某种理由。我希望她是出于某个特别的原因,才回到尾道来的。

对于我那不过是出自不堪愿望的问题——。

……日和一言不发。

她望了望天空,又将视线投向街道,然后再眺望了一会儿濑户内海的海浪。

当我回过神来——一艘渡轮已经从对面开过来了。渡轮的班次已经大幅减少,以前每隔几分钟就有一班,现在一小时就只有几次了。

我必须要乘坐它回去。要是错过的话,太阳落山之后这一带就会完全暗下来。

……感觉是听不到她的回答了。

我想这也很自然。

大约日和是很难向我吐露自己的想法的。说到底,她之所以回来,没准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我手搭在膝盖上,从长椅上起身。

我得准备去坐船了。

在这里的对话一旦结束,此时的氛围也就完了。

回想起来,虽然直到现在为止,我每天都活在尴尬的气氛之中。虽然我没能把握好同日和关系的度,但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结论就是,她没有答案。

这样的话——从明天起,我和她就是单纯的同学关系了。

连前男友、前女友的关系都不是,纯粹以朋友的身份相处吧。

但,

「……呐」

日和突然出声说道。

「还记得吗?」

「……什么?」

「那个约定」

这样说完——日和抬起头,看向我。

「很久以前,你答应我的那个约定」

然后,日和站了起来。

「要是有一天,我所期望的世界成为现实的话。要是有一天,【天命评议会】不再被需要,我变回普通的女孩子了的话。你说到时候——就会陪伴在我身边」

「……嗯」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那是我还在做白日梦的时候,许下的愚蠢约定。

是我在还相信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相信着总有一天会得到回报的时候,许下的愚蠢的口头承诺。

「还记得哦……」

我苦着脸,点了点头。

现在的我已经很清楚了。

不需要【天命评议会】的那一天——肯定是不会到来的。

如今的世道,人类需要这样的组织。无论如何,这一事实都不会改变。

从很久以前开始,人们其实就很需要它。而时值如今,【天命评议会】终于被赋予给了这个世界。我曾相信总有一天那种需要会消失。那是我自己羞耻的过去。

但——

「那个」

日和这样说着,然后直直地盯着我——。

「你还——打算遵守吗?」

——她这样问我。

「那个约定……时至现在,你也愿意遵守吗?」

我现在还想要遵守那个约定么。

要是日和如此期望的话,我能好好回应她么。

她是什么意思呢,那约定完全不切实际。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偏离状况的条件假设。

要我遵守它。

日和她,究竟在说些什么呢。

「……是我想得太好了吧」

突然,日和这样说着,笑了起来。

「明明是我自己说要分手的……呐。我也觉得自己说的话乱七八糟的。抱歉哦……」

现在她的声音,她的表情。我仿佛久违地看到了我所熟知的那·个日和。

当初的感觉从我心中苏醒。那因日和而生的,强烈而又难以抑制的感情——。

「不过……嗯」

日和点了点头。

同时,渡轮也抵达了码头。

和以往相比要少的多的车辆和人群开始下船。

「要是你能考虑一下的话,我会很开心的。不用马上去想哦」

下船的人群从她身边经过。

要乘船的……似乎只有我一个。

没看到有其他想要登上渡轮的人的身影。

然后我说,

「……知道了」

再点了点头。我点头同意了。

我感觉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我登上渡轮,回头看向日和所在的方向。

日和留在码头,看着我这边。

「谢谢你」

她这样说着,朝我挥了挥手。与此同时,渡轮也开动了起来。

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是好的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是好的我。一边用身体感受着振动——或者说,一边从脚底感受着船开动时的强力感。

一边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像是要逃避她似的,将视线落在了脚下。

第三话 我还不成熟

——我现在,还爱着日和么。

自从那天在向岛见过日和之后。

我想了又想,每次想到的都是那个问题。

『——那个约定……时至现在,你也愿意遵守吗?』

日和这么问我。对此,我一个人想了很久。

待在家里的时候,吃饭的时候,上课的时候,讲课的时候。

那件事总是萦绕在脑海的角落。

『要是有一天,【天命评议会】不再被需要,我变回普通的女孩子了的话。到时候——你会陪伴在我身边么?』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只是个假设?还是说,【天命评议会】真的有可能会不复存在,日和也有可能变回普通的女孩子?

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其实世界的混乱正逐渐平息,没准就能……恢复原本的生活了吧。

……我不知道。

就主观而言,不管怎么看,人类社会至今都仍处于衰退之中。单从尾道的景色来看,我是在不觉得事态正在改善。不再需要评议会的日子,大约只会是遥不可及的未来。

……但,她是日和。

她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没准在什么地方已经出现了那种征兆。我也不能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

然后就是,为什么日和会问那种事。

对战斗中的日和而言,毫无作用的我。结果而言,被她甩掉的我。

对着那样的我……『会陪伴在我身边么?』

她为什么,要那么问呢。

莫非……她还有那个意思吗。

在她心中,还对我抱有特殊的感情吗……。

……面对不断产生的疑问,我开始给出对自己有利的解释了。

全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会让人心生期待的想法。

这个征兆很危险。人不能依靠希望来做出判断。总有一天会摔跟头的。

所以,真正重要的,大概只是接下来的问题而已。

要是有一天,日和的提问变成现实的话。

要是出于某种缘由,日和变回普通的女孩子了的话。

而且,还对我有感觉的话——。

到时候——。

——我,要怎么做?

——我,想怎么做?

我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但我必须首先弄清这件事。

要弄清楚,我自己是怎么想的。

只有这件事,无论条件怎么变化都不会改变。

可是——,

「……嗯……」

我哼了一声,挠了挠头。

那正是……我最不明白的事情。

别说世界的事情了,别说日和的心情了。我——连自己的心情都不知道。

……我有些开心了。

没准,并非是彻底结束了。

不管是世界,还是我们的恋情,也许都还有着出路。

还是承认吧。这样想的话,我怎么可能会不觉得开心呢。

在历经痛苦之后,终于能看到希望了。这让我久违地放松了。都差点笑起来了。

但——还有一件我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我——很害怕。

我对过去的恋人,现在的同班同学的日和——感到害怕。

只是站在她面前就会如此。

只是被她注视着而已,我就感觉自己的一切都没看穿了,甚至连那些难堪的地方也是如此。

只是她向我说话而已,我就感觉有刀在抵着我的心脏。

只是对话中出现了短暂沉默而已,我就开始担心起日和正在想些什么。

只是这样而已,我就浑身冒汗,心跳加速,双手几近颤抖。

然后更重要的——是她的美丽。

日和变得美丽了。

在不曾见面的这四个月,她变得相当美丽了。

她的眼眸变得更加清澈透明,嘴唇也变得红润温和了。

她的头发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她的全身散发着无私欲的气息。

对——无私欲。

和四个月前,还能从她身上感受到强烈的柔和与温暖之时相比,现在的她变得更加透明了。

简直就像是,渐渐透过整个景色一般。像是要融入整个世界一般。

她变得透明得让人难以触摸,纯洁无瑕地立于那里——。

我很怕她。

从将纯度提至极限的她身上,我感受到了恐惧。

——这种的,是恋爱么。

「……哈啊……」

我独自轻轻地叹了口气。

像这样胆怯,像这样生涩,像这样不知说什么是好。

我心里的这种感情,能将其称之为恋爱吗……。

那应该是某种非常难堪的,有着可怜叫法的感情吧——。

——想到这里,我的意识回到了现实。

映入眼帘的——是我和卜部并排走着的,通往小学的路。

古老的石阶由手工打造,在它两边的是形成装饰的各家各户的围墙、树木——。

今天我们也作为站在讲台上的临时教师,前往三轩家小学。

回过神来,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默默地走着。

和卜部待在一起的话就可以这样,这让我感觉很轻松。现在家里空间很狭小,没有时间一个人独处了。只有和卜部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沉浸于思考之中。

今天也要对着二年级的孩子们开始上课。

现在乘法表的部分已经讲完,我打算让孩子们反复练习,以灌输进他们的脑子里。

之前都还是夹杂着各种小知识的快乐教学,但接下来的关键就是反复。

接下来才是关键。我必须要鼓起干劲,直到全员都能像念咒语那样念完乘法表……。

「……呼……」

我再次叹了口气,望向位于前进方向的远方的,隔着濑户内海的向岛。

旁边的猫咪不可思议地抬头望着我,透明的风确实地吹拂着,树木随之摇曳。

——到头来。

至今我仍认为,这幅景色很美。

就像是日和说尾道很美一样,到头来,至今我也觉得眺望着的向岛很美。

*

「——『三轩子祭』,今年没有吗——」

学生之中的一个女生。山梨纱良小朋友在下课之后,这么对我说道。那时候我正想着差不多该回高中去了。

基本上,一课时是四十五分钟。

与之相对,分配给我地区工作的时间是大约两个小时。就算算上路途时间,我也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的空闲,所以在下课之后,我会像这样留出时间和学生们交流。

小学校方也认为这种交流很重要。现在每天的流程就是,等我们回学校之后,开一个回程会,然后就能回家了。

在如今的社会形势下,学校开始具备课后托管的机能,也许这就是原因之一吧。

「『三轩子祭』吗——好怀念啊」

在喧闹的教室里。

听到纱良小朋友说出的那个词,我一边回想着自己的小学时代,一边继续说道。

「我也参与了啊。原创剧。演的是海贼船的船长……」

『三轩子祭』好比就是文化祭的小学生版本。

大家在体育馆里搭建的舞台上合唱、表演。还会在各自的教室里展示各种学习成果,并让孩子们进行为期两天的发表。

除此之外还有以学生家长为主举办的义卖会,以及可以品味供餐的食堂,在此期间整个地区都会热闹起来。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我四年级的时候演的话剧里的船长。

我现在仍记得在舞台上唱的那首歌,家里客厅的橱柜里,还挂着当时的照片。

但,

「诶——!好不像!」

和纱良小朋友待在一起的三木同学,这样说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顷桥老师,完全没有船长范——!」

「诶,是吗?还挺受当时老师和家长们的好评啊……」

我演的相当投入。

虽然开始的时候有些害羞,但在我意识到一边害羞一边演是最羞耻的事情之后,当时的我便中途切换到了认真模式。结果,我的表演在同学之中明显更加激动人心,喜欢这样的老师和家长们都非常高兴。

顺带一提,卜部当时演的是魔法师。我还记得因为她情绪低沉的样子很符合那个角色,所以当时的她也很受好评。

「诶——但顷桥老师看上去不怎么强嘛!」

「……我确实不太强呢。那什么样的角色适合我?」

「唔……」

三木同学抱着胳膊想了想,

「啊!博士之类的!?」

「啊,那也挺帅的。还蛮想试试看……」

「还有,漫画家或者作家什么的也挺合适!」

「哦,那也不错。感觉有些开心了……!」

……诶,我给人是这种印象啊。

博士、漫画家、画家。嗯,感觉都是相当不赖的角色。我有些害羞了。

感觉我现在,还是很向往这种充满知性而富有创造力的工作。所以打之前我就觉得,老师这种给人以知性印象的工作很不错。不过,实际上与其说是知性,其实更接近体力劳动就是了。

……不能继续聊这些了。我得回答正题。

「……然后,关于今年的『三轩子祭』」

我说了回去。

我向纱良小朋友、三木同学,以及周围的大家说出了实话。

「果然……会有些困难吧」

——大家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阴沉了。

前面还天真无邪笑着的大家,因为我的一句话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虽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大家的反应我还是有些心痛。

「学生和老师都变少了,家长们也都很忙啊……」

我用辩解似的语气继续说明着。

「因为要好好上课,所以已经尽力了……抱歉。估计不行……」

「……诶……这样啊——」

「还很期待的呢——」

「……嗯,是呢」

对我而言,小时候每年也都很期待这个活动。

与其说是期待具体的什么,不如说是特别的时光让我很开心。节日的气氛,欢乐的人们。我喜欢待在那样的景色之中。

「难得疫情都没有了——」

「纱良也想弹钢琴呢」

大家的表情变得越来越阴沉了。

纱良小朋友的语气虽然很平静,但她的表情都快要哭出来了。这孩子好像钢琴弹得很不错,在教室里的时候也会偶尔给我弹奏角落里的风琴。

这让我感觉——很是抱歉。

不能让这帮小孩子们也享受我体会过的快乐,这让我心里很难过,

「……不过,今后会怎么样也说不好呢」

我不加考虑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就算今年不行,只要各方面有所改善的话,没准还有可能办……」

「……这样吗!?」

大家的表情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真的还能办吗!?」

「不过,也是呢。肯定是那样的!」

「只有今年会很难吧——」

「升上三年级之后,就能再办了吧!」

「……嗯,是呢」

在大家的气氛之下——我也笑了起来之后。

被大家的情绪所驱使的我作出了肯定的回答,但之后我感到非常后悔。

……遭了。我在说些什么呢。

没有人能保证到了明年就能举办庆典。不如说……难度会很大。

再过一年这个世界就会恢复到能举办『三轩子祭』的形势什么的,从现状来看实属不可能。不如说,我甚至觉得,认为情况会变得更糟,举办会更遥不可及,这样的想法才比较自然。

但,

「好期待呢——」

「要是能办就好了——」

——大家都已经期待起来了。

大家都以为我毫无责任的话语,开始深信过不了多少时日就能举办『三轩子祭』了——。

「……」

我不知道还能对他们说些什么。

也不知道该怎么收拾这个摊子。

「嘛,庆典的事情就先放到一边!」

我只能像这样转移话题。

「现在先来记乘法表吧!大家有时间的时候要复习啊!」

*

「——啊啊啊~搞砸了啊啊啊啊~……」

走出小学,回到高中教室。

我刚挤进先我一步回来的成员之中——就抱头呻吟了起来。

「失败了……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嘛,是会消沉呢。

我很久没有如此毫无保留地消沉过了。

直白的说,我搞砸了。我让无辜的孩子们产生了虚假的期待。

罪恶感让气氛变得很尴尬。

虽然我是有对人说谎的时候。虽然有时候也会伤害到人,但这次对方是孩子。

我就不该被当场的气氛所驱使,说出那样随便的话……。

「喂,顷桥你怎么了!」

「课上出什么错了吗……?」

不知不觉间,变得相当强壮了的大桥的桥本。

因瓦砾的清除工作而变得身体紧实了的他俩,关切地向我问道。

「我不负责任地……让大家……产生期待了……啊啊啊……」

「……好像是——」

卜部代替没法解释清楚的我,苦笑着开始说道。

在回高中的路上,我已经为自己的愚蠢行径在她面前叹息过了。

「学生们问他会不会举办『三轩子祭』……就是一个类似文化祭的活动,结果他说虽然现在不行,但假以时日就能行了。但怎么想,再过几年也都绝对不行呢……」

「啊——原来如此……」

「期待是指这种事啊……」

「然后,孩子们好像都很开心。到了那一步,就没法再订正了。于是深春就消沉起来了」

「……唔,呜……」

卜部替我重新做了说明之后,我再次意识到自己犯下的事情有多残酷……。

啊,想回去。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从那段对话开始的时候重新来过……。

没想到,居然不是在课程中,而是在那种地方失败了……。

「那当然会搞砸啊!」

然后,天童同学对着我爽朗地说道。

「简直就像是虽然完全没那个意思,却一直吊着男人的讨厌女人一样!啊哈哈哈!」

「……唔,呜呜……」

这话一下子就刺痛了我的心。

不……她大概是想给我打气。

天童同学并不是想让我更消沉,而是想用自己明朗的情绪将我的错误变成一个笑话。

不过……我有些笑不出来……。

我对孩子们做了那么恶劣的事情……。

「……呀,也没办法的啊顷桥君!」

对这样的我有些感到着急的梶同学也来安慰起了我。

「毕竟,实际上明年也是有可能举办庆典的吧!你看,病毒也都没有传进来了!……不过物资也进不来就是了。食物大部分也都可以自给自足吧!……虽然有些勉强就是了」

——他的声调降低了。

梶同学越往下说,气势就越弱。

再加上——。

「虽然没有电但在研究使用其他燃料,虽然没有网络但有消息通过口口相传过来……。不过,汽油和煤油也都快用完了,传来的消息也都充斥着谣言……不过……明年也还是能维持生活的吧,大概……」

……不,你这连结论都低沉下去了啊!

你这直接从明年也有可能举办庆典的吧!低沉到了大概还能维持生活的吧了啊……。

……嘛,不过现实就是这样啊。

明年大概也就是能勉强维持生活的程度吧……。

「话说,我们虽然还没有通知,但文化祭大家也都没在想了吧」

大桥也一副落寞的样子,如此补充道。

「大家也都明白,肯定是没希望了啊……」

「……确实」

桥本点头同意大桥的发言。

我们高中的文化祭在每年的五月举行。现在已经四月,也就还有一个月左右。

但,到现在为止谁都还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实际上我也和大桥说的一样,认为肯定是不会办了。而且连提也都没有提起过。

「……果然很难啊」

像是要呕吐出某种固体一般,我喃喃自语道。

「这种情况,在明年举办……实在是很难啊……」

六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此时我有些焦急了。

遭了……不止是对学生们,我在这里也犯错了吗?

都怪我让气氛变得微妙了吗……?

啊——真是的,今天万事不顺。还是闭嘴比较好吧。

在我找回状态之前,我暂时还是别说话了吧……。

——但。

「……咦,但我有看到过」

卜部——突然这么出声说道。

「嗯?什么?」

「在太平洋战争之时,离战争结束前还有一年的时候有举行过庆典的事情」

对着歪头不解的天童同学,卜部这样回答道。

「好像是说,虽然物资彻底不足,但居民们努力做了准备,举行了盛大的庆典,之类的」

「……诶,这样啊」

喜欢历史的桥本有些激动地高声说道。

「战争结束前一年,就是1944年吧。我记得那时候国内的娱乐项目或庆典之类,大部分都取消了吧……」

「对,没错。那一时期娱乐项目基本都是禁止的。所以那时候,表面上是以宣扬国威为名义来举办的」

「……知道的好多啊」

梶同学意外地睁圆了眼睛,对卜部这么说道。

「绘莉你那么喜欢历史的啊。我还感觉你挺不擅长记忆的来着」

「嗯,是不擅长」

卜部干脆地承认了。

「不过,虽然我现在在小学教国语,但我想要变得能教更多的学科。所以就看看历史的书之类的,教科书也在重新翻看。就是,深春家里,父亲的书架上有那类书,所以也有在看的」

「……诶,这样啊」

确实我爸喜欢历史。

喜欢城堡的他在世界沦到这一地步之前,偶尔会关掉店铺,和妈妈一起去日本各地的城堡参观旅行。每当那时,我都会在卜部家借住,所以那时候的我也会很期待。

「所以,我就在想……」

卜部看向我,

「也可以举办的吧?」

这样干脆地说道。

「『三轩子祭』什么的……干脆就,连同咱们学校的文化祭一起,也邀请上初中,一起举办不就好了吗?」

「……诶,诶……」

梶同学首先叫出了声。

他惊讶地皱着眉说道,

「光小学就很难了,初高中还要一起?再怎么说也不行吧?」

周围的桥本和天童同学点了点头。

我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也是那么想的。

本来举办『三轩子祭』就已经很困难了,还想要举办更大规模的活动的什么的,鲁莽也要有个限度。

但,

「不,我觉得那样会很有效率反而有戏」

卜部一脸沉静地直截了当地说道。

「首先会场可以统一在小学内,执行委员也可以统一成一个。确实光凭各自学校的老师和志愿者是很难举办文化祭的,但要是全部聚起来的话,应该也有不少人吧?」

「啊,那也确实……」

她的话意外地有说服力,我也点了点头。

确实,靠现在的小学老师的人数,运营『三轩子祭』是很难的。但要是加上初中、高中的老师和志愿者的话,执行委员的人数就能达到相当的规模。没准还真能举办文化祭。

「……话说」

此时我意识到了一点。

「从学生人数来说那样也更好吧。就是,现在能来学校的孩子越来越少了吧?所以,要是各个学校单独举办的话,能出的东西就会少,会感觉有些荒凉……要是小初高一起的话,就能办得比较热闹吧」

「……啊——那样的话!」

天童同学嘴角露出了笑容。

「地区的人也能聚起来吧!就是,我地区工作的时候去的养老院,有很多爷爷奶奶见不到孙子孙女们,都很孤单啊——要是小初高共同举办的庆典的话,他们也就能来了,没准会让他们很开心!」

「……啊——原来如此!」

话题越炒越热,大桥此时有些兴奋地说道。

「咦,咋感觉,能成呢?试着认真地向老师们提案看看吧!?」

「是呢……嗯。感觉很现实。感觉能行……」

桥本继续说道,他看着卜部,

「……真亏你能一下子就想到这么棒的主意啊」

这样发自内心地对卜部赞不绝口。

「真是大吃一惊啊。我是完全没想过还能那么做……」

我也是同感。

卜部你怎么回事。你是这么快就能想到那种事情的类型吗……。

「……啊,其实呢」

卜部不知为何有些害羞地挠了挠脸颊,

「这些事情……我和上小学的弟弟常常在聊的。最近尽是些辛酸事……就想着说能不能搞些什么让大家打起精神来的活动什么的」

「诶,这样啊……」

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我却完全没有注意到。

当然毕竟也没有一直待在一起,他们姐弟两个人的对话也是有的,但我居然完全没有感受到……。

「啊——嗯呢……」

卜部不知为何有些吞吞吐吐,

「凛太他……在深春面前,不太会表现出消沉的样子的。他自己最近果然也有些难受吧。和他谈心的时候,就聊到了那种话题……」

「……这样啊……」

我点了点头,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

一个小学生,失去了自己的父母。而且还离开了过去住的家,搬到了熟人的家里生活。

这种情况,不可能不痛苦,不可能没有压力。

虽然他在我面前总是露出淡然的样子,所以我才没有注意到。虽然我一直很佩服他既坚强而沉着,但果然他是在勉强自己。

凛太虽然看上去那个样子,但也不过是个小学生。在这种状况下,会受伤会消沉,会感到痛苦——。

「……做做看吧」

我这样说着——我感觉自己的内心充满了斗志。

「为了实现那个文化祭……认真地行动吧」

我这样说着——看向四周的大家。

「那个,起因在于我。错在我,所以我会先去到处确认一下的。和田中老师谈一下,再去小学初中那边商量一下,先从这些开始」

对,归根结底,是我的错。

都因为我随便乱说,事情才发展到了这一步。

那样的话——我想先行动起来。试着去问一下,到底能不能做。

「再然后,要是可以办的话……大家能一起帮忙吗?」

我这样问大家。

「光我一个的话,能做的事很有限,有的事情做得了有的事情做不了。所以,要是大家能助我一臂之力的话就帮大忙了」

——听到我的呼吁,大家稍微安静了一下。

大家互相对视着,在短暂的停顿之后。

「——真拿你没办法啊」「当然要干啊!」「我也要参加……」

「我也我也!」「当然要参加啊」

大家像这样——点头答应了我的请求。

「……谢谢,真的帮大忙了。有大家在的话应该就能成了」

……久违地感受遇到了积极向上的希望。

感觉已经很久没有搞些什么有建设性的事情了。

只是,

「那首先……我去找田中老师他们商量一下」

我像这样思考着行动的第一步。

「得到许可之后再一边思考下一步,大家再一起着手准备吧——」

——以这次的混乱为契机,聚集起来的这六人。

放在以前的世界,这些性格各异的成员是根本不可能聚在一起的。

在这种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

以前曾经在这里的,现在却未能参加的某个人。

「呀,那样的话我们也去吧」

「啊——是呢!我也要去!」

「真的吗!谢谢了!」

「好,那就抓紧……话说田中老师现在在哪?」

「先去办公室找找看吧——」

大家像这样聊着天,走出了教室。我抬头望向走廊窗外那多云的天空。

她在放学之后总会第一个离开教室。

在班里和周围人理所当然般打着交道的日和,一下课就会回到无法触及的另一端。

如今——她身处世界何处呢。

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呢。

无意识之间,我独自思考起了这样的事情。

*

「——难民与当地居民之间的冲突层出不穷」

——在某个预测会受灾的地区。

向住在那里的全员做好避难以及之后的隔离生活的『请求』之后,于归途的直升机上。

安堂先生一边看着拿在手里的资料,一边如此向我报告。

「难民的行动范围从隔离结束的地区开始逐渐扩大,就产生了冲突。包括■■■和■■■■在内,有报告的地区有十一个。■■■还发生了暴动。我们无法用武力镇压,因此损失正在加剧。隔离本身也有漏洞,有些地区的疫情也开始蔓延了。回国之后,请开始着手讨论这方面的应对方式」

安堂先生一边单手灵巧地翻着页,一边隔着内部通讯系统这么说道。

以前的评议会会通过平板电脑来管理文件,但鉴于当前的电力状况和网络线路的问题,现在开始更多地使用纸质的书面材料了。

在电脑普及之前就工作了的安堂先生看上去已经相当习惯了,但我和志保酱等年轻一代总是适应不来,手指上都被割伤了好几处。

「……知道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视线回到了直升机之外。

现在正飞行在东南亚某地上空。

像以前那样的街灯几乎已经看不到了,下方一片漆黑,视线所及是无趣的夜晚。

最近不在学校的时候,我会像这样在世界各处飞来飞去。

基本只有在路途中才睡觉,大约是睡得太浅的缘故,感觉思维运转很不顺畅。

——要是不去学校的话,大概就能以更为正常的时间表行动了吧。

就有时间睡觉和休息,也不用边走边吃饭了。

大约有的评议会成员也觉得我该这么做吧。

我们的行动影响着整个世界。

这样的话,身为领导者的我就不该出于个人情感去上学什么的。

我也觉得这样的意见有一定的说服力。

但是,

「……然后是,这边」

安堂先生递给我另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记载了全世界各种各样的数据,并且已经把需要注意的部分标注了出来。

世界的总人口是最多时的■%。

病毒的新增感染者达到了■■■万人,似乎已经到了顶峰,但感觉这更多的是因为总人口减少的缘故。

除此之外,还有各国的实际GDP和剩余人口。

死亡人数的明细以及出生人数,和总产值之类的各种数字。

——然后,紧接着的是。

某个在很久之前就有所关注的灾害征兆的有关消息。

「……原来如此啊」

到头来——结局并没有改变。

无论我们怎么行动,终焉都会平等地降临到大家身上。

这一点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

所以问题只在于在那之前要怎么做。要怎样度过每一天。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允许评议会成员自由参加活动。

没有最低劳动时间的规定,可以想参加就参加,想退出就退出。

就是说——我想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毕竟到头来,我们能做的事情,已经所剩无几了——。

——数小时之后,直升机抵达了日本。

从评议会使用的大楼的屋顶停机坪下来之后,我一边走向楼下的会议室……一边突然想起,从口袋里取出了手机。

手机上有若干通知。是深春君发来的几条消息。

最近SNS的推送服务也明显开始不再运作,不过有时候也能收到消息。看样子,积攒了好几天的消息刚好一下子全发到了我这里。

我解锁手机确认内容。

顷桥深春『大家在讨论说要一起办个文化祭什么的』

顷桥深春『也都在各自做着准备』

顷桥深春『小学初中高中一起办』

顷桥深春『话说,能收到消息吗?』

顷桥深春『好像没发过去啊』

顷桥深春『今天发过去了吗?』

顷桥深春『没有啊』

顷桥深春『不过算了』

顷桥深春『昨天说的那个,文化祭的事情』

顷桥深春『大家都参加了,日和方便的话也来吧』

顷桥深春『从准备的时候来帮忙也可以,当天来参观也可以』

顷桥深春『抱歉,昨天说的事情。你有心就够了』

顷桥深春『日和你也很忙的』

——我的表情舒缓了下来。

因长时间的乘坐直升机以及睡眠不足而嘎吱作响的胸口,隐约感到了一丝温暖。

我第一感觉是很开心。

在谈过约定的事情之后,我和他有聊过几次天。在教室里,在大家面前,我们有说过几次话。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两个人单独的场合找我说话了。啊,太好了。我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他并没有因为那件约束的事情而和我拉开距离。

他现在一定还在为我想着那件事。那件我提出的,过于任性的问题。

——在那之后。

「文化祭么……」

对着消息里的那个单词,我一个人微笑着。

「真好啊,文化祭……」

感觉已经很久没听到过如此让人开心的单词了。

在如今的生活之中,传入我耳中的全是些和日益紧迫的世界局势,灾害还有纷争有关的词汇。

除此之外就是些在学校上课时听到的,教科书的上那些一本正经的语句了。

但是——文化祭。嗯。很有趣。大家一起策划这样的事情本身,就让我感觉是件很值得开心的事情。

准备的部分……确实没法参加了。

可以的话我也想和大家一起准备文化祭,但我的时间本就不多,实在没办法做到那种程度。

不过,

「好想去啊……」

作为客人,作为普通的参与者,要是当天能加入其中就好了。

我将这个意思回复给了顷桥君,然后收起了手机。

然后——我突然回想了起来。

向顷桥君告白的事情。请求他和我交往的事情。

一切全部,都和我手中的这份。

记述着某一灾害确切征兆的文件有关。

在得知此事之后,我失落着,烦恼着,反复思考着,最终决定向他表白。

「……呵呵」

走下楼梯,我笑了起来。

「……怎么了?」

安堂先生惊讶地问道。

我想了一下,

「……收到一个很令人开心的邀约」

这么回答道。

「有值得期待的计划,是件很幸福的事呢」

「……这样么」

安堂先生点了点头,但脸上还是一副不安的样子。

第四话 无法实现的愿望

「——开什么玩笑」

就在我们说好要以举办文化祭为目标的第三天。

我们的活动——在第三步就遭受了挫折。

「现在有的人别说来上课了,连生计都很成问题。还要谈文化祭什么的……」

在拜访过三轩家小学之后,我们到了土堂初中的办公室。

担任教导主任的身形瘦削的壮年男性敕使河原老师,对我们的提案扭曲着脸露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

他再一次看向我们的企划书,

「真是的……胡闹也要有个度」

这样补充说道。

「而且还是……这么大规模的……」

——被反对了。

被强烈,而又明确地反对了。

我不由得——和一起来进行说明的卜部面面相觑。

……我也有预想过进展会受阻。

小初高联合举办的文化祭前无来者,也知道肯定很费工夫。

考虑到去年以来世界的变化,肯定需要前所未有高度的风险管理。

但是,

「就是这样,土堂初中肯定不会参加。而且」

教导主任说着,把企划书还给了我们。

「而且我会强烈反对举办。如果你们还要坚持举办的话,我会去找市教育委员会来阻止你们。现在我们已经不是能沉浸在这种事情的时候了」

……没想到老师会采取如此强硬的态度。

没想到会被如此强烈地反对……。

不过……想一想,最近在尾道市内,对这种社会现状做出极端反应的人也开始增加了。

比如有的人认为,为了日本复兴,应该在尾道市内组建敢死队,对周围进行调查。

还有人主张,在这种状况不知会持续多久的现在,要以共产主义社会为范本,建立起严格的配给制度。

也有人仍旧坚持他们的阴谋论,宣扬说一切都是神的旨意,应该借此为机会放弃文明。

然后——我们自己也。

说实话,我能理解老师会做出这种反应的心情。

转眼之间,一直以来的理所当然已经变得不再理所当然。

世界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陷入了动荡,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肯定有无数人失去了生命。

我们不知道该对此做出何种反应,或者应采取何种程度的措施,要是觉得必须采取极端的对策的话,老师那样的态度倒也不算荒唐。没准日后回想起来,老师他们才是正确的。

……但是,

「不能……宽容一下吗」

没想到卜部意外地没有放弃。

「我很明白老师说的意思。但我认为正是在这种时候,才需要这样的活动」

我也有同感。

我认为——像这样的「非日常」是必要的。

卜部在看的那本历史书。我也稍微读了下,便再次确信了。她所说的在战时的庆典自不必提,早在神话时代开始,甚至自史前时代以来,人们就会在日常生活中举办各种活动了。

留下痕迹的祭典或仪式自不必提,已经失传的活动也有很多。

要是那样的话,大约这就是对人类而言不可或缺的事物。人类的本能需要这个。

然后,我们的学生,那些小学生们在渴望这个。

那样的话,我想要想方设法为他们准备好。想要为他们创造出「开心的一天」。

尽管如此,

「……小孩子可能不明白」

敕使河原老师的态度丝毫没有软化。

「我们现在正处于历史的转折点。我们必须设想到最坏的情况,然后生活下去。在这种时候办文化祭什么的,我只能觉得是你们没看清现实」

然后敕使河原老师,气势汹汹地,歪着嘴恨恨地说道——

「真是的……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有点危机感啊」

他轻蔑地看着卜部。

「稍微考虑一下那些遭遇不幸的人的心情好不好啊……」

——这句话。

敕使河原老师的这句话——让我一下子就大脑发热了。

我也想保持冷静。因为我们处于求人勉强的立场。我也知道生气也没有意义,必须要平心静气地解释才行。

但是——没有危机感?

你以为卜部她是以何种心情度过每一天的。

她失去了家人,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尽管如此还要和弟弟一起拼命活过每一天,你以为她是以何种心情——。

「……你知道些什么」

回过神来,我就已经这样说出口了。

「她……卜部她也经历了很多的。她在那种情况下考虑了很多,才想到了文化祭」

敕使河原老师皱起眉头盯着我。

但是——我不会退缩。话语擅自便脱口而出——。

「你拒绝倒无所谓。但是!你说没危机感什么的——」

「——停停」

——卜部打断了我。

「深春冷静!争吵也没用的」

卜部这样说着,从背后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多亏这样——我稍微冷静了一点儿。

但我的怒火没有消失。敕使河原老师一直在面前瞪着我们。我不会原谅这个人对卜部说的话。

但此时——卜部说的对。

就算放任感情大喊大叫,对我们也是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这样简短一言之后,对着敕使河原老师鞠了一躬。

看到我这么做的卜部把企划书收进包里,

「请允许我们回去再研究一下」

「……再怎么研究也无济于事的。比起那种事情,你们还是多考虑一下怎么为地区做贡献」

「……知道了。我们先告辞了」

我低下头,和卜部一起走出了没几个人的办公室。

我一边沿着走廊走向电梯口,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想尽量让我发热的大脑冷却下来。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已经冷静了不少,

「……抱歉,差点没忍住」

我一边穿着鞋,一边对刚才的事情向卜部道歉。

「多亏你拦住了我。要是就那样吵一架的话,只会让说服的事情更难办……」

「唔——嗯,没什么的」

但出乎意料地,卜部却以轻松的语气这么说道。

「不如说我有些开心的。谢谢你」

「嗯,嘛……也好」

「……然后,要怎么办?」

说完,卜部一筹莫展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要怎么说服那个人呢」

「嗯,说的是啊……」

问题就在这。

要怎么说服敕使河原老师。

就算不能得到他的协助,但要是他不允许的话,文化祭也是没法继续办下去的。

「唔——嗯……」

我抱着胳膊,想了想。

但……怎么想也还是冒不出点子来。

老师说的话是有道理的。我也不能强烈主张说老师他错了,这么想的大人肯定也为数不少。

那样的话……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改变主意呢。要怎么才能让他赞同文化祭呢……。

……我的脑中,始终盘旋着这样的事情。

我无论如何,都会想到某个主意。

『请求』。

拜托日和,让她请求敕使河原老师「允许举办文化祭」。这样一来,问题一下子就会解决。就可以毫无顾虑地进行文化祭的准备工作。

只是……。

「……我在想些什么呢」

我不由自主地小声自言自语道。

把她的能力用在这种事情上什么的。怎么可能让时隔四个月回来的她去做这种事。

我想我拜托的话,她是会接受的。从LINE上来看,日和她似乎也很期待文化祭。她肯定会点头对我说「嗯,我去试试」吧。

但是——我们都已经分手了。彼此都被『请求』的存在玩弄于股掌之间。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脸,去低下头对日和提出那种请求呢。

「算了,姑且先向大家报告一下吧——」

走出校舍,卜部罕见地露出疲惫的神情,这么说道。

顺带一提,我们今天是先上完自己的课,再去给小学生上课,然后才到这所土堂初中来的。会感到疲惫也是理所当然,想必之后进行文化祭准备工作的时候也会以同样的时间表进行,所以体力负担会相当大。

「大家也差不多改回来了,过去商量一下吧……」

「……说的是呢」

两个人再继续烦恼下去也没用。

还是先向大家报告,再制定今后的方案吧。

互相点了点头之后,我和卜部向着学校走去。

*

「——呜哇,好吃!」

「呐,好新鲜……」

「对吧——?养老院的大家一起栽培的!」

惯例的几个人在学校汇合之后。

为了转换心情,我们几个来到了公园,啃起了天童同学送给我们的黄瓜。

「虽然大家说说是外行人栽培的,所以可能不好吃,但尝了一下之后感觉意外的不错呢。我说要给朋友分一点,他们就给了我!」

「诶……那可要说声谢谢了」

我点了点头,再次把黄瓜放进嘴里。

确实以前蔬菜店卖的黄瓜味道是要比这个细腻些。这个有一股浓浓的泥土气息和刺鼻的青涩气味。然后是,在这些味道的深处,满溢而出的新鲜感。

要是放在以前,我肯定会对这令人极度不快的味道感到诧异。但,一想到这些是住在养老院的老人们栽培的,就感觉那令人不快的味道也有着特别的价值,别有一番韵味。

——像这样。在尾道市内,各个家庭和自治体建造农场的情况越来越多。在食物流通不安定的现在,即使考虑到风险对冲,也还是自己生产食物要比较好。我所居住的町内会也租借了神社院内的一部分,开始了建造农场的工作。

「……对了,绘莉你们情况怎样了?」

天童同学一边啃着黄瓜,一边问我们。

「和初中那边的交涉怎么样了?」

「……啊——那件事啊——」

卜部嘴撇成へ字,开始了说明。

敕使河原老师对我们的反对,以及他那顽固的态度。

虽然有考虑过过对策,但还没想出什么主意。

「诶——真的吗!都到这一步了,被强烈反对……?」

听到我们的报告,天童同学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在一旁听着的梶同学和大桥也应和道,

「田中老师和小学那边都满口答应了啊……」

「大家反而是很欢迎的吧?怎么会反应差别这么大……」

正如他俩所言,我们去初中之前找过的田中老师,还有去上课时顺便交涉的小学那边,都对文化祭的提案表示了热烈的欢迎。

田中老师不仅高兴地说

『哦哦,真是个好主意!当然OK了!』

而且还像这样,

『……顺带一问,我也能出节目吗?』

『卡拉OK。设置舞台唱歌吧!』

『呀,其实我对唱歌还蛮有自信的……。诶,电力方面有些难办吧?』

『这样……说的也是呢』

表现出了强烈的出演欲望。

不过,在这个世道搞卡拉OK确实有些难……但老师的态度本身就很令人高兴了。

『总之OK的,一定要推进下去!我来当顾问好了,你们办什么事的时候可以随时来找我商量!』

接下来去的小学那边,反应也和田中老师差不多。

『很棒啊!』

『举双手赞成!』

『确定好之后,再一起好好商量一下吧!』

……想必大家都期望能有那么一天,可以用来好好享受。

明明都在期望,却没什么人付出行动。

我们就是亲身感受到了这种气氛,才有了动力,也想着说初中那边肯定会觉得很棒的……。

「……总之先找田中老师商量一下吧」

大家认为在烦恼下去也没用。

对此,梶同学这样提案道。

「与其我们这边再去做些什么,不如向老师汇报,可能的话请他去交涉要比较好。感觉被反对到那种程度的话,就已经变成大人们的事情了。然后,在那边定下来之前,就给小学那边也说一声,就算要准备也请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这样做要比较好吧」

「……是呢」

「也是,就这么办吧」

大桥和卜部有些低落地点了点头。

「但是……田中老师能交涉成功吗」

卜部略带苦笑地继续说道。

「那个初中的老师……当教导主任的那个敕使河原老师,感觉相当顽固啊……」

「啊——也是呢……」

我回想起那位老师青筋暴露的表情,也苦笑了起来。

「完全想象不到田中老师能交涉成功的样子……」

虽说田中老师是个优秀的大人,但他在教师之中算是年轻的。

敕使河原老师看上去很看重论资排辈,就算田中老师提出意见,会不会听感觉也是另说……。倒不如说感觉田中老师会因为他的轻狂而被训斥一顿,然后就那么结束……。

……能行么……。

总感觉不怎么行啊——……。

「……嗯?敕使河原?」

突然——天童同学出声说道。

她看向卜部问道,

「那个老师姓敕使河原?」

「啊,嗯」

卜部点了点头。

「姓氏很少见吧。麻里莫非你认识?给你带过课?」

「啊,不是的……。倒也不是那样……。」

天童同学抱着胳膊,唔——嗯地烦恼了起来。

「怎么说呢,总感觉,哪里有听到过这个姓氏呢……」

……唔,有听到过么……。

这姓氏是挺少见的,大约是在哪里见到,然后就含含糊糊地记住了吧。

在街上看到的刻有稀罕姓氏的门牌,还有书里出现令人印象深刻名字的时候,我也会记得很清楚。

「……总之,明天找田中老师商量商量吧」

……好了,再烦恼下去也没用了。

多亏了梶同学,下一步的方向定了下来,总之先行动吧。

「然后再来给大家报告结果好了。那之后再联系小学那边吧」

「嗯,说的是呢……」

——我们这么说定,就此解散了。

然后到了第二天。

从结果上而言,田中老师是答应我们去找初中那边交涉了……。

『诶——那这样,我就去交涉下好了』

『谁知道呢,没准说清楚就能理解了吧?』

田中老师就是如此地天真……。

……嗯,总感觉不怎么行得通。

就以交涉失败的可能性更高为前提来考虑下一步吧。

*

——难民营。这样的称呼多少有些可笑了。

我坐在车里眺望窗外。晴朗青空与其下广阔景色之间的反差,让我皱起了眉头。

一言以蔽之的话——就是马赛克吧。

用木棒和绳子将无数颜色的塑料和布支成天花板,在那之下简陋的睡床。

这种不断延伸下去的景象,看上去就像是为了掩盖过激镜头的马赛克一般。

但——与那颜色的鲜艳相反。在那之中的生活极度残酷。

风可以肆无忌惮地吹进,连雨也挡不住。至于个人隐私什么的从一开始就没放在考虑范围之内。

物资自然也是极度短缺。食物和饮水供应相当紧张。

因为衣物和医疗服务的不足,不只是新型病毒,各种传染病也正在蔓延。

再加上,

「——请务必要小心」

就在刚才,决定留下来的安堂先生对准备离开据点的我和志保酱这么说道。

「治安也变得极度恶劣了。小心遭到袭击」

正如他所言——这一带的营地内犯罪事件频发。

有报告的出了人命的暴力事件,这几天已经超过了三位数。

过去还是经济大国的这个国家……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要是以前,NGO、当地政府和红十字会会在难民开始居住的地方建设基础设施,大多都能准备好足以维持生活的设备。

帐篷或小屋一样的临时板房。公共厕所以及饮用水供给系统。

甚至还会设置学校,让难民们可以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

但——我坐在车里,眼中所及的■■■的难民营。

在那里面的生活,用「只是没死而已」来形容是相当的恰如其分。

我意识到,我们当初称之为「最低限度」的东西,只是多亏了文明的存在,才有了保证。

「……不过,比全都死了要好吧」

我这样自言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

「要是没有转移他们的话,那些人肯定就会死了吧」

他们曾生活在北亚地区。要是在其他地方的话还能想想办法,但在那种地方的话,全员丧命也不过是数月之后的事情。他们就会成为那一灾害最初的牺牲者。

要是那样的话,我想还不如让他们就这样苟活着。

但是,

「……说不好呢~」

一旁的志保酱这么说道。

「什么?」

「比死要好什么的~」

然后,志保酱视线投向窗外继续说道,

「实际上也有死了更好的情况吧。这个营地是不是那种情况,实际上相当微妙的吧?」

……对此我无言以对。

是的。我在心中,也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志保酱和我见证过的景色,大抵是相同的。

无论是正在爆发的冲突,还是充斥感染者的医院,以及灾害发生的那一瞬间。

在这一切之中——我也能理解她会对此产生疑问。

死亡,真的是对生命而言最残酷的事情么。

在这个世界上,大抵是确实存在比死亡更糟糕的情况的吧——。

——有可能会陷入这种状况的人,如今肯定为数不少吧。

想必就快要遇到「比死更残酷」的情形了吧——。

「……嘛,就算这么说」

此时,志保酱终于看向了我,

「至少,比起别无选择的死亡,有选择还是比较好吧」

她说的话实在算不得安慰。

「至少我们给了他们选择。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不是很好吗?」

给了他们选择。

真的是这样么。我们避免了他们在灾害中无谓地牺牲。

如今,住在这一营地里的人们可以自我判断要如何处置自己。

我想志保酱说的没错。

但是,

「……说的是呢」

我这样点了点头。

但心里实在是不清楚,这究竟算不算是件幸福的事情。

——他们被委以了这样的选择。

在现在的情况下,他们可以自己选择是延续生命还是就此终结。

到头来,这种状况是否真的能称之为比死要好呢——。

……我突然想起,看了一眼手机。

这部手机最近也会经常收到顷桥君关于文化祭的联络。

当然,文体本身相当平淡。

只不过是简单地写了下有关文化祭日程的事情,以及举办的事情前景堪忧而已。

——尽管如此。

这小小的联系。在变成这样的世界里。在我开始思考那种事情的世界里。对我而言,这似乎是让我保有人性的最后堡垒了。

「……要是能举办的话就好了」

我看向窗外,如此喃喃道。

「文化祭,要是能举办就好了……」

……我想这是很奢侈的愿望。

在世上人们接连不断死去的现在。在尊严被连根夺去的现在。

许下这种愿望,实在是过于自私,过于想当然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让大家品味一下。

想让顷桥君,卜部同学,大桥君,桥本君,天童同学以及梶君。

尽情品味一下文化祭的一天。

——但愿他们永远不会触及到这个世界的荒谬。

此时,我们所在车里的无线电响了。

扩音器对面的声音相当慌张。

——是从据点那边传来的。

「我们遇袭了」

夹杂着噪音,我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我和志保酱坐在座位上,摆好姿势。

「——对方是有武装的集团」

「——虽然正在迎战,但武器——」

「——已经,坚持不住——」

——刺耳的枪声。

惨叫声。撕裂金属一般的声音。

「……不妙」

志保酱紧张地说道。

「日和酱,请使用请求——」

「——知道了」

我范围发动了『请求』。

可是——距离太远了。

以我的能力,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传到那里。

而就在这段时间内——,

「——室长他!」

无线电的对面,传来了紧张的叫声。

「安堂室长被带走了——」

*

「——啊,这样子啊……」

遭到敕使河原老师的反对后次日,为了说明现状,我去了小学那边。

三年级的年级主任中野老师不安地皱起了眉头。

「被强烈反对了啊……」

面庞富态的中野老师的表情因悲伤而变得越来越难看。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大概也察觉到了令人不安的气氛,视线开始纷纷投向这边——。

中野老师负责临时教师的监督和照顾,也就是说相当于我的上司。一直以来我们有交流很多次,在如何进行课堂教学以及如何与学生打交道等方面得到了热情的指导。因为相处得越来越融洽,像这样私底下的闲聊也变成了家常便饭。

平时一直心情很好笑眯眯的老师,居然会露出这种表情……。

看来中野老师真的很期待啊……。

……不过,一开始提议举办文化祭的时候,老师的反应就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多棒的主意啊!』

『——孩子们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太好了……工作人员们都说着今年没指望了地放弃了呢……』

老师的反应相当开心,那时候我都在心里重新发誓要努力干下去。

嗯……所以说田中老师,真的拜托了。

一定要让即将进行的交涉成功啊……。

不能让中野老师和学生们变得更加悲伤了……。

『……不过,就算这么说』

中野老师的表情稍微和缓了一点儿,

「也还是有举办的可能性的吧?」

「啊,那是当然了。为此,我也找我班主任商量过了」

「那样的话,想想要出些什么节目也并无不可吧?」

「……是呢。如果不感到麻烦的话。话说回来也是,预定五月份举办的话也就没多少时间了,事先考虑一下的话也比较好呢」

举办时间预计会与往年的『三轩子祭』一致,放在五月中旬进行。

而现在是四月中旬。考虑到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实际上已经没多少空闲了。不如说……我们高中生也差不多该开始制定企划了。

「……其实呢」

中野老师突然掏出一个笔记本。

「已经想了几个点子了……」

「喔,……!」

我看向笔记本的书页——确实。

上面记录着中野老师写下的关于节目的点子。

·合唱

·戏剧

·研究发表

·家长义卖

·乐器演奏

从这样每年都会有的王道节目。

·人工钓鱼池

·歌剧

·历史资料馆

·歌舞伎

到这些让人会想“要怎么实现啊”……之类的节目,

看到这些的我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想着想着就开心起来了……」

中野老师有些害羞地这么说道。

「点子一个接一个地涌现出来……。只要确定要举办,就能立刻开始着手行动」

「……这样啊」

我点了点头……在感到高兴的同时,内心也变得更加焦虑了。

一个焦虑是……一定要想办法成功举办。另一个焦虑是,高中那边要出什么节目。

实际上,我已经和高一高二的老师们商量过文化祭的事情了。而且,各个学年想要出的节目也都已经确定了。他们也都很期待文化祭,一下子就定下了候选节目。

顺带一提,一年级是用以前管弦乐部用过的乐器进行合奏,二年级则是以最近尾道自给自足的发展状况的综述来进行研究发表。

——而在这样的状况下。

只有我们三年级还没有定好方向。

一方面放学后我们要去各个学校交涉没时间,一方面大家想做的事情各不相同,所以无法达成一致。

当然,既然还没有确定要举办,因此就算决定了企划也没什么能准备的。只是我总感觉有些落后了,就有些着急了起来而已。

——然后,过了一周。

去交涉的田中老师遭到了敕使河原老师的断然拒绝,事态陷入了完全的胶着状态。

我们将不得不作出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

「——立即宣布中止文化祭」

这是——敕使河原老师的要求。

「本来课程进度就慢了,还搞这么一出……!你们都在想些什么!必须告诉所有人现在立刻停止准备!」

「请冷静……」

接上话的田中老师安抚着这么说道。

「不如说,学生们会有这样的反应,正说明你们的学生也期望举办文化祭……怎么样,以此为机会再重新考虑一下吧……」

「我说过了,开什么玩笑」

结果,敕使河原老师的声音再次响彻了整个接待室。

他的表情依旧严肃,额头上还冒出了青筋。我不合时宜地想到,原来青筋暴起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有关文化祭的传言,在初中已经传开了。

小初高将会联合举办文化祭。

小学和高中那边已经开始准备了。这样的传言。

大约是……有兄弟姐妹的初中生听说了这样的事情吧。不管是小学那边还是高中那边,大家都在讨论着文化祭,事情会传开也是理所当然,还有学生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进行准备了……。

回想起来,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但令人意外的是——学生们开始带头主张他们也要做准备。

他们考虑出要出的节目,想出要扮演的角色,并对老师们主张说要尽快着手准备。他们甚至不知道,文化祭的举办可能将会因自己的教导主任而被叫停。

中学方面对学生们说明说「不会举办文化祭」。结果是遭到了学生们的强烈反对。他们不仅向教师们发声抗议,有的学生甚至还打算开始罢课。

然后——这样的事情自然传到了敕使河原老师的耳朵里。

大发雷霆的他到我们这边来投诉,要求立即宣布中止文化祭。

「松懈很容易就会传染的!」

敕使河原老师逼近被叫过来的我们六个。

「现在正是城市全员团结一致重新开始今后生活的时候……你们知道你们所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吗!?」

「请冷静!就算逼迫学生也改变不了现状的!」

敕使河原老师将矛头对向我们,而田中老师提高声音这么说道。

「要谈什么的话我来奉陪!责任也在班主任的我身上!」

「那你打算要怎么平息事态」

「……我也知道初中那边确实出了问题」

田中老师难得地作出了成熟的回应。他严肃地点了点头。

「这绝对不是我们期望看到的,虽然我们也有自己的立场……但确实我们这边也应该要采取行动……」

「所以说,得中止文化祭啊!」

「但是,地区的大家也都很期待。我没法在这里保证宣布中止」

说完,田中老师直直地看着敕使河原老师。

「请允许我们再讨论一下。会在几天内给您回答的」

「……哼,这样么」

大约是觉得可以在这里妥协,敕使河原老师终于是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从田中老师面前退后一步说道,

「那就等你们讨论出结果好了。但请你们知道,我们那边的问题还在持续,教学也都受到了影响」

「了解了。我们这边也很希望尽快解决问题」

这样说完之后——敕使河原老师就走出了接待室。

田中老师目送着他走出房间出口之后……回头看向我们,

「……呀,这下麻烦了……」

之前老师坚毅的态度就像是假的一般——他用没出息的声音嘟囔道。

然后他瘫倒进沙发里,对我们这么说道——

「抱歉,之后的事情……稍微商量一下吧……」

*

「——那抛开初中那边举办怎么样?」

「不,那会让初中的学生们会更为不满的吧。而且敕使河原老师想要的肯定也不是那个意思……」

「征集签名怎么样!?如果知道居民大多数都赞成的话,他也会同意的吧!?」

「那种东西不像是会对他起效的啊……而且就算现在开始征集签名,也根本赶不上五月份的预定举办日期啊……」

在敕使河原老师离开后的接待室里,

我们进行了紧急讨论。

我们六个人和田中老师讨论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说服敕使河原老师,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文化祭能够举办。

大家都在绞尽脑汁思考。

不止我和卜部,就连平日里印象随便的天童同学和田中老师也都在拼命想主意。被举出的点子已经超过十个了。

但,

「干脆……不管那个人强行举办吧……」

「初中那边的老师很有可能会站在敕使河原老师一边。我不认为在这种情况下的举办有利于教育……。而且,好像那个人和市教育委员会也有交情,搞不好的话,更上头的人会来施加压力……」

「那就只有催眠师了!把超强的催眠师叫来!然后给敕使河原老师催眠!然后对他说『你现在想要赞成文化祭了——』……」

「……大约尾道没有那么厉害的人物」

感觉……差不多快要束手无策了。

想到的方案要么难以实现,要么效果可疑,要么过于粗暴,没有一个能采纳的。我自己提出的几个方案被否决之后,也想不出新的主意了。

就算再怎么想……也想不出什么正经主意吧。

周围开始飘荡着这样的气氛。

「……要怎么办呢」

田中老师嘟囔着——而接待室里一片沉默。

大约,那边也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如果想不出办法的话,感觉文化祭实际上就不可能举办了……。

那……要怎么办呢。

接下来,要怎样说服敕使河原老师呢……。

「……唉……」

我叹了一口气,将视线转向接待室,想要转换一下思绪。

在这几个月里,我知道了,建筑物只要疏于保养,其外观转眼间就会变得破败不堪。

这间校舍迄今为止并没有遭受过山体滑坡的破坏。

建筑物本身也没有比去年恶化或者损坏多少。

尽管如此——由于教师的减少,工作人员的减少,上学学生的减少,这间校舍显然变得破旧不堪了。

到扫不到位的地方物品散落一地,就连接待室里面,也放着一堆纸箱和不用的教材,乍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仓库。

坏掉的荧光灯也一直没有更换过。

不过本来电力供应就不稳定,就算换了也没用,所以就放在那里不管了吧。实际上,太阳落山的时候校舍里也已经没人了,所以大概也问题不大。

窗玻璃上也满是指纹,校园里的土地在雨后也变得泥泞不堪。

尽管如此……我敢打赌,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还算是过得不错的。

就像这样,仅仅是因为我们还在里面活动,仅仅是里面还有人在工作生活,这所学校才得以保留「以前的面貌」。

所以……实际上,我也有些能理解敕使河原老师的心情。

就像这样,为了珍惜仅存的东西。要如何让我们勉强维持的事物,尽可能长久地保留下来呢。他大约也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在拼命思考吧。

肯定——我们和敕使河原老师,也只是在这一点上意见分歧了而已。

正因为我们能理解对方的道理,所以才无法用自己的道理来推翻它——。

——我想着这样的事情。

就在我为了逃避现实而转移思绪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

拿出来后看了眼,是消息的通知。

看样子,又到了一段时期内的数据汇总发过来的时间了。各种通知一个接一个地显示了出来。

顺带一提,最近似乎有很多人已经因为充电的麻烦和信息的缺乏而不带手机了。而我自己碰巧有一个灾害时用的太阳能充电器和手摇充电器。而且就算是现在,有时候也会像这样收到消息,所以暂时并不会不用它。

然后——。

日和『要是能举办的话就好了』

——我好像是看到了这样的一条信息。

在浮现而又消失的通知群中。一瞬间我看到了这样的文字。

我屏住呼吸,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

解锁手机,打开和日和的聊天界面。

看样子……是对我前几天发过去的消息——『文化祭的举办前景堪忧』这件事进行的回复。

确实和刚才瞅到的一样,

『要是能举办的话就好了』

屏幕上面显示着这样一句她发来的消息。

——在那之后。

从我说过要考虑会不会遵守约定的那天起,就会定期地给她发消息。

说的内容基本全都是文化祭的事情。

预定要举办那样的活动之类,希望日和之类。

这次遇到的问题也提到了。

然后,来自她的消息不断弹出。

日和『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就说』

日和『如果我能做点什么的话,就让我来做吧』

——说到底。

说到底,我为什么要向日和发消息呢。

她每天也会来上学。文化祭的事情只要聊起来,她肯定也会听到的。进度什么的日程什么的,同班同学的她肯定也是知道的。

尽管如此——为什么我还要特意向她报告呢。

明明都那么害怕了。

而且都还没有给出关于约定的那件事的回答。

我是以一种异常冷淡的态度,用事务联络的形式特意联系她的吗。

……我想肯定是这样的。

肯定是出于我自己的任性吧。我没法好好忘记她。但也害怕答应和她的约定。所以才会像这样,保持着不明不白的距离,想要只有自己不受伤害。

……我用力做了个深呼吸。

顷桥深春『不了,我们这边再稍微努力一下』

我滑动着屏幕,这么回复日和。

顷桥深春『既然是我们自己起头的事情,就再尽力做到极限好了』

屏幕显现出『发送中』的字样,然后就停在了那里。

不知道下次能发过去要到什么时候呢。大约还需要一点时间,我的想法才能传达到日和那边。

尽管如此——嗯。至少,文化祭的事情我想要不依靠日和,自己努力。

我想要靠自己解决问题,而不是作弊向她提出任性的请求。然后,我想再次直面她。我是这么想的。

「……那个」

把手机放回口袋,我再次转向大家。

稍加思考之后,

「要不要……稍微转换一下思路?」

「……思路?」

田中老师一脸疲惫地这么问道。

「嗯。我想大概也找不出什么新的理由可以用来说服对方了。既然这样,或许我们可以考虑用别的方法来增加说服力……」

——没错。

再怎么改变理由的内容也没有用。

毫无疑问,无论我们怎么精雕细琢这一点,敕使河原老师也都是不会让步的。

但是——我刚刚看了下手机。在浏览过浮现又消失的通知之后,我想到了一件事。

「别的方法,比如说什么?」

「改变交谈对象」

我直截了当地回答了卜部的疑问。

「老实说,对敕使河原老师而言,我们已经有点像是敌人了吧?所以,不管我们说什么都会被当成有预设立场,提出的意见也要先贴上这样的标签再考虑要不要接受」

「说的也是……」

「不过,我觉得我们的想法本身是很有说服力的。就像是我们没法完全否定敕使河原老师的意见,对方也没法否定我们的意见。所以……要不要去找能让敕使河原老师好好听话的人商量一下。初中的老师也好,学生也行……。至少,要让不和我们敌对的人成为伙伴」

——在浮现又消失的通知之中。

无关紧要的联络和重要的联络混杂在一起,在很短的时间内出现又消失,可在这过程中我还是第一时间确认到了日和发来的消息。

从内容上来说,她的回信没什么大不了的。

既没有什么新的话题,也没有什么对今后生活有用的消息。

但重要的是——她的消息的通知,还是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因为,消息是日和发来的。是因为那是对我而言,重要的人发来的消息。

这样的话——我们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能否对敕使河原老师也采取相同的手段,让他听取意见呢。

我是这样想的。

「就是这样」

我继续往下说道。

「我打算接下来去到处碰碰运气。找人给我引见一下初中的老师之类的。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可能没法很顺利……要是可以的话,大家要是能帮忙找找和敕使河原老师有关系的人的话就帮大忙了……」

老实说,这仍旧是一场赌博。

我不知道和敕使河原老师有关系的人能否成为我们的伙伴,就算成为了,也不知道敕使河原老师能否妥协。

即便如此——也总比什么都不做,毫无对策地就去说服要好得多吧。

所以我想先行动起来。首先,我想从去和所有的小学老师打招呼开始。

——此时。

「诶,这样的话……」

天童同学微微举起手。

「没准……我能介绍一个超棒的人选……」

她的表情连自己都好像有些震惊。

像是完全没想到会发展到这一步而震惊的表情。

「我可能认识最强的伙伴……」

「……诶,这样吗!?」

大桥大声说道,睁圆了眼睛。

「是谁是谁?话说,你从哪认识那等人物的!?」

「诶——那个——」

天童同学露出一副自己到现在为止也都还半信半疑的表情,

「第一次被敕使河原老师反对的那天,知道了他的名字之后,就感觉,好像在哪里有听到过敕使河原这个姓」

「哦哦,说起来,那天是说过这回事呢……」

大桥在一旁点着头,我也想起了当时的状况。

确实……那时候的天童同学,对那个名字有所反应来着……。

「然后呢,我就想起来了……。我是怎么知道,从哪知道那个名字的……」

然后——天童同学看向大家。

露出一副在阴谋着什么的表情,对我们这么说道。

「……如果顺利的话,没准会成为最强的一张牌」

*

数日之后。

放学后,在土堂初中的办公室里。

「——就是这样,再次拜托了」

我再一次向敕使河原老师提出请求。

「我认为对学生而言,文化祭无论如何都是必要的。所以请务必给出许可」

我并没有给出新的理由。

只是将之前说明过的内容,再说了一遍而已。说想要通过小初高联合举办的文化祭,为学生和小镇带来活力。既没有给更强有力的理由,也没有对敕使河原老师的批评进行反驳。

——不过。

到头来,这就是我们的真实想法。不管往其中添加什么,也都是临阵磨枪而已。

所以我们让『别人』,重新传达了我们的理由。

如果是对敕使河原老师来说很重要的『某个人』说的话的话。

我们相信肯定会带来某种可以改变这种胶着状态的变化——。

……我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这样还不行的话就彻底别无选择。我们就只能放弃举办文化祭了……。

虽然气温绝对算不上高,但后背上的汗却流个不停。

宣告放学的铃声在校园内缓缓响起。

经过数秒的沉默之后。敕使河原老师不自然地笑了起来,

「……这样」

然后带着疲惫的声音,这么说道。

接着——

「……批准了」

——他的表情变得柔和,继续说道。

「土堂初中,也会参加文化祭……」

……批准。

稍微隔了一瞬间,这个词的意义就渗透进了我的大脑。

安心与喜悦的心情在心中洋溢。

环顾四周——卜部、大桥、桥本、梶同学和天童同学,喜悦之意都已然溢于言表。敕使河原老师自嘲地笑了笑,对我们说道。

「在那之后,嗯。我也想了很多……是呢。文化祭,搞一下也不错……」

……顺利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改变交谈对象』作战。

没想到会如此顺利。没想到敕使河原老师居然会听『那个人』的话。

「……我父亲训斥了我」

敕使河原老师继续说道。

「被父亲那么说了的话……被他那么耐心地说服了我话,我也不得不认真考虑一下了……」

——父亲。

没错。天童同学给我们介绍的人物就是——敕使河原老师的父亲。

敕使河原慎一先生,七十九岁。

天童同学和他是在下午的地区工作期间认识的。

因为天童同学工作的地点是养老院。

天童同学天真烂漫的性格以及看似随便实际上却很能干的这一点广受养老院住户的好评,他们都把天童同学当成自己的孙女一样疼爱。而且天童同学本来就是个很亲奶奶那一辈人的孩子,所以她很享受和住户们的交流。

再加上那家养老院即使没有入住的老年人也可以进去与入住者进行交流,娱乐室每周也有几个时间是对外开放的。

而敕使河原慎一先生——就会偶尔去那里和住户们一起下围棋或者将棋。

天童同学不仅自然地记住了所有住户的名字,从外边来的老人们的名字她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而刚好,我们讨论完之后的第二天就是养老院娱乐室的开放日。

天童同学就趁那个时候,和敕使河原慎一先生商量了文化祭的事情。

……不过,令我感到意外的是。

天童同学那时候并不是去向慎一先生求助,而是去询问他的意见。

「我不想强迫住在这里的人和他们的朋友」

在接待室里,她罕见的用认真的语气这么说道。

「我不想用您的孩子对我们如何如何所以请帮帮我,或者麻烦您说说他吧,之类的说话方式。我只是想问问您的想法。我想问您,我们该怎么办。这样行吗?」

那时候被气势所压倒,因此就只是点了点头。但如果本人是那么说的话,我也就那么接受好了——但想了一会儿之后,我才意识到她受欢迎的原因正是出在这里。

天童同学她可以相当自然地尊重对方的意愿。

她不会引导对方说出自己想听的话,而是告诉对方情况,让当事人自己作出判断。这种不强加于人的态度,让她自然而然地处在了独立的地位,而且也认同了对方的自主性,没准这就是她会广受住户们的好评的原因。

「……父亲对我说,非日常是必要的」

或许是因为尴尬,敕使河原老师的笑容有些苦涩。

不过,仔细看他的表情,我也能从中感受到作为一个儿子的对父亲的体贴与关心。

「父亲说,不管处境如何,人总是需要有非日常的一天的。他每周都会去养老院的原因也正是如此。住在那里的人们也都需要一个可以用来放松的非日常的日子。所以,孩子们也肯定都需要那样的日子。然后父亲就拜托我批准你们举办……」

……这样。发生了这样的事啊。

天童同学似乎只是把情况阐述给了慎一先生而已。

她既没有告诉慎一先生希望他这样这样做,也没有从慎一先生那边得到我们应该怎么怎么做的提议。

但是,慎一先生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了我们的老师。

然后——老师也出于自己的意志,改变了想法。

——非日常。

这正是我们想在这个文化祭上创造出来的东西。

一直以来的日常逐渐失去。丧失了缤纷色彩的每一天,以及不断累积的疲劳。

小学生们会对「三轩子祭」的呼声不绝于耳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吧。

为了忍受如今的生活。以及为了今后也能在这样的日子里熬下去,那样特别的日子是绝对必要的。

能让敕使河原老师理解到这一点——这让我很高兴。

「……天童同学是哪位?」

敕使河原老师环视着我们问道。

「是我!」

天童同学精神饱满地举起手回答道。

「是你啊……谢谢你」

敕使河原老师说着,表情变得和缓了起来——然后微微低下了头。

「父亲和他的朋友似乎都受你关照了。我父亲非常感谢你。他说,多亏你他的朋友们也都比以前更加精神了……」

「您言重了!我只不过是开心地和他们聊天或者帮忙干活而已」

「……这样」

然后——敕使河原老师大笑了起来。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打心底笑起来的样子。

「原来如此,我知道父亲为什么会感谢你了……」

「诶——!什么!为什么要谢谢我!?」

「非日常」

敕使河原老师说着,眯起了眼睛,

「肯定对父亲他们来说,天童同学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种非日常吧……」

*

「呀——太好了。谈妥了!」

「这样就能正式开始准备了……」

在从初中返回高中的路上。

梶同学伸了个懒腰,桥本长出了一口气。

「一时间都不知道会怎么样了……都想着文化祭肯定已经办不了了」

「是呢。总之可以举办了,太好了」

走在桥本旁边的卜部虽然显得有些疲惫,但也是露出了放心了的表情。

只是……也没时间光在这里感叹了。在这样对话的同时,时间也在一点点地流逝。

离举办时间已经没有几天了。

「接下来……要加油准备了——」

我谈了口气,这样说道。

「小学那边的老师都很有干劲,初中那边的积极性也很高。高中这边一二年级也都已经定好了企划……只有我们还基本什么都没有准备……」

……是这样的。

和还没有确定举办就已经开始行动的其他年级相比,我们甚至连企划都还没有决定。

而且也正因为容易做的展览或企划都已经被其他年级抢走了,我们就不得不选择其他的企划。

这是相当的……高难度。

「……真得要抓紧了……」

大桥好像突然认清了现实,焦躁了起来。

「哪有主办方自己搞的企划糟糕到不行的……接下来必须要努力了……」

「呀,还真是……」

我点了点头,也开始考虑起了要出什么内容。

究竟能做些什么呢。

演奏、喜剧类的节目其他学年应该有在做了。

而研究发表,听说二年级的学生们已经开始在准备了。

这样一来,还有什么事是可以做的呢……。

……此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在那之前」

我转向正开心地听大家说话的天童同学,

「谢谢你,天童同学。要是没有你的精彩发挥,文化祭的举办真的就要失败了……。多亏了你,总算是可以办下去了,谢谢你」

「啊——不用不用!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在行动而已!」

她似乎是真心这么想的。

从语气爽朗的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沾沾自喜「我做到了」的感觉。

只是——

「那个——不过,有个东西我不太明白……」

突然,天童同学陷入了沉思,

「听完敕使河原老师和慎一先生的话之后,有个东西不是很懂……」

「哦……是什么?」

……是什么呢。

究竟那些话里有哪里她不明白呢。

正当我感到惊讶的时候——。

「——非日常是什么?」

「……你居然是那里不懂吗?」

——呀不是!

让敕使河原老师觉得可以举办文化祭的重要原因!

而且老师都说了天童同学自己也就是某种非日常!

结果你!居然什么都不懂还那么理直气壮吗!

……啊,不过的确。

那个词确实有些难懂……。

什么都不解释也有些不近人情吧……。

这样转念一想的我说道。

「那个,首先要理解『非日常』和『日常』的概念……」

「……概念?总感觉概念这个词本身就很高深」

「唔,那这样……总之,所谓『非日常』就是一种『不同寻常』的东西——」

——就这样。

在通往学校的路上。

我认真且耐心地向天童同学进行了说明。

*

——安堂先生。

安堂健吾先生,六十二岁。

他曾就职于一家一流企业,而现在是【天命评议会】的助理室长。

家庭成员是妻子和他自己。虽然有两个儿子,但均以成年并独立了。

——回忆起来了。

浮现在脑海中的是,自己还是初中生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天命评议会】这个名字,协助自己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那时我去他家拜访,想和他好好谈一谈。

那是一间位于埼玉县的集体住宅。似乎是第二个儿子出生的时候贷款买的。

低矮的天花板和深棕色的西式家具。和室里放有佛龛,矮柜上摆着全家福,散发出一种温馨怀旧的气息。

顺带一提,那时候他的夫人和朋友旅行去了,后天才会回来。

放松下来的我和他谈了很多事情。

今后,想要如何使用『请求』之类。想要如何开展活动之类。从这样的事情,一直聊到了更加私人的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之类。

安堂先生非常认真地听了我的讲述,还说会全力支持我的活动。

「……为什么?」

当时的我没能理解。

我不理解一个有着良好经验、被社会所需要的有才能的大人为什么要帮我。

当时我还只把自己的活动当成是一种「社团活动」。

因此我想知道为什么大人的他会要帮我。

对着我,他是这么说的「首先,日和小姐所担心的是,即使拥有『请求』的能力,一个初中生能做的还是太少了。我认为有必要让大人来提供足够的支持」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

我太脆弱了,也缺乏足够的知识来充分运用这种力量。

这一点,在至今为止的活动中就已经深深体会到了。

但是,为什么安堂先生要特意接受那个职责呢。

为什么他会想自己来做呢。

「……另外」他苦笑着说道,

「我在后悔」

「……后悔?」

「我的第一个孙子很快就要出生了」

说到这里,他发自内心地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长子的孩子下下个月就要出生了。只是……当我回顾至今为止的人生之时,当我回顾作为一个公司职员拼命工作的人生之时,我在想,自己能为孙辈们做些什么呢。确实,我的收入很高也存了很多钱,靠这个我不仅供两个儿子去上了私立大学,也有能力给孙子提供经济支持。但是……我不觉得我让这个世界,这个社会变得更好了。我没能做出什么对社会有意义的事情」

所以——他喝了一口茶。

「虽然已经这个岁数了,但是我想,要是能让这个社会变得更美好就好了——」

——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啊,这个人可以信赖。

这个人的话,我可以把后背交给他。

他说的话肯定不会是谎言。他已经完成了作为一个人,一个社会上的人的使命,但他还觉得自己应该还有更多的事情该去做。

而那些事情——我可以将其实现。

利害关系一致。我,和安堂先生。

然后,要是这个人的话。和这个住在散发出温馨怀旧气息的屋子里,讲述着孙子的话题的这个人的话,我觉得能和他相处下去。

那就是——对我而言。

第一次拥有了可以称之为伙伴的瞬间——。

——而那样的他的遗体。

安堂先生的遗体得以以相对整洁的状态下被回收这件事,多少让我感到了一丝欣慰。

他的上半身有几处枪伤。由于头部没有被瞄准,所以脸上没有一处伤痕,也没有遭受到过分伤害的迹象。

明明在那种地方被夺去了生命,安堂先生的表情却很平静。

我觉得这个人的表情就应该是这样。

「……嘛,他也应该做好了会变成这样的觉悟吧」

将遗体火化之后。

回到评议会支部后,志保酱说道。

「倒不如说,他自己怕也没想过自己能活到现在吧?所以怎么说呢,寿终正寝吧」

「是呢」

志保酱说得很轻松,我也这么回应道。

安堂先生是被混进难民营里的激进组织抓住了。

明明那类组织应该基本上全都已经解散了的。看来,还有一小部分残党逃脱出了『请求』的范围。

他们认定在据点的工作人员中年龄最大的安堂先生是领导。

他们把他带到了他们的车上,并杀害了他。

——请求,并没能来得及。

「……说的是呢」

说着。

我透过会议室的窗户,眺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望着所有居民或是死于病毒或是已经疏散走了街道。

我清楚地意识到,内心中的某一部分正逐渐被冻结。

思维开始变得极端。存在于心中的珍贵的情感、思绪,正在被逐渐切断并丢弃。

「原来世界是这个样子的啊……」

——不讲理的暴力是存在的。

而且其对象是随机的。无论是否有罪,我们都不得不臣服于它。

迄今为止,已经多次切身体会过的现实。

反复出现在眼前的,这个世界的真面目。

啊……已经不行了。

我曾经想要珍视的东西,我曾经冒着生命危险去捍卫的东西,都是毫无价值的……。

我清晰地理解到了这一点。

这是发生在我心中不可逆转的变化。

正确地直面世界之后,发现它原来是那样的存在。

我知道了这一点。

——这样的话。

我想。

要是世界本应如此的话。

我究竟能用自己的『请求』做些什么呢。

我究竟,该如何运用这种力量才好呢——。

幕间

「——果然是不行啊」

不管怎么算都严重不足。

文化祭确定举办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经过一番讨论后,我们高三学生要出的节目被定为了『小摊集市』。之后没过几天——。

「再怎么想,我们也都无法准备足够的食材……」

「嗯——那现在去商量一下换节目什么的……?」

「最差的情况……也只能那样了……」

晚饭后,我把笔记本放在客厅里的矮桌上,和卜部一同陷入了思考——。

写在纸上的是为了打造小摊集市可以准备到的食材。

尾道的食品供应已经不再依靠外部输入,而是在尽可能地自给自足和消耗储备的基础上进行。

无论是生产还是流通都很紧张,大人们也都在为如何分配而苦恼。为此发生争执也都是家常便饭。

所以这次我们的计划是各自从家里收集一些食材,再从市场、政府机关和养老院等协作机构中获得一部分储备或用于配给的食材。

……只不过。

「……不够……」

「是啊……」

怎么算都不够。

这次计划要摆出的摊位有三个。

分别是章鱼烧、炒面以及鲷鱼烧。

这还是我们大大地减少了食品的种类,制作了便于收集食材的清单的结果。

小麦粉和中华面现在仍然比较好入手。小麦粉储备充足,而用小麦粉进行的中华面生产也已经在尾道境内展开。

只是——在其他食材方面,出现了些许的不足。

总感觉有些勉强,似乎没法写在菜单上了……。

「……再全班同学一起商量一下吧」

放弃了的我背手撑在榻榻米上叹了口气。

「如果我们以这是最后的机会为前提来谈论的话,没准会有人能想到办法的……」

「嘛,也是……没准那样的话……」

……我和她都明白即使那样也已经不可能了。

关于可能不够的食材,我们已经在班上进行了说明,还多次问过「谁能帮忙准备一下」。

但即使如此也还是凑不齐——所以应该已经不行了吧。

所以小摊集市大概是办不了了。就算办,规模也会很小,料理也会变成很简单的东西……。

「……还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呢」

卜部有些遗憾地说道。

「我觉得小摊很棒的……」

——实际上,在我们决定办小摊集市之前经历了不少曲折。

除了我们之外,小初高的全部学年均以决定好了演出节目。也都已经向文化祭组委会报告过了。

而且还都是各不相同的,可以实现的东西。

满足这种要求的企划很难找到,班级会议持续了很长时间。

至于其他提案和其被否决的理由,

·女仆咖啡厅→这世道实在是没心情办这个

·鬼屋→这世道实在是已经不会怕鬼了

·猫咖→这世道路上已经到处都是猫了

·田中老师的歌谣秀→这世道没有这个需求

以上。

很明显,越往后,提案的质量也都明显下降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曾经是料理部所属的同学提出了小摊集市的建议。

「每年料理部都会做小摊集市。今年又没有社团活动……」

她这样委婉地提出了建议。

「要是全班来做的话应该会不错。一直以来都受到好评的……」

确实,这个主意很不错。

也没有其他班级计划要做这个,有了小摊的话节日气氛也一定会更加热烈。

最重要的是,享受美食是件好事。最近大家进食的量也就够垫个底,已经竭尽全力了的大家变得很难从食物中找到乐趣了。所以料理本身不需要很特别。也不需要准备特别的食材,用随处可见的东西制作就可以。但是,我觉得如果能享受这些的话,将会是一种非常棒的非日常感。

所以,

「可以的话倒是想实现它……」

我抱起双臂放在矮桌上,小声嘟囔道。

「小摊集市,能成功举办就好了……」

*

「——这样」

由评议会接收的公司会议室。

坐在里面的椅子上的我翻阅着递过来的资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天,终于要来了呢……」

说完,我又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上面记载的是——关于某场灾害的发生预测信息。

虽然泥石流、地震等自然灾害正在全世界范围内频繁发生,但这场灾害并不是那种规模的东西。这场灾害在【天命评议会】成立之初就有了发生的迹象,对其进行的发生预测也是一直以来都在持续密切关注并进行的。

规模恐怕会是有史以来最大。

也有人认为,这场灾害的征兆本身就是引发世界上大部分混乱的导火索。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事实,还是只不过是无稽之谈而已。

——文件上记载的是从灾害发生后到受灾规模扩大范围的预测。

此外还有灾害对人口的影响,以及发生后数小时、数天、数周、数年后的影响预测。

这些内容——完全可以说是在预料之中。

几乎和数个被提出的预测案例之中最糟糕的一个一模一样。

……对此我已经不会再惊讶了。

也不会有期待了。只会想,啊这样啊。就像是人需要喝水一样,我只把它当成是某种道理本身去理解。

……一直以来我也是以此为前提在行动的。

无论是在评议会里,还是在私底下。

会向顷桥君表白,也是因为写在这里的预测逐渐开始变得真实起来了。

——顷桥君。

在脑海中闪过的名字。

让我平静的胸口隐隐作痛。

没错——只有他。

只有生活在那座城市里的他和他身边的人们,才是我唯一的牵挂。

我已经够了。已经不再去期待了。

我已经知道了。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人类社会的条理在世界 面前,是如此地无力且脆弱。

世界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我们利用宗教、科学、哲学以及其他一切力量,试图将其拒之门外,对其视而不见。

所以我只是知道了它原本的姿态而已。世界的运转与人类的意愿无关。其中既不存在救赎,也不存在慈悲,更不存在道理。那种东西,只不过是人类创造出来,然后坚信其真实存在的一场梦而已。这一段时间以来,全世界的人们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是——顷桥君他。

住在尾道的人们,依旧生活在梦境之中,依旧生活在天国之中。那是由人类在历史中所积累的条理与因果报应所构成的天国。

而这场灾害将会强行把他们从天国之中带出来。

让他们第一次了解到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

「……啊……」

——想着他们的感受,我又心痛了起来。

他们将会有多痛苦呢。他们将会有多悲伤呢。我唯一不愿看到的,就只有这件事而已。除此之外已经全都无计可施了。我已经坦然地接受了这一点。

——再然后。

「……没想到居然是在这种时候……」

预测里灾害发生的日期。

资料上分别记载了多个日期以及几率的百分比。

其中,概率最高的一天——是我熟悉的一个日期。

「……居然是在文化祭当天……」

——顷桥君的信息里提到的日期。

那天他说会举办文化祭,希望我一定要去。

而灾害发生可能性最高的一天——就被预测在了那一天。

……当然,灾害的起源地是远离日本的某个国家,影响波及到日本大概……最快也要几周时间。

可尽管如此,对于如此残酷的偶然,对于这种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无情的巧合,我感到一阵头痛。

——需要考虑的事情堆积如山。

恐怕灾害预测本身不再会有过大的变化。

也就是说,我必须以写在上面的内容将实际发生为前提着手开始准备。

这样一来,评议会需要做的事情也是堆积如山。

——简直毫无意义。

即使所行之事到最后都是徒劳,我也依旧不得不坚持到最后。

所以——我打开了LINE。

我编辑了一条发给深春君的信息。

只有一件事。对,我最后的愿望就只有那个。

除此之外已经不再有期待了。

希望至少最后那个可以实现。

带着这样的心愿,我把信息发给了深春君。

*

在客厅的矮桌前。

我和卜部仍在为小摊的食材烦恼着,突然

「——我回来了——」

伴随着玄关拉门被打开,这样的声音传了过来。

「啊……欢迎回家。今天是去市场吗?」

「不,去了趟政府那边」

转头看过去,只见背着什么东西的母亲正在狭小的水泥地上拖着鞋子。

「突然需要调整配给了」

「啊——那很麻烦啊……」

——我家父母曾经经营着一家名为『顷桥』的面向游客的酒店,现在则在尾道市内管理食品流通的部门中担任协调员之类的工作。

父母以前为了可以广泛地获取食材,原本长年来就和市场方面保持有密切的联系。因为有这样的缘分,父母自混乱开始的时候就接受着市场方面的咨询,并负责参与流通工作,而现在则开始与政府的农林水产科合作,负责制定储备的使用及生产计划,并付诸实行。

我感觉我的父母被委以了相当大的重任。

食物的管理可以说是今后生活的生命线。

而且,他们还毫无差错地做好了一切,事到如今让我有些怀疑,莫非我的父母其实是相当能干的人。

「……对了,深春。小绘莉」

母亲将行李放进厨房之后,就朝着我们走了过来。

要是平常的话就直接开始准备晚饭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正纳闷着,母亲将一张纸放在了矮桌上。·

「可以准备好的食材有这些……够吗?」

——然后她这么说道。

「诶……」

我和卜部一起凑近看着那张纸。

列在上面的是豆沙、卷心菜、酱汁以及猪肉……。

……这些正是我们因无法入手而在困恼中的食材。

「诶……呀,有这些的话是很好。可以说是完美了……」

我感到有些困惑。

在我旁边的卜部也惊讶地抬头看着母亲。

「但是,可以准备好是什么意思……?」

「农林水产科里也有人想要支持这次的文化祭。在缺少的物资或材料方面,大家说会尽可能地提供协助。然后,你们最近不是在为食材短缺而苦恼吗?所以我就试着问了下能不能额外准备一些」

「……真、真的吗!」

确实,我们是在母亲面前讨论那件事的。

有好几次我们出声读出了不足物品的清单,有时候还会直接把清单落在矮桌上。母亲要弄清楚我们需要什么的话并不是什么难事。

尽管如此……没想到能准备到这么多。

没想到连自治体都来支持文化祭了。

「他们说在文化祭前一天会全部备好,叫你们到政府那边去取」

说完这句之后,母亲就回到了厨房。

「我很期待哦——」

「嗯,谢谢!」

「谢谢了,帮大忙了!」

我和卜部望着母亲的背影,发自内心地表示了感谢。

——好开心。

因偶然的机会,而开始策划的文化祭。

其规模越来越大,参与其中的人越来越多。

最终其规模大到了甚至连自治体都来提供支持的程度。连母亲也都给我们提供了帮助。

这让我——非常开心。

在变成这样的世界之中,我久违地有了一种在从事有建设性事情的感觉。

即使流通已经停止,即使尾道开始自给自足,即使已经不再有电力,我们能做的事情依然存在。

我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保持联系。

无论世界如何变化,我都希望可以带着这些小小的祝福,继续生活下去。

「……太好了,深春!」

「是啊……」

「啊——真是的……太开心了!」

——然后。

「……!?」

——她抱了过来。

卜部猛地伸出双手搂住了我。

她抱住我的胳膊用力拍了两三下我的后背。

仅仅过了几秒之后,卜部就干脆地离开了我的身体,

「这样就可以放心地进行分配了……真的太好了……」

这样说着的她看向笔记本。

「我们先问一下大家想要负责哪个摊位,再决定看店的人和做料理的人吧」

「啊,啊,是啊……」

——我动摇了。

久违地和卜部的亲密接触,让我动摇了。

纤细的手臂和透过衣服传来的体温。

柔软光滑的肌肤和扑鼻而来的甜美温和的气息——。

小时候这种亲密接触也是有过的。在一起玩游戏或是在公园里玩的时候,身体也会像这样紧紧地贴在一起。

只是——长这么大之后,还是第一次。

与日和完全不同的触感让我不由得有些不知所措。

而且卜部看上去——脸颊也有些微微泛红。她的眼睛看上去要比平时更湿润,是我的错觉吗。又或者,她只是在为准备好的食材而感动吗……。

……总之。

再继续惊慌失措也没什么用。我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始思考。

多亏了妈妈他们的帮助,心里的不安感觉基本上已经消除了。

接下来就只要汇总料理方案,安排轮班,在当天开店即可。

提前试吃什么的大概也是需要的,不过那应该也会挺有趣的。

「然后毕竟机会难得,也想大家都去逛一逛文化祭」

「也是。在安排的时候,让大家在不当班时都可以有自由的时间吧」

「这方面的调整就交给梶同学吧。我们还要去和小学初中那边协调……」

——就在我们这样聊着天的时候,放在地板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我反射性地——感觉是日和发来的消息。

这几天来偶尔会收到一些汇总后的数据。一天之内会有几次,·会一下子将在那之前收到的消息或通知一次性地显示出来。

但是,像之前收到的那种来历不明的邮件已经减少了很多,收到的基本就只是日和发来的消息了。除此之外的朋友我每天都会和他们直接见面交流,也没有必要特意去使用手机这种不稳定的交流方式。

所以——这次也肯定是日和发来的。

我不露声色地拿起手机,看着画面。

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确认发来的消息。

……为什么呢,在卜部面前,我总是想要隐瞒自己和日和的对话。虽然明明没有必要这么想,可我总觉得很是内疚。

日和『我可以去文化祭了』

日和『我会保持期待的』

日和『还有呢』

日和『在那天说过的约定的事情。要是能告诉我你的答案就好了』

日和的消息连续不断地显示了出来。

……约定的事情。

是啊,说的是啊。

再怎么说我也该给出答案了。我究竟还有没有意愿去维护那天的约定。在评议会不再存在,日和变回普通的女孩子之时,我会一直陪在她身边么。

……我还没有,得出答案。

直到现在,我也依旧不能确定自己对她的感情。

但是,

顷桥深春『嗯,知道了』

顷桥深春『到那天我会给出答案的』

回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回地板上。

我想要得出答案。

不能再继续光想不做了。我必须下定决心。

不管是选择忘记她,还是继续喜欢她也都无所谓。总之我不能让这种半途而废的状态再持续下去了。

「……呼……」

我叹了口气,视线转回面前。

结果,

「……干嘛啊」

被卜部盯着看了。

她隔着矮桌——在另一头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她用手肘支撑着脸,表情严肃,一言不发。她投向我的目光之中没有丝毫的犹豫。

「怎么了?……只是看着而已吗?」

「……不,不只是看着而已」

「那在干嘛啊……」

「……我感觉差不多了」

「什么?」

「……我们」

说完,卜部倏地站了起来。

然后她走向和我的母亲一起共用的房间,这么说道。

「我感觉……我们差不多得要改变了……」

「所以你在说什么啊……」

我虽然这样抱怨着,但卜部并没有回答我。

我的问题就仿佛只是自言自语一般,坠落在了榻榻米的地板上。

第五话 最后一天

「——大家辛苦了」

——当天早晨。

文化祭当天早晨。

我在【天命评议会】的全体工作人员面前开始讲话。

工作人员规模曾一度超过三百人。但现在已经逐渐减少到了一百多人了。

聚集在已经空无一人的城市的大楼楼顶上的他们所有人——现在就在我的面前。

五月。

初升的太阳把云层染成了淡黄色。

天空逐渐由白变蓝,在那下面的无人城市安详且宁静,就仿佛陷入了沉睡之中一般。

——虽然会议平时总是在室内进行的。

考虑到安全和对机密信息的处理,以前总是在密室中进行的。但今天我想在这里讲话。

我想抬头望着渐明的天空,感受着吹过肌肤的风,谈论起今后的话题。

「谢谢大家……至此,【天命评议会】的工作就结束了。我认为我们已经竭尽所能了」

我吸了口气,继续说道。

「最后的收尾工作就由我和志保酱以及几名志愿者来负责,大家放心。我希望大家接下来都能过上自由的生活」

说到这里——工作人员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嗯,也是呢。

都说到这里了,他们也应该能理解我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我们一直在一起工作,所以不可能注意不到。

自己是在做些什么,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我们,

到底在同什么对抗。

在今天——世界改变了。

至今为止的世界,于今天宣告结束了——。

我能做到的事情是用『请求』来影响人。

我可以改变人的情感,思考以及意志。

当世界还在忙于应付冲突和病毒之时,这种力量还可以有效地被使用。如果是人与人之间的事情的话,『请求』可以发挥出强大的作用。

但是——现在的情况不同。

『请求』对于现在的对手来说太过无力,我们只能选择做出四处逃避,被动抵抗的姿态。

然后,在这样的事实面前——。

大家的反应——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平静的。

有的人一脸茫然。有的人泣不成声。

但是没有人过度兴奋或者发狂,也没有人因此而呼吸过度。

相较而言,我当初提出要退出评议会的时候,大家的反应没准还更加强烈。

……果然,大家内心深处已经知道了吧。

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而且我们没有办法与之对抗。

我们只能选择接受这样的命运——。

「……当然」

我对着大家继续说道。

「我不会把你们抛弃给这种世界。这个设施暂时不会受到灾害的影响,你们可以在这里生活,也会尽可能地给你们提供食物。反之……如果有想去的地方,我会把你们送过去的。稍后就请大家各自提出未来的愿望吧」

——这是我能做的一切。

大家一直陪伴我到了现在。这是我为冒着危险帮助了我的评议会成员们所能做的一切。

这种事情虽然既不能让他们得救,也不能让他们感到轻松。但至少,我想通过这种方式尽可能地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回想起来,真是白驹过隙啊」

说着,我叹了一口气。

「因为我是从初中的时候开始的……所以长的人大概已经有四年了吧。真的非常谢谢大家。请原谅我的无能为力」

说完——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有几个人摇了摇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们经历了很多的事情。有一些好事,但更多的是数不尽的坏事。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比什么都不做要好。谢谢大家,多亏了大家才能做到这些。真的,大家帮我太多了……」

然后……在我尽可能地努力记住每一个成员的面孔之后。

「……再说下去也毫无意义了。就此结束吧」

说完,我向着大家挤出笑容。

然后平静地宣言道——。

「就此,【天命评议会】正式解散」

「再次向大家表示感谢。愿大家都能拥有美好的未来——」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背对着这声音,我回到了大楼里。

与此同时——我变回了一个。

只是拥有一点奇妙能力的,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嘛,该怎么说呢」

我来到评议会的办公室收拾着行李,志保酱突然这么说道。

「总之,辛苦了」

「嗯,辛苦了」

「以后有事的话就联系我吧。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的」

「……嗯呢。如果有机会的话」

我微笑着这么回答道。

是啊……仔细一想。

评议会既然已经解散,我和志保酱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了。

虽然时间很短,但我和她一起度过了非常忙碌的一段日子。如今要和她分离,让我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慨。

「怎么样?」

像是为了总结我和志保酱过去的一切似的,我这么问道。

「加入评议会,参与了很多活动……志保酱觉得怎么样?有觉得加入评议会真好吗?」

「怎么可能觉得好」

志保酱不苟言笑地简短回答道。

「比起加入评议会什么的,肯定是像以前那样生活要更好啊。日和酱你也一样吧。要是这种事情不用做也能解决一切,那才是最好的吧」

「……说的是呢」

……就像是志保酱说的。

我们曾经有过期待。

我们曾期待过以前的生活能永远持续下去。我们曾期待过理所当然的事物能继续理所当然地存在下去。要是这样的愿望能实现就再好不过了。

大家都好好活着,我则一直暗恋着顷桥君,也不会去告白,就这样度过着每一天——。

志保酱会是东京优秀的女大学生。她会被过度保护的哥哥照顾着,过上充实的学生生活——。

想着无法实现的愿景,我轻轻咬住了嘴唇。

「……不过呢」

志保酱叹了口气。

「哥哥的事,我想通了」

她看向我,一脸认真地说道。

「日和酱一直坚持战斗到了最后。和名字相反,你的每一天都过得一点也不温和呢。所以,那个,嗯……」

然后——她眯起眼睛,

露出了极度痛苦的微笑——

「加入评议会……或许比不加入要好吧」

她就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这么说道。

「——那,再见」

被留在设施中的人目送着。

为了搭乘前往尾道的直升机,我来到了设施的楼顶。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风景的色调逐渐从『早晨』变成了『上午』。

已经有些迟了。得赶紧去参加文化祭……。

「虽然我想应该已经没机会了……不过,要是有的话……到时候请多关照了」

「是呢——」

听到我的话,志保酱轻轻一笑,就仿佛之前的态度是在骗人一样。

「总感觉,还会有机会见面的~不过嘛,拜拜了」

「嗯」

「……话说」

她盯着我的脸说道,

「总感觉……你有些开心呢~」

「……诶,有吗?」

完全没有自觉。

不如说我自以为自己的心情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所以有些意外。

「之后是有什么值得期待的计划吗?」

「是这样……没错……」

我点了点头,但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或许是因为那个吧……」

确实,我很期待文化祭。

可以见到顷桥君,可以去参加他与朋友们一起筹备的文化祭,我的确很开心。

这是不必隐瞒的事实。

但是——现在存在于心里的安心感,以及期待。

似乎是由另一种事物所引发的。

然后——为什么呢。

那个『另一种事物』,是我一直以来在拼命试图避开的东西。

换言说,我感觉是『终结』往我心中带来了那些东西。

即将迫近的那个东西让我感到安心,让我充满了期待——。

……我为这样莫名其妙的感情困惑着。

在情绪陷入混乱不堪的状况中,我登上了评议会的直升机,前往尾道——。

——向下面看去。

所有留在设施里的工作人员们,都在朝着直升机用力地挥手致意。

*

『——诶——总而言之……』

从扩音器里传出的声音颤抖得连我自己都快要笑出来了。

『正因为世界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所有希望大家可以享受……所以才想到要举办这样的文化祭……』

文化祭当天。

会场位于小学校园。在准备好的舞台之上。

我和卜部一起站在麦克风前,作为主办方向大家致以问候。

眼前的人几乎挤满了整个校园。

小初高的全体学生,以及他们的家人们。

还有住在尾道地区的人们……。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

虽然去年之前的文化祭也很热闹,但我没想到这次会有这么多人来……而且还是一大早。

完全是,预料之外。超乎想象……。

结果就是。

『诶——这次得到了多方面的协助……。尾道市政府的农林水产科,观光科,市民生活部的大家。同时也获得了向岛支所和消防局的大家的支持……』

——我紧张了。

会这么紧张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

背过的致辞稿早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陷入极度混乱中的我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无谓地列举起了迄今为止受到关照的人们的名字。

『还有三轩家小学PTA的大家……啊,不仅是PTA还有OB的大家也是,还有……土堂初中PTA的大家,OB的大家。对了对了,以及还有商工会议所的——』

「——话好长——!」

「——抓紧开始啊——!」

从观众席中传来这样的声音。

「——你是集会时的校长吗!」

「——快要贫血倒下了——!」

这是起哄。这是明目张胆的起哄。

吓了一跳的我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居然是大桥和天童同学。他俩嘻嘻笑着,朝我这边大声喊着。

这帮家伙……!还以为我们是同伴呢!

我也是因为第一次经历这种状况才陷入混乱的啊!

我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反驳——。

『——总之,在无数人的协助下,我们终于得以迎来正式举办的这一天』

——站在一旁的卜部。

非常自然地加入到致辞当中,并且接续了我的话题。

『在物资的筹备以及本日的运营方面,也承蒙大家帮助了。谢谢大家』

——听着她说着话。

听着卜部平静的说话声,我感到在脑海中的混乱一下子就平息下来了。

……喂,认真的吗。真能干啊,卜部。

在这么多人面前,居然还能如此镇定自若地讲话吗。

她刚开始当老师的时候我也有想过,她总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展现出意想不到的才能啊……。

『——鉴于形势,活动只会持续一天。因此,我希望大家可以度过特别而快乐的一天。请大家务必积极参与进来,让今天变得更加热闹』

我一边倾听者她的声音,一边扫视着聚集在会场中的人们。

我一直在给他们上课的小学生们。还有他们的老师。

大桥、桥本、梶同学,还有天童同学都聚集在了校园中央。

我的父母以及周围的政府工作人员。然后还有敕使河原老师和他的父亲。

……虽然没看到日和。

今天应该会来的她还没有出现,不过大概只是有事耽搁了吧。最近她好像一直都很忙,所以还不需要着急。

……嗯,感觉能行。

多亏卜部我也冷静了下来,并且鼓起了干劲。

『……就是这样』

卜部看了我一眼,中止了讲话。

我们决定好最后的问候要一起进行的。

所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么,各位』

以此为前置,我配合着卜部的节拍,

『尾道综合文化祭——开幕!』

我这样大声宣布道。

与此同时,小初高联合管弦乐团盛大的演奏也开始了——。

*

「——深春,有人迷路了!中野老师已经把人带到中心这边来了」

「哦——OK。果然会有人迷路啊……」

——在作为运营本部的三轩家小学的办公室里。

作为运营委员的我和卜部忙得不可开交。

在场的是从各个学校召集而来的热心学生和老师们,总共有十几个人。

虽然人数众多,但大家都是初次经手这样的活动,所以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我和卜部简单地商量了一下有人迷路的事情,

「那我去找人广播一下吧。中心的路我比较熟,我去趟广播室!」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然后我就离开了办公室前往走失中心。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类麻烦事真的总是会发生。

以此为前提增加了运营本部的人数真是太好了……。

——我和卜部今天原本是打算这么过的。

班里的同学们会在校园的一个角落里摆起小摊集市,而我们俩则会在本部留守。

……当然这是有点遗憾。

我很在意小摊的营收状况,也想亲自试试制作料理和接待客人,但在考虑当天的运营方式的时候,我认为没有余力去担任小摊里的工作。

嘛……这也是倡议者的职责吧。

确保整体上不会出现大的麻烦,是我和卜部的首要职责。

小摊的事情就交给同学们,我们就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吧。

只是……我果然有些在意,就从走廊往校园那边看去。

这边的话刚好可以看到小摊集市那一片区域。

然后,

「……喔,好热闹!」

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的景色,我不由得叫了出声。

人群熙熙攘攘。

三个摊位前面都热闹非凡,人们都排起了长队。

太好了……我有想过饮食类的东西会比较容易受欢迎,看来是猜对了。

小摊集市的周围还能看到不少津津有味吃着炒面,章鱼烧,鳗鱼烧的客人们,连我也都不禁高兴起来了。

「……好」

不由得精神一振的我加快了前往中心的脚步。

为了让迷路的孩子能平安地与父母团聚,我要去委托广播室好好地进行广播。

孩子的爸爸妈妈也一定都很担心……。

「……」

然后,我又看了眼小摊那边。

我注意到日和好像并不在那边。

……她会什么时候来呢。

是日和说想要听到约定的答复,可她却迟到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然后——我该怎么回答好呢。

关于这一点,我心里到现在也还没有弄明白——。

*

「——诶,声音太嘈杂了!?」

「是的,有人提出了这样的意见……」

在进行完迷路儿童的广播之后过了几十分钟。

顺利地让孩子和父母会合之后,我来到了出现了新问题的现场。

「你看,管弦部的舞台在那边对吧?然后老师的舞台在这边……。两边太近了……」

我和卜部所在的地方是田中老师的卡拉OK舞台。

老师自己准备了扬声器和音源,在小型的舞台上唱着歌。

起初老师是打算作为班级的表演节目的,但被全体一致否决了,即使这样也还是不死心的田中老师便自己置办出了这样的一个舞台。

另外,由于不能浪费电力,所以扬声器是连接在田中老师自己的电源上的。而那个电源老师在一段时间之前就开始坚持不懈地用太阳能充满了电,真是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是循规蹈矩呢还是随心所欲呢。

「因为歌本身大家还都蛮喜欢听的……」

卜部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边开始进行劝说。

「能不能搬到别的合适的地方之类的?就不要求老师停止演唱了……」

——令人惊讶的是。

我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田中老师的歌是真的棒。

音程很棒,节奏很准,最重要的是可以感受到老师对所唱歌曲的爱。

说起来,老师好像有说过自己学生时代的时候有组过独立乐队来着。

所以才会……该怎么说呢,老师唱歌的感觉和音乐课上学的优秀标准不同,更应该说是作为J-POP来说相当优秀。

顺带一提,以九十年代的流行歌曲为主的老师的选曲,深深地打动了我父母的这一代人,所以卡拉OK舞台四周聚集起了相当数量的观众。

「嗯——就算你说要我挪地方……」

但是,田中老师的声音却很低沉。

「你看会场,能唱歌的地方就只有这里了……」

说完,老师瞥了一眼管弦乐部舞台那边。

现在那边正在演奏的曲子正巧和田中老师的选曲一样。

是将2000年代前期的流行歌曲用管弦乐器重新编曲后进行的演奏。

感觉有些怀念啊。我小时候经常听父母听这首歌,所以也很有印象……。

然后,

「……对了!」

田中老师突然露出了灵光一闪的表情。

「让管弦乐部那边给我做伴奏怎么样!?」

「……啥!?」

「你看,管弦乐部他们也是会演奏流行音乐的吧?他们现在演奏的和之前演奏的也都是我能唱的曲子……所以要不要和他们商量一下来合作演出几首!」

「这、这样……」

我的回应不由得生硬了一些。

合作演出……。确实不是不可能,但这么突然……?

而且还要把学生推在一边然后自己当主角……?

「好,我去交涉一下!」

说完,田中老师就朝着管弦乐部的舞台那边跑了过去。

「如果可以合作演出的话就这么来吧!不行的话也没关系,也可以去商量一下调整演奏时间什么的,以免音乐再混杂在一起!」

「这样……」

我和卜部目送着老师的背影。

「……这样就算解决了吧?」

「嘛,暂且OK了吧……?」

我们茫然地进行了这样的对话。

顺带一提——在那之后。

从舞台那边传来了田中老师伴随着管弦乐部伴奏的歌声。

看来交涉成功了。

观众席上也爆发出了比先前还要大的欢呼声,看样子是相当受好评——。

*

——在解决完田中老师的事情之后。

我和卜部准备顺路去一趟小摊集市那边。

我走在她的旁边——然后产生了困惑。

卜部相当自然地握住了我的手。

不止是现在,去田中老师那边的路上也是一样。

不知为何,卜部今天和我独处的时候,就总是会牵起我的手。

这种事情她以前从来没做过。我不理解她突然这么做的意图。

……或许可能只是怕走散了。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多人聚集在同一个d地方了,实际上也确实有好几个人迷路了。而且现在手机也不是很好使。卜部可能只是觉得万一走散了就会产生各种麻烦,所以才会这样做吧。

……但是,我想起了前几天卜部说过的话。她说的「我感觉……我们差不多得要改变了……」这句话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掩饰内心中的悸动。

总感觉她的这句话里别有意图……。

得要改变的结果就是这个吗……。

但是,

「……喔,很热闹嘛」

「是呢,太好了……」

快走到小摊集市的时候,卜部自然地松开了手。

这种若无其事的样子,反而让我感觉其中隐含着某种「意义」。

「看队伍……大概得排十分钟吧」

「是啊,要是人再多一些的话就得有人来协调了……」

每一个摊位前都排起了长队,负责制作料理的和负责接待客人的同学们都忙得不可开交。

然后——负责其中最受欢迎的炒面的人是大桥和桥本。他俩一个负责料理,一个负责接客。

他俩一边为眼前看上去像是同龄男生的客人准备炒面,

「——哇——真的吗!」

「太好了……担心死我了!」

一边非常热情地和客人们交谈着。

「抱歉抱歉,我去了住在向岛的奶奶家那边后就一直没回来。也没回你消息」

「这样——不过也没办法吧,现在没什么联系手段的」

「是吧。你奶奶还好吗?没感染病毒什么的吧?」

「啊,我的家人呢。奶奶她,虽然有一点……但本来也已经九十多了,她自己似乎也已经意识到已经要迎来生命的终结了」

……然后桥本看向我这边。

「喂——顷桥!」

然后异常兴奋地叫着我的名字。

「哦怎么了。难不成你和这位客人认识?」

「就是啊!」

大桥一边迅速地翻炒着炒面,一边说道。

「初中的时候我和桥本还有这家伙经常在一起玩的。就和现在的顷桥一样」

「但是,这段时间一直联系不上……」

桥本一边往装了炒面的面包上套橡皮筋,一边皱起了眉头。

「我和大桥一直都很担心他怎么样了。平安无事的话就好了。然后呢,就这样偶然相遇了……」

「咦……你是」

排在队伍中的大桥和桥本的朋友看向我,

「你是这场文化祭的主办方吧?」

「啊,嗯。是的……」

「……真的非常感谢」

说完——他的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

然后用双手用力握紧了我的手。

「谢谢你策划出了这样的庆典。对亏这样,我才能见到大桥和桥本……」

「……啊,你能享受到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让我不禁有些感动。

我一边为自己准备的这场庆典可以成为人与人重逢的舞台而感动着,一边点头回应他。

「那个,如果方便的话,就多和大桥桥本他俩聊聊吧。他俩的当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左右。虽然还需要等一会儿,但之后他俩就闲下来了」

「……啊——一个小时吗」

他抬头看了眼校舍的时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我再过一会儿就得回去了……。所以下次有机会再聊吧……」

「诶——这样吗!」

「难得又见面了的……」

大桥和桥本一脸相当遗憾的样子。

「好像再聊聊天啊,有好多话要说的……」

……唔,要怎么做呢。

他们想聊天也很正常……。

好不容易才有见面的机会,而且在这个世道想要联系也很苦难。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下次见面的机会。

但是,小摊也不能没人看着,话虽如此……附近也没有闲着的同学……。

「……深春」

突然,有人在背后叫我。

我回头一看——卜部正盯着我这边,

「你来代班怎么样?」

「……诶?」

「我来处理本部那边的事……你来代班桥本和大桥怎么样?」

「……诶,这样可以吗?」

我不禁这么问道。

本部的工作……前面也都一直很忙的,她一个人不要紧吗。

「嗯。应该不要紧。过一会儿初中那边的舞台表演也就结束了,热心学生也都会来帮忙的吧?」

卜部这么一说,我确认了一下手头的资料……她说得对。

确实,之后留守本部的人员数会得到增加。这样的话,她应该是可以忙得过来的。

「这样……但是!」

我又看向小摊那边,

「这边一个人来做的话……有些难吧」

我看着大桥和桥本忙碌的样子这么说道。

炒面的制作与装盘。

接受客人的点单,收钱以及找零……。

如果熟悉了的话没准一个人也能完成,但我彻头彻尾是个新手。

而且摊前也已经排起了长队。还不能太过磨蹭,让客人们等太久。

再怎么说让我一个人来当班也太强行了……。

但是,

「……嘛,确实一个人的话有些难」

不知为何——卜部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但是刚刚,来了一位可以帮忙的人……」

说着,她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在她的身后,站着一位女孩子——。

棕色的短发,朴素而端正的五官。

微微晒红的脸颊,以及柔软修长的四肢——。

「……日和……」

——是她。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会场里寻找着她的身影。

我曾经的恋人——就站在那里。

像往常那样穿着校服,一脸「怎么了?」的表情站在那里的日和。

……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呢。

聊得太入迷了,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是从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呢……。

……不,这种事情暂且放在一边。现在时间紧急,得向日和说明情况。

「……那个,日和!」

我跑到她面前——然后终于感到有些紧张。我向她说明起了情况。

「——大桥和桥本偶然和朋友重逢了」

「——但是那个朋友马上就得回去了」

「——我想给大桥和桥本多留一些时间……」

然后——

「……所、所以」

我的心脏在胸腔之中狂跳。

手心里渗出了汗水,嘴唇也变得干巴巴的——

「能和我……一起当班吗!?」

尽管如此——我还是向日和这么说道。

「一个小时就够!料理我来负责……能和我一起在小摊这里当班吗!?」

「……这回事啊」

日和似乎终于明白了,对我点了点头。

然后有些开心地笑了起来,

「嗯,我做」

她直截了当地对我们说道。

「就让我和顷桥君一起来看摊吧——」

*

——老实说,我一直以为日和并不擅长这个。

据我所知,日和绝不是一个灵巧的人。

她的性格很胆怯,也不擅长体育,即使是委员会的工作,她被安排到的也都只是一些简单的杂务。

但是,

「——有两种包装袋。这边是普通份的这边是大份的。橡皮筋在这里筷子在这里。塑料袋在这里,然后……」

我和她穿上了同款的号衣,刚走进小摊。

日和还没有听我进行说明,就自己开始确认起了现场。

她自己就开始把握起了工作内容。

「钱箱在这里……。啊,海苔和红姜是要在这边进行处理吗?」

「嗯……海苔撒一把就行,红姜只用一小撮……」

——没想到她干得很漂亮。

日和熟练理解接待客人的流程的速度比我想的要快得多。

然后,

「好,那就开始吧……」

「嗯,多多担待了,顷桥君!」

真正开始接待客人之后。

面对着排成一排的人群,日和便开始大显身手。

「好的,那边的客人要几份?大份和普通份各一个。谢谢,两份总共五百五十元。好的,前面就等在这边的客人,您的两个普通份。因为还很热,所以要小心哦」

她的速度之快让我目不暇接。

日和处理客人和炒面还有钱款的速度快到让我无法理解——》

「……好厉害啊……」

我不禁这么感叹道。

老实说……现在的她可能比班上任何人都要机敏。

因为在准备阶段大家都有练习过,所以我也大致掌握了同学们的接客速度。

大家都各有所长,其中速度最快的是天童同学。

她好像是有在便利店打过工。多亏她对接客很熟悉,其他的同学们也都从她的做事流程中吸取了一些好的经验,学会了不少工作的方法。

但是日和——比天童同学还要快。

面对客人正确而又迅速的接待。而且还一直面带微笑,显得十分可爱。

——让人觉得这就是她的本职工作。日和展现出的工作状态让人感觉像是她一直就在从事这份工作。

而我可能还有些拖后腿了。

这次的料理方法是我总结了从母亲那里学到的内容,自己学会后再教授给同学们的。

所以,虽然我对自己的工作能力很有自信,但是……有这样的日和,有这么能干的日和在旁边的话,我也是很有压力的。

「好的日和,大份三个!」

「辛苦了,久等了——大份三个,九百元!」

——在这样繁忙的情况下。

在忙碌到眼花缭乱的情况下——我还是思考了起来。

之后一定会谈到约定的事情吧。

在文化祭结束,稍微整理一下会场之后,我将会回答日和是否还有意愿遵守约定。

「要是有一天,【天命评议会】不再被需要,我变回普通的女孩子了的话。到时候——你会陪伴在我身边么?」

——我已经搞不懂具体什么情况了。

会有不需要【天命评议会】的那一天吗。

会有日和变回普通的女孩子的那一天吗。

这种事情——我搞不懂。

我几乎不知道现在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日和都在做些什么。

所以,我不可能正确回答那个问题。

我不知道,不理解,无法触及的事情太多了。

只是——日和她也并不是想要确认这种事情吧。

她肯定并不是想要听我冷静的判断或者理性的结论。

她想要知道的——一定是我的心意。

她想知道的是,我心里还有日和她自己吗。

我还——爱着日和吗。

「……」

我一边往面条上加着酱汁,一边瞥了一眼日和。

在校服外边,穿着让人感觉有点不好意思的号衣的日和。

棕色的头发和晒红了的脸颊。温和微笑着的眼眸,以及勾勒出轻柔弧度的嘴角。

有这样的她在身边,我确实依然能感受到一丝淡淡的心痛。

有一种不知名的感情涌上我的心头。

这种事情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

但是……。

「……桥君……顷桥君!」

「……啊,啊!」

日和叫了我的名字,我才回过神来。

「抱歉,我刚刚走神了。怎么了!?」

「虽然现在还有富余,但找零用的钱不够了的话怎么办?」

「啊……。田中老师那边有钱,下次有同学来的话就麻烦他们去准备补充一下吧」

「知道了,谢谢!后面的客人久等了!给,普通份两个!」

日和朝着我笑了笑,然后就又开始利落地接待起了客人。

这样的场景让我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我好像不认识她了。

在那里轻快而有力地工作着的日和——感觉同我记忆里的日和有着小小的偏差。

……仔细一想,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

我和她分开已经有四个月了。

在这期间,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

尾道这里灾害频发,住在同一街道上的很多人不幸丧生,连家庭结构也都发生了变化。

就连生活在和平的城市的我都是如此。

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的日和肯定受到了更大的变化的影响。

亲眼目睹亲近的人离世,或是见证生命消逝的瞬间,又或者……由自己来做出夺走某人生命的决定。

——她不可能没有改变。

日和是这样,我也是如此。

我和她都已经不是四个月前的自己了。

我和她的关系发生改变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样的话,我重新思考了起来。

这样的话,我现在对日和的想法是什么样的呢。

在内心中涌起的强烈情感。

它究竟应该被叫做什么名字呢……。

我一边往做好的炒面装进包装袋,一边不停地思考着这样的问题。

*

『——就是这样,很遗憾闭幕的时间已经到了』

到了接近黄昏的时间。

我和卜部再次站在了舞台上。

我拿着麦克风,再次向着观众们说道。

『尾道综合文化祭,大家感觉如何呢?作为第一次的尝试,我自己也很紧张……到现在为止总算没发生什么大事故,我感觉松了一口气』

『是呢。嗯……时间过得很快呢。感觉离致开幕词还没过去多久,没想到就已经要结束了……』

卜部的这番话,引得聚集在校园里的观众们纷纷点头称是。

最近,无论男女老少,都已经很少见到这么大规模的人群了——。

太阳已经相当西斜,还有一个小时就会完全天黑了。

被暖色灯光照亮的会场,开始逐渐弥漫起了庆典结束的氛围。

所有东西几乎都已经卖完了的义卖会场,表演者也都已经离开了的管弦乐部舞台。我们班的小摊集市那边的店员和客人也都离开了,增添出了一种寂寥的气氛。

『……现在的世道真的很不容易啊』

我一边牢牢地将那样的景色烙在眼底,一边再次对着麦克风说道。

『各种事情都是一团糟,大家为了活下去都在竭尽全力……。也有很多人已经失去了生命……』

——听到这句话。

听到我的这句话,卜部露出了一种感情无从释放的表情。

对啊——卜部失去的东西。

卜部和凛太失去了重要的家人。

经历过这种痛苦的人,在这个校园里还有很多。

也许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永远无法过上笑着生活的日子了。他们或许觉得这种痛苦会永远持续下去,幸福再也不会到来了。

毕竟——连我也都是这么想的。

就连我这个没有失去过家人,老朋友也都还活着的人,也都会这么想。

——不知何时,不幸成为了默认选项。

痛苦是理所当然,而幸福却成为了特别的事情。

所以。

正因为如此,我便再次开口说道。

『……所以我想要与之抗争』

我对眼前的大家这么说道。

『面对这种只能随波逐流的现状,我想要用自己的意志去反抗。所以,我希望作为今后每年的例行活动,还能再次举办这样的文化祭』

『……这样不错啊』

卜部这么说道。

定睛一看,冲着我微笑着的她——眼中含着泪水。

『今后也继续来办这个吧。一直办上十年,二十年,等到彼此都变成老爷爷老奶奶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自豪地这么说了:「现在已经成为传统了的这个庆典,是由我们发起的哦」』

『……啊,不错啊!就这么做吧。就由我们来创造传统吧』

——试着想象一下吧。

等到几十年后,我们已经变成老人后的模样。

再怎么说到时候我也应该已经没有和卜部住在一起了吧。

彼此应该都已经结了婚,也都从家里离开,过上了各自不同的生活。

长大成人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会变得比现在更加可靠吗。卜部看上去也是那种很会照顾人的类型,说不定她真的可以成为老师,没准还会在小学之类的地方当上教导主任什么的。

没准还会有孩子。

彼此都会和某个人结婚,然后各自都会拥有自己的孩子和孙子。

……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

真的难以想象。

我和日和在四个月内都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我相信数十年后,我们一定都会成为自己从未预想过的大人模样。

然后——我想到。

到时候,我和日和会是何种关系呢。

我会待在她的身边吗。

又或者已经产生了距离——而现在的经历已经变成了美好的回忆吗。

——这样的想象。

这样在脑海里浮现出的对未来的预想,让我胸口隐隐作痛。

『……抱歉,话有些多了』

我清了清嗓子,再次看向前方。

结束的致辞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是时候该结束了。

『总之,谢谢大家了。尤其要感谢的是,让这次活动被提上日程的三轩家小学的大家』

『明年也一定要在这里见面啊』

然后——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麦克风从嘴边移开。

大声向着整个会场宣布道。

「——尾道综合文化祭,就此闭幕!谢谢大家!」

*

「——哟——顷桥,卜部同学!辛苦了!」

「致辞很不错嘛!听得我都要哭了……」

走下舞台,我和卜部走向已经开始整理中的小摊集市。大家都微笑着欢迎我们。

大桥满脸笑容,而桥本却泪流满面。

梶同学和天童同学也接话说道。

「讲真的,每年都来办这个吧、虽然明年我们就要从高中毕业了,但执行委员什么的感觉也能继续当嘛……」

「我也想要——!明年要办得比今年的规模还要大,还要热闹!」

「噢……说的是啊……」

然后——对着我,对着我和卜部。

「辛苦了」

同样待在这里的日和这样向我们说道。

「顷桥君和卜部同学的致辞都很棒啊。能在那么多人面前从容地发言」

「呀其实我相当紧张的……」

说着,我对日和露出苦笑。

「心跳得太厉害了,都要吐出来了……。不过,总算顺利结束了,真是太好了」

「话说,你也很厉害啊」

被卜部这么说的日和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你不是负责看摊了吗。在客人之间都成为话题了哦,说你完全就是个专业人士。你是不是有做过类似的兼职啊?」

「啊,嘛,说的是呢……」

日和思考了一下,对着卜部笑了笑。

「最近一段时间做了很多事情……感觉可能是有些习惯了……」

「……嗯哼」

「然后,待会儿」

像是要掩盖住卜部诧异的表情似的——大桥大声说道。

「要怎么做?小摊这边要全部收拾吗?」

「啊,关于这个嘛……」

尽管这个对话让我感觉有些不自然。

就像是有某种特殊的力量介入其中了似的。但我还是这么回答了大桥。

「太阳下山之前也不可能全部收拾完,所以大概整理一下就行。正式的整理工作到明天地区工作的时候再进行吧」

「哦,明白了!那今天就只处理一下食材之类的吧——我去和大家分工一下」

大桥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同学们。

……难不成。

难不成刚才的大桥,是在日和『请求』的影响下行动的?

莫非是日和为了不再被卜部追问,用『请求』让大桥转移了话题……?

现在的日和即使不说出口,也能用『请求』来左右对方的行动。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有可能了。她是有可能像这样操纵身边的朋友的……。

……然后,现在的日和的话。

感觉她是能做出这种事的。

如果是以前的日和,她一定会对朋友使用『请求』而犹豫不决,但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再踌躇了。

——面对这样的事实。

以及——面对这么想的我自己。

我想……果然已经没可能了吧。

在那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

和日和的约定。我心里对她的想法。

确实现在一看到日和也还是会心痛。是会有一种莫名的痛苦袭来。

但那一定——只不过是感情的残留物而已。

现在站在这里的我和她曾经是情侣,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无论是我和她之间的关系,还是作为一个人的我和她,都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这样的话——就回不到过去了。

我看向日和。

夕阳西下的小摊集市之中。

被大桥叫去收拾东西的她的背影——。

我无法叫住背对着我的她。

然后,

「……咦」

立刻就开始整理摊位的梶同学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炒面的食材已经……全部用完了」

「……啊嗯,是这样的」

我一边走过去,一边向他进行说明。

「本来是准备了很多的。还和我父母商量了最后留下的要全部分给班里的同学们吃。但在闭幕前不久就全部用完了。就已经卖光了」

「诶,这样啊。毕竟来的客人数要比预想的要多得多嘛」

「嗯,能那么热闹真的太好了……」

——粗略统计的结果。

整个文化祭期间的客人数目,是最初预想的1.2倍。

在预想的时候我们说的都还是「会不会有些太多了?」「不会有这么多人来吧」这样的话,所以完全就是个美丽的意外。

然后,来小摊集市的客人自然也比想象中的要多,所有的小摊在闭幕前就已经把东西全部卖光了。文化祭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多余的食材留下了。

——但是。

「……海苔和红姜」

梶同学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放着海苔的的调味罐和放着红姜的保鲜盒。

「这两样东西是我负责的,我准备了很多。因为这两样是最后往上撒的食材,可能会撒到外边一部分。所以反正这两样也能保存一段时间,我就准备了比对应食材更多的量带了过来,然而」

说着,他把调味罐和保鲜盒拿给我看。

「……已经空空的了」

正如梶同学所言,早上还是满满地装着海苔和红姜的容器——现在已经空空如也了。

「怎么回事呢?是有人弄撒了吗……」

「啊——可能是吧」

我一边点着头,一边想大概就是那样吧。

海苔一把,红姜一撮。按照这样的制作流程,消耗量是不可能与预计相差太多的。这样的话,肯定是有人不小心弄撒了吧。

嘛……虽然在这个世道是有些可惜,但也没办法。

大家共同合作的话发生事故是在所难免,就不要去追究是谁的责任,赶快开始收拾吧。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啊,那个」

突然有人这么出声说道。

「抱歉……是我……」

——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日和轻轻地举起了手。她十分抱歉地对大家说道。

「是我自己的判断……我做的时候多加了一些,作为赠品……」

「……噢,这样吗」

梶同学说着笑了起来。

「放的比手册要求的多了些吗?」

「嗯……海苔放了两把,红姜也放了不少……想着这样客人也会更高兴……」

「原来如此——这回事啊……」

梶同学点了点头,又看了眼手里的容器。

不过……他的表情绝不是不快,也不是在生气。

反而看上去像是很愉快,很开心的感觉。

「抱歉,我擅自……」

但日和不知是否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看上去相当惶恐。

「都怪我,完全没剩下……。如果还有其他地方要用的话,对不起……」

「诶——不不不,没事的没事的!」

说完,梶同学朝着日和露出笑容。

「倒不如说你的判断很棒!之后也没有其他地方要用,能让客人们高兴的话就挺好的!」

「真的真的,你做的对!」

天童同学也跟在梶同学后面拍了拍日和的肩膀。

「我在试做的时候也觉得这个量有些太少了!尤其是红姜!因为我喜欢吃很大份,所以量增加的话会很高兴!」

「……这、这样吗?」

日和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

然后她终于意识到了大家并没有在生气,

「……那就好……」

松了一口气的她表情终于缓和了下来。

「因为我自作主张了……因为我没和任何人商量就那么做了,还担心会被骂……」

「不不不,不会因为这种事就生气的……」

「不过要是肉之类的被偷了的话,就不得不……」

「肉……!?再怎么说那个我也不会偷拿的!」

——对着周围的发言拼命回应着的日和,

当然,大家都是在开玩笑罢了。

她身边的大家都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被牵动了的日和也跟着笑了起来。

——看着这样的她。

看着和大家一起那样笑着的她——。

我……我感觉自己的心情被狠狠地搅乱了。

简直就和以前一模一样。

在四个月前,我们还没有分手,彼此还没有离别的时候。

不……甚至还要更早。在我和她交往之前,在我还觉得她只是一个老实可爱的同班女孩而已的时候。

眼前日和的表情——就和当时一模一样。

她的笑容与笑声,就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而且——会给人赠品这一点。

不和其他人商量,就往炒面里添加赠品的做法。

简直就和我所熟知的日和一模一样。

会做出这种事情的,正是我所爱上的她本身——。

——于是。

原本应该已经解决了的问题,再次浮现在了自己的心中。

——我是否还爱着日和呢。

我是否还想要遵守约定呢——。

尾声

「——那么,大家辛苦了!」

「明天开始就是日常了吗……」

「嘛,需要努力的时候就回想着今天的事情加油吧」

简单收拾完之后。

我们聚集在正门前,互相挥着手。

这样一来——文化祭就彻底结束了。

整理结束之后,一切就会恢复到和不久前的每一天相同的日常。

「……呼——」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

太阳已经相当西斜,再过不久就会变成漆黑一片的黄昏时分。

万里无云的天空呈现以橙色为基调的渐变色,我一边眺望着天空,一边用疲惫的大脑茫然地思考着。

……明天之后也有很多事要做。

要去上学听课,要去给小学生教算术,剩下的时间还要想办法维持生活。其中空闲的间隙,还必须要去考虑高中毕业后的事情。

已经没有可以升学的地方了,应该会直接工作吧。拜托父母,安排我进政府机关工作会很顺利吧。又或者继续在小学里当老师感觉也不错。

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和思考。

光是现在想起来的就已经数不胜数,在今后的生活之中也一定每天都会想起不少需要做的事情吧。

只是……我想到这里。

无论如何,我都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我真的能……迎来那样的未来吗。

和现在这个时刻一样的世界,真的能持续到明天乃至后天吗。

「……深春,回吧」

「……啊」

卜部对正在思考着的我说道。

我先是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不了,抱歉。我还有些事」

然后又转向她,这样道了歉。

「你先回吧。我应该不会花太长时间的」

「……这样?」

卜部诧异地看着我。

但她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

「……知道了」

便这样爽快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再见」之后就从正门口离开了。

三三两两的同学们也都在这个时间陆续回家去了。

在他们之中——我找到了她。

「……日和」

然后小声叫着她的名字。

「嗯」

她自然而然地看向我,就像是她知道我会跟她打招呼一样。

「待会方便谈谈吗?」

「嗯,可以」

「那走吧……」

彼此点了点头,我们便开始走了起来。

几个同学注意到了我们,愉快的窃窃私语了起来。

我们分手的事,好像已经成为班上众所周知的事实了。

这样的一对前恋人,在文化祭之后打算一起去某个地方。

这当然是会成为话题的。接受了这一点的我苦笑了起来。

我和日和从学校前的坡道走了下来,穿过几乎所有店铺都打烊了的商店街。

常去光顾的餐饮店,经常逛的书店,小时候父母总是会带我去的童装店。

如今,那些店铺全都已经关门了。走在寂静无声的商店街,不知为何,我总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个幽灵。

穿过这样的街道,走过大街。

然后——我们走到了海边的长椅附近。

在我和她还在交往的时候,在彼此还是恋人的时候,我们每天放学后都会一边聊着天一边走到这边来。

「……好怀念啊,这里」

日和抚摸着桌子,坐在桌前的长椅上,眯起了眼睛。

「每天都会到这里来的日子……只过去了半年而已。却感觉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好几十年了……」

「……说的是啊」

我在她的身边坐下,点了点头。

「能像那样度过每一天……现在看来简直就像是梦境一样……」

我无法想象现在与当时同样都是现实。

像这样光是度过每一天就得竭尽全力,也不知道世界上发生了什么的现在,和对未来,对世界,对自己都丝毫不怀疑,单纯地活着的当时。

仔细想来,我只会觉得那是一场梦。

又或者,此刻这个瞬间才是梦。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要更好一些。

「……然后」

我这样起了个头,然后轻轻清了清嗓子。

「……关于约定的事情」

「嗯」

日和点了点头,既没有紧张,也没有困惑。

「日和你变回普通的女孩子了的话,我会不会陪伴在你身边的那个问题」

「嗯」

——是时候该把答案说出来了。

日和想要我告诉她的那个答案。

我现在必须要把心中所想告诉日和。

「……我一直在烦恼」

我坦率地对她说道。

撒谎和掩饰都无济于事。

把心里所想的真心话毫不隐瞒地告诉她才是唯一选择。

「和你分手之后已经过了四个月……我本以为自己终于已经整理好了心情,已经不再像起初的时候每天都很痛苦,而且每天需要考虑的事情也都在不断增加。另外我还开始去给孩子们上课了。然后,我就感觉和你的事情就这样逐渐成为了过去」

「……嗯」

「此时,日和你来了」

——我想起了那天的事情。

正好也是在海边。

在夕阳的照耀下,日和在仓库的阴影里等着我——。

「……我就动摇了」

我这样实话实说道。

「我的第一反应是动摇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件事,也不知道应该产生怎么样的感受……」

「……也是」

听到这里,日和微微一笑。

这还是我和她独处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而且你还问我,还有没有意愿遵守约定……。我就想你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日和你还在喜欢我吗。如果是的话,那个约定又是什么意思呢」

「喜欢哦」

——日和毫不含糊地断言道。

「我依旧喜欢着顷桥君你。虽然已经没办法继续交往了,但见不到顷桥君的每一天我都在思念着你。我真的很喜欢你。这份心情从未变过」

——听她这么一说。

听到日和如此明确的发言。

「……我搞不懂啊!」

我下意识地提高了嗓门。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你是否真的还喜欢我!日和你在考虑着些什么,这四个月你都在做些什么,你都见证了些什么……想到这些我就很害怕!我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你看上去也已经变了,但也有没有变的地方,我真的……搞不懂了……」

「……抱歉」

——她的语气和以前一样。

日和露出了和以前一样的表情,这么说道。

「我确实目睹了很多事情。也确实有很多地方变了。你会感到害怕也是理所当然。但是……我希望你能相信我的心意。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现在依旧喜欢着你」

说完——日和握住了我的手。

日和的手虽然有些冰冷,但又相当柔软——。

比起四个月前,她的皮肤可能有点变得粗糙了。

但毫无疑问,那就是我曾经爱过的她的手——。

「所以呢」

日和——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非常单纯地,我只是想知道顷桥君的想法而已」

她的那双眼睛——坚定地注视着我。

清澈而又透明的双眸。

认真地紧闭着的双唇。

小巧可爱的鼻梁和微微晒红的脸颊。

她的脖子白皙,让我不禁心跳加速,肩膀也比作为男人的我窄的多,被校服包括着的胸部也隆起得很丰满——。

——我感到很高兴。

我——直到现在。

即使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依旧会因为日和还喜欢着我而感到高兴。

「……我想要遵守约定」

我实在是无法忍耐了,这样说道。

「虽然很不明所以……虽然很害怕。但要是日和期望如此的话……如果你现在也希望我那么做的话……我会感到很高兴的。我会想要回应你的——」

——说到这里。

我回答到这里——突然被抱紧了。

一时间我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日和靠近了我,手臂环绕在我的背上。

她的手掌心相当用力,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的身体被温暖和柔软所包围。我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一下,然后就发热到了快要沸腾的程度。

扑鼻而来的洗发水香味令人怀念。

——欲望在身体深处爆发。

我想要抱回去。我想要触碰她。

不管这是恋情,还是恐怖,是性欲,还是友情。

这不明所以的欲望——。

「……好开心」

日和暂时离开了我,这么说道。

一看——她的眼里已经含满了泪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兴奋的缘故,她的脸颊渐渐染上了桃红色——。

「你现在——也能这么对我说,我真的很开心。能在最后,听到顷桥君这么说……真的太好了」

「……最后?」

突然冒出来的这个词让我有些摸不到头脑,便这样回问道。

「最后是指什么?」

日和端正姿势,看向我。

然后她轻咳了一声,

「……再过不久,就会有很多事情发生了。而且是很大的变化」

「……很大的,变化」

「当然,那个也会来到尾道这里。太好了,至少坚持到了文化祭结束的时候。大家也都好好地享受了这段时光」

说完,日和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马上就要迎来那个时刻了」

然后——她走向渡轮码头。

「所以,再见了。今天谢谢你了,顷桥君」

说完,日和便离开了我。

空留下我一个人,感受着还残留在我身体上的她温暖的余韵。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茫然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

——然后,当晚。

就在天快亮的时候。

一声巨大的声音——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了整个尾道。

那就是一切的。

那就是我和日和的物语的,终焉的起始——。

后记

这是第四卷。谢谢大家的购买。

呀,真是写了很多呢。

故事开始的时候,顷桥他们还只是普通的高中生,但从那时起,他们和世界都发生了变化。

在作品中,大概只过去了半年左右的时间。

回想起来,写第一卷的时候总觉得很怀念。虽然这也是一开始就预定好的剧情发展,但实际写起来还是让人感慨万千……。

对了对了。说起来有点不可思议,我个人觉得这第四卷的感觉,更接近自己高中生活的氛围。

不知道世界什么时候会结束。总感觉景色看起来有些凄凉。

我又没有遭受什么灾害,也没有生病,更没有卷入战争。倒不如说,写下这部作品的现在,更加接近作品中的氛围。

但不知为何,当时的我却有着这种感觉。我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感想。

其实这也是我想写这本『日和的请求是绝对的』,又或者说想写『世界系』作品的原因。

对于一部分年轻人来说,这部小说中的景色其实才是真实的。而这其中所描写的恋爱,不也和读者眼中的恋爱是一样的么。

我是这么想的。而在写第四卷的时候,我重新这么想到。啊,高中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啊。

所以在读这部作品的各位当中,如果有人能多少同意一下我的观点的话就太好了。

我想你一定和高中时代的我很合得来。

更确切地说,在这样一个混乱的世界里。如果顷桥他们的生存方式能稍微让大家感到亲近的话,就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情了。说真的,当我写第一卷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希望大家和大家身边的人,能够尽可能地以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

……然后,故事终于进入了佳境。

世界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日和也将做出艰难的决定。

顷桥与日和,以及世界将会如何发展。

请一定要看到最后。谢谢。

岬 鹭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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