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玲琳,拉弓射箭
「雛女大人,我取水來了」
早已到了天色暗下,漆黑覆蓋整片天空的時刻。
對借了鷲官訓練場一處角落一個勁射著箭的主子,莉莉將水遞給了她。
然而,握著弓的她連回頭都沒有。旁邊地板上,先前送來的飯菜與水還原封不動的在那,莉莉的聲音也因此粗暴起來了。
「你在做什麼啊!?剛才不才說一定要吃飯的嗎!」
「…………」
但是對方依舊沒有回答,而是無言地射著箭。
梆,隨著強弓弓弦那震撼鼓膜的沉重音響。下個瞬間,箭矢筆直地射出,緩緩地隨著軌跡,落在了靶子下方。
「嗯、又偏了」
她懊悔地呢喃著,隨後,好像終於發現莉莉似的,猛然轉過身來。
「抱歉,莉莉。嗯,是在說炸番薯是蜂蜜派還是鹽派來著?」
「你先提升下對話的精準度吧!」
莉莉不由得用原本的語氣喊出聲,極其不愉快地說道。
「請好好吃飯了吧,說了吧。早飯過後什麼都沒入口了吧?更何況,還持續拉著這樣的強弓。即便是你也……說不定會倒下的啊」
「哎呀。是在擔心我嗎?謝謝」
「才不是,在擔心你啦! 要是你倒下了,我會沒地方住的。只是如此罷了!」
面對微笑著的對方,莉莉迅速回答道。
「所以說啊……已經,差不多可以停下了吧?」
接著,莉莉怯聲怯氣地說出這句話。雙眼,注視著她握弓的手——微微顫抖著的纖細手腕。
持有破魔之力的神器有著與其威光相稱的莊嚴構造,即便朱慧月以女子而言較為高大,也是連舉弓都很辛苦的。先前莉莉試著拿起來時,都被那過分的重量嚇了一跳。更何況,水氣強盛的弓就如同不喜歡被朱家之人觸碰一般,無論如何撥動弓弦,都只能得到僵硬的手感。
而她已經用這把強弓持續拉了三刻鐘以上的時間了。甚至,那還是剛在典禮上披露了胡旋舞,又匆忙趕回倉庫,為黃玲琳煎好草藥送去黃麒宮之後。
「若是我的誠意傳達到了的話,請讓她喝下這藥」
被這樣告知的藤黃女官們,一開始也只是冷淡回應罷了。
然而,在為了監視而輪流造訪射場的她們,看到流淌著汗水拉著弓的朱慧月那身影後,都不由得瞪大雙眼,不久便陷入沉默,最後像是認輸了似的離開了現場。也許是看膩了,又或許是看到犯睏了也說不定。
沒錯,莉莉的主子一刻不歇,只是一味地拉弓射箭,甚至到了觀眾都看膩的地步。
手腕早已顫著,肩膀也開始發腫。恐怕也已經麻痺了吧。畢竟連弓道服都未換上,只是把典禮用的長袖切出來,用其將手包起來作為護指之用。(弽:弓道中保護手指的手套,網上搜了下只找到“護指”這個稱呼,我也不清楚是否準確,有錯請告知好修改。順帶一提,弓道中這種手套是由鹿皮所製,用以保護手指。當然,要說中華風古代護指用具那自然不會是手套,而是“扳指”,最初稱為“韘”,多為象骨、玉製的類戒指型護具。不過這方面就不講究了,不能指望霓虹作者多了解這些,其他古代宮廷常理不符的點也一樣,講究起來是沒完的)
到底是連莉莉都忍不住感覺擔心。
「至少,已經向剛才的黃家女官們傳達出雛女大人是真心想幫助黃玲琳大人了吧。我不知道這是否能成為對以往的贖罪,但我認為這是謝罪的一種方式了。已經,可以了吧?」
再這樣下去,感覺她真的會倒下的。
「——正是如此」
恰在此時,傳來了低沉的聲音。
想著是誰而轉過身來,發現在那的是依舊板著臉的鷲官長·辰宇與拿著火把的其部下·文昴。
「鷲官長大人! 為何會在這? 是……是、是來抓我的嗎?」
「說什麼呢。肯定是來告誡在那亂來的雛女的啊」
被制服過的莉莉提心吊膽地問道,而辰宇則是哼了一聲如此回答。
而後,他望向依舊拿著弓的對方說道。
「收到看不下去的女官和太監那邊的消息。說表達謝罪的拉弓已經看夠了」
「與其說收到消息,倒不如說自己好幾次來射場偷看,讓周圍人說出這句話比較準確呢——疼!」
文昴小聲地指出這點,但立刻就被辰宇踩住腳,強制性地閉上他的嘴。
「如今精力都集中在玲琳大人的看護上,無法空出人手來監視。因此,不需要再拉弓了,黃麒宮那邊也這麼說了。所以朱慧月啊。已經可以不用拉弓了」
「那麼,我的藥有喝下嗎?」
對於意外地用柔和的聲音說服自己的辰宇,她轉過頭來問道。
「……玲琳大人還未醒來,再加上也有藥師的藥,這都不是能喝你那藥的情況」
「是嗎。那麼,還得繼續拉弓呢。說到底,被命令的就是『一整夜』來著」
「能適可而止嗎。都說了你的誠意已經傳達到了」
辰宇焦躁地大聲說道,然而對方還是很頑固。
「確實,我是為了傳達誠意而拉弓的,但要問為何要傳達誠意,那就是為了幫助那個人。若幫不到,便沒有意義了」
其斷然的語氣,令辰宇與文昴失去了言語。
那麼她是真的,並非為了表現出贖罪。而是為了驅除黃玲琳的病魔而拉弓的。
但是,朱慧月是會這樣獻身的人物嗎?
莉莉送來了「是個讓人為難的人吧?」的視線,作為代表的辰宇再次想要說服,但在這時,他突然皺起眉頭。
「喂。讓我看看你的右手」
「欸?」
對方不知為何不知所措地停下了動作。
「不、那個,額,讓殿下以外的男性接觸肌膚可如何……」
辰宇強行將她藏在背後握箭的手腕抓過來,而她則做出了像是嚥下慘叫聲似的的動作。
「這是……」
試著解開包起來的布後,辰宇他們說不出話來。
至於莉莉,則是在火把的光亮下所照出的景象面前臉色盡失。
「你……這是在幹什麼!? 手這不是都破爛不堪了嗎……!」
有著貴族女子特色,原本潔白無瑕的手,如今皮膚都已剝落,變得鮮血淋漓。
「沒、沒事的。我有小心注意避免血沾到神器上——」
「才不是在說這種事吧!?」
「說、說的也是呢! 要說的是只顧不要弄髒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導致集中力變弱——」
「才不是! 你個傻瓜!」
「是! 我是傻瓜!」
對於將好不容易才學好的敬語給忘了,以前所未有的魄力逼近的莉莉,其主子很少見的一臉慌張地退了一步。
然而,對於臉色變得可怕的辰宇,
「哪有這麼亂來的女人。弓我拿走了」
這麼說著想要奪走強弓時,她迅速地轉過身去。
「我不要」
「朱慧月!」
「為何要阻止我? 鷲官長大人。我是個惡女吧? 我認為就為這樣的女人那麼一丁點擦傷便大張旗鼓是不妥的」
意外地被以這般斷然口吻告知,辰宇也只能閉上嘴。
正好在這個時候,一名太監從黃麒宮的方向跑了過來,高聲喊道。
「鷲官長大人! 文昴大人! 聽說黃玲琳大人的燒已經退了!藥師說意識馬上就會恢復了」
「什麼」
辰宇轉過身去。
「必須立刻通知殿下」
雖說堯明的身份是可自由出入雛宮的本國皇太子。但要長期和病人在一起,萬一有所不適可就不得了了,因此他被送回了本宮。
想到在焦慮不安地等待著的異母兄長,辰宇迅速踏上歸途。
但是,在離開射場之前,他轉過身來。
「稍後,也會安排藥師到這。一定要接受治療。還有……在我下次回來的時候,一定要停下拉弓。即便你表情裝作很平靜,但那異常的汗水量也在述說著你的極限」
「阿拉。溫柔的鷲官長大人。這是在擔心我嗎?」
「……若我說是,你會聽從嗎?」
對這番呢喃,對方微微睜大眼睛,而後微笑著,無言地搖了搖頭。
「狂妄的女人會被討厭的」
「沒有問題。遺憾的是,似乎早已被各方人士所討厭了」
兩人之間短暫的,相互凝視著。即便在黑夜之中,也能看到那蘊含著強烈意志的黑色眼眸,辰宇微微地倒吸了一口氣。
先讓步的,是辰宇這邊。
「……請千萬不要勉強自己。女官啊。若有什麼事,立刻聯繫鷲官所」
板著臉的鷲官長甩下這句話後,這次總算是轉身離去了。
身為狂妄惡女的朱慧月——不,玲琳微笑著目送他離去的身影。
(鷲官長大人也是個溫柔的人呢。但是啊)
確認到腳步聲已經遠去後,她立刻在手上又重新卷上布。
「等一下啊! 至少在接受治療後再說吧! 黃玲琳大人已經開始恢復了。已經夠了吧?」
莉莉像是慘叫一般喊出聲,但玲琳對之置若罔聞,舉起弓來。
正因正要恢復,所以才必須讓她喝藥。而且,
「我、意外地……不如說相當地享受這個狀況」
對失去言語的莉莉,她嫣然一笑。
(沒錯。實際上,雖然對慧月大人很抱歉不過……這真是個非常令人身心雀躍的狀況)
玲琳在內心裡點了點頭。
該說不愧是同族吧,絹秀所下令的課題,實在是令熱愛努力的黃家之血沸騰起來了。
拉著強弓射箭。一次又一次。即便皮膚剝落,即便骨頭吱吱作響。
這就像是向險峻的大地一味地揮下鋤頭一般。玲琳切身感受到,與其說絹秀是想要欺壓,不如說是為了衡量誠意,自然而然地想到並選擇了這種方法吧。畢竟,要是玲琳的話也會下和絹秀同樣的命令。
(水氣很強盛這點,對我而言也沒有任何問題)
黃家乃是開墾大地,土氣強盛的一族,土剋水。作為神器的破魔之弓,一開始就像是討厭被「朱慧月」的手觸碰一樣緊繃著弓弦,但在玲琳百折不撓的堅持下,緩緩地鬆了下來。感覺就像是對生物「溝通說服」的現象似的。但或許也只是單純拉多了,弓弦也開始感到疲勞了也說不定。
(雖然手已經麻木了,但精度卻慢慢提升起來。感覺弓正一點一點親近我似的。讓我感到很高興……這是一件奇怪的事嗎)
玲琳環視著唯有篝火作為照明的漆黑射場。
一開始箭矢射得遍地都是,而現在,已經開始只射到靶子附近的稻草了。剛才,有一根在靶子的邊緣擦過。能夠感覺到射中的手感——那之中,並無疲勞與放棄。
沒錯,自己現在很高興。
與因一直表示擔心而黏著自己的女官,導致行動受到限制的玲琳時期不同,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可以隨心而行去開拓困難的這個狀況。
注視著在靶子附近搖晃著的篝火,她想起了慧月。
(……慧月大人,抱歉。我、其實在那個時候虛榮心作祟了)
玲琳在內心裡致歉。三日前,與慧月隔著火焰交談的時候,玲琳稍微撒了些謊。
(乞巧節那日我最早許下的願望,與其說是『想變得健康』,不如說是……)
——想變得輕鬆。
(我一定是、很累了)
無論服用多少藥物也依然不斷卷席而來的高燒與惡心。一旦忘記保養馬上就會潰爛的皮膚,稍微有所疏忽便會失去意識。既不能吃喜歡的食物,還要注意是否讓別人為自己擔心的每日。入夜就寢時,不知多少次想著自己可能在迎來清晨前便會死去。
恐懼也好,苦痛也罷,如此反復終究會習慣。不,不是的,其實是心靈已經疲憊不堪罷了。
所以,玲琳才決定放棄負面情感。什麼恐懼、痛苦呻吟、憎恨、憤怒與貪念等事物。這些都會急劇剝奪掉體力。
在生病的時候才更要鍛煉,那也一定是為了放空心靈。
(可是……)
玲琳揉著已經麻木到不能再忽視的手臂,流淌著汗水微笑著。
可是,在乞巧節的那一夜。彗星賜予了她健康的身體。在朱慧月的身體裡,所謂健康就是這麼回事啊——玲琳每一日都為此深深感動著。
能夠大聲笑著,能僅僅因為想這麼做便投入到某件事當中。能夠感受痛苦,無需顧慮他人,以及發怒。每一日都很新鮮,有時,玲琳甚至會想要哭出來。
(慧月大人。我真的,非常感謝你。以及,也反省了)
過去慧月曾罵玲琳一人身居高處不可原諒。雖然不覺得自己是那種上等人士,但對周圍的人卻太過漠不關心這點,一定是事實。
(我說呀,慧月大人。我,如今有著相當多的體力。是能撥動我心弦為之躁動不已的美妙力量。所以呀)
玲琳舉起吱吱作響的手臂,重新架好弓。拿起箭矢搭上。
(即便是難看的掙扎、亂來也好——請讓我拯救你吧!)
絕不會讓慧月、因那副身體而死去。
——咻……噔!
射出的箭矢,如流星一般於天際快速描繪出一條軌跡後,刺進了靶子。
「啊……!」
守望著的莉莉屏住了呼吸。
箭矢,射中了靶子的正中心。
「……! 做到了! 我做到了,莉莉! 」
玲琳也眼睛發亮著大聲稱快。
「你看! 你看呀!? 弓確實親近我了! 我、離停止還早著呢。還能、繼續。我、再來多少根箭,再過多少刻鐘,我都會拉著這把弓射給你看的」
她興奮地將手伸向下一根箭。
正好在這時候,遠處從黃麒宮方向,伴隨著夜風傳來了明快的歡呼聲。
玲琳與莉莉迅速交換了眼神。
想必是——「黃玲琳」恢復意識了。
暫時閉上眼睛。
能夠感覺到在寂靜之中蔓延開的喜悅氣息,玲琳呢喃道。
「——……太好了……」
緩緩放下的手臂,像是突然想起疼痛似的,微微發顫。
玲琳就像要抱住弓一樣,雙手合攏在胸前,悄悄地撫摸著發顫的手。
「啊啊。真的、太好了……!」
胸口與喉嚨,湧起了熾熱的東西。
這般強烈的情感,一眨眼的功夫便傳遍全身,眼中將要泛出淚珠,為此玲琳慌忙眨了眨眼。
雖然眼睛很快就變得濕潤,但早已決定不會在人前落淚。
作為替代,她浮露出笑容,唰地轉過身面向莉莉。
「莉莉。雖然不好意思不過,可以去鷲官所確認一下那個人是否醒過來了呢?」
「欸、嗯……」
但是,點頭的莉莉卻不知為何突然閉上了嘴。
只見她皺起眉梢,像是要檢查什麼似的往這邊看過來。
「那當然會照辦的,不過……總覺得……」
「怎麼了嗎?」
「你……臉色這不是白得像紙一樣了嗎?」
「欸?」
想要歪頭的玲琳,忽然注意到莉莉的步態相當蹣跚。
(阿拉?)
不,不對。是這邊的步態蹣跚才對。
「哎、呀……?」
在有所自覺的瞬間,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耳鳴、堵塞感以及微微的惡心。總感覺、是久違了的頭暈目眩。
(啊,糟了……因為、突然、放鬆下來了……)
這個身體無論做什麼都沒事,因此不知不覺間就變得過於自信了,這麼說來,這幾天都沒怎麼睡一直在努力刺繡,今日午時前跳了胡旋舞後去煎了草藥,那之後便一直拉著強弓到了深夜。身體似乎早已超過極限,是單靠著毅力在堅持的狀態。
(欸……怎、怎麼這樣,難得的、連續八日不暈倒記錄被……)
中斷了啊——就在玲琳這麼想著的時候,膝蓋便已堅持不住了。
「啊……」
「等……!」
伴隨著莉莉的慘叫,無法忍受的疼痛襲向全身。
感覺聽到的急切叫聲,與想要用手撐起自己肩膀的感觸漸漸遠去,時隔八日,玲琳再度暈倒過去。
***
(該死……)
在距離雛宮很遠的本宮寢室內,堯明抬頭瞪視著月亮。
想要側耳傾聽看看是否能了解到些許雛宮的情況,然而傳入耳膜的,除了夜晚的寂靜之外別無其他,堯明感到絕望而輕輕吐了口氣。而這般情景,早已不知是第幾次了。
「殿下。若是睡不著的話,是否要小酌一杯……」
候在門外的太監誠惶誠恐地問道。
「不、不必了。比起這個,黃麒宮還沒有回報過來嗎?」
「非常抱歉。不知是否是太過專注於看護之中的緣故,似乎疏忽了對這邊的報告……」
堯明焦急地問道,太監跪拜在地如此回答。這名太監,擔當的是在本宮與雛宮之間傳令聯絡的職位。
「——行吧。這不是你的過錯」
堯明努力保持冷靜去回應,卻也無法抑制住感情,將為了就寢而披下的頭髮弄亂。即便在這種狀況下,依然被侍童精心保養過的頭髮。沐浴過後的清爽感,被上品家具所裝點的寢室,以及焚燒著的最高級香料。
堯明恨恨地看著全部都被「完美」整備齊全的自身環境。
比起這些,堯明現在更想牽著玲琳的手給予她支撐。
(歸根到底皇太子就跟寵物一樣)
外形優美的嘴唇,閃過一絲諷刺。
與皇后結伴前往黃麒宮探視的時間也是極為短暫,在確認玲琳病情嚴重時,堯明立刻便被送回本宮。因為「至尊玉體」不容有失。
在這個國家、在這個後宮之中,一直皆是如此。
繼承國家的男兒,看似被賦予了無上的權力,但實際上卻是被小心翼翼又畢恭畢敬地放在遠離紛爭與不幸的籠子之中。不論是母妃被殺害,又或是年幼的妹妹為病所苦,不,正因危機越近,男人們才更會被趕到後宮之「外」。戰鬥、受傷、發出痛苦呻吟的一直都是女人們。
若是有大方接受犧牲的冷酷,又或是沒能注意到這些苦痛的愚鈍,那或許堯明會過得很輕鬆吧。
然而,渴望去愛人而非被愛,無論如何都想保護自己所接納之人的皇家之血,在這種時候總是激烈地攪亂他的心。
想起之前所看到的玲琳無力地躺在臥鋪上的身影,堯明用力地握緊了拳頭。
「……真沒出息」
「欸?」
大概是沒能聽清堯明小聲的嘟囔吧,太監慌忙地探出身子。
堯明搖頭回應說「沒事」,而後坐到臥鋪上。
而後,再次於心中呢喃。
(真沒出息啊。在喜歡的女人的危機面前,什麼都做不了)
從被選中的女人那繼承的精悍美貌。卓越的體格,什麼都能做到的才能,集齊五家血統後擁有的龍氣,以及無上的身份。但這些東西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即便能夠調派國內首屈一指的藥師,能將病床的環境調整到最佳,但在對方最痛苦的時候,卻甚至連陪伴在其身旁都做不到。
「那個——」
或許是看到堯明焦躁地緊皺眉頭吧,負責傳令的太監,畏畏縮縮地開口。
「雖說並非來自黃麒宮的報告不過……從鷲官所那邊,朱慧月大人一直拉著破魔之弓的報告,一直有呈上來」
要說出可說是堯明逆鱗的「朱慧月」之名,太監對此似乎是有所猶疑。
但看著無言回望這邊的皇太子,他認為暫時不會引其發怒,便以克制的語氣繼續說道。畢竟這是能提供給在這的皇太子為數不多的好消息了。
「從黃麒宮與鷲官處各自派了兩名左右成員前往監視,讓他們像這樣提交報告……至少,在這三刻鐘內,那位雛女一直都在拉弓」(說起來刻跟這邊的計算方式不同,應該用時辰才對,一開始沒去管……等最後統一潤色時再一併改過來吧)
「你說三刻鐘?」
超脫現實的時長,令堯明睜大雙眼。
雖說下令的乃是這邊,但居然真的一直拉了這麼長時間的弓箭,恐怕就連皇后自己也預料不到吧。
「是的。而且,還是一度返回朱駒宮、應該說是回到那一塊簡陋的倉庫中,為黃玲琳大人煎好藥湯之後。報告中說,即便遞交藥湯時被藤黃等人冷冰冰地瞪著,那位雛女也只是深深地低下頭後守禮地離開」
「…………」
「向鷲官那邊申請借用射場後,到那的她最先做的是剪掉自己的禮服袖子。一邊的袖子是拿去擦拭射場。而另一邊則是作為護指。因為是連弓道服都沒有。於是將袖子包住手,連飯都不吃,一直在拉著弓。據說她的手都已經滲出血了」
超乎想象的狀況,令堯明不由得失去言語。
太監的神情中也浮現出藏不住的同情。
「據說一開始別說靶子,連稻草都射不中,箭射得遍地都是,但慢慢地精度有所提高。許多鷲官們似乎都為之感到佩服。之前黃家也常有報告說病情每時每刻都在惡化,但在這半刻左右的時間裡,這樣的報告也停下了。這、並不一定是壞事」
儘管害怕在匯報中夾雜私見,但他還是慎重地補充上了一句。
「或許……每次弦音響起時,黃玲琳大人的病情,可能一點點地好轉起來也說不定」
「…………」
堯明無言地瞇細雙眼。
他不認為朱慧月是會如此獻身的人。
她已經撒過許多謊,正如自己所想的那樣,在當權者的面前裝好人的行為也是屢見不鮮。
但是——
(至少,現在一直拉著弓也是事實)
並非信之與否的問題,而是純粹的事實。
而這也表明,至少比起堯明,她更能救得了黃玲琳。
堯明向窗外瞅了一眼。
夜空中離得很遠的另一側,感覺女子不習慣地動手拉弓的弦音,變得越來越響似的。
「殿下,有吉報」
恰在此時,有人克制而又快速地敲著門。
那個聲音都透露出些許興奮的人物,竟是鷲官長·辰宇。看來並沒有命人傳達,而是自己親自前來上報。
「黃玲琳大人的高燒正在退去。根據藥師的診斷,很快便會恢復意識」
「是嗎……!」
感覺緊抓心臟的無形之手像是突然放開了一樣。
「是嗎……太好了」
從臥鋪上站起的堯明,忽然就這麼掃視自己的身體。
沐浴過後的潔淨之軀。一塵不染的白色裝束。
他迅速地思考過後,向候在室外的侍童開口。
「我要出去一會。備好照明」
「殿下。我明白您很著急,但要前去黃麒宮探望,至少得等到天明」
「我明白。我要前往的是紫龍泉」
對於慎重地制止自己的辰宇,堯明平淡地回答道。
意想不到的目的地令原本冷靜沉著的鷲官長罕見地眨了眨眼。
「紫龍泉? 說的是、禁域的……?」
「啊啊。幸運的是,我身體很潔淨」
紫龍泉乃是隱藏在王宮最深處幾片森林與瀑布深處的小泉。乃是仙人所留下的泉水,其清澈如明鏡能映照出真實,據說用其清洗肌膚能快速治愈傷口,也因此受到嚴格管理,即便是皇太子也不能輕易前往取水。而堯明說要趁現在,天還沒亮就去取水。
「殿下。誠惶誠恐,紫龍泉之水雖對傷口有助益,但治病之功效卻很匱乏啊……」
太監誠惶誠恐地提出這點,但堯明卻靜靜地揚起嘴角。
「至少比起一般的水要有助益吧。就連那個朱慧月都為玲琳的恢復做出一定貢獻,我豈能在這寢室悠哉悠哉地等至天明呢?」
既然以先前的匯報作為回應,那太監也就不能再說什麼了。
將這納入視野的同時,堯明感覺到自己體內忽然湧現出什麼東西。
那是照亮前方道路,能夠踏足前行的力量。其名為——希望。
而帶給他希望的,正是留在這個世界的玲琳自己與——愚直地持續拉弓的朱慧月這兩個存在。
(豈能落後於你)
用力踏出門外的堯明,對慌慌張張地跟在自己身後的侍童們一個接一個的發出指示。
「派出先行通知。準備好用以向陛下取得許可的硯台與筆墨。再準備用無垢的布料與油包裹好的松明,以及供奉給泉水的酒,然後再備一個新桶」
說到這,堯明又稍微思索了一下。
一直拉弓到手都滲出血的朱慧月。
「——桶、準備兩個」
斬釘截鐵地宣告後,堯明威風凜凜地前行於月光之下。
***
「唔……」
從眼瞼處感受到窗外映入的月光,玲琳的意識慢慢甦醒過來。
(這裡是……?)
或許是經驗使然吧,已經習慣暈倒的她,極為無意識地摸索著周圍的情況與自己的身體狀況,並熟練地掌握現狀。
(啊啊……是這樣呢,我在射場上暈倒了呢。現在還在……夜裡嗎)
從月亮傾斜的角度來看,看來距倒下至今還未過多長時間,並且,自己現在是躺在朱駒宮倉庫內用草編織而成的臥鋪上。
大概是被莉莉送過來的吧。又或者,是跟鷲官所打了招呼,請鷲官們幫忙了也說不定。
不管怎麼說,都是給她添麻煩了,躺著的玲琳垂下了眉梢。
莉莉現在是去哪了呢?是去取水了,還是為了求藥去找鷲官了呢。
看著被以不擅長的包扎法包裹上布條的右手,玲琳浮露出微微苦笑。
(連治療都做了呀)
認知到傷口的瞬間,不由得感到特別的疼。
玲琳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解開布條,看到出現的傷口後便「哎呀呀」地歎了口氣。
手掌上的皮膚基本都剝落了,皮下的肉至今還鮮血淋漓。
(對慧月大人的身體做了很抱歉的事呢……)
頭也還有些許暈眩。
玲琳就這麼保持躺著的姿勢,動作流暢地重新將布包扎上。
其實還行用清水與酒來清洗消毒的,但暫且還是以止血為優先。幸運的是,對於布的包扎法,自己要比莉莉更有心得。
(忙啊……非常忙的一日。這麼忙碌的日子,至今以來曾有過嗎)
包一圈,包一圈——她一邊用布條包扎著,一邊心不在焉地回想起今日之事。還是說回想的、是這匆匆忙忙的數日呢,不,是自替換以來的日子嗎?
第一次被人罵。第一次來到黃麒宮外。第一次自己煮飯、編織臥鋪、沉溺在興趣上忘了自制。遇到可愛的女官。知道親近之人意外的一面,憤怒、歡笑、頂撞、訓話,以及——
「疼痛……」
玲琳將包扎好的右手掌伸向天花板,目不轉睛地凝視著。
像是要笑出聲般嘎吱作響的全身,像燃燒起來般熾熱的右手,正因疲勞而顫抖著。
她在這一日,終於將放手了的負面情感——以及痛覺給回憶起來了。
「阿……拉、啦」
忽然、淚水從臉頰上流下。
溢出的淚水,滑過太陽穴,拍打在耳朵上,染濕了頭髮、溶入了草製臥鋪。
不知這是為何而流下的淚水,玲琳困惑地皺起眉頭。思索了一會後,終於理解了。
自己如今放下心來了。
止不住的淚水、滴滴答答地落下。
玲琳僅有這麼一次,允許自己露出嗚咽之態。
(我都不知道呢……)
疼痛,在消除緊張之後才會到來。
淚水,唯有在放下心來時才會湧現。
玲琳今日、第一次知道這些。
(慧月大人……)
作為無法呼出這個名字的代替,玲琳在心裡呼喚著。
(你能活下來真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自己所做出的貢獻,或許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但即便如此,也還是一同為了她的恢復而感到喜悅,這點她能夠諒解嗎。
淚流滿面的玲琳如同鸚鵡一樣重複著同樣的話語——太好了、太好了。
繃緊的心弦突然松下來的這一現象,應該就是叫「安心」吧,雖然大腦多多少少是理解了,但自己到底身處在什麼樣的緊張之中呢,她還未能明白。畢竟這樣的感覺是第一次。
恐怕是對因自己身體的虛弱而奪去他人生命一事感到害怕吧。也可能是,連日裡一直亂來的這副身體,連帶著心靈一起發出了悲鳴。又或是,為自己從自己都記不得的許久以前開始,一直頑強地繃緊自己的心活到現在一事呢。
不明白——但是,對至今前所未有、動搖的心境,玲琳覺得很好。
雖然動搖的心境有些安不下心來,但卻猶如躍動的火焰一般溫暖。
(我說呀,慧月大人。果然我,不得不感謝你)
她露出淡淡的笑容,輕輕將右手握成拳頭。
能感覺到至今仍在滲血的傷口所帶來的疼痛,與自己的心跳一致。
這般、聆聽自己心跳聲的耳朵,捕捉到了倉庫外面的喧囂。
看來是女性邊說邊走著,踏出速度不同的腳步聲慢慢地向這邊靠近。
「——以啊……大人還……啊」
一方的聲音像是莉莉。聲音很焦躁的,在向另一個人物搭話。
「報告由我來便可。大可不必由頭號女官大人親自出面」
對方似乎是位身份很高的女官,或許是個說話偏靜的人物吧,聽不到她說話聲。兩人似乎在倉庫門前停了下來,玲琳慌忙擦去淚痕。
「莉莉? 是有來客嗎? 我已經起——」
設法起身向外搭話的玲琳,但那話語卻在中途停下了。
要問為何、
「您醒過來了嗎?」
伴隨著冰如雪原般低沉的聲音、嘎吱嘎吱地打開門的那個人物,是身著藤黃衣的女子。
因為那是黃玲琳的隨侍頭號女官——冬雪。
「冬雪……」
燭臺的光亮太過刺眼。
玲琳一邊瞇細眼睛,一邊想問為何在此,卻又突然閉上了嘴。
總感覺這是,牢中那一幕的再現似的。
這麼說來,當時就被她告知不要親暱地稱呼她的名字來著。這樣一來,又會被罵作一隻溝鼠了。
(我也是該吃一塹長一智了呀……)
尷尬了啊,玲琳貼著自己臉頰輕歎了口氣,然而冬雪卻意外的沒有痛罵這邊。
她只是,緊盯著玲琳貼著臉頰的手,淡然地說道。
「作為黃家頭號女官向您報告。事件中心的那位,已經恢復意識了。不可思議的是,真的是在能清晰聽到破魔弦音的時候——從您射的箭接近靶子的時候開始,高燒便漸漸退去了。剛才已自己起身,還喝了您調配的藥」
「哎呀,太好了……!」
「之後,剩下的熱度也進一步退去,臉色與呼吸都緩和下來了。因此,雖說皇后陛下說讓您拉一整夜的弓,但已經沒有必要再鳴響破魔之弓了。我想,恐怕陛下之後也會直接向您道——」
不知為何,她突然中斷了話語。
「道謝與致、歉……」
她那宛如人偶般的眼眸,忽然蒙上一層淚水。
「冬雪? ……啊不,黃冬雪、大人?」
「那個、止血布的包扎法」
那毫無表情的臉上,唯有透明的水滴,啪嗒地流下來。
「附和的方式。微笑的樣子。還有困擾的時候會將手貼到臉頰上的、習慣」
靠燭臺那細微照明仔細一看,冬雪那原本應當打理得無懈可擊的束髮,此刻卻如同疲憊不堪般散亂著。纖細的眉梢微微皺起,嘴唇顫抖著。
「……真的、是這樣呢」
「欸?」
「那個女人,將玲琳大人的身體與靈魂剝離,替換進去了」
冬雪像是要將燭臺丟掉一樣跪在原地,而後像是要抱住玲琳似的看向她。
「您是……玲琳大人對吧!?」
面對以悲壯聲音投以的提問,玲琳的眼神動搖著。
光動著嘴的她,與含著眼淚的藤黃女官、一時間無言地凝視著彼此。
特別篇 她與化妝
「啊,還能看得見呢,彗星」
在中元節典禮前一日的夜裡。
被動員去籌備到很晚的文昴,在雛宮的走廊下探出身子,無意間說道,辰宇也因此順著他抬頭望向天空。
深藍色的夜空之中散佈著白色的星光,而在遙遠的上方,彗星正拖著長長的尾巴悠然前行。
雖然比乞巧節那時相比看著要小許多,卻依然散發著存在感,然而辰宇對此卻無絲毫感想,僅僅只是眺望著。
「這次的彗星比當初更亮了不少。若是在百年前,國內會因恐懼災禍而引發巨大騷動吧」
露出些許惡趣味的部下,瞇起那如狐狸般的演技壞笑著。
沒錯,約莫百年前,突然在上空顯現的彗星,被認為是會將國家捲入混亂與崩潰的凶兆。
可是如今,甚至為了觀賞而築起高樓,將其視為與流星一樣的許願對象,這全都是當時的皇帝當機立斷地下旨將彗星作為吉兆的緣故。
而那也是,當時在位的御用學者兼道士預言說彗星顯現時王朝便會覆滅,然而結果那個預言並未成真,道士也被砍了頭,到了這個時候,下旨所帶來的的恩惠才顯現出來。
歷經百年已成祥瑞之兆的彗星,如今,舉國上下都能心平氣和地仰望彗星合掌祈願了。
「畢竟我乃陳舊農家出身,現在看到彗星都還會有些心驚肉跳的,但在京城的人眼中,如今也只會覺得是非常美麗的事物了呢。讓人覺得,只要是對自己不利,那即便是黑的都能給說成白的。哎呀哎呀,統治大陸的至尊那強有力的姿態真是讓人為之歎服哦」
「太過不敬了」
或許是因結束工作所帶來的解放感的緣故,文昴隨意妄言起來,因此被耿直的鷲官長低聲責備。
但辰宇並非是對這個國家的皇族抱有深厚的忠誠心。單單只是因為職責所在才制止文昴。
順帶一提,無論彗星是吉兆或是凶兆,對他而言都無所謂。
「不慎重的發言到此打住。星星就是星星」
在辰宇看來,世間之物大多如此。
星星便是星星。
吉兆也好凶兆也罷,即便隨自己喜歡去賦予意義,彗星的光輝既不會增添亦不會削減。
然而,不知是否是對這樣淡然講述的上司感到不服氣,文昴聳了聳肩。
「哎呀哎呀,就是因為您這樣的態度,所以才會被鷲官們暗地裡說不通情理呀」
「……喂,那是怎麼回事。我被這麼說了?」
「所謂星星,說白了只是在夜空滾動的石塊罷了。愛情歸根到底便是出於幻想。但是啊,所謂人不就是會在這些無謂的事物中尋求意義的嗎」
「喂,等會。我被說了?」
辰宇壓低了聲音再次問道,此時文昴才終於糊弄著回了一句「不是」。
「要說是否有被說……嘛,是有的」
「…………」
可以看到他冷冰冰的美貌上,眉間明顯皺起。
或許是感覺到不妙了吧,文昴嘿嘿地露出不好對付的笑容開始辯解。這種情況下將其帶入到難以反駁的自虐氛圍之中,是太監常用的手法。
「不、這是吧,這也代表他們仰慕長官啊。換言之,他們是想被長官關心啦。就如同女人尋求喜歡的男性那目光一個道理。但是吧,長官卻一直只顧公務,後宮的女官們自不必說,對鷲官送的秋波也完全不為所動對吧? 因此啊,才會被人夾帶著嫉妒情緒,當做無情男被說『不通情理』呀。哎呀呀,果然,失去了陽具,心境容易變得陰暗呢」
「什麼叫『他們』啊。反正說不通情理的人就是你吧。你以為只要拿難以反駁的自虐當藉口,就能蒙混過去嗎?」
但是,意外敏銳的上司,輕易地看穿了文昴的欺詐。順帶一提,他還若無其事地叮囑說別拿太監自己的抑鬱當擋箭牌。
保留著男性機能就任的官員,與失去性別才得以進入後宮的太監有著難以克服的鴻溝,但是,僅對辰宇與文昴之間的關係而言,這點並不適用。因為文昴是將貧困與性別放在天平上後,毫不猶豫地選擇踏上太監之路的人,而同樣的辰宇也是一個對他人內心微妙之處毫不關心的人。
雖然哪一邊都無法否認性格有些扭曲,但也正因如此,這兩人才會很奇妙地合得來。
「欸——,為何您會知道」
「要是除你以外還有厚著臉皮貶低長官之人哪還受得了」
「我豈敢貶低長官呀。倒不如說是不會輸給誘惑,有著清廉精神的人呢,我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呀,嗯嗯」
對於怎麼聽都是毫無誠意的讚美,辰宇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感覺到形勢嚴峻的文昴,決定更換戰術,將過錯推給對方。
「說到底,長官也有責任的吧。無論何時都是如鐵壁般的面無表情,雖然對求愛的女人不為所動是件好事,但即便是對部下的陳情與抱怨也還是面無表情。這位真的有人心嗎,就算會這麼擔心,哎呀呀,我覺得這並非不可思議的事吧。」
對於這番指摘,辰宇也有些苦於反駁。
事實上,他也清楚自己日常淡然的言行會被覺得「不招人愛」,而且先前的職場上會遭到上司的排斥也是這個原因。
過於工整的樣貌,搭配感受不到溫度的硬質藍色眼眸,僅僅站在那裡都會讓對方十分緊張。
「……也並非是毫無情感。我是這麼認為的」
自己的主張之所以會說得含糊,是因為自己也多少有些沒自信。
被皇帝這般至尊無上的掌權者出手的母親,一生下辰宇後就像逃跑了一樣消失了蹤跡。而周圍也是小心翼翼地跟辰宇接觸,而且還將之視為麻煩像踢皮球一樣在各家輾轉,令他根本無暇去感到寂寞與悲傷。更進一步說,他所屬的玄家原本便是缺少情感起伏之人居多的家族,因此自己面無表情與沉默寡言這點,別說矯正,甚至連被指出來的情況都不可能有。
反倒是踏上社會後,看到那些誇張地笑著,或是淚流滿面的人,辰宇靜靜地感受到了衝擊。話雖如此,但對上女人的情況,基本都是一個感想。
當他稀稀疏疏地將這樣的事情講出來後,文昴捂住眼睛低下頭去,不久輕輕拍了下辰宇的背部。
「長官……請堅強地活下去」
「等會。你那充滿憐憫的眼神是怎樣?」
「別看我這樣好歹是長男哦……總覺得,像是看到笨拙的弟弟一樣無法放任不管呢……啊,並不是指長官啦。雖然並不是指長官啦……嗯,不介意的話下次給您準備花街的打折券吧。就先從和女性說話的練習開始吧」
「不需要」
對變得飽含溫情的眼神與手,辰宇不快地將之甩開。
「很不巧,我並不缺女人」
「欸欸!?」
「你這純粹的驚訝是怎樣啊」
對於露出並非演技而是真的驚訝模樣的文昴,辰宇怒上心頭。
「欸……欸欸,但是,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長官,能就這樣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去向女人求愛的嗎? 啊,那麼果然還是去的花街吧! 支付貴到嚇人的金額,讓對方把一切都交給您——」
「真是個越發無禮的傢伙」
辰宇不快地皺起眉梢,而後又感到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
「即便不支付金錢,只要注視著對方,基本上女人都會嬌媚地依偎上來的吧?」
「…………」
文昴用雙手悄悄地捂住胸口,嘴上抹起淡淡的笑容。
「……活到這個歲數我才第一次明白所謂殺意是什麼呢」
「鬧事的傢伙」
「不,說來也是呢……雖說是異母,但長官也是那位殿下的弟弟來著……」
「拿我跟殿下相比太過失禮了。若是殿下,別說注視了,單單處於同一空間裡,女人們便會像發情期的貓一樣興奮起來」
興奮的女人當中也包括雛女,但此時的辰宇並未注意到自己做出了在貶低雛女的同時還將堯明比作木天蓼這等不敬之事。
「不過、唉,就是這麼回事,並非對男女之事感到不如意」
文昴眺望著眼前上司的眼神漸漸地變成像是在看著某種讓人遺憾的生物一樣。
「……長官。我話先說在前頭,您這經歷和女人們的『那個』才不是什麼戀愛。所謂的戀愛啊,是更讓人心潮澎湃,為此煩惱不已的東西啊。說到底『那個』,就不是長官這邊主動去追求自己抱有好感的對象吧?」
辰宇以下巴示意,回顧起以往的經歷。
確實,並沒有追求過。不如說,就根本沒心潮澎湃過。
看著忽然沉默下來的上司,文昴沉重地歎了口氣。
「您看吧,在不通情理的同時還是戀愛的外行人。太糟了呀,就是這種人才往往會因遲來的愛情而失控,作為下屬的我實在擔心不已啊」
「……也並非、外行人吧」
「就是啊。比方說,若是有位您非常在意的女性。是戀情的開始呢。那麼,這種時候,您認為男性會有怎樣的反應,該採取怎樣的行動呢?」
聊到這時竟發展成意外的戀愛講座了。
意外的很會照顧人,又或是該說喜歡這個話題嗎,面對這樣的部下,辰宇雖然感到很麻煩,但還是回答出自己所想到的答案。
「推倒?」
「出局!」
但是,立刻被露出獠牙的對方給呵斥了。
辰宇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只知道皇帝單因喜歡這種理由,就抱了身為奴隸的母親這一案例的他,並不明白為何會因這個答案被訓斥。
賜予珠寶。保障其人身安全。而後抱了。這就是他所認知到的「愛情表現」的全部。再加上他所持有的,從未被女性拒絕過的美貌,使得他的這番臆想變得根深蒂固。
「為何?喜歡的話,抱了不就行?」
「您啊,明明心靈的成長猶如嬰兒一般,為何言行卻跟身經百戰的好色男子一樣呢? 還是說您是熊之類的什麼嗎?」
光是將重心放在情緒表達上的文昴,其雙手卻也已抖個不停。
「首先啊,要說戀愛的男性會有什麼反應。會變得坐立不安哦。仿佛自己不再是自己了一樣啊。聽好了,這才是戀愛的初期症狀。還請記住了」
「還真是個棘手的現象呢,這是……」
「而後,墜入愛河的男人會做出什麼呢。會去追求啊! 在抱之前,無數次靠言語追求啊! 而在更之前,應當累積思念啊。 所謂思念便是想著對方的事。為對方的狀況費盡心思,貼近心境,對對方的事情會像自己的事一樣去考慮。聽好了,做到這點才終於算是踏上實現戀愛的第一步啊。」
「好生麻煩」
看到辰宇露骨地嫌麻煩那樣子,文昴終究是只能遠目發出乾笑。
「長官的綽號,今日起就從『不通情理』升級為『木頭人』好了」
「你供認自己是犯人了是吧? 竟敢在當事人面前說要更加貶低,好大的膽子」
辰宇的眉間終究是皺得更厲害了,他向文昴伸出手掌。
「把今日的『賞賜品』還來」
「誒誒! 那可不成! 真的是,先前的話肯定全都是在開玩笑的啦!」
文昴馬上慌了神,迅速捂住了自己的腰包。
「我是真的很尊敬長官的! 其他的鷲官們,今日一事後也會迷上長官的吧。嗯,肯給錢的上司真的很棒呢」
突然嘩啦嘩啦地編制出稱讚言語的他,腰包中正收著今日收下的上等玉石。
這是因為在中元節典禮前一日的這天,主辦方的金家會利用這一立場,在雛宮邀請化妝師與行商來進行最終「洽談」。
當然,都到了前一日,不可能事到如此才真的開始探討服裝與珠寶首飾的事,她們會進行這樣的「洽談」,是為了款待自己關照的行商。招待至裝飾好的雛宮,展示事先收納好的物品,可說是典禮的預祝。
在這樣一個慶祝的場合裡,行商們都恭恭敬敬地向鷲官們獻上一系列的財物。而另一方面,作為唯一取締雛宮風紀之職,若是無償收受財物,無疑是自承受賄。因此有著歷代的鷲官長一臉苦悶地支付與這些財物「相當」的金額這一不成文的規定。而且這是鷲官長自行判斷之事,因此必須由鷲官長本人自費支付。
慶幸的是,辰宇勉強也算是個原皇子,有著相應的俸祿,還是個沒什麼地方要花錢的無趣男子。作為一個好男人被行商的女人們舔著舌頭看著他也覺得麻煩,甚至都沒問價錢便直接給了一大筆錢將女人們趕跑。
而收下的大量綢緞及珠寶首飾、化妝品等,便推給文昴,指示他酌情分派給鷲官們。就這樣,文昴機靈地給自己分配了最上級的寶玉。雖說是女用之物,但珠寶首飾可以變賣換錢,也可以用作交易物品。
事實上,雖說多少有些頑固,但在各種各樣的地方上並不講究的辰宇,作為上司而言確實是位落落大方的人物。
就連乍一看是個爽朗輕浮之人但實則好惡分明的文昴,也對辰宇有著很高評價。
「長官,不一起稍微拿點什麼嗎? 看起來,綢緞也是最先進的樣式,髮簪類也是一級品。化妝品也是本身就如同珠寶首飾一樣,光看著都讓人喜不自勝」
「不需要。又不是女人」
「又來了。與我們不同,長官可以贈送給女性的吧。你看,春天來臨了哦、春天!」
「沒什麼人好送的。現在也是夏天、馬上便是秋天了」
文昴巴結似的「您瞧您瞧啊」地將財物遞過來,辰宇則不耐煩地甩開。
然而,當看到文昴遞過來的一隻鮮亮的朱紅色口紅時,他突然停下了動作。
讓人聯想到燃燒的火焰一般的口紅,好好地收納在鑲金的貝殼中。
(……她)
此時,他的腦海里所浮現的,是身著朱紅色衣服的女人的身影。
(參加中元節典禮的準備有做好嗎)
完成獸尋之儀的她——朱慧月,雖然身為雛女,但那之後在倉庫見到的時候卻身穿著簡陋的衣服。
——雖然很抱歉,但能否請大人允許我就此失禮呢。
想起了筆直看向這邊的那清澈的眼眸。
那副身姿明明禮數周到,卻帶著連精通武藝的辰宇都感覺不到破綻的威勢。
——想在大人不在的地方整理下儀容。
她的語氣似乎是發自真心地在關心著女官。事實上,那個時候的她,連指尖都打理得很美。雖然衣服很簡陋,但那副身姿與表情卻讓人感到難以言喻的端莊整潔。
(對於女人這種生物而言,化妝與衣服不正是攸關生死的大問題嗎?)
對於自己一向毫不關心的領域,辰宇拼命地發揮自己的想象力。
就今日所見的金家女子來看,在典禮上穿著顯眼華麗的衣裳,給自己的臉化上最美的妝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吧。畢竟她們都是為了爭奪皇太子寵愛而聚集起來的雛女們啊。
但是,如今被朱貴妃拋棄的朱慧月,恐怕是無法在打扮上做好充分準備的吧。
在辰宇看來,雛女只要能孕育出健康的孩子就行,並不覺得外貌有多大關係,但難道會是這樣的嗎,要以一副寒磣樣參加典禮,是一件非常不安的事情嗎?
(就好比赤手空拳上戰場一樣)
像是被這番想象所推動一樣,辰宇慢慢地拿起文昴遞過來的口紅。
只是將武器交給赤手空拳上戰場的女性,對於維護雛宮內公正的鷲官長而言,也還稱得上是妥當的行為。
「哦? 長官,莫非您是想起要送給誰了嗎?」
「不……與其說是贈送……不如說是分配吧」
在含糊回應的同時,辰宇腦海裡浮現出塗抹口紅的朱慧月的身影。
若是在那浮現出凜然笑容的嘴唇上抹上口紅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呢。
若是在那流露出強勢的眼角處塗上朱紅,又或是,在那緊緻的臉頰上抹上淡淡朱紅的話。
那一定會是——
「不不不! 您在說什麼呢! 送口紅不正是求愛行為的經典行動嗎」
但是,文昴氣勢磅礴的話語,令辰宇陷入了沉思。
「……你說什麼?」
「不是,畢竟啊。男人送的都是自己想脫掉的東西,這是世間普遍的說法吧? 會送衣服就代表想脫去人家的衣服。按這說法,送口紅就是想擦去口紅……換言之,就是想跟人家親嘴。就是這麼個意思哦」
被這般乾脆地斷言後,辰宇面露苦澀。
「意義」。又是這個。
「……果然還是、不需要了」
「欸? 可以嗎?」
「給你了。隨你便吧」
「欸」
辰宇將難得拿到手中的口紅推回給對方,結果文昴像是慌了一樣。
但辰宇毫不理會這點,迅速地走回雛宮迴廊。差不多該結束工作了,不保證好萬無一失的身體狀況去應對明天的典禮可不行。
(什麼求愛啊。無聊透頂)
這無法言喻的憤慨,到底是因何而起的呢?
一方面斷言說吉兆也好凶兆也罷星星就是星星,在另一方面卻因知道求愛的意思後無法將口紅贈與對方。
一方面毫無疑問地認定喜歡的女人就直接推倒,在另一方面卻不熟練地去想象身處困境的女人的心境。
這個男人,還未注意到自身的矛盾。
「難道說長官……對、對我的嘴唇……?」
順帶一提,對於背後的文昴害怕得捂住自己的嘴唇一事,不知該說是幸與不幸,辰宇並沒有注意到。
***
看著寢室窗外拖著長長尾巴的彗星,堯明悄悄歎了口氣。
通過悠然地在夜空中前行的彗星而在腦海中喚起的人物,並非有著彗星一部分名字的朱慧月。堯明想到的,是即便沒有百年前的旨意,也一定會將彗星視為「吉兆」,同時也是自己最愛的少女。
即便看到骯髒渾濁的淤泥,也會聯想到從中盛開的蓮花之美,即便看到在天空中馳騁的災禍之星,也會因其純粹的美麗而看入迷吧,黃玲琳就是這樣的人。
(……近來玲琳的病情一直不見好轉)
坐到臥鋪上的堯明,不知不覺間望向了旁邊的架子。
在月光所照耀下的漆黑架子上,放著用小貝殼收納著的口紅。這是不久前,在與母后·絹秀熟識的行商那買來的商品。堯明認為那猶如淡色花朵的顏色,一定很適合玲琳。
但是,自乞巧節事件以來,她一直臥床不起,因此堯明並沒能將之贈與她。那如淡雪般極為纖細的肌膚,要使用並非她自己調配的化妝品,至少得在身體萬全的時候,這是來自女官們的強烈懇求。
(自與玲琳相遇以來,已經過了五年有餘了嗎)
看著那本身就猶如珠寶首飾的上等口紅,堯明的記憶被拉回到了與聰慧的表妹初次相遇的時候。
他們的相遇,是這樣的。
在年滿十五的那年清明節,堯明跟隨著母后造訪黃家。前一年絹秀父親的親戚不幸離世,加之要祭祀先祖進行掃墓,因此特別應允其回鄉。
「恰好姪女玲琳也過來玩了。據本宮所知她是最美麗也是最聰慧的女子。你也好生期待著吧」
不顧久違回到娘家而心情很好的絹秀,堯明只是回應了一句「是」。
此時的他早已知曉,女人所說的「美女」基本是誇大其詞,而「聰慧」更是會賣弄小聰明的意思,最重要的是,由於自身與生俱來的龍氣,不論自己是否有意,所有人都會向自己獻媚,這種狀況令他感到厭煩。
到堯明這個年紀的男性,若那只是來自美麗異性的保守視線倒也不至於感覺不好。但是,自懂事以來,被奶媽拐走,被武官推倒,更有甚者是被太監投以那種視線,這就另當別論了。進一步說,女人在物理層面上往往是無害的,但其深厚的執念,會在背地裡相互爭鬥這點更為棘手。一言以蔽之,當時的堯明對女人這一生物可謂厭煩透頂。
(罷了,這次也適當談下話便行了吧)
在借房室內準備的圍棋排解無趣的同時,堯明這麼想著。
雖說周圍被龍氣所影響如飛蛾般被吸引很是麻煩,但那也只需靠龍氣將之踢開便是,小事一樁。總之先來一句「很可愛呢」並投以微笑,下至幼女上至高齡女子都會馬上安靜下來,若實在糾纏不放,那也只需輕輕一瞪,也會臉色蒼白地退下。
聽說黃玲琳才剛滿十歲。好不容易才降生於世的黃家女兒,早早便失去了母親,是在父親與兄長們的溺愛下長大的,要搔弄對方的自尊心,應該比擰斷嬰兒手腕要更為簡單得多吧。
然而在那晚為絹秀等人設立的宴席上,這番判斷馬上就被推翻了。
「初次見面。我是玲琳」
在以清晨所取之新火所點亮的燭臺下靜靜登場的她,實可謂擁有如天女般美貌之人。
光滑的白皙肌膚,柔和而色澤豐富的艷麗頭髮。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映下淡淡的影子,而其臉頰也如同沐浴朝露的花朵般微微泛紅。
雖然容貌上還殘留有稚氣,但其凜然的眼神,令人感覺到難以想象是十歲的知性與文雅。
沒錯。她筆直地注視著堯明。
既不包含獻媚亦沒有為之著迷的神色,僅僅只是射穿自己的視線,令堯明感到純粹的驚訝。
(難道,龍氣對她不起作用嗎)
雖然說出來像是自誇,但在此之前,除了母親之外從未見過有一個女人在看到自己時能保持平靜。
但玲琳保守地應對著堯明,雖然對之微笑,卻絲毫看不見為之著迷的模樣。
「那麼作為餘興,就披露下我家舞姬的舞蹈吧」
不久,酒到酣處心情愉悅的叔父、也正是玲琳之父,自豪地將玲琳招到自己席位旁。他命傭人將席位挪動空出中央,令女兒於此跳舞。就在此時,黃家的侍女們,甚至連被傳成粗獷之人的黃家子嗣們也都滿臉期待之色,起初堯明是稍微有些無語地注視著。確實玲琳是位美麗又雅緻的少女,但周圍的反應未免太過誇張了。
比方說,玲琳只是優美地坐在那裡,侍女們便感動得噙住淚水,只是津津有味地吃了一頓飯,男人們便眼睛濕潤得擦拭起來。若玲琳念一手讚頌月亮之美的詩句,他們便會喊著「馬上刻到石碑上」,若是露出害羞的可愛模樣,多數人都會按住胸口倒下。什麼事都是這個樣。
雖然據聞她的身子有些虛弱,也因此每當眾人看到她平靜地笑著,才能切身感受到這份幸運,對始祖神的感激之情也自然地湧現出來,但也實在誇張了些,這便是堯明真實的感想。
然而——
「那麼,祈願伯母大人與表兄大人身體健康與大顯身手」
以留有些許稚嫩的語氣宣告後緩緩舞動起來的玲琳,即便是堯明也為之失去言語。
因為那副身姿實在太過神聖了。
纖細的手足如緊繃的線條般伸展著。然而剛這麼想時,又忽然變換成如同委身於空中的放鬆姿態,那副身姿實在婀娜,就如同在風中戲耍著的蝴蝶一般優美。
最為重要的是,那眺望遠方的目光。
沉鬱地壓低著頭,在那目光之中,就連堯明都猶如過往雲煙,只是一心在尋求著不在此處的某物,這讓堯明不由得心生一股想伸出手抱住她的衝動。
讓人覺得若不將她困於懷中,她的靈魂便會唰地一下離開塵世就此消失一樣。
到舞蹈結束的時候,堯明也與含淚顫抖著的黃家人一樣,著迷地拍打著雙手。
「真是太美妙了。過來,玲琳。到本宮身邊來。伯母要賜予你獎賞。只要是你喜歡的,拿去便是」
絹秀也感動得雙頰通紅,她用興奮的語氣喚了玲琳過去。平日里對化妝品毫無興致的她擺到桌上的,是不知從哪弄來有著誇張數量的上等化妝品。
見此,堯明不由得感到掃興。
因為他認為這般毫無污穢如天女一般的少女,想必是不會對裝點矯飾之美的道具感興趣的吧。
然而,與他這一預想相反的,玲琳很明顯的露出滿面笑容。
「哎呀,伯母大人。十分感謝。我好高興」
她興沖沖地來到桌旁,熱心地仔細端詳著。
那個模樣,看著跟平日里熱心於擺弄自己面容,朝自己投來獻媚目光的女人們別無二致,堯明突然感覺到因舞蹈而揚起的興奮感在漸漸退去。
「吶,堯明呀。玲琳是個好女孩吧?」
「是的。很可愛」
對滿意地笑著的母后,堯明應付式地回應道。
就在這時,玲琳突然揚起目光,目不轉睛地盯著堯明看,但那既非高興地染紅雙頰,亦非興奮地忘乎所以,而後又返回到賞賜的挑選中去了。
(怎麼……?)
雖然對此有些掛懷,但鄰座的母后卻「喂,你作為宮城的男人,再怎麼說對化妝也算精通的吧。與玲琳相稱的腮紅,你也來斟酌考慮下吧。你看這個如何?」這般催促他,他只能一邊壓制住想歎氣的衝動一邊回應。
「不錯」
換言之,是怎樣都無所謂的意思。
但是,聽到這句話的絹秀「嗯哼」地抬起一邊的眉梢。
她像是在思索些什麼似的沉默不語,不久後揚起團扇這麼說道。
「玲琳呀。既然這樣乾脆慢慢挑吧? 讓本宮兒子陪你,到其他房室中花上充分的時間挑選便好。堯明,你去陪下人家」
「母后?」
沒想到會在此時讓兩人獨處的堯明皺起眉頭。
然而絹秀對此佯裝不知。
「你最好再跟玲琳好好聊聊哦。要是能從至多十歲的女孩子那得到人生的啟蒙就再好不過了」
雖說是母后,但這話也夠侮辱人了。
堯明感到生氣,但他判斷這是能在離開宴席的藉口後選擇遵從母后之言。
雖說多少會有些勞累,但對方是十歲的幼女,就無需擔心自己會被推倒,在面前裸露身體這種事。
他與玲琳一同轉移到其他房室,在那一段時間裡他一直帶著假笑無可非議地進行附和,但到此,堯明注意到了。
明明在密室之中,還是這麼近的距離之下,玲琳卻無絲毫對堯明的顧慮,也不會癡迷地盯著他看。倒不如說,她衷心於注視化妝品——不,那是在「觀察」。
「哎呀。這個接觸肌膚的話顏色會變得很深呢。這麼看來很難以塗抹到整體……與之相反的,一開始的這一個顏色雖然深,但能在皮膚上抹開。若是跟水溶……不,若是跟油進行混合能更好地舒展開嗎」
玲琳呢喃著,不時在手背上塗上紅色,又或是與其他顏色混合。
在實際試用某一款化妝品時,也不是在鏡子前得意地微笑著,而是仔細端詳著其顏色以及對肌膚的負荷,那個樣子與其說是沉浸在矯飾之美的女人,不如說是在挑選草藥的藥師,如若不然也是在鑒定武器的武官一樣。
「……總感覺,看著不像是個面對化妝品的少女呢」
「欸」
不經意的呢喃,令玲琳慌張地抬起頭來眨了眨眼。
「是有什麼舛錯嗎? 我是以我的方式在認真挑選來著」
「我知道你是認真的。不過,以面對化妝品的少女而言,這個態度看著與一般人不同」
「是、這樣嗎……?」
當事人似乎並沒有這份自覺。看到那留有孩子氣的眼神中流露出的困惑與不安,堯明也不禁感到尷尬立馬將發言收回。
「但說到底,身為男人的我也不清楚化妝的事。對與己無緣的領域開口也確實不解風情了些。忘了吧」
「哎呀」
然而,聽了這句話的玲琳卻越發感到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
「大人您……該說是,表兄大人也、挺熟練的吧,對化妝一事」
「你說什麼?」
對此堯明不禁茫然。
到了這個年紀已擁有能引以為傲的精悍美貌,這樣的皇太子自然未曾在臉上抹過白粉,更沒有像太監那般玩鬧著抹上腮紅。
你在說什麼呢?堯明無語地將帶有這般意思的目光投向對方,玲琳有些苦惱地「那個呀」斟酌著要說的話。
「那個呀,所謂『化妝』,就是裝扮得美麗,這點沒錯吧?」
「不錯」
「而後,表兄大人所說的『可愛』便是『愚昧』的意思對吧?」
面對突如其來的發言,堯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你說什麼?」
「若是我弄錯了那十分抱歉。先前聽到的時候我是這麼認為的。還有,比方說『不錯』那便是『無所謂』的意思吧?」
「…………」
並非責難,亦非挑釁。那語氣只是純粹地像是在確認「太陽會從東方升起對吧?」這樣的事實罷了,而這反而令堯明失去言語。
被這個少女看穿了。堯明所抱有的冷漠以及鬱悶。
而玲琳繼續說出來的話語,更令他倒吸了一口氣。
「然而,表兄大人會將之完美地隱藏起來。並不表露出來,而是裝飾為令聽者愉快的言語。真厲害呀,我也要效仿才行,這便是我的想法」
看到那清澈的眼睛,便知這並非嘲弄也非諷刺,而是發自真心。而這更是深深刺痛堯明的心。
她看穿了堯明掩飾壞心眼的言行,卻將之理解為是不想讓周圍人感到不快的體貼。
到了這個時候,堯明才意識到。
玲琳熱心地拿在手中的,並非為了展現成熟風貌的眉黛,也非為了表現出華麗的金粉,而是自然的顏色——不錯,那就如同帶著血氣的臉頰一個顏色,皆是紅色與白色。
「……你是、為何而打扮」
不知不覺間發出了提問。不,雖然問了,但感覺腦子裡的某處已經知曉了答案。
不出所料,美麗的少女文雅地輕撫臉頰,靜靜地笑著說道。
「因為只要我的臉色看著很好,大家都會露出高興的樣子」
堯明無法忘記,在看到那個為難而又羞澀的微笑時,自己心中奔騰的激昂。
還留有些許稚嫩,比自己小五歲的少女。話雖如此她卻是如此的耀眼。想要將她緊緊鎖在懷中保護著,不,還是說,想要靜靜注視著她到忘記呼吸,被這般難以想象的心情所襲的他,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那麼,下次見面的時候,便為你準備如山般成堆的,你所喜歡的淺紅色化妝品吧」
好不容易說得出話來後,總算是立下了這般約定。
自那之後又花了半個時辰陪玲琳一起挑選紅色化妝品,回到宴席的時候,堯明已經牽起玲琳纖細的手,扶著她前行了。
「堯明,如何呀? 玲琳是個好女孩吧?」
看著有些忘乎所以的兒子,絹秀自團扇後揚起嘴角。
堯明並未對此感到排斥,而是點了點頭回答「是的」。
他的目光,追逐著高興地向兄長們展示得到的賞賜的玲琳。
「她、是蝴蝶」
對浮露出輕飄飄猶如春風般搖曳笑容的她,堯明繼續投以熱烈的目光。
「無論如何都想將她留在手中保護著的——我的蝴蝶」
於是從這一日起,黃玲琳便被稱之為「殿下的蝴蝶」了。
(像玲琳這般擅長「化妝」的女人,不會再有了吧)
看著因懷念而拿在手中的口紅,堯明突然露出苦笑。
他的蝴蝶——玲琳,自那以後過了五年的歲月,穿著也更為美麗。並非那種華麗的裝飾,而是從內而外滲透出的清廉光輝。然而,要是將浮現在臉上的笑容也理解為「化妝」的話,那毫無疑問她才是當代「化妝」第一人。
但是——
堯明緊緊握住貝殼。
(希望看到這樣的你的真實面貌,是我的錯嗎)
看著從窗外窺探到的彗星,他想到了這件事。
隨著一同度過的時間不斷增長,堯明感到自己的慾望也越發強烈。
想要看到她的笑容。想看到她高興的樣子。但僅有這些還是不夠,其實連因悲傷而流淚,因憤怒而扭曲的樣子,全部,希望她能只讓自己知曉。
堯明確信自己愛著一直穩重又露出惹人憐愛微笑的玲琳。但還是,希望能允許自己的心更加深入吧,他這麼想著,因此,在乞巧節的那個晚上,他像是玩鬧般地這樣祈願了。
——還請,讓玲琳還隱藏著的那一面,也能允許自己去觸碰吧。
不知是否是彗星實現了自己的願望,自那夜以來,她對自己的輕聲耳語會難為情地回應,會將手貼在自己胸前,也不再隱藏不安的表情與焦躁的情感。
對自己連日來的慰問會以撒嬌的聲音相迎的她,比方說辰宇對此會以近乎責難的表情看著吧,但即便從堯明這邊看來,她這樣子也是出乎意料的,但是,他對連自己都抱有如此感想一事感到躊躇。而看到弱勢模樣之時卻覺得困惑這種事,作為男兒而言也太過卑劣了。每當想到這種不安的時候對朱慧月的憤怒便會再度燃起,而且說到底,想接觸她的真實面貌——弱勢那一面的,並非別人正是自己。
(但是……)
即便如此,還是有些微的那麼一絲違和感在自己心中拂過。
堯明將目光從夜空中移開,甩開了思緒。
明日便是中元節的典禮了。作為與金清佳一同執行典禮之人,必須以完全的身體狀態去面對。還是該早點就寢好好睡吧。對了,若是在天亮前便起身提前處理完政務,應該能在典禮前擠出去探望玲琳的時間。
在躺下強行閉上眼睛的堯明旁邊,收納於貝殼中的口紅,靜靜地倒映著月光。
***
每當通過迴廊之時,黃家的女官們,都會抬頭望著在夜空中璀璨的彗星獻上祈願。
「希望玲琳大人的玉體能早日康復」
眾人口中所訴皆為此事。雖與流星不同,但彗星也是,悠然翱翔於天空的星星。為了哪怕多少有點效果也好而向星星許願,已經徹底成為她們的習慣了。而這完全是因為她們最愛的主子自乞巧節那一夜以來一直臥病在床。
「沒法趕上明日中元節的典禮呢……只能缺席實在遺憾。明明是讓玲琳大人隆重打扮的機會,我還一直在磨煉化妝技巧的」
「這也沒辦法。比起典禮上的活躍,身體才是第一位。啊啊,但是,為了典禮而化上華麗的妝,那樣的玲琳大人肯定美得如天女一般吧……果然,我還是再祈禱一下吧」
「沒錯沒錯,到明日還有半日時間。從這時起突然恢復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呢」
「那倒也是。鼓起幹勁來吧。我也想看玲琳大人裝扮起來的樣子呢」
身著藤黃的女官們,乃是在黃家之中也有著相應地位人物的女兒。必然的,其本質亦同玲琳般熱血而頑固。從不放棄的她們,停下了手頭的事務嘟囔著向星星許願。
「你們站在那是在做什麼」
但就在此時,傳來了如冬日雪原般冰冷的聲音。
她們回頭一看,以一副毫無破綻的姿態站在那的人,正是玲琳的頭號女官——冬雪。
「十分抱歉,冬雪大人。我們在向星星許願希望玲琳大人的病情能夠有所好轉」
「這份心意值得認可。但這並非能停下手頭事務的理由。祈願玲琳大人的健康是身為女官理所當然之事。平日里便該將這番心意銘記於心默默做事才是。你們三人應該去廚房為玲琳大人取來冰涼的水與毛巾才是吧」
「是、是的」
對於無情的斥責,女官們縮著脖子應答。
她們慌慌張張地離開現場,直到看不見冬雪的身影後,才交頭接耳說起來。
「啊啊,真可怕。不愧是冰之頭號女官大人。雖說是遠親,但玄家之血真不是蓋的」
「我就從未見到那位情感動搖過的樣子」
「因為有玄家之血所以血都變冷了吧。肯定也沒有什麼害怕的事。自然不會明白我們因玲琳大人的身體狀況而忽好忽壞的心情」
也有著對斥責的頂嘴在其中,女官們以鬧彆扭的語氣說著。
但在她們看來,冬雪有多能幹以及對主子有著極深的忠誠心這點毋庸置疑。
雖然多少有些難以相處,但由於對這類人都能大方接受的黃家這一獨特品性,她們最終還是輕輕歎了口氣便了結此事。
「真是位靠得住的頭號女官大人」
(……哼)
至於留在迴廊的冬雪,則是一臉冰冷地哼了一聲。
流在她體內的玄家之血,要比女官們所想的還要濃。身體能力優越的這份血脈,賦予了她敏銳的嗅覺與聽覺。因此冬雪的聽力要比常人好上一些。
(背地裡說人無所事事。有那工夫還不如去為玲琳大人多采來一根草藥)
雖然表情毫無變化,但比別人更為忠義的她很自然地這麼想著。
突然,她抬頭仰望著在夜空中悠然行進的彗星,呢喃道。
「……彗星啊。你到底是吉兆還是凶兆」
如今彗星甚至同流星一樣被世人用於許願。然而,承自古老家係的她現在抬頭看著這顆彗星最先在心頭閃過的仍是不安。
「竟說沒有害怕的事? 別惹我發笑了……」
冬雪想起女官背地裡說的話,微微垂下眼眸。修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於細長的眼眸上映下淡淡的影子。
被稱為沉著冷靜的冰之頭號女官的她,也有害怕之事。
那當然是失去最愛的主子一事。
當玲琳在臥鋪上一直昏昏沉睡的時候,她到底有多頻繁地去確認呼吸與脈搏?而當玲琳恢復過來向她投以笑容時,她又有多安心,又向上蒼致以何等的感謝之意呢?而對這樣的冬雪,她的內心活動卻無人知曉。
不,若有唯一一位知情人的話,那便是皇后·絹秀了吧。
曾經為皇后隨從的冬雪,是在「擴展見聞」之言下,被命為隨侍玲琳的頭號女官的。
若是絹秀,無論是冬雪如今對玲琳的深深崇拜,又或是相遇之處對玲琳的輕視,全部都一清二楚的吧。
「……自與玲琳大人相遇,已經過了一年了嗎」
冬雪心不在焉地追尋著落在迴廊下的月影,回想起被命令在雛女——玲琳的身邊侍奉的那一日。
「讓我去、侍奉雛女、嗎?」
那一日,冬雪對皇后第一次以加強語氣表現出不敬。當然,是對那命令感到不服的緣故。
二十三歲這年紀,成為雛女的、而且還是成為最大勢力的黃家雛女的頭號女官——一般來想這都能被認為是破格的榮譽。事實上,至今為止的冬雪,雖然勉強身著藤黃之衣,但在侍奉皇后的女官之中卻屬於後生的那一輩。因此能夠獲得頭號女官這頭銜,是大可為之興奮的事情,然而冬雪卻是這麼認為的。
「……是我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嗎?」
「何出此言?先前說過了。本宮對你評價很高。玲琳乃本宮掌上明珠。更是妹妹所留下的重要的女兒,因此才會將其託付於值得信任的你」
看著面無表情微微垂下目光的冬雪,絹秀輕歎了口氣。
「真是的……雖說被一部分人稱為『冰之女官』,但你基本上也是個熱情過頭的女人呢」
「因為是陛下您。若要我進一步說,繼承黃家之血的人們,大部分都熱情過頭」
對於不動聲色地強調自己是黃家之人的冬雪,皇后只是輕輕聳了聳肩。恐怕是因為清楚眼前的這女官玄家之血要更濃吧。
冬雪自己也清楚自己那激烈的性情。與其說平日里很冷淡,倒不如說是所有的事都毫無興趣。然而,不,該說正因如此嗎,當遇到值得傾心侍奉的對象時,便會全心全意地為對方效勞。
而對此時的冬雪而言,那個應當為之效勞的對象,便是皇后·絹秀。與國母一銜相稱的莊嚴氣質。知性而大度。能感覺到自己無論如何都抵達不到的境界。一想到能侍奉這至高無上的存在,在其麾下效力,冬雪都覺得心醉。
因此,即便好不容易有這樣出人頭地的機會擺在眼前也毫不心動。倒不如說,她只感受到被該效力的主子所拋棄的絕望。
雖然有聽聞黃玲琳出色的美貌與才能,但歸根到底不過是個還不到十五歲的少女。冬雪從絹秀身上感覺到的,偉大統治者的一鱗半爪,以及能讓人覺得將人生的全部都交予她的那番了得,對玲琳抱有這種期待也太不講理了。
「不過……既然是陛下的命令,我會盡最大努力的」
擠出的這番回答,已經是冬雪的最大努力了。
而後,冬雪勉為其難地接下頭號女官一職,但既然被絹秀委以重任,那便不能懈怠職務。她付諸了所有努力創造出最好的環境等待著玲琳的到來。
「你就是冬雪大人吧。小女不才還請多多指教」
並且,她所迎來的,確實是位讓人聯想到由編織他人相貌的麗筆神費盡心力所勾畫出來的美麗少女。
宛如初開之花般的面容上透露出品位與知性,雖然手足纖細卻不會給人留下令人擔心的貧寒相與憔悴的印象。
但是,那羞澀的笑容與溫柔的聲線,對於冬雪而言並不滿意。
「……我不過是個女官。還請喚我冬雪即可」
「哎呀。十分抱歉」
「輕易向下屬致歉我認為不太妥當」
冬雪所尊敬的始終是皇后·絹秀。唯有她才可謂是能鎮壓洶湧駭浪的沉重大地。那番威嚴,以及王者般光明正大的身姿,才能令冬雪拜服。
與其相比,眼前的少女雖然善良,但看起來卻並無才幹。
被以冰冷的聲音指摘的玲琳「十分抱……啊」這麼說著又捂住了嘴,看到這一幕的冬雪移開了目光。
「請不要致謝,雛女大人。對方是淺黃的女官」
「但是呀冬雪。都特意為了我摘來了一朵花」
「化妝就交由我們來吧」
「謝謝你,冬雪。但是我想自己試下這個紅粉」
「怎麼對太監們都請這麼貴重的茶」
「即便讓我一個人收著,也只會放壞的吧。趁著風味最佳之時給眾人喝,茶葉也會更高興的。請吧,鷲官大人們,一直以來感謝關照」
自那時以來又發生了多少次同樣的事情呢?
玲琳很聰慧。想必是天選之才吧,公主所需的舞蹈、書法及刺繡等資質無需指導便足夠優秀了,而其內心也美麗。但是,對下級女官都一直投以笑顏,無論何事都給予賞賜,那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在獻媚,無論何事都親力親為的姿態,對於身居上位者而言也是不妥,冬雪是這麼認為的。
玲琳是這座黃麒宮、並且也是應當成為雛宮之主的女人。她的笑顏與致謝之言,以及賞賜都不該輕易施與。
而且玲琳在晚膳過後馬上便讓冬雪等人退下了。若是絹秀,就會和有修養的女官一同下圍棋或研討經典,不斷鑽研才是。
在不到十日的這段時間裡,冬雪心中的「黃玲琳並非值得奉獻一生的對象」這一結論正在逐漸穩固。
但是,冬雪深知頭號女官在短時間內便離任會傷害到玲琳甚至是絹秀的顏面。因此冬雪為了得到非正式的應允,要求與絹秀會面,但是——
「吶,冬雪呀。你、申時之後在做什麼?」
然而得到的回答,卻是意料之外的話語。
「申時之後、嗎?」
「不錯。你可有隨侍玲琳直到深夜?」
「那是……並沒有」
說到申時,那便是晚膳之後的時間。玲琳在那時辰之後都是一個人呆在房間裡度過,因此冬雪也只是覺得「她是個就寢很早的人吧」並無多想。
看著支支吾吾的冬雪,絹秀靜靜地笑著。
而後,這般告知。
「去看看吧。那之後再得出結論也不遲」
雖然沒能得到全部說明,但既然絹秀這麼說了。冬雪便在日落之後,遵從命令,悄悄來到玲琳的房室前。她很擅長消除腳步聲。
而從門扉的間隙中所窺見的玲琳,已經換上了就寢用的白衣。床榻也已整理好,隨時可以躺下。
可是——在理解到在唯有月光照入的房室之中,站於床榻旁的玲琳所做為何之時,冬雪失去了言語。
「…………!」
她在練舞。而且,非常的緩慢。
抬起手,再放下。又將腳抬起到水平狀態,再放下。
而後呼吸了五六次,又再低下腰繼續練著。作為有著玄家血統喜好武藝的冬雪很清楚,支撐她腰腿的肌肉都承擔著相當大的負荷。
「——……唔」
有時玲琳像是要忍住犯惡心似的掩住嘴巴。
但那也只是無言地低下頭,在調整好呼吸之後,緊接著又繼續練起舞蹈。
仔細一看,在她身後的小架子上,堆放著無數的經典。圍棋也混雜在其中,甚至於香料與香爐、刺繡工具、茶具、所有讓人感受到鍛煉餘音的事物,全在那裡。
(這是怎麼……回事)
冬雪愕然地對眼前光景看得出神。
一直露出惹人憐愛微笑的黃玲琳。看起來像是上蒼毫不吝惜地賦予其才能,僅僅只是優雅地佇立於此的少女,但那卻是無稽之談。那副姿態,是通過驚人的努力才裝點出來的。
「……嗯」
玲琳這次又再發出小小的呻吟開始深蹲。當想著她是否會暫時維持這樣子時,她又像鼓足幹勁似進行了一次深呼吸,並藉著這個勢頭站了起來。迅速地收好架子周圍的鍛煉道具,一股腦倒到床鋪上。再設法將被褥拉到身邊,最終變成看上去像是在睡覺的狀態。
但是,很明顯她的身體不適。
「……雛女大人」
下定決心的冬雪,在門外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
「雛女大人……玲琳大人。我是冬雪。還請允許我入室的無禮」
果然還是沒有回應,但冬雪做好了覺悟,擅自走進房室中。
進入房中,窺探躺在床上的少女。將房中的燈火全都點亮再確認了一遍,臉色並沒有多差。但是,即便房內變得如此通亮,卻也沒有醒來,一時衝動的冬雪抓住了沉睡著的玲琳的手腕。
「…………!」
好燙。而且脈搏快得驚人。
毫無疑問是生病了,而且得的是很嚴重的疾病。為了慎重起見也觸碰下額頭,燙得猶如火燒一般。她並非是睡著而是昏過去了。
(為何沒能看出來……!)
因自己的不中用而咂舌的冬雪突然注意到。
因為觸碰額頭的手指前端,有種碰到乾爽的白粉一樣的感觸。
不會吧?她這麼想著,用角落裡的水壺沾濕了手巾,擦了擦那柔軟的臉頰。
於是,那極其自然而紅潤的淡桃色轉移到了手巾上。
取而代之露出的,是被熱量侵襲的蒼白肌膚。
「玲琳大人……您這樣,肯定注意不到的呀」
沒能知曉,冬雪像是走投無路一般這麼嘟囔著。
無論告誡過多少次玲琳還是要自己化妝,並非是因為她直爽。而是為了不讓周圍的人察覺到她的病情。
冬雪壓制住湧上心頭的某物,搖了搖沉睡中的玲琳。
「玲琳大人、玲琳大人! 怎麼樣了。沒事吧! 我馬上喚藥師過來!」
「……冬雪……?」
或許是聲音傳達到了吧,玲琳忽然抬起目光。
可是她卻露出再自然不過的微笑,「啊啊」地溫柔地點了點頭。
「沒事哦,冬雪。我已經把藥煎好喝下了。到了明日燒也會退的。一累就馬上會發燒,真讓人困擾呢……」
到句尾時好像很睏似的,但語氣卻很平靜。
玲琳僅僅移動目光看向冬雪,加深了笑容。
「讓你擔心了。抱歉……啊啊,我又說了」
「無妨。已經夠了。不用在意這種事了」
「是嗎……」
冬雪以無可奈何的聲音訴說著,但對此玲琳只是緩緩地呢喃著。
而後,在意識再次融化之前,她只補充了一句話。
「謝謝你」
那句話語,令冬雪猶如被打了耳光似的沉默下來。
即便閉上眼睛的玲琳開始發出熟睡中的呼吸聲時,冬雪仍就這樣像個傻瓜一樣,跪坐在床榻旁許久。
冬雪她明白了。
自己給自己化妝並非出於自立心,而是為了避免周圍擔心。
然後,
(這個人說的「謝謝」是「再見」的意思)
從不吝惜感謝的話語,是為了能和對方不抱留戀地分別。
「玲琳大人……您是……」
這位少女的體弱恐怕遠超冬雪想象。一定經歷過無數次瀕死的危機,都習慣了這樣昏厥過去的狀況。或許早已無數次懷揣著夜裡就寢後迎不來隔日朝陽的恐懼入睡。
所以,她在致謝。將財物分配出去,感謝的話語會在當日傳達,為了無論何時死去都不會留下遺憾。還未到十五歲的少女,至今為止都是這麼活過來的。
不顧後果地鍛煉著被病魔侵蝕的身體,並將之隱藏於微笑之下。
「您是……」
冬雪的眼中溢出淚水。油然而生的思緒如洶湧的駭浪般衝垮堤壩,擴散至全身。如今已然明了,她承認黃玲琳才是自己的主子。
這位主子格外擅長化妝。拍打著偽裝色彩的白粉,抹上名為謊言的紅,以感謝之言訴說著離別的話語。
如此毫不動搖而又孤高的主子,據冬雪所知再無他人。
「玲琳大人。我、不才冬雪,願侍奉於您。還請將我留在身邊。還請……讓我看到、您的真實面貌吧」
不久後,冬雪吐出了這番言語。她重新拿好緊握的手巾,洗去玲琳化著的妝。一整日都化著妝的話不可能對身體有好處。
就是在這一瞬間開始,冬雪成為了將玲琳放在第一位的忠實女官。
(看到真實面貌、嗎)
再次仰望著彗星,冬雪恍惚地沉浸在思緒之中。
只要跟玲琳親近的人,心中都會寄宿著這個願望。
冬雪也是在乞巧節那一夜,在夜空翱翔的星辰前,在心中如此呢喃。
還請允許我這不隱晦的心意。若是能展現出真實面貌給我看的話,無論那有多笨拙,我都會竭盡所能去守護——
冬雪無言地仰望著彗星。
那顆星星,到底是吉兆還是凶兆呢。冬雪的願望,既可以認為是實現了,亦可認為是未能實現。
(近來的玲琳大人,情感流露得厲害……)
被推落高樓後,玲琳就變了。情緒變得不穩定,不顧體面便就寢了。當然,經歷了那樣的事件之後有一段時間樣子變得奇怪也是理所當然的,開始直率地表露出情感,這應該也正是自己一直渴望的事情。
(但又……為何?)
冬雪十分恐懼著去深究這一點。
因為若是走錯一步,便會演變成認為「暴露出弱勢的主子不值得尊敬」而拋棄這至高無上的存在。儘管那是出於自己所願。
「……竟說沒有害怕的事,別惹我發笑了」
冬雪再次呢喃著,為了切換意識而輕輕搖了搖頭。
明明斥責了女官們,自己卻一直站在迴廊這仰望星星,這可做不了表率。
離中元節的典禮還有半日。若是冬雪所熟識的玲琳的話,就有可能在這時起急速恢復過來,而後笑容滿面地去參加典禮。沒錯,藉助那化上淡妝這手藝的力量。
「必須準備好卓越的化妝道具才行」
冬雪呢喃著,離開了現場。
雖然隱約明白,這準備明日大概是不會用到的。
***
「雛女大人,時候到了」
「哎呀,謝謝你,莉莉」
在被陽光照入的倉庫之中,將盛滿水的水桶替代鏡子使用的玲琳,鬆開了塗抹嘴唇的小指,笑容滿面地轉過身來。
「正好我也化完妝了」
「啊……」
當莉莉的眼睛捕捉到玲琳的全身時,發出了猶如歎息,又或是呻吟一般的聲音。
「怎麼了? 啊,紅抹多了?」
「不,不是那樣……」
玲琳不解地微微歪頭,對此莉莉歪著嘴感慨地搖了搖頭。
「那個……非常、漂亮……不,化得還不錯」
「哎呀。呼呼,謝謝」
明明是很彆扭的稱讚,但玲琳也不會覺得不舒服,而是開心地笑出聲。
你也很可愛哦,對於玲琳這番發自真心的回應,莉莉一副難以信服的樣子別過臉去。
「話說還真的,很厲害吧? 印象變了好多……這手藝,得有那些化妝名手花十年左右才能練就的水準了吧」
「哎呀,這真是謬讚了」
對女官投來的正如她這年紀的女孩子對化妝技術的熱切目光,玲琳微笑著回憶著。
「不過……說的也是呢。我也為此付出相應的努力了呢」
「欸?」
「不,沒什麼」
對沒聽清的莉莉,玲琳笑著避開話題,並「走吧」打開了倉庫的大門。
本該荒廢的梨園,如今到處都是鋤好的壟,不知不覺形成了一條小道。
玲琳踏上一根雜草都不生的泥土小道,並向身後的女官說道。
「我們走吧,到久違的雛宮去」
天空明亮得令人窒息,原本此時也仍拖著蒼白尾巴在天上前行的彗星,如今卻被耀眼的太陽所遮蔽。
像是想看到在意的女人化妝的樣子,又或是想接觸重要之人的真實面貌——對這些人的願望,可說是毫不知悉。
事實上,玲琳也對前方等待自己的人們,以及他們將受到的衝擊毫不知情,只是心情愉快的,踏上了前往雛宮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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