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美濃彩華

第12話 美濃彩華

  又夢到那段青春的日子。

  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夢境。

  夕陽照射進來的教室、站在窗邊的女學生。

  一臉陰鬱的樣子眺望著操場的女學生側臉。

  我正想開口叫她時,女學生就轉頭看了過來。

  窗戶開著。

  從天而降的雪花,飄落到「她」的腳邊。

  我──

◇◆

  廚房傳來流水聲。

  以及水花在水槽內的聲音。

  碗盤輕碰時的清脆聲響。

  還有剛剛好的飽足感。

  當我在完全融入日常的感覺中打盹的時候,似乎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察覺這一點,我稍微提起精神,睜開眼睛。

  「嗯……」

  眼前看到的是熟悉的自家天花板。

  無論是木板紋路還是光線都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一如往常的光景。

  一如往常的每一天。

  我發呆了好一陣子,但也漸漸清醒過來。

  選美比賽結束後過了幾個星期,時節來到十二月。

  即使經歷了那麼非日常又盛大的舞台,我家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除非受到自我意志的影響,不然不會有任何改變──這是自己家帶來的獨有安心感。

  不──唯有一個改變。

  「──醒來啦?」

  傳來一道柔和的話聲,我往旁邊看去。

  眼前是一名女子。

  我跟美濃彩華對上了眼。

  「……怎麼了?你現在的表情很奇怪耶。」

  彩華一臉費解地歪過頭。

  講出口的話很失禮,但語氣相當柔和。

  認識這麼多年了,我聽得出她這句玩笑話的背後帶著擔憂之色。

  「沒事……只是覺得好像作了夢,但我完全不記得夢到什麼。」

  聽到我的回答,彩華微微點頭。

  「是喔。不然你再睡一下吧?反正等一下也沒有特別要做什麼。」

  聽彩華這麼問,我猶豫了一下之後搖搖頭,緩緩撐起上半身。

  「算了,而且已經過中午了。」

  雖然是假日,要是再睡下去生活作息都會亂了套。

  自我放縱的我,需要花很多時間矯正一度亂掉的生活作息。

  聽了我的回答,「這樣啊。」彩華感覺有些寂寞地說道。

  「不然你今天要吃晚餐嗎?我先做好。」

  「晚餐是要吃啦,但讓妳做感覺很過意不去。」

  「別這麼客氣嘛。」

  「通常都會這樣想吧,已經連續好幾個星期了耶。」

  自從選美比賽結束之後,彩華幾乎都會為了我親自下廚。

  而且不跟我拿錢,說真的,這讓我感到非常難為情。

  但彩華一手拿著盤子,很乾脆地回答:

  「你在說什麼啊?我剛才的意思就是想這麼做啊。被你這樣顧慮反倒比較討厭。」

  彩華擦乾盤子上的水,將一個盤子收回櫥櫃。

  接著呆站在原地一會兒後,靜靜低語道:

  「當然,如果你覺得困擾,我不會再這樣做就是了。」

  「我怎麼可能覺得困擾。」

  這麼回答之後,我立刻補上一句:

  「妳可能不曉得,但我長年以來的願望實現了喔。」

  「願望?」

  「對啊,就是吃到很多彩華親手做的料理,並不是只有我沒有這種男生的共識喔。」

  聽到這個回答的彩華眨了眨眼。

  沉默了一瞬。

  接著她害羞似的開口說:

  「……你之前從來沒說過這種話,早點告訴我啦。」

  「這種話應該在變成現在這樣的關係時才說吧。」

  「……也是呢。」

  彩華將頭髮勾到耳後。

  她的一點小動作,都不知道奪走我的目光多少次了。

  「而且,該怎麼說呢。像這樣鄭重強調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滿害臊的,請妳體諒一下這種沒出息的男人心吧。」

  「啊哈哈,你還是一樣有可愛的地方嘛。」

  「囉嗦。」

  我從床上下來,伸展身體。

  朝時鐘看去,現在是下午一點。

  看樣子我吃過早餐之後,睡了兩個小時的午覺。

  選美比賽結束後過了幾個星期,這也代表自從彩華幾乎每天都會來我家之後,已經過了幾個星期。

  大概是因為這樣。

  志乃原不再來我家了。

  之前她也曾經好幾個星期沒來我家。

  但是──這是第一次甚至聯絡不上她。

  由於志乃原也沒來參加選美比賽的慶功宴,因此最後一次聯絡是確認她是否要出席。

  從那隔天起,我還問了「今天要一起去體育館嗎?」以及「妳要去同好會嗎?」,共計聯絡了三次。

  然而這幾則LINE的訊息甚至沒有出現已讀,她也沒有更新其他社群動態。

  由於選美比賽結束後,大家都認識她,因此我雖然擔心,卻無法向她確認。

  無論如何,不要再傳LINE追問下去或許比較好。

  畢竟如果她是因為有其他狀況,現在的我一直糾纏地聯絡她,應該會給她添麻煩。

  「怎麼了嗎?」

  「不……沒事。」

  我的目光從時鐘抽離,在書櫃前方坐下。

  平常喜歡看的那些漫畫,一集不缺地整齊排放著。

  ……如果志乃原在我家,一定會少一本呢。

  不會一口氣少好幾本,表現出她這個人的個性。

  我平常總是不會想到打掃起來有多麻煩而亂丟東西。

  儘管嘴上說著各種抱怨,她還是會替我收拾。

  「你聯絡上真由了嗎?」

  我下意識看向彩華。

  我明明連志乃原的「志」都沒有提及。

  「……被妳看透了啊。」

  「那還用說。」

  「是因為妳們很像吧。」

  可能是被她發現我在暗指梅雨季那時的彩華,她瞪了我一眼。

  實際上彩華在梅雨季那段時期,也曾蹺掉幾堂大學的課,這對學姊跟學妹採取的行動很相似是不爭的事實。

  「你說什麼?」

  「對不起。」

  我連忙將視線轉回書櫃上,彩華輕聲笑了起來。

  看樣子她是在開玩笑,讓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真由一定不會有事的。」

  「……真是那樣就好了。我也只能做現在能做到的事情。」

  事有萬一時,多的是辦法。

  像是跑去志乃原所在的必修課教室前堵她,只是現在要採取那種強硬的手段還太早了。

  簡單來說,現在是觀察期。

  「你今天也要為找工作做準備吧?」

  「啊,嗯……基本上我是這樣打算的啦。」

  聽到面對面的我這麼回答,彩華揚起微笑。

  「你真的很努力耶。我也得向你看齊才行。」

  「聽妳這樣誇獎我,感覺很難為情耶。但竟然會有這麼一天,也讓我覺得很感慨。」

  見我聳了聳肩,彩華滿臉笑意地說:「啊~馬上就囂張起來了。」

  「在你出門的時候要做什麼呢~把這個家整理一下好了。」

  「咦,我家沒有髒到要特地整理的程度吧?」

  我這麼說著,環視自家。

  去年到處都是衣服、漫畫、履歷表及投遞的廣告傳單之類的東西,凌亂至極的這個家,到了今年反而是經過妥善整理的時期還比較長。

  「就算之前都是真由幫你整理的,對我來說也沒關係喔。」

  我的眼皮抖了一下。

  「說不定看不到的地方積了灰塵吧?你有打掃冷氣跟抽油煙機嗎?」

  「……沒有。大概是……完全沒有。」

  「啊~我想也是,那就得趁有空的時候打掃一下才行。等到正式開始找工作之後,你想必會完全沒有餘力處理這些事情。」

  「唔……」

  她說得對。

  但現在也有其他想優先處理的事情。

  再這樣下去,會被針對打掃一事繼續說教下去,因此我說出剛才就一直很想問的事情。

  「但是啊,我預計今天跟下星期都要去圖書館之類的地方做事耶,妳一直這樣好嗎?」

  「咦?」

  彩華眨了眨眼。

  接著像是聽懂了這句話,「呼」地吐出一口氣。

  「你從剛才就在說什麼啊?我不想妨礙到你啊,我希望你別顧慮我,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

  彩華用手指勾住頭髮並轉了一圈。

  「……不過,這個想法跟這個狀況或許很矛盾。」

  「笨蛋,妳怎麼可能會妨礙到我啊。」

  我果斷地這麼說。

  能確信自己絕對不會覺得彩華的存在礙事。

  所以我們才會成為「這樣」的關係。

  無論如何,反正今天沒有安排事情,而且我原本也只是想稍微做個企業分析而已。

  就算撇除這些事,我也不可能覺得現在跟彩華相處的時間很難受。

  即使我對她這麼說,彩華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吧。

  「我很開心能聽到你這樣講,但我也有事情要做,我就一邊處理一邊在家等你吧。我今天也得想想要怎麼寫用過贊助商美容儀器後的感想文呢。」

  「啊……那感覺是滿辛苦的。」

  「真的很辛苦。」

  彩華露出苦笑。

  因為奪下后冠的關係,她似乎多了要在社群上介紹贊助商產品的工作。

  而且彩華拿不到一毛錢,根本是志工。

  也因為這樣,加上打工跟平常上課的時間,我們彼此都很忙碌。

  即使如此,我們都沒有把兩人可以一起相處的日子安排到行程裡。

  將本來就有限的時間用來準備找工作。

  這麼做大概沒有錯。

  畢竟今天一天,甚至這一個小時都有可能在找工作時起到效用。

  但是──我覺得彩華似乎有那麼一點寂寞。

  對我來說,當作沒有察覺到那件事才是錯的。

  ──比起還看不到的未來,更重要的是此時存在於眼前的現實。

  因為今天這一天,就是為了讓我們的時間變得貨真價實而存在。

  「……不,今天我們出門去吧。」

  「咦?」

  「我們兩個一起出門吧,來個沒有目的地的當天來回閒逛之旅。」

  我這麼說完,一股勁地站起身。

  「等等,這樣好嗎?我真的沒差喔。」

  「沒問題啦。」

  簡短地回答之後,我走向衣櫃。

  感覺得到彩華從身後跟了上來。

  大概是不由分說的態度奏效了,似乎得到她的同意了。

  對於總是會考慮到情況而多慮的彩華來說,這樣的方法很有效。

  我拉開抽屜。

  收在裡頭的銀色項鍊綻放著一如以往的光輝。

  察覺到我下一個動作的彩華敲了敲我的背。

  「要幫你戴嗎?」

  「沒關係。這點小事我沒問題。」

  彩華的手指抽離我的背部。

  我自行將項鍊戴上脖子。

  剛剛好的重量感在鎖骨附近彈起的觸感。

  最近這成了我切換腦袋的開關。

  轉過身後,彩華揚起嘴角。

  「……你現在會自己戴了呢。」

  「哈哈,那還用說。而且,我只有剛開始那一次請妳幫我戴好嗎?」

  彩華有點驚訝地睜大雙眼後,露出苦笑。

  「……我知道啦。」

  這個反應總讓我覺得有些困惑。

  我還以為她會對這個邀約感到開心,但她其實不太感興趣嗎?

  「抱歉,妳其實不想出門嗎?」

  「咦?那怎麼可能。」

  我不禁微微歪過頭。

  彩華打開隨身鏡,確認一下自己的臉又立刻闔上。

  「畢竟是要跟你去約會,就算我有安排其他事情,也會硬是空出時間啊。」

  「那還真是感激啊~」

  我故意語帶玩笑地做出不帶感情的回應。

  更感謝一點好嗎!

  原以為她會跟平常一樣,強勢地回上這麼一句,但彩華只說了:「語氣太呆板了,有夠討厭~」

  「欸,既然決定要出門,你動作快一點吧。我隨時都能出發喔,瞧,我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彩華誇張地甩動頭髮。

  棕色的刷毛外套,配上黑色高領上衣。

  在鎖骨附近閃耀的銀色項鍊比我的小了一圈,也很優雅。

  就算只是來我家,她依然帶著完整的妝容。

  一想到這些可能都是為我做的準備,就讓我很難保持平靜。

  「等一下,我也去換個衣服。」

  這麼說完,我粗魯地一把抱起掛在衣架上的衣服,走進盥洗室。

  胡亂脫掉衣服後,鏡中倒映出我只穿著一件內褲的模樣。

  ……接下來可是貨真價實的約會。

  自從認識彩華之後,已經過了好多年。

  我多少成為了適合站在她身邊的人嗎?

  自從一開始與她相識,我改變了多少呢?

  當我認真想著這些事情時,發現自己沒有拿到替換的褲子。

  「啊……可惡。」

  我回想起褲子摺得好好地放在通往盥洗室的門旁邊。

  「彩華~?」

  我小聲地對外頭喊了一聲,但沒得到回應。

  換句話說,她不在這附近。

  ……感覺可以自己拿。

  當我這麼想著並打開門──彩華就站在眼前。

  對上眼之後,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你是想讓我看『這個』嗎?」

  沒了退路的我拿起褲子,光明正大地站著。

  「請說感想吧。」

  「一旦不運動,轉眼間就會走樣的危險體型。」

  「不要說這種無情的感想!」

  彩華輕笑出聲之後,我再次把門關上。

  門外傳來她的聲音:「真是的,我本來還想把褲子拿給你耶。」

  聽到彩華這麼講,我獨自揚起嘴角。

  ……這個家沒有任何改變。

  本應如此。

  但果然還是有著唯一一處變化。

  我迅速換好衣服。

  髮蠟也盡可能迅速抓好並走到玄關時,彩華提醒我:「你忘記拿鑰匙包嘍。」

  「唔喔,好險。差一點沒鎖門就要走了!」

  從彩華手中接過鑰匙包之後,鑰匙從縫隙間滑了出來。

  一個小小的雪豹鑰匙圈。

  這個充滿回憶的鑰匙圈,今天也溫暖著我的心。

  我打開門之後,外頭的冷空氣跟室內的暖氣混合在一起,變成舒適的溫度撫過身體。

  「天氣變冷了呢。」

  彩華雙手抱胸,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說。

  無論多少次,我們還是會一起度過寒冬吧。

  我們的手掌相疊,又輕輕地放開。

  稍縱即逝的碰觸。

  即使如此,在我們之間還是產生了明確的溫暖。

  這股溫暖,我不會忘記。

◇◆

  不合時節的紅蜻蜓在暮黃的天空中盤旋。

  遊樂園「波波樂園」。

  這是過去跟禮奈交往時一起去過,跟志乃原體驗交往時也帶她來過的地方。

  現在竟帶著彩華來到這裡,是我過去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

  但現在想想,從來沒這樣想過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認識最久的存在。

  距離最接近的存在。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一直沒有注意到吧。

  對於彩華的心意。

  因為以前的我,從來沒想過彩華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你在看什麼啊?」

  在夕陽的照射下,彩華既美麗又妖豔。

  大致上玩過一輪遊樂設施之後,我們最後朝著摩天輪走去。

  一開始彩華還噘著嘴說:「根本不是閒逛之旅嘛。」現在也十分溫和的樣子。

  「不……沒什麼。」

  「是嗎?」

  「嗯,我覺得很美。」

  「那就是有什麼嘛。」

  「也可以這樣講啦。」

  我揚起微笑。

  度過時隔許久的悠閒時光。

  彷彿這是最後的時刻一般。

  搭上摩天輪之後,景色微微晃動。

  先搭進車廂的我,轉身對彩華伸出手。

  彩華低頭看了一眼,開口說:

  「這是怎樣?」

  「不要這樣說別人的手好嗎?快點抓住啦。」

  「啊,原來如此──」

  「快點快點!」

  車廂快超過搭乘的警示線,我焦急地催促彩華。

  彩華立刻輕輕抓住我的手,接著使勁重新抓住。

  我被她一把拉過去,坐進車廂,同時車廂搖晃了一下。

  「好險,沒有人到了這年紀還搭不上摩天輪啦!」

  「說不定就是有啊!而且要不是你伸出手,我早就搭上來了!」

  就在彩華心懷不滿地抗議時,車廂搖了回來。

  本來表現得很不滿的彩華重心不穩,撲進我的懷裡。

  「姆噗!不,這是──」

  彩華在過近的距離下含糊地說著,聽不懂她想表達什麼。

  接著從我身上拉開距離之後,彩華像感到有趣似的笑出聲來。

  「啊哈哈、哈哈。」

  「妳為什麼笑成這樣?」

  「呵呵,抱歉抱歉。我只是被自己的情緒戳到笑點而已。」

  彩華笑到眼眶泛淚,似乎覺得格外有趣。

  「我搞不懂妳的笑點耶。不過或許從以前就是這樣了。」

  「哎呀,真沒禮貌,你想被人從身後痛毆一頓嗎?」

  「非常抱歉。」

  被她瞪了一眼,我下意識地挺直背脊。

  「跟你在一起就會覺得很開心。我只是單純這麼想而已。」

  「還……還真是突然。」

  「一點也不突然喔。因為是現在,我才會這麼說,就跟剛才的你一樣。」

  彩華擦掉堆積在眼角的眼淚,在對面的座位上坐下。

  她將頭髮勾到耳後,耳環反射了太陽的光輝。

  「我啊,很慶幸能認識你。」

  「……不要講得好像遺言啦,才剛開始而已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而且我也絲毫沒有尋死的念頭。」

  彩華輕嘆了一口氣,接著說下去:

  「但是,如果在別的時機告訴你,會被解釋成別的意思,所以我想現在講。」

  「……這樣啊。」

  這番珍惜當下的發言。

  彩華的思緒,對現在的我帶來很大的影響。

  剛認識的時候,作夢也沒想過我們會變成這樣的關係。

  我揚起嘴角,朝外頭看去。

  從窗戶看出去的景色,無論何時來都令人著迷。

  「你跟我在一起時,也覺得開心嗎?」

  我收回視線。

  彩華撐著臉頰,只有眼神朝我這邊看來。

  「……當然啊,我也很慶幸有認識妳。」

  這是我由衷的一番話。

  而且,環繞在心頭的情感不僅如此。

  「順帶一提,我總是這麼想喔。我是無時無刻都不會忘記感謝的男人。」

  「我也是啊,笨蛋。」

  「說我笨蛋是怎樣!」

  「笨蛋。」

  「妳這傢伙~!」

  從來不曾改變的時間就存在於這裡。

  無論是在眼前晃著身子笑起來的彩華,還是因為逗彩華笑而感到滿足的自己。

  摩天輪車廂靜止了一秒。

  放眼一看,這裡似乎就是最高點。

  「……好壯觀啊。」

  彩華在一旁靜靜地呢喃。

  機械運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回想起以前摩天輪經過最高點時發生的事情。

  接下來摩天輪的車廂只會下降。

  總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但即使車廂開始接近地面,彩華也只一直注視著景色。

  「……好美。」

  彩華又呢喃說道。

  我順著彩華的視線看去。

  可能是還在最高點附近的關係,平常看起來那麼高聳矗立的大樓,看起來小到彷彿可以捏住。

  能一覽只能見到眼前事物的地面之景,彷彿了解到自己的世界有多渺小。

  我不討厭這種感覺。

  世界彷彿在詢問自己:腦海中的煩惱其實也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自己的煩惱很渺小。

  我有時會想這麼想,也有希望可以這麼想的煩惱。

  但是──

  我抬起視線。

  天空一樣遼闊。

  無論是從地面上還是從摩天輪車廂裡看去,都一樣遼闊。

  只要稍微走一下,地面上的景色便有所改變,然而天空的景色卻很難產生變化。

  太陽要是躲起來,世界就會失去色彩。

  現在,我的世界裡有太陽存在嗎?

  我環視四周。

  上次來到這座遊樂園,是在春天的時候吧。

  曾經那麼繽紛的世界,看起來有些昏暗。

  我很清楚原因何在。

  但我現在盡可能不讓自己去想。

  然而──唯有一個帶著色彩的地方。

  就像滴落在畫布上的水珠一樣,那是不同於這世界上的地方。

  然後,我看到了。

  獨自一人站在那邊,注視著天空的學妹身影。

  我彈也似的站起身。

  車廂晃了一下,景色也跟著擺盪。

  「怎麼了嗎?」

  「……彩華。」

  我猶豫著要不要說出自己看到的光景。

  但是──現在的我可以採取行動嗎?

  「雖說是虛假的」,但我也算在跟彩華交往。

  「你注意到了對吧?」

  聽到她語氣平靜地拋來的問題,我睜大雙眼。

  「……這樣啊。」

  光看到我這個反應,彩華彷彿就明白了,遺憾地揚起微笑。

  「既然如此,那也沒轍了。我跟你就到此結束吧。」

  「什……但是我跟妳……」

  「悠太,你絕對要好好珍惜最親近你的學妹喔。」

  彩華毫不猶豫地這麼說,我張開嘴後又闔上。

  然後──

  「……這樣好嗎?」

  我簡短地問完,又立刻噤聲。

  可以說出浮現在腦海中的話嗎?

  然而,彩華若無其事地回答:

  「如果我會因為這樣而從你的心中消失,那就代表我不過是這樣的存在。」

  「那是不可能的事!」

  「嗯,不可能呢。」

  彩華很乾脆地反駁,並在座位上坐下。

  「謝謝你跟我成為能立刻說出『那是不可能』的關係。」

  這麼說完,彩華接著說:「最後可以聽我說句話嗎?」

  頂著簡直像真的在說「這是最後了」的表情。

  「我啊,說真的,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個好女人。雖然我有時也會開這種玩笑啦。」

  我察覺到了。

  彩華現在是真的想做個了結。

  結束我們這段「虛假」的關係。

  「這跟被其他人告白過幾次無關。而且大多數的告白,都只是想跟我一起站上起跑點而已,不然就只是受到更令人厭惡的情感驅使。在戀愛中真正重要的,應該是要怎麼一起奔向未來吧。」

  彩華苦笑著聳了聳肩。

  她從剛才開始,就幾乎沒有看著我的臉。

  「我對那種事一點自信也沒有,所以從來沒有萌生過『如果跟這個人一起就沒問題』這種念頭。」

  摩天輪繼續繞轉下去。

  「但只有一個人會讓我這麼想。可以跟我一起跑下去的人,讓我想要一起奔跑的人。」

  持續繞轉的摩天輪車廂朝地面靠近。

  「……我想要一起奔向未來的眼前這個男人,不會在這個狀況下沉默。雖然不想承認,但你大概會去找她吧。」

  只要再過十幾秒,車廂的門就會開啟。

  「夏天時,我也說了類似的話,但狀況跟那時候有點不同。」

  彩華梳開頭髮,繼續說下去。

  宛如早就知道這一刻會到來,她流暢的口吻像是早就整理好了一樣。

  「我希望你去找真由,這也是為了我。因為在我的認知中,會在這時候去接她的才是羽瀨川悠太。」

  「……為了妳?」

  「你能秉持自我,這對我來說,絕對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彩華說著「所以呀」,續道:

  「雖然比約好的時間還早了一點,我已經決定要送你離開了。」

  「但是,那個約定還沒──」

  車廂的門開啟。

  我們兩人一起看向外頭的世界。

  「……我說過了吧。我跟你就到此結束,謝謝你讓我作了一場『美夢』。」

  彩華這麼說著,先走下車廂。

  我也立刻衝出去,跟彩華並肩而行。

  一走出摩天輪的區域來到空曠處,腳步漸漸放緩下來。

  這時,彩華忽然退到後頭。

  「不可以回頭。」

  她這麼叮囑我。

  「雖然我在這裡敗陣下來,但現在的你不可以回頭。因為我希望下次見面時,我在你眼裡會是不一樣的我。」

  感覺到她呼出一口氣。

  接著──

  「去吧,悠太。」

  她「咚」地推了一下我的背。

  力道很輕。

  但那是用盡全力下定決心而採取的行動。

  因此我沒有回頭,一蹬地面。

  彩華的氣息逐漸遠去。

  流逝的景色中摻雜著我跟彩華之間的回憶。

  即使如此,我現在還是得向前進。

  謝謝妳,彩華。

  謝謝妳推了我一把。

  乘著讓人感受到冬天來臨的風,我似乎聽見了最後的那一道聲音。

◇◆◇◆

  剛進入大學的時候,悠太是個就連恭維都很難說是會在意服裝打扮的男生。

  「我又沒錢。如果能有個一億,當然也會好好打扮一番啊?」

  我好像就是因為喜歡聽他說這種很有他個人風格的藉口,所以拿這件事唸了他好幾次。

  過了一段時間,悠太明顯變得會打扮許多。

  他開始會在西裝外套配緊身褲這樣簡單俐落的打扮中,搭配一些小飾品。

  「因為禮奈說她喜歡這種衣服啊。」

  照理來說,看到自己喜歡的人懂得打理外貌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

  但當時的我,對此覺得有點嫉妒。

  因為改變悠太的人不是我,而是禮奈。

  當他跟禮奈分手一陣子之後,原本很常蹺掉大學課程的悠太,開始慢慢將生活習慣矯正回來。

  「我覺得自己『也』該努力一下。」

  這時的契機是真由。

  我感受得到他是受到真由積極的個性影響。

  總是在一旁看著的我,能夠如實感受到悠太微妙的變化。

  過了幾個月後,那傢伙成了一個不遲到又全勤的學生。

  本來容易逃避現實的個性也隨之矯正,還很早就開始面對大家都還不想碰的就職這件事情。

  「要是不振作點,感覺很過意不去啊。」

  這明顯是受到禮奈的影響。

  總是這樣。

  那傢伙的改變中,都沒有我。

  禮奈雖然說我就像太陽一樣,但她肯定誤會了。

  太陽是能帶給萬物影響的恆星,然而我無法改變悠太。

  妳才更像太陽吧。

  但硬要對他帶來影響的想法只是一種自傲,為了不被他察覺,我盡可能表現得像自己不會想這些。

  可是,當我發現時已經太遲了。

  仔細想想,打從自己明確察覺到對悠太的好感後,我再也無法自制。

  之所以開始找悠太一起參與主辦活動的工作,與其說是為他著想,更接近我希望用「自己」改變他的行動。

  夏天去海邊的那趟旅行中,這樣做起了很大的效用。

  那是一段對彼此來說雙贏的時間,即使不是悠太主動改變了行動,就結果來說也帶來了正面的影響。

  我也因為這樣,接著找他參與萬聖節派對的主辦活動。

  然而比起主辦活動,那時候的悠太已經把重心擺在就職上了,硬找他參與的結果造成有些不和的局面。

  這是我顯露出真實欲求的結果。

  選擇以「為了悠太著想」為藉口,充斥著欺瞞的代價。

  我無法在悠太身上留下任何改變的這份焦急,引發了那種狀況。

  即使我反省這個行動,對他抱持的情感也不會消失。

  我明明從悠太身上得到了那麼多,受到他的影響而改變了那麼多。這個想法逐漸支配了我的腦袋,不停在腦海裡打轉。

  即使知道這是一廂情願,也無法對任何人說出這樣的心境。

  我對悠太無話不說。

  除了關於悠太自己的事情之外。

  隨著腦袋逐漸被悠太占據,我跟他相處時變得不再無話不說。

  但這樣也好。

  因為我喜歡他。

  只要能跟他成為戀人,即使共度一段虛假的時光也無所謂──這樣的想法不只浮現了一兩次。

  然而反對的念頭也同樣掠過腦海許多次。

  不想不惜欺騙那傢伙也要跟他在一起。

  不想即使欺騙自己也要跟他在一起。

  要是欺騙其中一方,往後的時光想必會跟至今為止截然不同。

  我想讓自己喜歡的時間就這麼發展下去。

  為了能讓我做自己,唯有這點絕對無法妥協。

  懷著這兩種相反的心情,我勉強摸索著前進的道路。

  但很清楚自己總有一天會開始在自己的盤算下採取行動。

  找他參與主辦工作是個開端,我還有很多其他想法。

  要是太過看重跟他成為戀人的這個目的,我一定會變得無法看清周遭。

  甚至察覺到自己總有一天說不定會貶低他想守護的東西,以及過去自己想守護的東西,會有這種風險。

  那可不行。

  我已經不想再為了以自己為優先而捨棄什麼了。

  但再這樣下去,這段時間會變成欺騙自己,也欺騙他的時光。

  所以我──

  我才會捨棄大家按部就班進行的所有過程,直接跑去悠太家。

  推倒悠太,並吻了他。

  ──因為我知道在告白之後,你需要花點時間得出自己能夠接受的答案,而且也明白你沒辦法立刻決定要選擇我還是真由。

  在說明自己那麼做的理由時,我對他說了這番話。

  不過那個理由並不完整。

  我是為了再次讓自己跟悠太之間的時間變得貨真價實。

  是為了讓浮現在腦海中的那些策畫全部泡湯,迫使自己接下來只能靠真正的自我一決勝負。

  結果我直到最後,都在追求與悠太之間的真實。

  這樣的想法比希望跟他成為戀人的願望還要強烈。

  所以無論多少次,我都會這麼說。

  希望把心裡所想的事情全都說出來。

  因為我認為,可以做到這種事情的關係才是貨真價實的。

  ──因為無法滿足於朋友關係。

  這已經是過去的心境。

  如果不是真實的,就沒意義了。

  在那之後,我有好一段時間說難聽點是走一步算一步,講好聽點是得以度過貨真價實的時光。

  好開心。

  無論變成怎麼樣,都不會後悔。

  告白的前一晚,我抬頭仰望夜空時又高掛著滿月。

  感覺最近抬頭仰望夜空,都會看到滿月。

  現在,我能理解禮奈的心境了。

  換作是現在的那傢伙,我能保證即使被甩了,他也能接受我。正因為如此,我才使出全力面對他。

  我知道這是一件多厲害的事。沒人可以跟甩掉自己的對象依舊要好地相處下去。

  我曾以為這是理所當然。

  ……喜歡上你,真的太好了。

  於是,我睜開雙眼。

  看著一臉緊張的悠太。

  「……你似乎已經做出決定了呢。」

  我這麼說完,悠太一度緊張地嚥下口水。

  「嗯。」

  「……我知道了。」

  簡短地回答之後,我垂下眼。

  我能感受到悠太吸了一口氣。

  將就此做出決定。

  心跳傳導到側頭部,從左右兩側怦咚作響。

  欸,你有發現嗎?

  我是這麼緊張。

  掌心大概都已汗濕。

  從身體深處迸發的熱度,甚至讓我覺得腦袋快沸騰了。

  在你眼中,我看起來是什麼模樣呢?

  「抱歉,彩華,我沒辦法跟妳交往。」

  我吸了一口氣,接著呼出。

  心跳漸漸平復下來。

  心情不至於覺得頓時無力。

  我不打算說──「其實我早就知道了」這種話。

  夏天那時,我早就知道悠太的心已經漸漸傾向真由。

  禮奈大概也是感受到這一點,才覺得焦急吧。

  就結果來說,我跟禮奈採取了相同的行動,並得到相同的結果。

  「……這樣啊。」

  我勉強擠出這一句話。

  因為要是再說話,聲音可能會為之顫抖。

  「我下定決心了。」

  「我什麼都還沒說吧。你先等我一下。」

  我苦笑地這麼說,用雙手扠著腰。

  無法直視他的臉。

  糟糕,好像滿尷尬的。

  「彩華。」

  「……怎樣啦?」

  「我們是摯友。」

  「我不要。」

  我不禁脫口而出。

  但一點也不後悔。

  沒必要掩飾。

  為了讓我們接下來也能建立起貨真價實的時間,我不能在這時候說謊。

  現在這個瞬間就是這麼重要。

  悠太感覺相當困擾地說著「咦?」、「也是喔」之類填補這段沉默的聲音,並摸索著接下來要說的話。

  ……這個人就是這樣,平常都滿冷靜的樣子,卻會在這種時候做出這樣坦率的反應。

  他是不是知道這樣會挑動母性本能才刻意這樣做的啊?

  ……不,應該只打動了我吧。

  除了你以外,我都不可能產生這樣的情感。

  看來,我是真的喜歡你呢。

  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同時下定決心。

  不掩飾自己的心。

  我要說出至今最任性的話。

  我揚起嘴角,對他這麼說:

  「我再跟你說一次,我不要。」

  悠太眨了眨眼。

  「但你必須向前邁進才行,何況你都甩掉我了。」

  「什麼意思──妳只是在傳達討厭的心情嗎?」

  「是啊,因為我不想實際看到你跟別人黏在一起嘛。我直到現在還是覺得,為什麼必須把自己喜歡的人讓給其他女人才行。但不管怎麼說,我也知道自己必須死心。」

  悠太一臉正經地等著我講下去。

  我個人覺得他要開玩笑蒙混過去也沒關係,但似乎實在沒有那樣的勇氣。

  既然如此,也讓我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吧。

  我要提出最任性的請求。

  「所以說,你可以給我一段死心的期間嗎?」

  「咦?」

  「直到你跟『某人』在一起為止,讓我盡情跟你相處吧。」

  悠太睜大雙眼。

  他似乎在衡量所謂的「在一起」是實際上的意思還是一種比喻。

  「那是……」

  「就是真由在還沒交往前就對你做過的事啦。每天去你家煮飯,還兩人一起去玩。」

  我自己也覺得這個說法太狡猾了。

  明明是交往之後才會做的行為,卻因為他曾跟真由這麼做過,所以當然很難拒絕。

  「……我知道了。如果那樣可以幫助到妳就沒問題。」

  「竟然沒問題。你的價值觀很扭曲耶。」

  「這是妳提議的吧!」

  我放聲大笑。

  接下來的日子,說不定會是一段虛假的時光。

  但那對我來說是必要的時間。

  為了徹底對你死心,為了往後跟你相處時可以不用多加掩飾。

  因為無論跟你共處多少時間,每當我目睹你的思緒想著她的瞬間,我的心應該就會漸漸重整。

  會一再體認到你喜歡別人。

  「你跟她體驗交往過吧。跟我體驗交往的話,那或許會成為一段虛假的時間,但我還是要這麼做。」

  「很有妳的作風呢。」

  「我的作風……是吧。」

  ……會對我這樣講的只有你而已。

  就連不想被看透的部分都被你看透了,我竟然覺得很開心。

  後來,就這樣過了幾個星期。

  令人驚訝的是,沒想到只是每天去他家就能感到如此滿足。

  但悠太似乎聯絡不上真由,會忽然露出擔心的表情。

  看著這樣的他,我喃喃說道:

  「真虧你跟我在一起,有辦法把持住呢。」

  「……?說什麼把持住,如果只是待在一起而已,要待更久也是小事一樁吧。」

  「……這樣啊。」

  這時我發現了。

  在悠太的認知中,沒有直接將「想待在一起」與「想交往」劃上等號。

  他抱持著沒把我放在眼中的心境啊。

  ……既然沒有放在眼中,沒辦法跟我交往也無可厚非吧。

  我能了解悠太的想法。

  但既然悠太有比那更加明確的重心,而我不在其中──沒辦法交往也很正常。

  心情輕鬆了一點。

  大概是我下意識無法接受自己敗北的事實吧。

  「明明是我更懂他」的想法,以及「明明是自己認識他更久」的念頭。

  如果這些都不是與獲勝有直接相關的要素,我可以心死接受。

  我能這樣告訴自己。

  如果要結束這一切,大概就是現在了。

  我想過,這樣的關係能夠一直拖延下去。

  你對我太重情了,關係延續到現在就是這個結果,這幾個星期以來,你連自己喜歡的人在哪裡都不知道。

  在這樣的狀況下當然會很不安,你卻以眼前的我為優先。

  這是由我開始的故事。

  那就得由我劃下句點才行呢。

  『下午五點左右,妳到遊樂園來。悠太好像有事情想直接跟對妳說。』

  我將這段訊息傳給真由。

  『這星期六我已經確保了那個地方。別讓任何人來打擾。』

  並將這段訊息傳給友梨奈。

  ……這樣就結束了。

  一這麼想,那段夢境般的時光在腦海中快速閃過。

  我們一起來到遊樂園。

  等候遊樂設施的時間以及搭乘的時間,我大概都徹底享受了一番。

  這是悠太給我的,虛假的時光。

  ……這是我最後的謊言。

  全都是為了讓接下來的時間變成貨真價實的寶物。

  得託付給下一個人了。

  往後的時間,會告訴我被甩的意義。

  那將由悠太跟真由,還有我自己決定。

  所以現在──

  「去吧,悠太。」

  我推了喜歡的人一把。

  這就是最後了。

  悠太一蹬地面,跑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

  我能看見雪豹鑰匙圈在他的口袋中晃動的樣子。

  高二時的場景掠過腦海。

  當時悠太因為我而被停學,那個鑰匙圈是我因此送給他的東西。

  我從小就很喜歡雪豹的軼聞。

  我想送他自己喜歡的東西。

  在悠太被停學之前,我曾對他說過這件事情。

  他想必不記得了,因為真的是一段平凡無奇的對話。

  我很喜歡雪豹。

  你知道嗎?

  雪豹是近代才意外被發現的存在。

  在那之前,雪豹一直過得很孤獨。

  但聽說是有人拍到雪豹,這才漸漸廣為人知。

  ……什麼叫那又怎樣啊,你這傢伙。

  那可是一直沒被人找到的存在喔。

  有個找到自己的存在,是一件很棒的事吧。

  悠太的背影漸漸遠離。

  眼眶漸漸盈滿淚水。

  ……我記得那時候,他好像說人跟雪豹不一樣之類的話吧。

  我想講的不是那種事情,只是覺得感同身受──那個時候的我,沒能將這句話說出口。

  因為當時我覺得就算是眼前的這個男人,也不曉得後來會變成怎樣。

  但是,換作現在就能說出口。

  ──謝謝你找到我。

  多虧有你,我能一直做我自己,此時站在這裡。

  已經看不到悠太的身影了。

  我微微嘆了一口氣,仰望天空。

  即使已經看不見他的身影,掌心中的一點溫暖依然殘留了下來。

  「……最喜歡你了。」

  嘶啞的聲音夾帶著淚水,乘著風遠遠飛去。

  肯定會幫我傳達出去才對。

  白色氣息裊裊飄起,被冬天的氣息吞噬而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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