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約定

第2話 約定

  當我睜開雙眼時,看見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彩華向我告白了。

  清醒的瞬間,昨天的情景掠過腦中,我猛地坐起身。

  可能是昨天接收了太多資訊的關係,感覺腦袋還有點沉重。

  昨天到現在這段期間發生的事情就是這麼讓人頭暈目眩。

  畢竟二十四小時前,我都還沒跟志乃原去約會。

  在那之後前往志乃原的老家叨擾,被她親了臉頰,之後也被彩華──所有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

  我從來沒經歷過那麼動盪的一天。

  在情感產生那麼大的波動之後,依然展開一如往常的生活,總覺得很難以置信。

  往身旁一看,彩華已經離開了。

  彩華的課是從第一堂開始,我則是第二堂。

  可能需要先回家拿上課會用到的東西,彩華似乎很早就起床了。

  我拿起手機一看,彩華是在早上六點半傳來道謝的訊息。

  『Ayaka:謝謝你讓我借住一晚!慢慢睡吧。』

  雖然很感謝她沒有把我叫醒就離開了,卻也湧上了淡淡的寂寥心情。

  想再跟她多聊一下、想跟她一起吃個早餐之類的想法支配了我的心。

  但剛被告白不久,今天或許該獨處。

  因為被她告白後,我要在一個月後給出回應才行。

  現在就連我也無法徹底理解自己的心情,思考的時間還是越多越好。

  不過,傳個LINE應該沒關係吧。

  『Yuta:早~妳要回去的時候可以跟我說一聲啊,本來想一起吃個茶泡飯。』

  結果,馬上就顯示已讀了。

  過了幾秒,收到回覆。

  『Ayaka:不要說那種可愛的話好嗎!這樣不就害我有點後悔先離開了嗎!』

  看著這段訊息,覺得內心溫暖起來。

  將想法表達出來。

  如果沒有深厚的交情就很容易造成反效果的主張,對我跟彩華來說也會帶來好的影響。

  正因為我們這麼要好,即使經歷告白這一大事件,也不會變成尷尬的氣氛。

  所以我才能以平常的狀態思考。

  想著這樣的情感是不是戀愛。

  要是有個交情匪淺的人斷言這是戀愛,我可能會覺得真的是這樣。我知道自己就是動搖到這種程度。

  所以我要自己得出結論。

  只有與彩華共度了緊密時光的我,才能決定兩人的未來。

  但那並不等於我要自己埋頭思索。

  我心中的答案,就在與大家共度的日常生活中。

  所以我反倒要度過平凡無奇的日常。

  將拉到一半的窗簾全部拉開之後,朝陽更耀眼地照進屋內。

  直到校慶結束前的短暫日常就此展開。

◇◆

  耳邊響起鐘聲的聲音,宣告一天的結束。

  上完只排到第四堂的課之後,我高舉雙手伸展身子。

  可能是身體從昨天開始就很僵硬的關係,忍不住發出「唔──」的聲音。

  接下來的行程就只有自由參加的籃球同好會「start」而已。

  我在自己的座位伸展上半身的同時,思索著真不曉得還會再去那個體育館幾次。

  找工作需要花費許多時間。

  相對的,就得減少花在其他事情上的時間,以大學生來說,最先考慮的就是同好會。

  所以在完全專注於找工作之前,會舉辦一場叫「歡送會」的活動。

  「歡送會」是「離別歡送會」的簡稱,聽起來很殘忍,但其實是類似同好會舉辦的畢業典禮的活動。

  對同好會來說,可以說是唯一成為世代交替的活動。

  我對於這個每年都會舉辦的歡送會沒有什麼想法,但一想到自己要被學弟妹們送別的日子即將到來就有些感慨,我自己都覺得這個性真是現實。

  「嗯?」

  我看到前方有個眼熟的女生。

  一對上眼,她笑咪咪地揚起嘴角。

  原本的栗色鮑伯頭已經變成中長髮了,總覺得她會繼續留長下去。

  前栗色鮑伯頭女孩朝我走來,並出聲搭話道:

  「嗨,悠太。你今天也是全勤啊?」

  「嗨。因為就快要開始找工作了,這學期得確定能畢業才行。」

  聽我這麼說,「嗯嗯。」月見里那月點了點頭。

  她是彩華的朋友。

  志乃原的前同事。

  禮奈的摯友。

  也是──我的朋友。

  那月現在已經深深融入我的生活了。

  那副圓眼鏡底下有著一雙大眼的那月,做了一個小動作示意會等我把東西收好。

  「謝啦。」

  我在道謝之後整理好東西,站起身來。

  這間教室是從入口處往後排傾斜升起的設計,因此距離講台十公尺左右的這個座位,是可以往前俯視的位置。

  相對地容易看到許多學生,這時我又隔著那月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將玫瑰金髮絲綁成馬尾的女生,以及感覺很輕浮的男生。

  是戶張坂明美跟元坂遊動。

  一個是彩華國中時的朋友,也是當時籃球社的副隊長。

  另一個則是志乃原的前男友。

  我早就知道這兩個人在交往,但關係似乎仍持續到現在的樣子。

  明美跟平常一樣把一頭玫瑰金的髮絲在後方綁成一束,面帶開心的笑容。

  看著明美這樣的笑容,我產生了一個想法。

  「明美最近變了呢。」

  同樣看著那兩人的那月悄聲喃道。

  我也點頭回應:

  「對啊,感覺變得柔軟許多。」

  「咦,你有摸過嗎?」

  「才不是那個意思,我說表情啦!」

  那月呵呵笑著說:「我開玩笑的啦。」

  當我跟那月朝著教室門口走去時,明美他們在沒有察覺到我們的狀況下,消失在走廊的方向。

  直到最後,那兩個人都相視而笑的光景令人印象深刻。

  在我看來,明美露出了相當純粹的笑容。

  「……他們應該交往得很順利吧。」

  那月這麼說著,推了一下眼鏡調整。

  「……是啊。」

  他們都變了。

  若說戀愛會改變一個人,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呢?

  那月向前踏出一步,投身於擁擠的環境之中。

  那道背影讓我回想起一頭淺灰色髮絲的女性。

  ……不,一點都不誇張。

  戀愛就是有著那股力量。

  包含我在內,任誰都會改變。

  蘊藏著任誰都會改變的可能性。

  所以戀愛才會既可怕又虛幻,卻美麗。

◇◆

  我離開「start」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無疑是不可避免的事實。

  而對這件事感到寂寞的小惡魔學妹,正在我身邊大步走著。

  「咦!學長,你為什麼沒跟我講一月就會離開同好會的事情啊?」

  「人家忘記了嘛。」

  「說什麼人家啊,裝什麼可愛啊!不過超可愛的就是了!」

  學妹──志乃原真由跺著腳,持續抗議下去。

  「我是因為有學長在,才成為『start』的球隊經理耶!學長要是離開了,我就變成一個單純的超級女主角經理了啊!」

  「變成超級女主角經理是萬萬歲吧?」

  面對我的吐槽,志乃原鼓起臉頰,露出明顯在賭氣的表情。

  有這個學妹在,總是整個空間都會變得熱鬧起來。

  在前往「start」經常使用的體育館的路上,志乃原誇大地張開雙手。

  「一點也不是萬萬歲!就算只有我那麼耀眼,那道光輝也只會照亮身邊的人。身為光源的我又看不到光芒!」

  「那妳就看著沐浴在妳光輝下的那些人感到滿足吧。」

  面對學妹跟平常一樣的言行,我又一如往常傻眼地嘆了一口氣。

  「欸,妳最近在看怎樣的書?是妳爸爸給的書嗎?沒有受到什麼正面的影響,妳絕對別再看了。」

  「這話不但太狠了而且完全會錯意了!我只是回想起昨天的事情覺得有點難為情,所以用超嗨的情緒掩飾而已!」

  我下意識停下了腳步。

  被彩華的吻沖淡的記憶,隨著志乃原臉紅的表情漸漸變得鮮明。

  在寂寥的商店街裡,那記轉瞬而逝的輕吻。

  我悄悄用手指撫上志乃原的嘴唇碰過的地方。

  再次向前邁進的我,一如往常地回應她:

  「所以妳為什麼要全都說出來啦?給我藏在心底。」

  「唔。」

  這次換志乃原停下腳步。

  學妹有些狐疑地定睛打量我之後問道:

  「學長……你昨天有直接回家嗎?」

  「妳是我老媽嗎?我直接回家了啊。」

  「說得也是呢~就算是學長,也不至於後來就直接去見彩華學姊吧?」

  「沒去啦。而且昨天回家之後,我很早就睡了。」

  跟彩華共處的「那段時間」是隔天了。

  所以我明明沒有撒謊,卻因為隱藏了搬上檯面會太過重大的事實,有種緊張感。

  或許也有人認為我沒跟任何人交往,沒必要感到緊張,但事情沒有這麼單純。

  不過就算撕破嘴我也說不出口,所以只能這麼說了。

  即使當時已經是隔天了,我也認為彩華的那個行動算是鑽漏洞。

  「不過,彩華學姊在日期變換之前應該什麼也沒做吧。也就是說,果然今天才要一決勝負……!」

  志乃原的雙眼炯炯有神地發亮,使勁抓住我的肩膀。

  我都做好會被前後搖晃的心理準備了,沒想到她只是要拜託我而已。

  「學長,我們今天蹺掉同好會吧!跟我去約會!」

  「妳才剛說過因為我就要離開『start』而感到寂寞吧!那股心情跑去哪裡了啊!」

  「不見了!」

  「不見了嗎!」

  志乃原立刻點了點頭。

  她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而且不知為何有點臉紅。

  志乃原真由毫無遲疑地開口說:

  「因為學長比較重要啊!」

  這是一句意料之外的話。

  但也是一句不意外的話。

  「……重要啊……」

  我這樣重複了一次。

  經過昨天在商店街的那件事之後,已經很明朗了。

  只差沒有明說而已。

  志乃原也喜歡我。

  如果這是自我意識太過良好,那這世界就沒有什麼可以相信的了。

  「學長?」

  她一臉不安地看向我。

  那雙淺紫色的大眼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今天還是去同好會吧。何況我能去『start』也只剩下雙手雙腳數得出來的次數而已了。」

  「這樣聽起來感覺還有很多次耶……不過好吧。」

  志乃原縮起嘴回應道:

  「像我這種超級女主角經理不能突然離開啊。反正今天也能跟學長一起行動,那件事可以晚點再說。」

  看來她說服自己了。

  剛才看到的不安神色從她的表情中褪去,讓我鬆了一口氣。

  之所以不想讓這個學妹感到不安,是因為我很重視她的關係嗎?

  抑或是將她當成異性喜歡呢?

  之前志乃原說她不懂戀愛的時候,我只得知了她的價值觀,並沒有徹底理解。

  ……但現在似乎有點明白了。

  有些景色就算探究自己的內心也看不清。

  對大多數人來說,要了解自己的一切是一件難事。

  就連找工作時要做的自我分析都得花上一段時間了,無法立刻針對戀愛這種更細膩的事情給出答案,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

  至少不是今天就能立刻得出結論的事情吧。

  「唉~也快沒機會看到學長打球了啊……」

  「……我滿久之前也有說過,我沒辦法做出特別精彩的表現喔。」

  聽她語帶可惜地這麼說,我用一句平淡的話回應。

  今年一月,志乃原第一次參加同好會活動的那一天。

  在我還不曉得志乃原本來參加過籃球社的時候,應該也有過同樣的對話才對。

  「我知道啊。我只是想看學長打球而已。」

  志乃原這麼說著,又繼續向前走。

  不知為何,我快認不出她的背影了。

  我佇足在原地看了好一陣子後,一邊思考一邊前進。

  ……志乃原大概比那一天成熟許多。

  並非她在一大群人面前大肆胡鬧的次數減少,或是在天真爛漫的表面下也藏著深思熟慮的一面,那些事到如今才體認到的變化。

  「那個時候,我的心情一定也跟現在一樣喔。」

  志乃原緩緩轉過頭來。

  至少在「那個時候」,她沒有對我露出這種表情。

◇◆

  體育館裡的光景一如往常。

  一群學生在營造出良好環境的籃球同好會中追著球跑。

  看著這番大家享受著各自日常生活的光景,會覺得很有精神。

  這大概是受到志乃原的影響。

  自從認識她之後,我不曉得產生過多少次「明明以前幾乎都不會這樣想」的念頭。

  我一邊想著這種事,一邊拿著紙杯就口。

  以大輝為首的同好會成員們在體育館內奔馳時,我窩在角落補充水分。

  這裡是超級女主角經理志乃原設置的簡易補水站。

  在長桌上擺放著四個茶桶,不只是水,還能在這裡喝到運動飲料跟茶。

  好像是「start」的前任副代表琴音搬家的關係,把舊的冰箱送給了同好會的樣子。

  同好會也得到體育館的許可,得以儲備冰涼的水,因此環境比去年更大幅改善了。

  我喝著運動飲料,遠遠眺望著球場上的比賽。

  即使到了一流汗就會有些涼意的時節依舊要喝運動飲料,這大概是我作為學生的最後掙扎。

  出社會之後,喝運動飲料的機會應該會減少。

  隨著運動的機會減少,選擇其他飲料的機會應該也會跟著增加。

  不過這很有可能是個天大的誤會,我也覺得自己想完成學生時代才能做到的事的意識, 正朝著奇怪的方向努力。

  但不管怎麼說,參加同好會時放空一下也不賴吧。

  「你是喝第幾杯了啊?」

  「唔呃!」

  當我要倒第四杯的時候,被人從後方輕輕敲了一下後腦勺。

  在我轉過頭之前,紙杯就被拿走了。

  杯中的運動飲料就這樣流進藤堂的口中。

  「什……!你這混帳,還來!」

  當我搶回紙杯時,裡面已經空空如也。

  我憤恨地瞪視藤堂。

  然而那個中長髮帥哥也不服輸地看了過來。帥哥就算生氣也很帥。

  「什麼還來。運動飲料很寶貴耶,只有一個茶桶而已喔。這邊久違地出現運動飲料,我也很期待啊。」

  藤堂冷哼一聲,似乎站在同好會代表的立場抱怨了一下。

  他似乎是想跟我說不要自己狂喝,要留下大家的份。

  原來如此,如果這是用同好會經費買的運動飲料,他說得確實沒錯。

  但我也有想大口喝運動飲料的理由。

  「一直以來這些運動飲料都是我帶來的喔。當然都是我自掏腰包買的。」

  「哈哈,你也太不會說謊了。」

  「我才沒有說謊!」

  見我秒答,藤堂也閉上嘴。

  接著大概是回想起只有我來的時候才有喝到運動飲料的事實,表情漸漸尷尬起來。

  「……欸,悠。」

  「怎樣啦?」

  「……你有什麼事想拜託我的嗎?」

  「啊~這個嘛,幫我寫三年份的履歷表如何?」

  「你想留級嗎!」

  藤堂下意識地開口吐槽,並猛地搖頭。

  頭髮也隨之緩緩飄動。

  他的髮色又變了,今天頂著一頭回歸初衷的黑髮。

  藤堂在運動時不會用髮夾,他煩悶地梳起瀏海。

  「喂,別做那種只有帥哥才能做的動作啦。」

  「什麼帥哥……喔,就是那個啦,剛才真抱歉,我會幫你準備一個舞台前的公關席當作賠罪。」

  「舞台前……?」

  我不禁感到厭煩。

  海邊旅行、萬聖節派對等等,最近藤堂動不動就會說出熱量很高的詞。

  這次想必八成也是跟什麼活動有關。

  「那是什麼的座位,歡送會嗎?」

  「答錯了,是校慶的選美比賽啦。我沒跟你說過我參與主辦嗎?」

  校慶。

  說到校慶,我心裡有比選美比賽重要百萬倍的事情在等著我。

  藤堂不可能曉得才對,但在太剛好的時機聽到這個詞,我呼出一口氣。

  「但就算我沒邀請你,你應該也會坐在公關席就是了。」

  「……什麼意思啊?我完全沒參與選美比賽的準備耶。」

  聽我這麼回答,藤堂微微歪頭說:

  「不是,彩華也在執行委員會裡啊。我的意思是就算放著不管,她也會邀請你吧。」

  「……不不不,我好像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

  我回想了一下彩華提起校慶時說過的話。

  在因為要不要參與籌備萬聖節派對而小小爭吵之後,彩華有提到「校慶那一天我也想好好玩一下,所以希望你能來」。

  該不會彩華從那時候就在處理相關的事情了吧?

  「咦,是嗎?我覺得之前有說過耶~」

  藤堂歪著頭,拿了一個新的紙杯。

  長桌上的新紙杯堆成一座小山。

  藤堂一邊裝水,不經意地開口說:

  「欸~你有發生什麼事嗎?」

  「咦?」

  他拋來的這個提問讓我眨了眨眼。

  現在時間是下午五點。在這二十四小時以內,確實發生了跟山一樣多的「什麼事」。

  「我問你,我有這麼好懂嗎?」

  「沒有,我是在套你話。果然發生了什麼事啊。」

  「你太惡質了吧!」

  聽我這麼抗議,藤堂也覺得有趣地笑了笑。

  留長的髮尾隨之晃了晃,真不曉得現在適合這個髮型的人有多少。

  這時,館內發出「嘩!」的歡呼聲,我逃也似的從藤堂身上撇開視線。

  只見美咲高舉雙手,對著在球場上雙手握拳,做出勝利手勢的大輝大喊:「好球!」

  我往紙杯裡倒水的同時,換了個話題。

  「大輝跟美咲感覺發展得很順利呢。」

  藤堂好像有話想說,但還是順著我換話題。

  「畢竟那兩個人才剛開始交往,接下來才是重點吧。」

  聽藤堂這麼說,我也點頭回應:「沒錯。」

  大輝跟美咲才剛交往一個多月而已。

  繼續發展下去,想必會碰上各種難關。

  畢竟就連藤堂他們那對交往將近兩年半的情侶,也有關係岌岌可危的時期。

  「這麼說來,你跟女朋友最近怎麼樣了?還順利嗎?」

  「啊,我們分手了。」

  「什……什麼?」

  我因為這太過流暢的回應而瞬間停止思考,睜大雙眼。

  見我這副模樣,藤堂露出苦笑。

  「很意外嗎?我之前就跟你說過關係很危險吧。」

  「呃,是有說過,但為什麼?我記得你之前說因為找工作而起爭執,是因為那件事鬧到分手嗎?」

  藤堂想去新創企業就職,而他女朋友認為進大企業比較穩定。

  而且藤堂的想法是五年後再結婚,而他女朋友希望一畢業就立刻登記。

  我們因為「價值觀的差異」這個詞而一起大笑的事情還記憶猶新。

  「差不多就是那樣吧。總而言之,我們最後決定先先保持距離。」

  「那算是分手了嗎?不是單純保持距離而已?」

  「不,我們分手了。雖然分手時還有種『以復合為前提』的感覺,但彼此說不定都只是受到當下的情緒影響,我是不抱什麼期待啦。」

  他的語氣格外乾脆。

  藤堂一口喝完紙杯裡的水。

  「……你很後悔嗎?」

  「天曉得,要看我往後會變成怎樣吧。這下子要是無法被想去的公司錄取,那可就難堪了。」

  藤堂一把捏扁空紙杯,扔進掛在長桌上的垃圾袋裡。

  「所以說,你也不要後悔喔。雖然我不知道你在煩惱什麼啦。」

  很有分量的一句話。

  藤堂拋下一句:「晚點見啦!」就回去比賽了。

  ……我認識藤堂的時間不短。

  在我們認識的時候,他就有女朋友了。

  就這段期間來說,將近兩年半。

  學生的兩年半是非常長的一段時間。

  交往了那麼久的那兩人,往後將變成互不聯絡的關係。

  如果沒談這場戀愛,他們之間是否就不會變成這種關係呢?

  不談這場戀愛,他們會比較幸福嗎?

  ……不,不是。

  藤堂他們在交往的時候,表情無疑神采奕奕。

  不同校的兩人若是沒有交往,彼此的關係應該也不會維持到兩年半才對,至少他們不會共度比交往更緊密的時光。

  雖然我不曉得他們這兩年半的點滴,但從藤堂的表情看來,他一點也不覺得白費時間。

  既然如此,那兩年半的歲月依然很珍貴吧。

  ……他們想必不會跟新伴侶談起那段時間的點滴。

  但那確實存在於兩人的心中。

  我的目光持續跟著中途參賽的藤堂跑。

  這時我察覺到一件事,忍不住低喃。

  「……果然被他發現了啊。」

  他嘴上說不知道我在煩惱什麼,最後卻還是講到戀愛話題。

  是因為察覺到我內心的想法,所以沒有追問下去嗎?

  ……我交到一個很好的朋友啊。

  即使追溯到國小,對我來說像藤堂一樣要好的存在也很少見。

  這時吹哨聲響徹體育館。

  「悠!你也過來啊!」

  藤堂跟大輝在球場內對我喊道。

  志乃原跟美咲也拿著毛巾,在白線外揮來揮去。

  ……這個空間也快結束了。

  我感謝著替我的大學生活增添色彩的「start」,朝球場跑去。

◇◆

  太陽下山的時間越來越早。

  直到不久前,這個時間的天空還是一片夕紅,現在卻是令人驚訝的藏青色了。

  離開體育館之後,踏上歸途沒幾分鐘。

  我仰望著天空,重新揹好肩上那個塞了筆記用具、球鞋跟運動服的托特包。

  也許是多虧直到剛才都盡情活動了身體,現在腳步十分輕盈。

  雖然找工作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偶爾運動轉換一下心情或許是最好的調適。

  「學長~我今天也可以去你家吧?」

  「喂,為什麼講得好像幾乎決定好了一樣?拜託給我一個公平的選項。」

  學妹今天似乎也非常想來我家,睜著那雙大眼朝我看過來。

  「咦,不行嗎?」

  「不行,我今天想要獨處。」

  「咦──!為什麼!」

  「我只是拒絕而已,反應也太大了吧!」

  「那還用說嗎!」

  「不是,就算妳這樣講……」

  平常就算了,但今天另當別論。

  我想獨處一下,有多一點時間消化昨天發生的事情。

  我也還在摸索那些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的答案。

  「我們今天好好談談吧。而且,我也有事情希望你能聽我說!像是最近的戀愛觀,你想嘛,總之就是那種話題!」

  「我說了今天不行。妳體諒一下吧。」

  「咦──!」

  戀愛觀是我今天特別不想聽到的話題。

  自從進大學之後,我耳聞過各式各樣的戀愛觀。

  有女生決心單身一輩子。

  有女生認為要先找個對象。

  有人得意洋洋地說戀愛本身就像一場遊戲。

  也有認為比自己有經驗的人所說的應該是真理,明明自己沒有明確的答案,卻隨著當場氣氛走。

  還有些人抱持著以大眾觀點看來會覺得羞恥的戀愛觀,或是被視為默認的戀愛觀。

  正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每個價值觀都存在著應當的理由。

  那個理由只是稍微打動了自己,自己的價值觀就會被替換成他人的價值觀。

  我最害怕的,就是隨波逐流,而錯失了只屬於現在的自己的答案。

  作為參考跟隨波逐流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現在的我,已過了參考他人戀愛觀的階段。

  彩華八成也不期望我那樣做。

  但無從得知我這番思緒的志乃原,一臉不滿地噘起嘴。

  「……學長,我看果然是……」

  「是說校慶妳會來嗎?」

  「你太不會轉移話題了吧!我完全會去啊!而且我姑且會拋頭露面,應該說已經鋒芒畢露就是了!」

  「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從她一邊抱怨一邊回答的地方,就散發出她的善良。

  志乃原似乎放棄追問我讓她感到不對勁的地方了,在嘆了一口氣之後問道:

  「學長,你那麼期待參加校慶嗎?」

  「……感覺在很絕妙的界線上。」

  「什麼意思,請你期待一下好嗎?」

  「抱歉抱歉。」

  要整理自己對彩華的感情。

  除此之外,我對校慶也有滿滿的回憶。

  同好會一起擺攤很開心,我也在女子大學的校慶上認識禮奈。

  隔年在校慶上舉辦的選美比賽也成了我跟禮奈分手的契機,讓我對那光鮮亮麗的舞台感到有點卻步。

  充滿各種酸甜回憶的活動一天天逼近。

  「學長。」

  她伸手捧住我的臉頰。

  嚇一跳的我停下腳步,注視著志乃原。

  「我前陣子想起來了,學長,我記得你是因為選美比賽才跟禮奈鬧翻的對吧?」

  「講得真難聽。但是這樣沒錯啦。」

  「所以你才沒那麼開心嗎?」

  「……也不是不開心。我剛才不就說了,在很絕妙的界線上。」

  志乃原放開我的臉頰之後,用手指輕輕梳過自己的茶色髮絲。

  「那麼學長,你有到現場看過選美比賽嗎?」

  「不……這麼說來,我沒去看耶。也可能沒看過,但為什麼要問這個?」

  「這樣啊。」

  志乃原低下頭過了幾秒。

  有些寒冷的風撫過臉頰。

  不久後,志乃原便抬起頭來。

  「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

  「我要把學長心中的選美比賽變成一段美好的回憶!」

  我重新揹好肩上的托特包,再次跨步向前走去。

  一有什麼事情,志乃原就會這樣做出宣言。

  她會透過宣言,決定自己要採取的行動。

  當我想做出回應並朝她看去時,看出志乃原在摸索下一句話。

  我沒有放緩步伐,等著她說下去。

  不久後,志乃原用平靜的語氣補充道:

  「……不對,這說不定是漂亮話。」

  志乃原真由仰頭望向天空,用凜然的語氣接著說:

  「我要覆蓋掉在你心中的禮奈,還有──彩華學姊。」

  我跟志乃原相視了幾秒。

  志乃原抬頭看著我一陣子之後,揚起無畏的笑容說:

  「校慶那天,請你只看著我。」

  染成楓紅的葉子,隨風華美地飛舞起來。

  就像揭開舞台布幕一樣。

  彷彿在說這是最後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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