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怒氣沖沖的織女與哭哭啼啼的牛郎

二章 怒氣沖沖的織女與哭哭啼啼的牛郎   ──我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夢境的一開始,是在小學。   學校朋友約我一起打棒球,於是我帶著玩樂的心態,參加少年棒球的練習。   在體育課表現並不起眼的朋友,居然可以把小小的軟球投出去,或是打出去到令人難以置信的距離。   當時的我,單純只是覺得很不甘心。   他每天接受專門的訓練,累積了經驗,會打得好也是理所當然,只是這是我第一次在運動項目上徹底輸給別人。   在體驗期的一個月裡,我每天參加練習,練習結束後的晚上也會朝校舍的牆壁練習投球,或是練習揮棒,總之我練得很投入。   某一天,當我順勢把球打出去,直接擊中校舍時,我正式提出了入社申請。   畢業紀念冊上,斗大的字體寫著我將來的夢想──成為職業棒球選手。   接著,到了國中的時候。   有一群三年級的學長對棒球的態度並不是很認真,因為球隊實力稱不上堅強,也怪不得他們練習時表現得那麼懶散。   我無法接受的是,他們無意改善這樣的狀況,卻把一年級入社後隨即成為中心球員的我視為眼中釘。   有一陣子,我一直被三年級學長和聽從他們的二年級學長無視。   不過,教練是位相當公正且公平的人。   他不管練習態度與學年,只要實力好就能上場,實力不好就只能坐板凳,這在體育社團是很單純的規則。   幸好,一年級所有社員都站在我這一邊。   他們都是在小學認真投入棒球的人,升上國中後,他們也都有想要更上一層樓的共同想法。   我們默默埋頭練習,忍受著蠻橫無理的對待。   總算等到三年級學長引退時,正式球員名單自然全是一年級學生的名字。   所有球員團結一心,球隊實力自然也就跟著增強了。   原本我們國中頂多只能打到第二輪,這時居然打進了前四強、第二名、在市運會獲得優勝,戰績輝煌,最後那年的夏天終於拿下縣運會的優勝。   那個時候,我已經深深著迷在棒球這項運動,無可自拔。   不知不覺間,我似乎成了一位遠近馳名的打者,有許多間縣內的甲子園常客與附近縣市的強校向我提出邀請。   不過,在經歷過國中的經驗後,這些邀約對我來說沒有任何魅力。   進入本來就能獲勝的球隊,一點也不有趣。   我要從最底層往上爬,嚇破所有人的膽。   我知道自己做得到這種像漫畫一樣的情節。   我原本是這麼以為的。   ──我完全沒有注意到,其實我只是處在有利的環境下而已。   最後是高中。   入學的時候,聽說棒球社的三年級有十個人,而二年級一個人也沒有的時候,我的確很緊張。   在學長他們引退後,棒球社就沒辦法參加比賽,狀況實在讓人笑不出來。   我根據從同學那裡打聽到的消息,陸續說服同學年打過棒球的人加入棒球社。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認識了江崎祐介。   雖然不記得他的長相,聊了之後才發現國中時我們對戰過幾次,他是某個強隊的第四棒,當然也打算進入棒球社。   其他我還找到了幾個名字很熟悉的球隊中心球員。   最後找齊的十名新生裡,連投手和捕手這類特殊位置也找到了人,簡直是命中注定。   前往甲子園,不對,往大聯盟全力衝刺的準備已經做好了。   接下來我只需要全力以赴,一路熱血地奔向頂點。   即使練習到倒下去,發現自己的能力極限,或是被強得不像話的球隊擊倒,也不需要恐懼。   面對這些難關,只要一個接著一個克服就行了。   我真的很喜歡棒球。   我為棒球竭盡全力,將全部的人生都奉獻給棒球。   我把青春歲月全給了棒球。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忽然間,眼前出現一陣雜訊。   祐介與其他隊友全消失在雜訊裡。   視野豁然開朗時,我獨自站在偌大的球場。   沒有球棒,沒有棒球手套,沒有球,沒有球衣也沒有背號。   我不過是尋常的、一個孤伶伶的人。   叮鈴鈴、叮鈴鈴。   我跳了起來,猛地把毯子掀開。   我眨了眨眼,搞不清楚眼前是夢境還是現實。   循著模糊的記憶,我一個一個確認起映在眼裡的事物。   佔了一整面牆的雜亂書架、Tivoli Audio、餐桌椅、上油的橙色棒球手套、握柄髒汙的黑色木製球棒、熟悉的房間。   眼前是接續著夢境的現實。   「──哈。」   彷彿要將盤旋在心底的苦悶宣洩出來,我大大吐了口氣。   不需要再站上那座球場的安心感,與無法再站上球場的失落感,同時湧了上來。   充作室內服的背心因為汗水,整件都溼透了。   丟在矮桌上的手機螢幕顯示,今天是星期六。   看來我是在保養完棒球用具後,本來想在沙發上打個盹,就這麼一覺到天亮了。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把背心丟進更衣間的洗衣籃裡。   接著,我在洗臉台洗了把臉,喝了幾杯冰麥茶,意識才總算清醒過來。   我心想,又來了。   不再打棒球後,我不時會做這樣的夢。   最近很久沒夢到這個夢境了,想必是受到昨天和祐介爭吵的影響吧。   回想起當時的狀況,我心裡還是有點亂,不過我發現陽開朗的笑容蓋過了那件事,心情像是得到了救贖。   我打開Tivoli Audio的電源,FM廣播頻道播放出適合開啟假日的輕快歌曲。   窗戶打開後,悶熱的空氣隨即流進室內,像是要消去夢境的餘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站到廚房正打算泡杯咖啡,弄個荷包蛋時──   叮鈴鈴、叮鈴鈴。   手機響了。   這麼說來,我記起正是手機來電鈴聲把我吵醒的。   手機螢幕顯示出夕湖的名字,我接起電話。   「喂。」   『你終於接電話了。太慢了吧,朔~你現在在哪裡?』   「我剛醒,現在在家裡啊。」   『……大笨蛋!我們不是約好今天要在車站附近約會嗎?』   「……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糟糕,昨天發生太多事,我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我記得我們約好十一點,在車站前圓環的恐龍雕像前碰面。   至於現在時間的話,已經是十二點出頭了。   我完全遲到了,毫無辯解的餘地。   話說回來,我也睡太久了吧。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三十分鐘……不用,二十分鐘我就會到,妳找個涼爽的地方等我!!」   『嘿~哦~哈~哼~我可是早上七點就起床,帶著雀躍的心情準備出門,結果朔你居然徹底忘記我們的約定,在家裡呼呼大睡呢~』   「這、這是有原因的。午餐我請客,妳就原諒我吧。」   『哼,反正你肯定是優雅地在聽廣播,喝咖啡煎荷包蛋,瞇起眼睛裝酷,覺得這真是個不錯的假日吧。』   「妳在哪裡偷看我嗎!?」   我急忙準備好出門,往車站趕過去。   我要夕湖找個涼爽的地方等我,她卻和我們本來約好的一樣,坐在恐龍像前。   強調胸口的白色背心外頭披著一件開心果綠的長襯衫,下半身是淺米黃色的褲裙,髮型則是用鮮豔的靛藍色絲巾紮起了公主頭。   柔嫩有活力的雙腳毫不吝惜地曝露在夏天的豔陽底下。   儘管是讓人難以相信居然會出現在福井車站前的美少女,但本人和那雙美腳一樣※緊繃地生著氣。(編註:原文中使用了同形異義詞「ぷりぷり」,同時有「富有彈力」與「怒氣沖沖」兩種意思。)   福井巨龍伸長脖子發出吼叫聲,彷彿替夕湖道出痴痴等待的心境。福井盜龍也發出了威嚇的低吼聲。   真的很對不起。   我用盡各種方法安撫她的心情,直到我要請她在這附近我唯一知道的時髦咖啡廳享用班尼迪克蛋時,她的心情才終於好轉。   ……然而,在我說溜嘴讓她知道我是和七瀨一起來這裡的之後,她又生氣了三十分鐘。   之後,我們到車站前(西口方向)的西武百貨,還有車站後面(東口方向)的複合式商業設施「AOSSA」閒逛。   據說,AOSSA這個名字是來自福井腔的「見面」的意思。   一開始知道的時候,大家只覺得「俗斃了!」,可是現在這個名字已經廣為眾人接受,甚至有人會講「在AOSSA見面」這種冷笑話,因此說不定這其實是很正確的命名策略。   夕湖買了幾件夏天的衣服,心滿意足之後,我們在商業設施Happiring前面挑了張空桌坐了下來。   我因遲到而被罰要提東西,此時我將手上的東西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朔,發生什麼事了?」   我在她試穿時的大力稱讚收到效果,她的心情完全恢復了。   「怎麼忽然這麼問?」   「因為你都會在約定的時間之前提早到,很少發生今天這種狀況,應該是第一次吧。」   我心想,她真是瞭解我。   隨便敷衍過去這個選項掠過我腦海,不過想起上個月在八號的對話,我決定誠實以對。   「我和棒球社那裡出了點事,可能是因為這樣覺得精疲力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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