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　章

　　───萊澤塔尼亞首都斯托萊爾，皇宮。

　　「哇！公主……不對，女王！您真是漂亮！」

　　一進入房間，身穿女僕服的芙蘿拉便雙手在胸前交握，輕輕蹦跳並開口迎接。

　　「別這樣，這可是陛下尊前。休得無禮。」

　　幫忙尤莉絲換衣服的年長侍女責備她，不過尤莉絲伸出一隻手制止。

　　尤莉絲確認自己映照在鏡中的模樣。晚宴用的純白禮服的確比典禮禮服優雅許多，更加凸顯自己修長又鮮豔的薔薇色秀髮。有人說自己比以前更加豔麗，不過尤莉絲認為當時自己非常拚命。或許只是臉上少了幾分冷淡也說不定。

　　「不、不好意思……」

　　對瑟縮的芙蘿拉面露苦笑，同時尤莉絲吩咐其他侍女退下。

　　「別放在心上，芙蘿拉。話說剛回國就讓妳辦這麼多事，真是抱歉。」

　　「不、不會！能幫忙公主───陛下，是芙蘿拉的本分！」

　　「能聽妳這麼說，真的幫了我的忙呢。今天的行程都很累人。」

　　邊留意剛換好的禮服別出現皺褶，同時尤莉絲坐在沙發上吁了口氣。畢竟今天從早上就搭乘馬車，繞行擠滿大批民眾的湖畔。前往大教堂展開一連串的加冕典禮。

　　加冕典禮涵蓋在大主教的面前宣示、蒙受戒指、權杖與王冠後，再以精油執行祝聖儀式，隨後再度乘坐馬車回到皇宮，從陽臺向聚集民眾打招呼，現在才剛換好衣服。剛才尤莉絲穿在身上的是加冕典禮用絲質禮服，以及天鵝絨典禮服，兩者都活動不便。還有幾名宮女幫忙掀起長長的衣襬，而且頭髮也梳得很整齊，總之非常繁瑣又累人。

　　再加上今天的行程才到一半。等一下還有兩場晚餐會，以及向國民發表演講。現在終於可以稍微喘口氣。

　　「話說大家都來了嗎？」

　　「似的！大家都到了，不過……」

　　說到這裡，芙蘿拉難以啟齒地低下頭去。

　　「天霧先生還沒來。」

　　「……是嗎？」

　　尤莉絲從星導館畢業後，就讀英國的兩年制大學，學習比較政治學等學科。回到萊澤塔尼亞後就一直輔佐兄長約伯特。期間與以前在星導館同甘共苦的朋友們維持一定聯絡。還和以席爾薇雅為首的其他學園朋友保持交流。卻很少聯絡綾斗，應該說想聯絡他也很難。似乎不只尤莉絲，其他人也是一樣。一個月一次，久的話好幾個月才一次以手機短時間交流。聽紗夜的說法，他經常碰上必須關機的情況，或是身處根本沒有訊號的場所。最糟糕的情況是手機損壞等原因。但這樣就讓人擔心，他究竟在做什麼。

　　「其實我有事情想告訴他……」

　　尤莉絲嘀咕後從沙發上起身，隔著窗戶眺望另一側的寬廣庭園。

　　「距離第一場晚宴還有一點時間。我去吹吹風。」

　　「似的，遵命。」

　　留下恭敬敬禮的芙蘿拉在房間，尤莉絲前往皇宮與離宮之間的寬廣庭園。如今尤莉絲依然會撥出時間親手整理，是她特別喜歡的場所。

　　距離春天的花季還有點早。不過花壇已經有花朵開始綻放，微微瀰漫著春神即將造訪的香氣。

　　太陽開始西斜，但這個時間還能感受到陽光的些許溫暖。

　　忽然一陣強烈的南風拂過庭園。

　　尤莉絲忍不住按住秀髮，閉起眼睛。

　　就在此時。

　　「───好久不見，尤莉絲。」

　　聽見懷念卻又耳熟能詳的聲音。

　　尤莉絲頓時睜開眼睛，只見面前───

　　「綾斗……」

　　一名青年不知何時站在尤莉絲面前。

　　可能由於略為晒黑，增強了精悍的印象，他的容貌比以前更成熟。體格似乎也更壯碩了一些，但多半因為跟著長高，看起來不算粗壯。他和以前一樣，散發溫柔又冷靜的氣氛。真要說的話，長長的頭髮隨意紮成一束，和他不太搭配。

　　看得尤莉絲一瞬間愣在原地，但隨即回過神來，露出挖苦的眼神瞪著綾斗，同時一臉苦笑。

　　「你似乎還是一樣擅長擅闖嘛？」

　　「哈哈……抱歉。因為這身打扮會被警衛攔下來。」

　　綾斗目前穿著遮住身體的舊披肩大衣，腳上穿著磨損的靴子。的確與正式服裝相差甚遠，穿這樣肯定進不了皇宮。

　　「拜託……當然啊。明明只要聯絡一下就可以解決。即使不聯絡我，聯絡克勞蒂雅她們也可以。」

　　「這個……」

　　只見綾斗掏出一支完全損毀的手機。而且不是單純的故障。犀利的痕跡明顯是刀劍砍出來的。

　　「你啊……之前到底在哪裡做什麼？」

　　一半擔心，一半錯愕，同時帶有幾分憤怒的尤莉絲質問。綾斗便露出打哈哈的笑容，難為情地別過臉去。他似乎不打算透露。

　　「……那麼至少也該打點一下行頭再來吧？這點最基本的常識總該有吧。」

　　「呃，其實……說來慚愧，其實我手頭沒什麼錢。」

　　聽得尤莉絲差點啞口無言。不過仔細想想，綾斗在各地流浪了三年，沒錢其實很正常。當然只要綾斗想賺錢，憑他的能力與知名度，賺多少都不是問題。但他沒這麼做，代表他的身處環境不允許他賺錢。

　　「其實我本來想遠遠眺望就好。可是……看到妳的容貌後，我實在很想親自見妳一面，當面向妳道賀。」

　　「！」

　　他還是一樣賊。聽到他這麼說，尤莉絲便無法進一步抱怨。

　　「……知道了啦，別說了。」

　　尤莉絲一隻手摀著臉，另一隻手揮了揮。

　　「不過……你似乎又變強了呢。」

　　透過手指的縫隙，尤莉絲以犀利的視線仔細觀察綾斗全身。

　　從他的身段就看得出來，星辰力的穩定程度非同小可。不只是身體，連精神都相當成熟。否則強大的星辰力無法像平靜無波的湖面一樣，完美控制在體內。

　　眼前的綾斗比以前───至少比三年前的實力不可同日而語，甚至有可能匹敵星露。力量如此強大，要瞞過警衛的耳目潛入應該輕而易舉。

　　「因為有許多機緣巧合。雖然比不上修行，不過經由曉彗的介紹，在隱者殿稍微學到一些鍊星術……不過很可惜，似乎不太適合我，所以我沒辦法運用自如。」

　　「什麼……？你見到《霸軍星君》了嗎？」

　　「他之前說去武者修行吧。既然偶然碰面，所以我暫時與他同行一段時間。他也變得相當強了喔。」

　　「哦，聽說他在決鬥中贏過綺凜……」

　　「他似乎對結果不太滿意。對了，提到界龍，我經過峨嵋山的時候還見到冬香小姐。當時與亞修達荷的人打了一架───」

　　懷念地聊起往事的綾斗說到這裡，突然摀住嘴。

　　「等等……你剛才說亞修達荷嗎？」

　　尤莉絲露出試探的眼神望過去，綾斗這才一臉說溜嘴的表情露出苦笑。

　　「呃……」

　　自從開始執政後，尤莉絲也聽過亞修達荷，知道他們是統合企業財團的亡靈。這個組織濃縮了財團邪惡的部分。以前與亞修達荷相關的事件全都不是好事。

　　和這些份子發生爭執，肯定非同小可。

　　「……我先確認一件事。你應該沒有直接與統合企業財團發生衝突吧？」

　　「這個……目前應該還沒有吧……大概？」

　　可疑到不行的回答，聽得尤莉絲忍不住想抱頭傷腦筋。如果真的鬧大，尤莉絲接下來要推動的計畫也會付諸流水。

　　「───你聽好，綾斗，我有事情要告訴你。」

　　重新振作的尤莉絲開口，綾斗似乎也發現話題嚴肅，迅速收斂態度。

　　「噢，那麼在妳開口之前，我先說句話───再次恭喜妳，尤莉絲。沒想到妳這麼快成為女王呢。」

　　雖然這個回答有點掃興，但尤莉絲還是坦率地露出笑容。

　　「呵呵……也對。其實我也很驚訝。」

　　聽到尤莉絲這麼說，綾斗有些意外地眨眨眼。

　　「至今一連串流程都是兄長策劃的劇本。真是的，別看他那樣，其實他能力很強，真讓人火大。」

　　尤莉絲原本想透過輔佐兄長，改變這個國家。總有一天可能會繼承兄長的地位，但尤莉絲以為還要等很久。

　　結果某一天，約伯特突然很乾脆地宣布退位。躺在兄嫂瑪麗亞的大腿上，約伯特對驚訝的尤莉絲露出無力的笑容。

　　『尤莉絲，妳應該也發覺到了。多虧妳擴大了國王的權力，可以稍微強硬推動政策。但是很可惜，這就是我的極限了。我長年與統合企業財團關係匪淺，要是進一步推動改革，沒辦法獲得民眾支持。所以───我打算揭發所有之前攢在手中的貪汙與醜聞，帶著統合企業財團的走狗們一起上路。』

　　說到這裡，約伯特的表情反而神清氣爽。

　　理所當然，萊澤塔尼亞的財政界陷入空前混亂。尤莉絲趁亂即位的同時，事先打通各處關節。搶在統合企業財團調教新的走狗之際，成功通過幾項重要法案。

　　「其中之一就是廢除君主制。我將成為末代女王，萊澤塔尼亞要走向共和制。」

　　萊澤塔尼亞這個國家本來就是統合企業財團借屍還魂，充當傀儡用的。照理說早就該乖乖回歸歷史的塵埃，可是的確有人在這裡生活。他們應該有權利決定自己的未來。

　　所以尤莉絲為了事先準備，才登基成為女王。

　　如果只會向財團搖尾乞憐，是無法推動的。

　　雖然稍微多了些權力，但不論尤莉絲怎麼掙扎都無法抗衡統合企業財團。只有財團才能對抗財團。

　　「在Asterisk的經驗非常有意義。六間學園在那裡競爭霸主地位，因此得以維持平衡，那麼只要在這個國家重現相同的情況即可。我已經通過了相關法案。」

　　萊澤塔尼亞同樣是一座微縮庭園。六間統合企業財團在此追求名為利益的霸權。

　　沒錯，統合企業財團追求利益高於一切。因此財團間經常聯手，彼此協調。但他們的本質卻不一樣。統合企業財團的本性是渴望更多利益的野獸。財團的終極目標是驅逐其他財團，讓自己的經濟圈擴大至世界所有角落。這才是統合企業財團的本能，協調與合作只是出於理性的妥協。

　　尤莉絲的任務就像馴獸師，時而安撫，時而驅使這些野獸。

　　「當然這是一條危險的道路。如果有任何差池，有可能演變成波及全國的事件。我自己可能也有危險。」

　　說到這裡，尤莉絲吁了一口氣，然後轉身面對一直默默聽的綾斗。

　　「話說……這個，你……還打算漫無目的地在全世界晃蕩嗎？」

　　聽到尤莉絲突然改變話題，綾斗雖然一臉吃驚，但依然扠起手沉思。

　　「嗯～這個……其實我正好在思考，要不要暫時安頓一下……」

　　「是、是嗎……！那麼回到剛才想問你的問題吧……呃……要、要不要來我這裡……你覺得如何？」

　　「咦……？」

　　「沒、沒有，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而是……對了，保鑣！我現在在徵求私人保鑣！如我剛才所說，我和身邊的重要對象，今後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不過你應該知道───我已經不是《魔女》了。保護我自己另當別論，但我很難保護其他人。」

　　「這……」

　　表情沉痛的綾斗想說些什麼。但尤莉絲搶先開口打斷綾斗。

　　「不，沒關係。這不是逞強，因為我毫不後悔。」

　　那一天───自從與奧菲莉亞決鬥的決賽後，尤莉絲就失去了《魔女》的能力。不知道是超越極限使用能力，還是當時一瞬間窺見那個世界的緣故。由於還留有身為《星脈世代》的力量，不算手無縛雞之力，但是戰鬥能力已經大幅下滑。

　　即便如此。

　　「我的確已經無法再讓火炎之花綻放，但是有朋友代替我培育更相襯的花。對我而言這樣就足夠了。」

　　說著，尤莉絲望向庭園彼端，湖泊的對岸。該處有一座小型孤兒院，白髮紅眼的女性───與尤莉絲一樣失去《魔女》能力的朋友，依然在舊溫室內照顧五顏六色的花卉。這就是尤莉絲在《王龍星武祭》奪冠後許的願望。

　　發現綾斗以溫情款款的視線看著自己，尤莉絲『嗯哼』輕咳了一聲。

　　「回到話題來……怎麼樣？既然你的目的是仔細觀察《星脈世代》與普通人的面貌。某方面而言，這個國家可能是最適合你的地方。畢竟《星脈世代》擔任國家元首喔，世界上其他地方都找不到呢。」

　　話中帶有幾分自虐的尤莉絲說到這裡，得意地挺胸。

　　「換句話說，尤莉絲這次要以女王的身分，在這裡展開全新的奮鬥嗎？」

　　「……嗯，就是這樣。差不多。」

　　敵人───並不是統合企業財團。

　　他們是野獸，但同時也是體系。沒有善惡之分，只要在必須時刻利用即可。如果真的有必須奮鬥打倒的對象，那就是建立體系的世界與群眾的樣貌。而且肯定與綾斗想看清的事物一樣。

　　「那我就沒有理由推辭了吧。」

　　說著，綾斗露出與那一天相同的微笑。

　　「因為我發誓過要保護妳呢。」

　　「───！」

　　尤莉絲知道自己面紅耳赤，依然伸出右手試圖掩飾。

　　「既然要向女王效忠，是不是應該單膝跪地，親吻手背？」

　　「呵呵，這樣也不壞……但我們之間應該有更適合的形式吧。」

　　沒錯，尤莉絲想與綾斗平起平坐。否則就沒有意義了。

　　「───明白。」

　　綾斗也舉起右手握拳，與尤莉絲輕輕相碰。

　　兩人視線交錯，不約而同笑出聲。

　　就在此時。

　　「啊！天霧先生！」

　　芙蘿拉的高亢聲音響徹庭園，熟悉的面孔與芙蘿拉一同走過來。

　　「哦，綾斗，你果然來了啊。」

　　「哎呀，竟然與女王陛下密會，這可不能坐視呢。」

　　「這、這個，綾斗學長，您看起來變得更強了……」

　　「欸，不可以偷跑喔，女王陛下。」

　　「───真是的，一下子變吵鬧了呢。」

　　尤莉絲雙手扠腰，露出連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的無力苦笑。

　　「我們走吧，尤莉絲。」

　　說著，綾斗即將走在前方。不落人後的尤莉絲跟在他的身邊。

　　站在身邊，並肩而行。

　　這才是尤莉絲目前絕不退讓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