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授勳典禮當天，太陽在天空中閃耀。天空萬里無雲，藍得十分清澈。 　　軍方高層與政治人物都出席了，布倫希爾德隸屬的陸軍連元帥都前來參加。 　　國內知名報社的記者帶著許多相機在現場等待。 　　搭建在廣場的舞臺掛著紅色的橫布條與大面軍旗，正在隨風飄揚。 　　舞臺前方的椅子排列成扇形，座位已經被民眾占滿，甚至有人站著觀禮。 　　布倫希爾德在木製的舞臺後方待命。 　　她的身上穿著比平時更精緻的軍服，是為了今天而特別縫製的典禮用軍服。留著一頭銀白色秀髮的少女帶著宛如王室成員般的格調。即將獲頒勳章的士兵不只有她，布倫希爾德卻特別引人注目。 　　不過，美麗屠龍者的表情很憂鬱，而且微微低著頭。 　　站在少尉身旁的薩克斯上校不禁面露焦慮。 　　「那傢伙……」 　　西吉貝爾特准將還沒有到場。 　　他已經答應會在女兒的授勳典禮回首都一趟。因為他結束遠征之後，還要進攻別的海域，所以時程甚至配合西吉貝爾特作了調整。 　　然而，到了典禮開始的十分鐘前，西吉貝爾特還是沒有現身。 　　西格魯德混入一般民眾之中。 　　今天除了受勳者之外，只有高階將校能登臺。 　　「喂……」 　　有人從背後向他搭話。 　　西格魯德一回頭，便有一雙三白眼看著他。 　　「爸爸……」 　　西吉貝爾特不發一語地看著西格魯德。 　　西格魯德也說不出話來。 　　自己該說布倫希爾德盯上你了嗎？ 　　或者── 　　自己應該催促他快點上臺嗎？ 　　幾秒的時間就像永遠那麼長，人群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結果，西格魯德說出口的是── 　　「你被盯上了，爸爸。你不能上臺。」 　　如果這對父子有心靈相通的瞬間，肯定就是現在。 　　「我知道。從第一次見到那傢伙開始……」 　　西吉貝爾特也開口了。 　　他坦白了自己的內心話。 　　「……真是個可怕的女人，懂得利用人心的弱點……西格魯德，千萬別被她唬住了。」 　　這個忠告確實很正確，卻也錯得毫無疑問。 　　「我聽說襲擊首都的龍群之中，有十頭白龍成了漏網之魚，到現在都還沒有被殺掉。那個女人的父親……也是白龍。」 　　那頭龍有銀白色的鱗片與一雙藍眼──西吉貝爾特低聲說。 　　西吉貝爾特注視著兒子說： 　　「我很抱歉。」 　　這是他第一次向兒子道歉。 　　「……你在說什麼啊，爸爸？」 　　西吉貝爾特的語言中樞已經受損，無法順利組織字句。可是，西吉貝爾特直覺認為如果錯過此刻，就再也沒有機會與兒子說話了。 　　據說古代的英雄之中，有人能察覺自己死期將至。 　　現在，西吉貝爾特感受到的預兆一定也是類似的東西。雖然不明白理由，他認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兒子了。所以，他才會過來尋找兒子。 　　「我原以為只要占領所有的伊甸……人們就再也不需要屠龍者了……但我來不及做到。結果，我還是讓你繼承了。總有一天，你的身體也會……」 　　西格魯德搖搖頭。 　　「我不在乎。我是在知道的情況下繼承的。」 　　巴爾蒙克會侵蝕身體的事，西格魯德已經在接觸之前聽薩克斯說明過了。即使如此，少年仍然選擇成為屠龍者。這是因為他想跟父親一樣成為支撐尼貝龍根的人，也是因為他想阻止獨一無二的朋友。 　　西吉貝爾特側眼看著舞臺。 　　「那傢伙一定會在這場授勳典禮上出手。雖然我沒有根據……」 　　「你要趁機制伏她吧。」 　　「不，我要解決她。」 　　「解決……」 　　你要殺了她嗎──西格魯德問。 　　聽到兒子的聲調與口氣，西吉貝爾特直覺感受到。 　　西格魯德也對她產生了感情。 　　不過，西格魯德與薩克斯之間具有決定性的差異。 　　西格魯德似乎是在知道其本性的情況下，對她抱有感情。 　　其實西吉貝爾特本來打算與西格魯德一起殺死龍的女兒，為此他才會讓兒子繼承巴爾蒙克。可是既然兒子並沒有被龍的女兒哄騙，對真實的她有好感── 　　要讓西格魯德殺死她，恐怕…… 　　………… 　　最後，假設自己還能做些父親該做的事── 　　「我以前是個糟糕的父親。不，現在也是……」 　　事到如今，他不會自稱是個好父親。 　　西吉貝爾特把右手放在兒子的脖子根部。啪嚓一聲，某種東西爆開的聲音響起，使得西格魯德睜大眼睛。右手與脖子之間微微竄起了電流般的光芒，卻在日光的照耀之下顯得不太起眼。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少年的心裡閃過朋友的臉，卻無力抵抗。 　　西吉貝爾特呼喚附近的士兵，把失去意識的兒子交給他，吩咐他將兒子送回宅邸。 　　軍樂隊吹響喇叭，授勳典禮開始了。爆炸般的音樂使民眾沸騰，接著有地鳴般的鼓聲響徹四周。 　　記者的相機接二連三地放出閃光。 　　以布倫希爾德為首的受勳者，以及負責授勳的首相開始登上舞臺。 　　──我會殺了那傢伙。 　　即使她是兒子的妹妹。 　　她也是龍，而不是人。 　　西吉貝爾特也同樣走向舞臺。 　　因為是典禮的壓軸，布倫希爾德的授勳在最後才進行。 　　看到西吉貝爾特到了典禮開始才現身，薩克斯罵了他一頓。儘管嘴巴上抱怨，他還是笑著說：「不過，我就知道你會來。」 　　「……你也快逃吧。」 　　西吉貝爾特不抱希望地這麼說，薩克斯卻好像一頭霧水。 　　這也難怪。 　　布倫希爾德眼裡的憎恨之火只有自己看過，其他人都只將布倫希爾德視為悲劇屠龍者。 　　即使擁有看穿真相的眼光，若無法說服周遭也沒有意義。 　　西吉貝爾特的言語無力改變現狀。 　　西吉貝爾特一站上舞臺，現場立刻響起如雷的掌聲。 　　一頭白髮的那傢伙就站在眼前。 　　西吉貝爾特拿著巴爾蒙克名譽銀章，走向布倫希爾德。 　　布倫希爾德凝視著西吉貝爾特，臉上還貼著一張討喜的笑容。 　　她的雙手藏在身後。 　　背後藏著某種東西，是武器嗎？ 　　少女的手動了。她解開扣在身後的雙手，朝西吉貝爾特伸出去。 　　不過，她藏在身後的東西是一束花。 　　包裝紙和緞帶裝飾著許多五顏六色的花朵。 　　在授勳典禮上，接受表揚的女兒替父親準備了溫馨的驚喜，軍樂隊的表演更加盛大。 　　──真是狗屎般的一齣戲。 　　兩人逐漸靠近，直到能夠別上勳章並贈送花束的距離。 　　布倫希爾德遞出花束。 　　西吉貝爾特依舊握著巴爾蒙克名譽銀章說： 　　「妳這個噁心的女人。」 　　他沒有壓低聲音。 　　不過，舞臺的中央只有兩人，觀眾席充滿了歡呼，軍樂隊的演奏也很吵雜。 　　所以，西吉貝爾特所說的話只有離他很近的布倫希爾德聽得見。 　　「我實在不覺得妳是我的女兒。」 　　「不，我和你就是親生父女，很遺憾。」 　　布倫希爾德仍然帶著笑容說： 　　「我……終究不是龍。我是個不折不扣的人類。再怎麼回想父親說過的話……」 　　『妳不該懷抱仇恨。即使今生悽慘地死去，只要保持純淨的內心，我們就能在永年王國重逢。』 　　「再怎麼回想……再怎麼說服自己也沒用。我無法壓抑灼燒自己的這份怒火。」 　　我── 　　如此說著，布倫希爾德抱住西吉貝爾特。 　　花束朝舞臺掉落。 　　少女將手臂環繞到頸部後方。即使面前的男人比自己還要高了兩顆頭。 　　觀眾發出歡欣鼓舞的聲音。 　　這一幕就像女兒感動得抱住父親。 　　雖然西吉貝爾特並沒有將手伸到少女背後。 　　「我想殺了你。」 　　凝聚著殺意的聲音酷似訴說愛意的歌聲。 　　這並非擁抱。 　　只有兩個當事人知道這一點。 　　布倫希爾德挾持了西吉貝爾特。西吉貝爾特試圖掙脫少女的手臂，但她那臂力超乎常人的雙手，即使用西吉貝爾特的力量也無法立刻撥開。 　　咚── 　　花束發出沉重的聲音，掉落在舞臺的地板上。 　　從花朵之間微微露出的，是斷掉的引信。 　　引信連接著塑膠炸彈，內部有附彈簧的擊針。擊針開始運作，強烈撞擊雷管。 　　花瓣四處飛散。 　　舞臺中央的木製地板裂開了。 　　紅黑色的爆焰溢出舞臺，吞噬群眾。 　　舞臺上的其他受勳者及首相等人的肉體都被炸得四分五裂；守在舞臺附近的觀眾被火焰包圍；待在遠處的人也被高速飛來的木片貫穿，或是被石塊砸傷。 　　引起爆炸的是可用來破壞橋梁或軌道的小型炸彈。布倫希爾德從陸軍的武器庫取得這個東西，將它藏在花束中。 　　黃色的脂肪隨處噴濺，血液染紅了群眾茫然的臉龐，揚起的粉塵遮蔽了舞臺。 　　西吉貝爾特與布倫希爾德──最靠近花束的兩人根本不可能倖存。 　　如果兩人是普通人類。 　　「女人……妳總算露出馬腳了。」 　　爆焰的對面有個黑色的人影正在搖曳。 　　西吉貝爾特平安無事。 　　雖然身上的軍服被炸出幾個破洞，他的肉體幾乎沒有受傷。 　　三白眼瞪著上空。 　　軍服同樣破損的布倫希爾德出現在空中。她的右半身露了出來，鱗片只覆蓋到右手腕以下的部分。她靠著從右手手背長出的翅膀飛了起來。 　　「──！」 　　少女扭曲表情。即使使用威力足以破壞橋梁的炸彈，還是只能對西吉貝爾特造成擦傷。 　　西吉貝爾特的體內蘊含巴爾蒙克──神的力量。因此他的肉體與其說是人類，更接近天使或神。神或天使的肉體是由名為乙太的物質所構成，能夠傷害乙太的物質並不存在於人界。即使布倫希爾德的攻擊不是炸彈而是戰車的砲擊，西吉貝爾特應該也不痛不癢。 　　龍的女兒在空中翻轉身體，試圖背對西吉貝爾特逃亡。 　　「……慢著，這場典禮的主角是妳吧？」 　　西吉貝爾特舉起右手，閃爍的能量逐漸集中到他的手心。 　　雷霆。 　　將最初的龍──路西法打入地獄的雷。 　　形成長槍的形狀。 　　「要是不好好殺掉……又被她靠著三寸不爛之舌脫罪就傷腦筋了。」 　　唰，踩踏土地的聲音響起。 　　西吉貝爾特揮舞結實的右臂，往前踏步並投擲。 　　神之雷以光速飛翔，燒傷半龍少女的背部。 　　高亢的慘叫微微傳了過來。 　　嬌小的身體被火焰包圍，逐漸墜落，不過── 　　（沒殺成，手感很弱。） 　　即使是西吉貝爾特•齊格菲，也無法完美操控神的力量。不，只要是人類，就不可能理解神的力量。如果能理解，那就不是人類，而是神了。 　　因此，人類必須使用光學透鏡與電子儀器來調整準心，壓縮並發射。這就是世人所知的加農砲巴爾蒙克。若不透過加農砲，雷霆的威力與精準度都會下降。 　　穿著黑色軍靴的西吉貝爾特輕盈地從地面上浮起。 　　神不需要翅膀便能翱翔天際。 　　對擁有同一種力量的西吉貝爾特來說，飛行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上升的西吉貝爾特往下俯視，捕捉到多個白色的身影。那些身影彷彿來自人群，出現得非常突然。 　　那是中型的白龍。西吉貝爾特一瞬間以為他們要攻擊自己，於是擺出架式。 　　那些白龍卻分頭行動，往東西南北散去。 　　看來他們打算襲擊民眾。 　　身為保護國民性命的士兵，必須優先打倒白龍，但是── 　　「別擔心，我不會轉移目光。」 　　自己的心地並不像薩克斯或西格魯德那麼善良。就算多少付出一些犧牲，也要消滅萬惡的根源。 　　西吉貝爾特對四散的龍群視而不見。 　　他穿越天空，飛向龍的女兒墜落的地點。 　　龍的女兒墜落在尼貝龍根的大型公園。這裡的樹木很密集，幾棵樹正在燃燒。被雷霆擊中的少女遭到火焰包圍，因此引燃了樹木。 　　西吉貝爾特正好來到龍的女兒正上方時，某種東西爆裂般的刺耳聲音響起。 　　土壤隆起的下一個瞬間，樹木被連根炸飛。 　　一頭龐大的白銀巨龍隨著低吼現身。 　　不過，由於巨龍只有眼睛是紅色，西吉貝爾特•齊格菲立刻就認出這頭龍的真面目。 　　雷霆聚集在右手手掌。 　　屠龍者飛向咆哮的龍。 　　使用花束自爆的聲音沒有傳進失去意識的西格魯德耳裡。 　　但或許是出於想幫助朋友的強烈意念，他依然甦醒了。 　　離開授勳典禮的會場時，他恢復了意識。西格魯德發覺自己是被父親的雷霆打暈，然後甩開想帶他回到宅邸的士兵。 　　（唔……布倫希爾德呢……？） 　　白龍幾乎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現身了。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城市由於先前遭受的襲擊，一直處於特別警戒狀態。路上各處都停著裝甲車，立刻開始迎戰白龍。民眾也迅速朝建築物或地下鐵避難，卻有一名老人沒能及時逃生。 　　「救……救我……」 　　白龍推倒老人，然後用長有利爪的腳踩住趴倒的老人，開始啄食他背上的肉。 　　西格魯德很想馬上去找布倫希爾德，但是── 　　「……可惡！」 　　他無法對眼前正在遭受攻擊的人見死不救。 　　西格魯德•齊格菲緊握右拳，白色的火花在拳頭周圍飛散。 　　（很好……我也能使用。） 　　他凝聚手中的火花，朝白龍投擲而去。縱使精準度與威力都遠遠不及父親，仍然足以打倒白龍。 　　白龍發出類似鵝的臨死哀號，從此倒地不起。 　　西格魯德奔向被白龍攻擊的老人。他雖然被龍咬傷而出血，但立刻送醫就能得救。 　　他拜託附近的中年男子將傷者送往醫院。男人雖然被突發狀況嚇得驚慌失措，卻也馬上理解現狀，使勁點了點頭。 　　（我聽說白龍有十隻……） 　　不出所料。 　　另一頭龍從西格魯德的眼前飛過，外型與剛才殺死的龍正好相同，而且那頭龍開始攻擊其他的民眾。 　　（我得速戰速決……！） 　　西格魯德將小小的雷霆集中在右拳，朝白龍奔去。 　　原本綠意盎然的公園化為一片火海。 　　紅眼巨龍吐出的火焰與屠龍者放出的雷霆燒燬了樹木與草地。 　　巨龍發出震撼空氣的怒吼，同時揮舞利爪；能在空中自由飛翔的屠龍者轉身閃躲。巨龍接著使出彷彿能震碎地殼的踩踏攻擊，卻也被避開了。 　　看準粗壯的腳揮空的破綻，屠龍者放出雷霆。 　　紅眼巨龍發出悲痛的吶喊。 　　（……真麻煩。） 　　西吉貝爾特已經用雷霆擊中對手八次。每一擊的威力明明都足以讓巨龍當場斃命，紅眼巨龍卻撐住了。 　　（因為她體內的龍血較少，而且有一半是與我相同的血統嗎？） 　　雷霆是針對龍的特殊兵器。不過，因為現在對峙的龍並非純種，威力不到本來的一半。 　　況且她體內流著對神力有抗性的屠龍者之血，所以威力會更弱，恐怕只能發揮本來力量的十分之一。 　　「喂，我可沒有凌虐龍的興趣啊。」 　　自己不會輸。 　　不過，必須花一段時間才能殺死對手。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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