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指尖感受到毛毯的觸感,少女於是甦醒過來。
她躺在諾威爾蘭特帝國軍營醫院的病床上。
視野很模糊,意識也不太清楚。身體使不上力,完全動彈不得。
碰巧在場的護理師注意到少女正半睜著眼睛反覆眨眼。
發現少女已經甦醒的護理師匆匆走出病房。
護理師帶著三名醫師回到病房。身穿白衣的他們有時觸碰少女的身體,有時用光線照射少女,確認她的反應。這樣的行為也在大約十五分鐘內結束了。
甦醒之後,大概過了一個小時左右。
身體依然動不了,意識卻漸漸變得清晰。眼睛也已經恢復正常,可以看清奶油色天花板上的花紋。
一名穿著軍服的男人走進房間。
他有著黑髮、消瘦的身材與三白眼。
他的胸口別著殺死許多龍的證明──深灰色的大巴爾蒙克勳章,從衣領上的階級章可以得知這個男人是准將。只不過,這個時候的少女並不了解這種事。
男人的眼裡帶著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特有的黑暗殺氣。他的虹膜也是黑色的。刻在眉頭的深邃皺紋也顯示,他的人生道路並不平順。
男人對少女說:
「好久不見……聽說我們見過。」
他說的是人類的語言,不是真聲語言。
不過,少女能理解他所說的話。少女使用至今的真聲語言是世界上所有語言的起源,能夠理解真聲語言,就能通曉從過去到未來的任何一種語言。男人說的語言在諾威爾蘭特之中也是只有上流階級會使用的高雅用語,但少女依然能大致理解。
然而,能夠理解對方想表達的意思,不代表她願意與對方溝通。
身體擅自動了起來。
原先完全不聽使喚的身體在大腦下令之前,就已經採取行動了。
少女頓時從床上跳起,撲向有著三白眼的男人。
──這傢伙就是殺了巨龍的男人。
少女試圖用自己的右手──包著繃帶的右手──打碎男人的冷漠臉龐。她以不像是傷患的速度與威力出拳,超越了人類的動態視力能夠捕捉的範圍。
男人只用一隻手就擋下了攻擊。
他用蛇一般的動作纏繞少女的手臂,然後順勢將少女壓制在地。
這下子,少女真的完全動不了了。
若單純比較力氣,肯定是少女獲勝。少女接觸過龍血,而且吃著伊甸的果實長大,其肉體不論是外表還是內部都將近完美。
另一方面,男人的身材相當消瘦,看起來甚至有點體弱多病,實在不像是特別有力氣的類型。
明明如此,少女卻完全敵不過這個男人。
「女人,不要把我的話當耳邊風。」
男人的聲音很機械化,帶著不容質疑的魄力。
「聽到人家打招呼就要回應,妳爸媽沒有教過妳嗎?啊啊,的確沒有教過……」
少女保持沉默,聆聽男人所說的話。她只能這麼做。
「好吧,我來自我介紹……話雖如此……妳或許還記得我。」
少女幾乎不記得待在人類社會時的事了。
「我是西吉貝爾特•齊格菲,屠龍貴族──齊格菲家的當家。」
即使如此,她仍然保有模糊的記憶。
比如說掛在宅邸大廳裡的肖像畫。他是身為眾多兒女之一的自己,一次都不曾見過面的當家。
父親。
那個人正是西吉貝爾特•齊格菲。
「看妳的表情,果然還記得……妳叫做布倫希爾德吧。」
布倫希爾德•齊格菲。
這就是少女直到三歲以前的名字。
身為龍的女兒且接觸過龍血的少女,其實是繼承屠龍者之血的後裔。
「我不是布倫希爾德,我沒有名字。」
巨龍說過的話在腦中復甦。
自從巨龍說「我會用『妳』來稱呼妳」的時候,布倫希爾德就捨棄名字,成了「妳」。
「我要繼續說下去了,布倫希爾德。」
不過,西吉貝爾特就像要踐踏她的純粹意念一般,繼續說了下去。
「我不記得妳。直到進攻白銀島的作戰計畫結束為止,我都不知道自己有個名叫布倫希爾德的女兒。」
「我才不知道什麼齊格菲。」
西吉貝爾特捲起自己的左手袖子,他的手腕上有一個徽章的刺青。
「妳的左手腕上有同樣的東西。妳確實具有齊格菲家的血統,我也已經確認過了。妳就是十三年前被擄走的……我的女兒。」
要再繼續裝傻下去,恐怕很困難。
「那又如何?難道你要我當齊格菲家的繼承人嗎?」
「沒錯。」
他的語氣不像在開玩笑。
「妳不必擔心。就算有血源關係,我對妳也沒有感情。不過,要是不快點決定後繼者,其他人就會囉嗦個沒完。」
他用厭煩的語氣說。
「我能猜到妳的經歷。妳在白銀島接觸了龍血……然後被龍養育成人。」
簡直就像在玩扮家家酒──西吉貝爾特不屑地說。
布倫希爾德一時氣憤難平,試圖反擊,卻被他坐在背上,因此束手無策。她頂多只能扭動脖子,瞪著西吉貝爾特低聲說:「才不是扮家家酒。」
西吉貝爾特俯視她的表情帶著複雜的神色。
「薩克斯說只要願意談談就能把話說開……看來行不通。畢竟都分離十三年了。還是說,原因在於妳的髮色跟我正好相反?」
他的悠閒語氣彷彿完全不把布倫希爾德的憤怒放在眼裡。
「為什麼……!為什麼我不能動……」
「……啊啊?」
布倫希爾德咬牙切齒,試圖扭動身體,卻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到。
「好,我就告訴妳吧。妳一輩子都贏不了我,只能乖乖……服從我。」
西吉貝爾特開始解開纏在布倫希爾德右手上的繃帶。
布倫希爾德的脊椎頓時竄起一股寒意。
她想起在島上最後的記憶。
布倫希爾德沒能幫巨龍擋下攻擊,全身都被炸飛,失去了從右胸到右手的部分。
可是──
為什麼自己現在還保有右手?
「龍果然很像蜥蜴。」
人類接觸過龍血,自我恢復力就會變強。不過,失去的肉體終究無法再生。
「妳贏不了我,因為我是屠龍者……」
一圈一圈的繃帶落在地上。
「而妳是龍。」
出現在眼前的右手被閃耀的白色鱗片包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龍的手臂從斷掉的右肩長了出來。
「恭喜妳,可以永遠跟他在一起。」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我只是!我只是!」
「妳當時吃得滿嘴黏糊糊的……還想狡辯啊?」
當時,自己喝下了龍血。
為了將他占為己有,不讓給這個男人。
她一口又一口,一口又一口地喝著。
右手就是這個行為的結果。
「真是野蠻的傢伙。」
布倫希爾德的腦中化為一片通紅。
「去死!我要殺了你……!你這個……!」
「我也一樣,很想殺了妳。那種來自伊甸的流亡者……在我看來就像怪物,而不是女兒。不過……」
因為接收到高層的壓力,西吉貝爾特不能殺死布倫希爾德。軍方與研究機構認為布倫希爾德是沒有焚燬的伊甸造物,於是已經著手將她納入軍方的管轄之下。
「要不是因為你殺了巨龍!我就不必這麼苟延殘喘地活著了!」
「……妳的心態還真壯烈啊。」男人嘲笑。
醫師注意到騷動趕了過來。聽到「施打鎮定劑」的聲音之後,左手有被針刺中的感覺,意識在轉眼之間變得模糊。
西吉貝爾特背對布倫希爾德走向別的地方。
「給我記住……我會……殺了你……就、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殺父……仇人……我會親手……」
身體逐漸失去力氣。
西吉貝爾特只回過頭說:
「想殺我是妳的自由,但我不認為妳的父親希望妳這麼做。」
意識開始混濁,聲音以驚人的速度遠去。
可是……
──別說得好像妳這麼做都是為了別人。
即使是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之中,男人的這句話依然清晰地傳進耳裡。
嘴巴動不了。
布倫希爾德沒能反駁。
軍靴的腳步聲越來越小,最後再也聽不見。
西吉貝爾特離開了醫院。
為了擬定下一次的伊甸攻略計畫,他打算當天前往港都。
不過,穿越醫院的庭園時,他撞見一名黑髮少年。
其髮色和瞳色都與自己相同。
是個十七歲的少年。
他的名字叫做西格魯德•齊格菲,是西吉貝爾特的兒子。
西吉貝爾特在兒子面前停下腳步。不過,他什麼都沒有說。
不,是說不出口。
西吉貝爾特不擅長與人交談。不論對象是誰,他都很少主動搭話。儘管對兒子也是如此,其性質卻與對其他人的沉默有所不同。
黑眼珠偏大的眼睛很像已逝的母親,正用責備的目光看著自己。
西吉貝爾特不知道該說什麼。相較之下,應付龍的女兒就輕鬆多了。
身為兒子的西格魯德終於按捺不住,開口說:
「……我聽說你去見布倫希爾德了。」
「……是啊。」
正值叛逆期的兒子不會對自己使用敬語。不過,西吉貝爾特並不在意。
「你不回家一趟就要直接去港口了嗎?」
「……沒錯。」
薩克斯曾說過,親子之間有著看不見的羈絆。
西吉貝爾特認為這是事實。自己只要面對兒子,就會莫名變得比平時還要不擅言語。
「聽說軍方要將她納入管轄?而且還會賦予階級。」
「……沒錯。」
「我當時就沒有得到這種待遇。」
西格魯德也是軍人,階級為下士。儘管他的階級高於同齡者,齊格菲家並沒有作為後盾。雖然有一部分是由於周遭的人感受到齊格菲家的壓力而提拔西格魯德,至少當家本人完全沒有替兒子說情。
西格魯德從二等兵開始,一路晉升至下士。
西吉貝爾特知道西格魯德很努力。
然而──
「……退出軍隊吧。」
西吉貝爾特說出殘酷的話。
「屠龍……並不像你想得那麼快樂。」
西格魯德朝西吉貝爾特踏出一步。他似乎正在壓抑想揪住父親衣領的衝動。
「我不展現實力……你就不會讓我繼承屠龍者的名號吧!」
「不管你多麼努力……我都不會……讓你繼承屠龍者的名號……繼承巴爾蒙克。」
「不會讓我繼承?」
西格魯德敏銳地讀出言外之意。
「難道你要讓布倫希爾德繼承……?」
「……有這個可能。」
「為什麼?為什麼要讓整整十三年都不在家的人……」
西格魯德太過憤怒,似乎無法再繼續說下去。
西吉貝爾特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所以,他決定拋下兒子,自行前往港都。
「我不會退出軍隊!」
兒子的聲音從後方追了上來。
「我會證明我比她更優秀!那樣一來……!」
父親假裝沒有聽見兒子的聲音,逕自離去。
約翰•薩克斯是諾威爾蘭特陸軍的上校。
他與西吉貝爾特•齊格菲是同梯,年齡也相同。可是除了年齡以外,他們在各方面都完全相反。
西吉貝爾特是個沉默寡言且粗暴的男人。他也是現實主義者,總是沿著最短的距離朝目標前進。
薩克斯很開朗且多話。他也是樂觀主義者,認為人生的精髓在於吸收各種不同的經驗。
正好相反的兩人如此友好,在旁人的眼裡顯得非常不可思議;但或許就是因為他們正好相反,才能在彼此身上看見自己缺乏的特質。
現實主義者與樂觀主義者在升遷的速度上自然會有差異,但薩克斯不在乎。他並不是會重視階級等制式概念的人,反而對這些東西感到厭煩。
現在,西吉貝爾特這個朋友對薩克斯提出了一個請求。
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西吉貝爾特與薩克斯是經常互相幫助的關係。他們碰到自己不擅長的工作領域,就會坦然地向朋友求助。比起自己左思右想,這麼做比較快。因為那些領域都是與自己正好相反的朋友所擅長的領域。
西吉貝爾特請薩克斯協助的,大多都是需要社交能力的工作。
例如培育後進,或是矯正雖有能力卻也有問題的軍人。西吉貝爾特傾向用暴力解決問題。儘管暴力看似能解決當下的問題,終究治標不治本。
這種時候就輪到人緣好的薩克斯出場了,不過……
「唉──────────────……」
在開往醫院的接駁車中,薩克斯不禁嘆了一大口氣。司機嚇了一跳,隔著後照鏡看了薩克斯一眼。
這次的問題兒童是其他人無法比擬的。
(接觸過龍血、自認為龍的女兒,卻是屠龍名門的一員,甚至還是個十六歲的女孩子……?開玩笑的吧?)
薩克斯壓抑想抓亂頭髮的衝動。難得打理好儀容,不能白白浪費掉。面對女孩子,第一印象特別重要。正因為已經邁入會被稱為叔叔的年紀,薩克斯比別人更注重整潔。
問題兒童的名字叫做布倫希爾德•齊格菲。
她是上個月在白銀島攻略作戰中被帶回國的少女。
根據薩克斯的分析,問題主要可以分為四大項。
第一是龍血。
眾所周知,龍血是會讓超過百分之九十九的接觸者死亡的劇毒。不過,除了軍方相關人士、醫療從業人員、學者與研究者以外,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即使接觸者幸運生還,也有可能在精神方面產生某種障礙。
薩克斯推測,該名少女十之八九具有精神異常的傾向。
若非如此,她應該不會自稱龍的女兒。她的自稱就是第二個問題。不,這也不一定。薩克斯曾聽過被狼養大的少女的故事。在特殊的情況下,自稱為非人生物的女兒,說不定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第三個問題在於,她的成長過程雖然野蠻,卻擁有名門──齊格菲家的血統。真是難以置信。
她是知心好友的女兒。
就算是自己的好友,一般人會因為不擅長溝通,就把女兒交給別人照顧嗎?
她是你的女兒吧?既然是父女,至少也該好好談過一次啊。薩克斯這麼說服忙碌的西吉貝爾特,讓他留在首都──直到布倫希爾德甦醒為止。
然後,布倫希爾德一甦醒,薩克斯便催促他去探望。
薩克斯不知道他們當時談了些什麼。
回來的西吉貝爾特用一如往常的陰沉語調說:「……我沒辦法應付。我沒辦法照顧她,也不打算照顧她。我想把她安樂死。」
喂喂喂,那樣也太過分了吧?十三年來……不,考量到齊格菲家的狀況,她確實是初次見面的女兒,但你仍然是她的父親吧?安樂死這種字眼,就算不小心說溜嘴也不該講啊。
平常待人溫和的薩克斯在這時發飆了。他大罵西吉貝爾特一頓,甚至差點動手打人。
於是,西吉貝爾特將布倫希爾德推給了薩克斯。他說:「是你把她從伊甸帶回來,也很擔心她的安危。跟我比起來,你更像她的父親。」
薩克斯撫摸修剪整齊的鬍子開始沉思。
(……怎麼可以交給我啊。)
約翰•薩克斯很了解西吉貝爾特•齊格菲這個男人。
世人都認為他是屠龍英雄。這是事實。若沒有他,伊甸攻略作戰就不可能成功。
然而薩克斯認為西吉貝爾特真正的武器是洞察力。他的三白眼總是能看穿事物的本質。
以看穿正確答案的洞察力為武器,他肯定能站上軍方的頂點。
「可是啊……西吉貝爾特。」
薩克斯不禁抱怨。
「這次的決定,我想是你錯了……」
就算救助她的人是我,就算擔心她的人是我。
父親依然是你,西吉貝爾特。
我並不是布倫希爾德的父親。
下了接駁車之後,薩克斯踏進醫院。
前往布倫希爾德•齊格菲住院的個人病房之前,他在鏡子前整理自己的儀容。即使對象是龍的女兒,也一樣是女孩子。
薩克斯仔細地調整了長度剛好不會遮蓋到眼睛的瀏海。嗯,應該沒問題。
薩克斯年輕時也是個美男子。
他以前是個以玩弄女人為樂的糟糕傢伙。
年齡的增長使得年輕時的活力與青春從他臉上消逝,但也相對轉變成具有包容力的長相,軍方內部也有許多女性暗戀他。
不過,薩克斯並沒有交往對象。
他永遠忘不掉。
二十四歲的冬天,他受到了天譴。自從被只是玩玩的女人刺傷而緊急送醫以來,他就完全斷絕了所有男女關係。
女人很可怕。
完成儀容的最後檢查之後,他低聲說了一聲:「好。」替自己打氣。
保險起見……
薩克斯在口袋裡藏了自己的武器──一把匕首。
如果對方不是人,而是龍的女兒,自己就有可能遭到攻擊。即使沒有西吉貝爾特那麼強,即使比西吉貝爾特還要和善,薩克斯仍然是個身手了得的武人。
(不過,根據她的生平,我應該不是她的對手就是了。)
匕首沒有派上用場。
個人病房的窗戶是敞開的。從窗外吹進來的風使得窗簾隨之搖曳,形成波浪。
布倫希爾德•齊格菲就坐在床上。銀白色的頭髮受到陽光的照射,染上了一片赤紅。她的眼睛就像在寧靜的黑暗中隱隱燃燒的篝火。
黑色的火焰化為人形,停留在那裡。
這就是薩克斯對布倫希爾德•齊格菲抱持的印象。即使發現他踏進病房,布倫希爾德也絲毫不理會。
「布倫希爾德•齊格菲就是妳嗎……?」
少女有了反應。不過,讓她有反應的時機不是聽到布倫希爾德•齊格菲的時候,而是聽到「妳」這個稱呼的時候。
「不要叫我『妳』,人類。」
薩克斯不知道她為何這麼說,也不打算探究。根據薩克斯的經驗談,對稱呼的堅持或執著通常源自於只有本人知道的原因。
「那麼……我該怎麼稱呼呢?」
「你是誰?」
薩克斯驚覺自己犯了錯。在詢問他人的名字之前,先報上自己的名號才是禮貌。
薩克斯垂下眉尾,微微揚起嘴角。他的柔和微笑具有放鬆他人戒心的效果。不過,前提是對方是人類。
「抱歉、抱歉。我是約翰•薩克斯,在諾威爾蘭特陸軍擔任上校。我跟西吉貝爾特是老朋友了。」
薩克斯提起西吉貝爾特的名字,窺探對方的反應。他試圖以共同的熟人來開啟話題,而這招似乎奏效了。因為布倫希爾德的眉毛顫抖了一下。
「那個男人在哪裡?」
這句話裡帶著敵意。這也難怪,畢竟西吉貝爾特殺了龍。
「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只知道他在海上。」
西吉貝爾特准將曾經交代薩克斯上校,絕對不能將他的行蹤透露給布倫希爾德知道。
少女用詭異的深紅色眼瞳注視著薩克斯。
「你說謊。」
她這麼斷言,彷彿讀出薩克斯的心思。
「為什麼要說謊?」
薩克斯很習慣應付這種情況。
他擺出一副傷腦筋似的笑容。
「我沒有說謊啦。他為了攻略伊甸,必須航行在世界各地的海域。應該只有跟他同船的人才能掌握他的行蹤吧。」
詭異的少女瞇起眼睛,暫時望著薩克斯。
「這樣啊。」
她用放棄般的語氣這麼說完,便從薩克斯身上別開視線。
然後再次像個人偶一樣動也不動。
「西吉貝爾特拜託我照顧妳……照顧布倫希爾德。」
薩克斯不小心說出「妳」這個稱呼,然後又趕緊改口。
她已經沒有反應。所以,薩克斯單方面地繼續說:
「西吉貝爾特很忙,暫時沒辦法待在首都。」
薩克斯儘量用柔和的音調說話,避免刺激對方。因為他聽說,這名少女曾一度撲向號稱諾威爾蘭特軍最強男人的西吉貝爾特。
「布倫希爾德有沒有什麼想問的事呢?像是自己的狀況、往後的事,或是被編入軍隊的事,什麼都可以問。」
「我不在乎。」
她不理不睬。
「那有沒有什麼困擾的事呢?像是不想抽血,或是右手的鱗片被剝掉時會痛之類的。我可以幫忙跟醫生反映。」
布倫希爾德是活生生的伊甸果實。
雖然沒有進行人體實驗,連續好幾天都要採集構成其身體的所有物質並分析成分。布倫希爾德的傷勢已經幾乎痊癒了卻仍然沒有出院,理由就在這裡。院方似乎還實施了體能與智力測驗,但她非常不配合,所以過程不太順利。她突然遭到人類的襲擊而失去家園,也難怪她會拒絕配合了。
「想檢查還是研究……都隨你們的便。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殺了那個男人──她說。
薩克斯不認同她對好友的殺意,但也沒有否定。
「那份心情,我能感同身受。家人被殺死,會想要報仇也很正常。可是,過於坦露自己的敵意……並不是明智之舉。」
「不是明智之舉……?」
「因為這個世界上,並非所有人都是自己的敵人。現在的布倫希爾德會覺得所有人都像敵人也沒辦法。可是,請慢慢了解,事實並非如此。」
有人曾提議將布倫希爾德當作實驗動物,關進研究機構。
不過,也有人反對這個提議,靠著自傲的辯才,努力說服軍方收留布倫希爾德。
這個人就是薩克斯。雖然不打算高聲宣稱自己是她的同伴,薩克斯想儘量幫助這名十六歲的少女。
……他就是不免想起自己的女兒。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會面的時間很短暫。
必須花時間,慢慢融化這個孩子的心防。
因為現在的她還處於很敏感的狀態。
「那麼,下次見。」
薩克斯開始了定期探病的生活。
剛開始的一陣子並沒有明顯的變化。
就算薩克斯開口搭話,她也只會視而不見,或是簡短地回應。
──老實說,她實在令人不寒而慄。
少女只會用暗紅色的眼睛盯著對方看。目不轉睛,就像在觀察對方。
可是,過了一週的時間,少女主動向薩克斯搭話。
我稍微改變想法了──她用敬語這麼說。
「以前,我曾經在外面的世界度過四天的時間。當時我了解到,這個世界沒有龍的容身之處。既然身為龍之女的我想在這種世界活下去,就只能認真地達成人類對我的要求了。」
薩克斯瞠目結舌,沉默了一陣子。
「布倫希爾德還會用這麼困難的詞彙啊……」
他不禁說出這段感想。這也難怪。誰能想像得到,被龍養大的人類竟然能使用這些困難的詞彙和敬語呢?
「因為我在伊甸獲得了智慧。」
她仍然將自己封閉在牆內。那是很高,而且堅硬的牆壁。
不過,她願意將態度稍微放軟,讓薩克斯非常高興。
「正如你所言,在我看來,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像敵人。不過,你比其他人對我更友善,而我能依賴的對象也只有你。」
「薩克斯。」
少女第一次呼喚上校的名字。
「我可以依賴你嗎?」她這麼問。
「當然可以。」除此之外,他沒有準備其他答案。
布倫希爾德說:「我想了解人類的世界,特別是我接下來要加入的『軍方』。」
不知為何,她能讀懂文字,所以薩克斯決定給她一些書。一開始,薩克斯帶了三本兒童取向的書,但她隔天就已經看完了。
然後,她一看到薩克斯的臉便這麼說:
「薩克斯,下次請帶更難的書給我。」
薩克斯接著帶來的五本入門書,她也在短短的一天之內便看完了。
他帶來的書漸漸變成艱澀難懂的內容。
不過,少女的用詞與書的難度呈反比,變得越來越圓融。
透過與薩克斯的對話,她似乎學到了什麼。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少女周圍的書本變得越來越多。因為她想閱讀關於國家歷史、政治與軍事的書,所以薩克斯吩咐部下送來。
少女很勤於閱讀書籍,了解自己即將加入的軍方。
她這副模樣十分專注,而且心無旁鶩。
現在的訓練生之中,已經沒有人像她這麼認真了。她比薩克斯年輕時還要努力百倍。因為她實在太過投入,有時候會讓人猶豫是否要走進病房。
可是,薩克斯有點擔心。
只看教科書無法豐富心靈,這樣會讓她變成空有知識的孩子。
薩克斯這麼想,在教科書之間夾進一本其他的書再交給她。
那是一本故事書,描述被狼養大的少女。
失去養育自己的狼,少女被帶往人類世界。狼少女一開始很困惑,但接觸到人的善良便漸漸習慣了人,最後決定與人一起活下去。故事的結局是少女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主角的經歷與她很相似。
薩克斯希望她的未來也是如此幸福的結局。
隔天,薩克斯從病房門上的窗戶碰巧看見正在閱讀那本故事書的她。
她的眼角流下一行淚。
這一天,薩克斯沒有跟她打招呼便離去。
據說白銀巨龍有一顆非常美麗的心。
就是因為曾與那頭巨龍一起生活,她才會如此美麗,而且純真嗎?
薩克斯開始定期探望之後,時間過了兩週。
「請叫我布倫希爾德。」
少女說。這個時候,布倫希爾德對軍方的知識量已經相當龐大了。
「薩克斯上校就是上校,屬於高階將校。我正式加入軍方時,不知道會被授予什麼樣的階級,但想必不會高於准將。上校用畢恭畢敬的口吻稱呼即將成為屬下的我太奇怪了,今後請直接叫我布倫希爾德。我也不會再稱呼您為『薩克斯』,而是稱呼上校。」
此外,我也會確實使用敬語──少女說。
「……嗯,我知道了。」
少女正在漸漸成為人類。
為此,她很努力適應人類社會的規矩。聽說她最近也會配合接受體能和智力測驗了。
雖然這些都是好事,但布倫希爾德開始使用敬語,並稱呼薩克斯為上校,讓他感到有點寂寞。只有一點點。
有一次,薩克斯跟她聊起自己年輕時出糗的往事。
少女稍微低下頭,用手摀住嘴巴。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發出清脆的噗哧一笑。
這是薩克斯第一次看到少女露出笑容。
看到她因為故事內容而流淚的時候,薩克斯就明白了。
這孩子也是有血有肉的人類。
即使外表相當成熟,頭腦也很聰明,內心卻是與年齡相仿的……十六歲少女。
他們開始會聊各式各樣的事。
「上面寫著關於我的事。」
這一天,布倫希爾德在床上攤開三份報紙。
報紙上恣意寫著〈從伊甸回歸的少女〉、〈十三年前失蹤的千金在龍之島現身〉、〈龍的女兒竟來自屠龍家族〉等標題。
「上校,我的存在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了嗎?」
「……是啊,已經是名人了。」
雖然軍方內部對來自伊甸的少女一事下了封口令,流言蜚語根本防不勝防。情報從某處洩漏,記者從某處嗅到了情報,便寫出這些新聞報導。薩克斯並不想用這種方式刺激少女。
「我聽說人的國度有所謂的歧視。」
少女用左手抓住纏繞著繃帶的右手。她的右手被龍的鱗片所包覆。
「如果受到那樣的對待,我恐怕無法忍受。」
「別擔心,世人並不知道右手的事,還有被龍養大的事。」
「可是,標題上寫著龍的女兒。」
「那只是報社誇大其詞而已。雖然碰巧切中事實,幾乎沒有人會相信。」
受到新聞記者的追問,軍方公開的事實只有「在無人島上發現了齊格菲家的女兒」。
「我往窗外眺望,偶爾會看見拿著相機的人。那些人就是記者吧。」
薩克斯搔了搔頭。
「我們明明已經禁止記者進入醫院了……」
「是嗎?其實曾經有記者在半夜跑到我的病房呢。」
「咦……?真的嗎?」
「是的。不過因為當時碰巧有護理師經過,所以記者就逃走了……」
布倫希爾德緊抓覆蓋床舖的白色床單。
「……我覺得有點可怕。」
「我會試著加強戒備……但這件事可能很難解決。」
「上校也有贏不了的對手嗎?」
「就算是高階將校也贏不了輿論。很抱歉……只能先忍耐幾個月了。」
「幾個月……嗎?」
「嗯,畢竟這個國家的人就是三分鐘熱度。幾個月後,他們應該就會跑去追別人的八卦了吧。」
「以前也曾出現像我一樣的人嗎?」
「雖然沒有像布倫希爾德這麼特殊的人,有很多人都曾經受到輿論關注。做了壞事的人會被寫得難聽到令人難以置信。不過,幾個月後,大家都會遺忘。放心吧,再過幾個月就能過上平靜的生活了。」
布倫希爾德稍微沉思了一下,然後低聲說:「……輿論攻擊。」
布倫希爾德用充滿好奇的紅色眼睛看著上校說:
「上校,從今天起,我想多讀一點報紙。」
兩人現在也會聊到彼此的遭遇。
研究者曾要求:「問出伊甸是什麼樣的地方。」不過薩克斯沒有理會。薩克斯就算從她口中聽說關於伊甸的事,也不會告訴其他人。因為他覺得一旦說出去,就會嚴重破壞彼此的信任。
「人類的國家有很多莫名其妙的規矩,讓我很困惑。」
「伊甸有什麼樣的規矩呢?」
「那裡沒有規矩。在伊甸,所有生物都是朋友兼家人。因為大家都不會捉弄或傷害他人,所以不需要規矩。人與狼可以結為連理,女性與女性可以相愛,男性也可以留長髮。就算有家庭,也沒有一家之主的存在,所以每個成員都能自己決定自己的人生。大家都不用穿制服,可以穿自己喜歡的衣服,不會因為身分配不上而被迫脫下。」
這些行為,在人的國度似乎都是非常離譜的事──布倫希爾德苦笑著說。
「……啊,不過,好像還是有禁忌。」
布倫希爾德垂下纖長的白色睫毛,表情一口氣暗了下來。
「女兒不能愛上父親。」
薩克斯感覺到心臟狠狠縮了一下。
「上校,這一點在人的國度也是相同的嗎?女兒是不是不能愛上父親呢?」
薩克斯雙手相扣,安靜地深呼吸,然後答道:
「沒有那回事。因為爸爸和女兒是家人,相愛有什麼不對?」
聽到薩克斯的回答,少女綻開笑容。
「人的國度只有這一點比伊甸還要自由呢。」
「一點也沒錯。能得到女兒的愛,對父親來說反而是天大的幸福。因為女孩子長大之後,就會漸漸變得討厭爸爸了。」
「上校的女兒也是這樣嗎?」
「咦?」
薩克斯的時間靜止了。
布倫希爾德的眼裡浮現困惑的神色。
「根據上校的談話內容,我猜您應該有女兒……」
「……啊啊,嗯。」
薩克斯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是有女兒沒錯。以我的情況而言……她會討厭我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知道從薩克斯的眼神裡讀出什麼訊息。
布倫希爾德沒有再繼續追問。
一個月過去,薩克斯幾乎每天都到醫院報到。
「原來上校這麼閒啊。」
可能是悉心的照顧終於開花結果了,她現在已經會開起有點不客氣的玩笑。也許她願意稍微敞開心扉了。
順帶一提,上校並不閒。
現在也是工作時間。布倫希爾德的監護是准將發出的正式命令,所以他正在執行勤務。
「如果沒有人來探望,不是很令人寂寞嗎?而且今天布倫希爾德終於要出院了,所以我也是來迎接的。」
需要從布倫希爾德身上採集體液等檢體的研究,昨天就已經全部結束了。接下來要繼續分析檢體的成分,或是觀察實驗動物接觸相關物質後的反應,但布倫希爾德已經沒有必要繼續住院了。
「出院的意思是,我從今天開始就要正式加入軍方了吧。」
布倫希爾德下了床,作出立正站好的姿勢。
薩克斯差點要她別這麼正經八百,但又作罷。
薩克斯先清了一下喉嚨,然後擺出非常嚴肅的表情。
「首先從任命書開始……」
說著,他從包包裡取出一張羊皮紙。即使是在製紙技術發達的現代,政府的文書依然會用到高級的羊皮紙。
「……馬上就直升軍官啊。雖然是我自己安排的,沒想到會成真……齊格菲家的權力實在很驚人。」
薩克斯將羊皮紙交給布倫希爾德。她看見上頭的內容,似乎也嚇了一跳。
畢竟任命書的內容是要讓布倫希爾德擔任陸軍少尉。
雖說是最低階,卻讓一名少女直升軍官,可說是各種複雜理由交互作用之下的結果。
伊甸的研究機構至今仍然主張應該將布倫希爾德當作實驗動物看待。那群瘋狂的人打算對她執行一次又一次的人體實驗,最後再加以解剖,並做成標本……悲哀的是,布倫希爾德的父親──西吉貝爾特當初也贊同這個做法。
另一方面,也有團體認為應該將她視為一個完整的人。在白銀島攻略作戰中見到她的軍人幾乎都抱持這樣的看法。看到她失去右臂的悲慘模樣,卻還想把她當作「實驗動物」的人,實在有點沒人性。雖然應該採集血液、細胞與黏膜並加以研究,但往後要在觀察的同時由軍方來監管並運用,就是薩克斯等人的主張。各式各樣的測試都已經證明布倫希爾德的智力與體能相當高,為了解剖而殺死她未免太可惜了。
兩大派系一度僵持不下,但薩克斯私下說服西吉貝爾特,讓他動用齊格菲家這個後盾。薩克斯想藉由給予軍官的社會地位,讓她成為公眾人物,保護她免於非人道實驗。
事情很順利,於是少女當上了少尉。
不過,這當然是有名無實的少尉。
薩克斯用嚴肅的聲音說:
「雖然說起來很難聽,這個地位只是裝飾品。」
這件事無論如何都必須事先說明。即使少尉這個地位並不是她主動追求的。
在這個國家,就算有配得上少尉名號的實力與上進心,仍然有許多人無法當上少尉。應該說,大部分的人都是如此。薩克斯的部下之中也有許多這樣的人,考量到他們的付出,薩克斯必須說出「地位只是裝飾品」的事實。
即使出身名門且擁有特殊的經歷,突然將她任命為軍官也可以說是對其他軍人的侮辱。
「布倫希爾德,軍官必須拿出相應的格調才行,絕對不能忘了這一點。」
「我明白了。」布倫希爾德在敬禮的同時說。
「那麼,身為長官的我要交代第一份任務了。兩個月後,少尉必須對環保團體『堤豐』進行某項說明。」
「說明嗎?既然身為軍人,工作不是上戰場嗎?」
「那樣還比較輕鬆呢……」薩克斯說完搔了搔鼻頭。
這其中也牽扯到許多複雜的政治因素。
少尉的地位能保護布倫希爾德免於非人道實驗。所以,現在的研究機構似乎打算把她從這個位子上拉下來。他們提出的策略就是讓布倫希爾德與名叫堤豐的環保團體接觸。
堤豐雖然自稱環保團體,實際上卻是將龍視為神之使者的狂熱宗教團體。
「累積善行的人類死後,靈魂會被身為神之使者的龍引導到稱為永年王國的天堂」──如此過時的思想就是該團體的教義。
堤豐從以前就多次與伊甸的研究機構和軍方爆發衝突。他們對於伊甸攻略作戰及屠龍的行為都採取極度反對的立場。
而這時又有報社爭相報導「龍的女兒」。
堤豐當然不會坐視不管。對他們來說,龍是神的使者,所以他們不允許區區的人類自稱龍的女兒。他們對研究機構與軍方發出強烈的抗議。
接著,連這個「龍的女兒」將被編入軍方的事都從某處洩漏了出去。雖然連笨蛋都猜得出來是從哪裡洩漏的……
研究機構要求軍方向堤豐負起說明的責任。他們要求本人親口說明軍方為何要讓少女加入,而且布倫希爾德並非龍的女兒。
軍方已經排除萬難才將布倫希爾德升為少尉,所以已經沒有立場再拒絕這個要求。
因此,布倫希爾德少尉的第一份任務就是「向狂熱的宗教團體證明自己並非龍的女兒」,難度甚至高於隨便一項軍事作戰。
少女因為害怕堤豐的偏激態度而退出軍隊,或是以「沒有進行適當的說明」為理由來將布倫希爾德拉下少尉的位子──這就是研究機構準備的劇本。
……這些事情,上校都沒有特地告訴少尉。
距離說明會的日期還有兩個月。這麼長的期間,讓少女持續承受壓力就太可憐了。
「放心吧,布倫希爾德只要說幾句話就可以了。放輕鬆,我們也會事先彩排。」
「我明白了。我也會先了解那個名叫堤豐的團體。」
「不用想得太嚴肅啦,好嗎?」
薩克斯想起少女在住院期間的認真模樣。
明明已經努力研讀資料、費盡脣舌地說明,對方卻是無法溝通的狂熱信徒……到時候,她不知道會受到多大的打擊。
不過,這肯定是最初的一步。薩克斯希望她能克服這個難關。
這一個月來,布倫希爾德偶爾會在閒聊時露出笑容。薩克斯希望她在面對自己以外的人時,也能露出那樣的笑容。
但願布倫希爾德總有一天能像個普通人一樣歡笑──這就是薩克斯深切的願望。
布倫希爾德出院後,活動據點會從醫院轉移到宅邸,也就是齊格菲家的住宅。她出院的日期與時間只有包含本人在內的少數人知道,而這麼做是為了躲避媒體。這招似乎奏效了,布倫希爾德沒有受到記者的追問,靜靜地搭上了接駁車。
齊格菲家的宅邸雖然位於首都正中央,卻附設廣大的薔薇庭園與格鬥訓練場。
在高大的門前,許多傭人列隊歡迎布倫希爾德抵達。
「……啊……」
布倫希爾德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交互看著同行的薩克斯與傭人們。
這一幕很溫馨,讓薩克斯不禁揚起嘴角。
「原本生活在無人島的自己竟然有這麼多傭人,也難怪會驚訝。」
原來她也有這種孩子氣的一面。
「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抬頭挺胸吧。別緊張,這裡就是布倫希爾德的家。」
薩克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部。布倫希爾德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我就送到這裡。接下來,家裡的人會負責接待。」
布倫希爾德回頭面向薩克斯。
「上校,這段時間感謝您的照顧。」
她這麼說,深深低下頭。
她是個好孩子,真的變得很乖巧──薩克斯重新這麼想。
「不好意思,上校。請問我最後還能再問一個問題嗎?」
「嗯,什麼問題?」
「請問您現在還是不能告訴我,西吉貝爾特准將在什麼地方嗎?」
我想為自己初次見面時做出的失禮行為向他道歉──布倫希爾德說。
薩克斯很猶豫。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這孩子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她說自己想殺了西吉貝爾特,當時薩克斯認為不該告訴她。
不過,如果是現在……情況或許不同。經過一個月,她變得相當溫和。她說想道歉的那番話,聽起來也不像在說謊。
然而──
「他從以前就總是神出鬼沒,對我也不會交代行蹤。」
薩克斯笑著這麼敷衍。
他並不是不相信這孩子。
只不過,自己跟朋友約好,絕對不能對布倫希爾德透露他的行蹤。
(畢竟那傢伙只有我這個朋友……連我都背叛他就太可憐了。)
即使布倫希爾德已經變成好孩子,也不該違背約定。
「這樣啊。」
布倫希爾德的臉上浮現可愛的笑容。
「如果他有聯絡您,希望您能告訴我一聲。」
布倫希爾德行了一禮。
「嗯,一定會聯絡。」
如此說完,薩克斯離開了宅邸。
諾威爾蘭特帝國軍的將校十分怠惰。
因為早上不論幾點起床都無所謂,所以有許多夜貓子。
軍中有不少藝術愛好者,他們會在工作時間畫畫或寫詩。
從民間加入軍隊的人總是早早就起床,遵守嚴格的規範來鍛鍊自己;同一時間的將校卻撫著圓滾滾的肚子,度過享用點心的悠閒時光。
沒有任何人敢說話。
將校都是貴族出身。能批評貴族的,只有王室或大主教,或是同樣身為貴族的人,但他們不會這麼做。因為維持自身的權力與現狀,就是他們的人生目標。
諾威爾蘭特這個國家是靠著西吉貝爾特•齊格菲或約翰•薩克斯這些忠於職務的少數將校,才能持續運作。
齊格菲家的傭人都認為布倫希爾德也會過著同樣閒適的生活,認為她獲得的少尉頭銜只不過是一時的職位。
布倫希爾德•齊格菲就像玻璃一樣。
她的頭髮帶有透明感。肌膚白皙、手掌小巧以及手指纖細,彷彿一碰就會折斷。
任誰也想不到,這副模樣的她竟然會主動進行嚴苛的訓練。
她會在清晨起床,按照自己設下的規範,固執地磨鍊自己的肉體,貪婪地吸收知識,並早早就寢。
她待人和善,處事圓滑。她也很善解人意,一點也不像是在無人島上長大的孩子。她很親近傭人們,但也沒有忘記對他們保持敬意。所以,傭人們也變得想儘量回應布倫希爾德的請求。
然而,他們無法實現她的願望。
布倫希爾德對傭人的請求只有一個。
「能不能告訴我,西吉貝爾特父親大人目前身在什麼地方呢?」
可以的話,傭人也想回答她。不過,他們辦不到。這陣子,身為當家的西吉貝爾特總是不對任何人透露自己的遠征地點。
在一身雪白的容貌之中,只有紅色的眼瞳帶著熱度。
宅邸有幾個具備齊格菲血統的軍人,但沒有人像布倫希爾德這麼勤奮。
除了唯一一個人──西吉貝爾特的兒子西格魯德•齊格菲以外。
單就自我鍛鍊的嚴苛程度,西格魯德更勝布倫希爾德。
因為布倫希爾德晚上總是很早就寢,西格魯德卻連睡覺的時間都拿來鍛鍊。
西格魯德是十七歲的下士。為了得到父親的認可,他從最低階的士兵開始做起,花了三年晉升為下士。
然而,布倫希爾德一下子就當上少尉,而且年僅十六歲。再加上,她還是女兒身。
開什麼玩笑?爸爸為什麼讓這種傢伙比我更……
西格魯德會感到憤怒也很理所當然。
不過即使如此,如果布倫希爾德是個傻子,只將少尉的頭銜當作一時的職位,西格魯德還有辦法接納她。畢竟自己總有一天能超越她,只是不足掛齒的一個人。
可是,布倫希爾德不但勤奮,似乎也有才幹。
「少尉。」
某天,西格魯德向布倫希爾德搭話。私人教官的上午課程結束時,西格魯德特別在教室外等待她走出來。
「西格魯德下士。」
少女晃著白金般的秀髮,看著西格魯德。
「哦,妳還記得區區一名下士的名字啊?真是榮幸之至。」
「對於士官以上的各位,我都記得名字。」
士官。
在這個國家,下士是士官之中最低的階級。也就是說,西格魯德勉強擠進了布倫希爾德認為值得記住的範圍內。對階級低於自己的西格魯德使用敬語的行為也很諷刺。雖然他自己也知道這種心態簡直就是在找碴,但感情不會騙人。
我不喜歡這傢伙。
布倫希爾德的纖細肢體穿著全新的紅色軍服。
「假如少尉有空,能不能陪我進行軍隊格鬥技的訓練呢?」
「軍隊格鬥技?為什麼?」
西格魯德其實想假借格鬥技訓練的名目,把布倫希爾德痛打一頓,不過──
「我聽聞少尉曾在軍營醫院的體能測驗,特別是格鬥技的項目留下非常高分的紀錄。請您務必指導我這個才疏學淺之人。」
西格魯德是否為才疏學淺之人,必須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他雖然生性強勢且有些粗暴,在同梯的軍人之中,不論在學業還是格鬥方面的成績都是名列前茅。
「我的體術與標準的軍隊格鬥技不太一樣。我不知道是否有幫助,但如果您不嫌棄。」
聽說少尉下午的行程已經滿檔,包含課程與任務之一的說明會準備工作。於是兩人約好傍晚六點在訓練場碰面。
格鬥訓練場天花板是打通的構造,被西斜的陽光照射著。西格魯德站在讓人聯想到競技場的寬敞空間正中央。早在約定的三十分鐘前,他就已經抵達訓練場了。
西格魯德已經換上適合訓練的高機能服裝。他的衣服到處都有被沙塵弄髒的痕跡,汗水沿著尖刺狀的黑髮滴落。
完成熱身了。身體的狀態相當好,心理方面也已經作好萬全的準備。一想到能用鐵拳教訓那張裝模作樣的臉,內心就感到亢奮。自己一定能拿出最好的表現。
布倫希爾德少尉在剛好的時刻現身。
她就跟中午見面時相同,穿著那身全新的軍服。
這一點沒什麼問題。軍服也是高機能性的衣服,所以穿著軍服赴約並不奇怪。可是,她夾在腋下的那本《環保團體堤豐的歷史》到底是什麼玩笑?
啊啊,沒錯。我對這傢伙的一舉一動都非常看不順眼。
(不打倒這傢伙,我就永遠無法得到爸爸的認可。)
西格魯德一語不發地擺出架式。
這就是開始訓練……應該說霸凌新人的信號。
「那麼──」
少尉這麼說的下一個瞬間……
不知為何,西格魯德仰望著天空。
(咦?什麼?)
後腦勺感覺到一陣一陣的痛楚。
(……發生什麼事了?)
布倫希爾德少尉在一旁讀書。紅色的眼睛注意到了西格魯德。
「您剛才失去意識了。」
「……啥?」
她在說什麼?
「我使用了絞首技,按壓您頸部的粗壯血管。這麼做可以阻止氧氣流向腦部,使對手瞬間昏厥。」
…………
所以,那是什麼意思……?
我輸了嗎?
什麼都辦不到,甚至連自己受到什麼對待都不知道──
就被這個女人打敗了嗎?
「開、開什麼玩笑!」
西格魯德立刻起身。
「再一次!再跟我對打一次!剛才只是妳運氣好而已!」
西格魯德被怒氣沖昏頭,所以忘了對長官使用敬語。不過布倫希爾德並不是會介意這種小事的人。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嗄?妳想逃嗎?」
「不是的。就寢前進行劇烈運動會影響入睡,造成我的困擾。」
回過神來,原本的紅色晚霞已經變成閃爍的星空了。
「我……到底躺了多久……請問?」
或許是感受到夜晚的寒氣,頭腦漸漸冷靜了下來。
「大約一個小時。目前時間剛過七點,如果您還需要進行格鬥技訓練,請明天同一時間在這裡碰面。」
布倫希爾德闔上書本,離開訓練場。身穿紅色軍服的背影可說是一塵不染。
「……該死的!」
我明天一定要讓那傢伙的軍服沾滿塵土。
這一天,西格魯德狠狠鍛鍊自己的肉體直到夜深人靜,才到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不過到了隔天,西格魯德還是贏不了。
能在昏倒之前看見布倫希爾德接近到彷彿要親吻自己的距離,或許算是某種進步吧。
下一個瞬間,視野已經切換成星空,時間也往前推進了約一個小時。
布倫希爾德少尉就在一旁悠閒地閱讀一本冊子,標題叫做《歡迎加入堤豐》。那是狂熱的環保團體發行的文宣。
啊啊,對了。聽說這傢伙最近要向堤豐舉辦說明會,她似乎在了解堤豐的閒暇時間,順便陪西格魯德進行訓練。
「如果您還需要訓練,明天再見。」
闔上冊子的聲音,以及身穿乾淨軍服的背影。
例行公事般的景象持續了大約七次。
第八次交手的時候,布倫希爾德開口說:
「今天的訓練是最後一次了。我還有其他該做的事。」
西格魯德無法反駁。
交手了七次……不,或許不該稱之為交手。因為下士連觸碰到少尉都辦不到。
對布倫希爾德來說,對付下士只是浪費時間。
「……我明白了。」
說完,西格魯德擺出架式。
布倫希爾德也擺出架式來回應他。到今天為止,她明明從來沒有做出這種舉動。
「因為是最後一次,我會用標準的軍隊格鬥技來對付您。」
──竟敢小看我。
我要讓妳後悔自願加上軍隊格鬥技這項不利於自己的條件。
西格魯德看見布倫希爾德靠近的模樣。這一天,他確實看見了。
在思考之前,西格魯德便採取行動。他往後退,拉開對手逼近的距離。如果對手發動攻擊,他打算趁機使出一記反擊,但布倫希爾德並沒有那麼輕率。她預料到西格魯德的反擊,同樣向後退。
塵土揚起,弄髒了她的軍靴。
雙方重振旗鼓。
這次由西格魯德主動進攻。
其姿態宛如閃電之箭。
使出電光石火般的衝刺後使出的一擊。這是曾經擊倒教官,西格魯德的拿手絕活。其動作逼近人類體能的極限。
不過,少女以彷彿月光的順暢動作招架住雷光般的一擊。下士的拳頭與少尉的手掌因此交錯。
手套從少女的右手脫落。
兩人再次互相瞪視。
──今天搞不好能贏過她。
西格魯德感覺到自己的體溫上升了。
雙方展開一段互不相讓的攻防。
不斷攻防。
……不斷攻防。
然後,西格魯德察覺到。
……這個女人正在放水。
一開始,他以為是自己不眠不休的努力開花結果了。他以為自己的動作變得更俐落,讓布倫希爾德找不到破綻。
可是,事實並非如此。
布倫希爾德錯過了好幾次明顯可以進攻的時機,讓西格魯德即使不情願也能察覺到。
(……難道因為是最後一次,她才想認真訓練我嗎?)
她正在放水。光是用軍隊格鬥技來對付自己就對她不利了,最後甚至還……
西格魯德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原本的架式失去氣勢與力量。
布倫希爾德急速逼近,用右手抓住他的脖子。
「妳就奪走吧。」
西格魯德自暴自棄地低語,布倫希爾德便停了下來。除了抓住西格魯德的脖子以外,她沒有做出其他動作。
「奪走?奪走什麼?」
「全部。」
西格魯德自嘲地說。
「妳知道我是誰嗎?」
「我只知道您是西格魯德下士。」
「我的名字是西格魯德•齊格菲,是西吉貝爾特•齊格菲的獨生子,也是妳的哥哥。」
布倫希爾德很疑惑。
「獨生子……?既然有兒子,為什麼西吉貝爾特准將還要讓我繼承巴爾蒙克……」
「這表示他對我沒有任何期待。」西格魯德用自暴自棄的不屑語氣說。
他早就隱約察覺了。
從自己以二等兵的身分被編入軍隊時開始。
因為西吉貝爾特沉默寡言,所以他只是還不確定。
以為父親的意思是要他從最基層開始往上爬。
他希望是如此。
可是這份希望被布倫希爾德打碎了。
就因為不知從何處突然現身的她突然當上了少尉。
西格魯德才突然明白,那個人的心裡也有所謂的「特別」,而自己一點也不「特別」。
……嘴裡嘗到一股鹹味。
再怎麼逞強、再怎麼努力,總是自欺欺人地維持至今的自我認同遭到摧毀──
他也不免想哭。
「您為什麼要哭呢?」
布倫希爾德提問。
「還要我說妳才會懂嗎?那我才不說。」
父親的期待、父親的寵愛、父親的特殊待遇、父親的……
這個完美無缺的少女或許無法理解被奪走的事物有多麼珍貴。
不過,布倫希爾德的回答──
「那一點我能明白。」
出乎西格魯德的預料。
「我不懂的是,為何哭泣的不是我,而是你。」
她的口氣變了。
(……這傢伙是誰?)
在宅邸遇見的那個玻璃般的深閨千金已經消失。
西格魯德發現自己所說的話觸怒了少女。
指甲陷進肉裡。
現在的模樣肯定才是這個女人的本性……
「你的父親奪走了我的父親。然後,他施捨了我根本不想要的地位和環境給我。」
──想哭的是我才對。
勒住喉嚨的手更加用力,這不是少女該有的力道。氣管遭到壓迫,發出狼狽的聲音。
「如果我殺了身為兒子的你,那個男人會難過嗎?這麼做可以讓那個男人嘗到我感受過的絕望,還有我現在的黑暗念頭嗎?告訴我……」
原本如石榴石般美麗的紅色眼瞳,現在的色調變得像地獄之火一樣。
「啊……唔……」
在閃爍的意識之中,西格魯德連接字音。
「跟我相比……妳……如果……」
「我?我怎麼了?」
「妳如果死了……那個人……會更難過……」
布倫希爾德的眼睛稍微睜大,熊熊燃燒的火焰在搖曳後消失。
她放鬆力道。
西格魯德一邊咳嗽,一邊掙脫布倫希爾德的右手。
褪去手套的右手被銀白色的鱗片所覆蓋。戰鬥的期間,西格魯德並沒有察覺。
「妳……那隻手……」
布倫希爾德的右手是龍的手這件事,只有一部分的高官才知道。西格魯德原先當然也不知道。
剛才布倫希爾德說出口的話閃過西格魯德的腦海。
她憤恨地說:「你的父親奪走了我的父親。」
難道布倫希爾德口中的父親是──
「我是龍的女兒。」少女說。
西格魯德還以為……她一直都過著輕鬆的生活。不,是想要這麼認為。因為他很討厭布倫希爾德。
「你喜歡你的父親……嗎?」布倫希爾德有些遲疑地問。
如果她在幾分鐘前問出這個問題,西格魯德恐怕不會回答。
不過,現在──
「……喜歡。我很尊敬他,也想變成跟他一樣強的屠龍者。」
「……明明是那種父親。就連那種父親,也有孩子願意愛他嗎?」
西吉貝爾特•齊格菲的加農砲巴爾蒙克葬送了白銀巨龍這件事,西格魯德也知道。所以,即使父親被說成「那種父親」,他也沒有出言袒護。
「我也……喜歡自己的父親。」
她這句話所指的父親是誰,根本連想都不用想。
「我……大概應該向你道歉吧。」
可是,西格魯德怎麼想也不明白布倫希爾德為何要道歉。
「……不過,我不知道該怎麼用言語表達才好。人類的語言真是不方便……」
這麼說完,布倫希爾德離開了訓練場。
就算看著她那身滿是塵土的軍服,西格魯德也一點都不感慨。
不知為何,悔恨、憤怒和嫉妒都已經從他心中消失了。
也許是因為從看似完美的她身上發現了複雜的煩惱。
知道她也跟自己一樣是有感情的生物,讓西格魯德開始抱有不可思議的親切感。
隔天中午,西格魯德想為這幾天持續找麻煩的舉動道歉,於是帶著禮物前往布倫希爾德的房間。
他敲了敲門,便聽見說著「請進」的優雅聲音從門內傳出。
布倫希爾德正要用午餐,所以坐在鋪著白色桌巾的圓桌前。一旁的女僕剛好替她準備好午餐。
「少尉……我想為連日的失禮道歉……」
「您有做什麼需要道歉的事嗎?」
「我……」
……我不擅長應付這個女人的敬語。聽起來就像築起了一道高牆。
聽過昨天的……真正的語氣之後,現在這個語氣就更像拒人於千里之外了。
布倫希爾德對女僕使了一個眼色。女僕察覺她的意圖,行了一禮之後走出房間。
「因為有女僕在,您好像不方便說話……」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紅色的眼睛凝視著西格魯德,就像要看穿他的內心深處……讓他差點退縮。
「……少尉是我的長官,沒有必要對我使用敬語。」
「這樣啊,你是介意我的語氣吧。」
布倫希爾德馬上切換說話方式。不知道是因為腦袋轉得快,還是因為女性特有的觀察力所致。
「你也不必對我使用敬語。我不是你應該尊敬的對象。」
「我不能這麼……」
「我都已經特別支開別人了。」
高傲的說話方式讓西格魯德有些惱火。不過,這樣總比機械化的敬語更能展現真心。
布倫希爾德來到這棟宅邸明明只過了約兩週的時間,卻已經是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了。她就像從出生起就住在這棟宅邸似的,表現得很從容。自己也不能老是畏畏縮縮的。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西格魯德用不客氣的態度靠近布倫希爾德的桌子。因為少女拉了一張椅子過來,催促他坐下,於是西格魯德便順勢入座。
事情就發生在西格魯德正要將表示歉意的禮物交給布倫希爾德的時候。
「你能不能幫我吃掉這些?」
「咦?」
布倫希爾德用戴著手套的右手指著擺在餐桌上的五道菜。
「這些東西不合我的胃口,我每天都要花心思處理。」
「不合妳的胃口……這些可是我們家族御用的廚師做的菜耶?」
齊格菲家的廚師都是從國內評價極高的餐廳挖角而來的優秀人才。縱使味覺當然因人而異……就算如此,餐桌上的五道菜真的連一道都不合她的胃口嗎?
「我不能理解人類的料理。為什麼要加工?真是多此一舉。」
她用紅色的眼睛鄙視用蘋果與黃桃做成的果凍。
「我在島上都是直接食用果實。」
「既然這樣,妳叫人家直接拿蘋果給妳不就好了?」
「那樣也不行。因為食材本身就很差勁。我曾試吃過一次,味道就像沙子一樣。」
白銀島上生長著馥郁甜美的果實。布倫希爾德吃著那些果實長大,所以吃不慣人類國家的食物。
「可是什麼都不吃的話,妳會餓昏喔。」
「不必擔心。雖然覺得難吃,我還是會補充足以活動身體的熱量。」
……西格魯德已經能稍微理解,為什麼這個女人在父親心目中是「特別」的。因為這種現實主義式的思考模式,跟父親有些相像。
「對了,那是什麼?」
布倫希爾德的視線前方有西格魯德握著的袋子。袋子用可愛的緞帶包裝著。
「啊,沒有啦,這是……」
「根據我的推測,那是向我表達歉意的禮物吧。」
「這個嘛,是沒錯……但這個不能送妳。」
「為什麼?」
「……因為這是食物。」
袋子裡裝著餅乾。
這是西格魯德一早就到很受貴婦歡迎的甜點店,排隊買來的東西。只要他吩咐一聲,當然可以請傭人代為購買,但他為了反省而決定親自排隊。雖然混在一群女性之中讓他感到有些羞恥。
「我會再買別的東西補償妳,所以……」
西格魯德還沒說完,布倫希爾德便從他手中搶走餅乾。她用纖細的手指粗暴地扯開包裝,從裡面拿出一片餅乾。
「原來如此,確實……」
布倫希爾德張開粉色的嘴脣,咬下餅乾的一小角。
她用小巧的下頷反覆咀嚼,然後再咬了一小口。
「……有合妳的口味嗎?」
「不,很難吃。味道真糟糕。這東西是結塊的灰塵嗎?」
雖然嘴上這麼說,她又咬了一口。
「那妳也不用勉強自己吃吧……」
「有些東西可以拒絕,有些則不行。而這屬於後者。我吃下的是你替我買來這份餅乾的心意。」
「……原來妳也會面不改色地說些令人害臊的話啊。」
「因為在伊甸,不論是誰都以真心相待。我不能用在伊甸說話的語氣來說謊。人的國度充滿了謊言,我費了很大的心力才習慣。」
「……妳這個樣子,真的能向堤豐召開說明會嗎?」
「關於堤豐的事,我正在加緊腳步準備,不過,沒問題的。畢竟薩克斯已經教過我該如何說謊了。」
布倫希爾德拿出第二片餅乾。
「妳說……薩克斯教妳……如何說謊……」
「嗯?我說的話有什麼問題嗎?」
「……妳是不是突然變得老實過頭了?」
「我已經決定,要在不欺騙你的情況下達成目的。這可以說是一種原則。」
西格魯德正想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的時候,拿出第三片餅乾的布倫希爾德說:
「你也要負責把我的午餐處理掉。別讓我一個人吃難吃的東西。」
「我倒不覺得難吃就是了……」
西格魯德這麼說著,開始吃起桌上的菜餚。味道非常好。
看著嘴上嫌難吃卻一片接著一片吃著餅乾的少女,西格魯德心想──
這個女人跟父親很像。
不過,他們在根源的地方或許正好相反。
解決午餐之後,西格魯德從座位上站起來,同時說:「祝妳的說明會順利。」
「希望你可以再來幫我處理食物。」
布倫希爾德對正要離開的西格魯德說。
少年只轉頭回應。視線一旦對上,少女便垂下眼睛,用有點退縮的音調補充說:「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
少年舉起右手代替回答。相對於連日找碴的行為,布倫希爾德的請求實在太簡單了。
接下來的每一天,西格魯德都會去幫她處理餐點。
布倫希爾德的語調既冷淡又高傲。她也缺乏表情。不過,西格魯德替自己吃掉餐點的時候,她會表現出細微但明確的喜悅,嘴角會有點笨拙地上揚。比起對傭人展現的燦爛笑容,西格魯德覺得她這個表情更好看。
布倫希爾德是個表裡不一的女人,但不知為何,她會對西格魯德吐露內心真正的想法。雖然她既高傲又無禮,西格魯德也能相對地表現出真正的自己,所以感到很舒坦。
布倫希爾德是會出現在報紙上的名人,在傭人之間也有很高的人望。她只對自己展現隱藏的一面,讓西格魯德懷抱一股難以言喻的優越感。
幫她處理餐點的事,一開始是為了表達歉意。
現在卻慢慢轉變為快樂的時光。
不知是第幾次的用餐時間,布倫希爾德向西格魯德問:
「我問你,為什麼這棟宅邸的人都不知道主人在什麼地方?」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最近這陣子,西格魯德的父親就像失蹤了一樣,總是在遠征。他平常明明至少會說自己要前往哪片海域,這次卻連這一點都沒有提到。只不過,就算知道他在哪片海域,也沒有人能追上航行在汪洋中的軍艦,所以告知去向的行為本身沒有什麼意義。因此,直到布倫希爾德提起為止,西格魯德都沒有發現父親這次並未告知自己的遠征地點。
「就連你這個兒子也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嗎?」
「……是啊,我沒聽說。他因為工作的關係,幾乎都不在首都。可是,再過一年應該就會回來了。」
「一年?他平常都離家這麼久嗎?」
「才一年有什麼好驚訝的。久一點的話,他還曾經三年不在家呢。」
布倫希爾德閉上眼睛,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肩。
「那真的很久……」
諾威爾蘭特帝國忙於攻略全世界的伊甸,而關鍵的加農砲巴爾蒙克只有西吉貝爾特能夠使用。比起陸地,准將在海上度過的時間還比較長。
「龍明明不會襲擊人,人卻忙著襲擊龍。你們真應該被龍襲擊一次,這樣你們就能了解龍的恐怖了。」布倫希爾德說起如此嚇人的話。
難道她打算以龍的女兒之名,對尼貝龍根這座城市發起報復性恐怖攻擊嗎?
「要是做出那種事,妳會下地獄。因為除了爸爸以外,還會波及無辜的民眾。」
「我可不想下地獄。」布倫希爾德嘆著氣說。
這傢伙的玩笑不只難懂,還很難笑。
某個假日。
西格魯德邀請布倫希爾德一起去看電影。
「我的跟班送了我兩張票,不用可惜。」
「我拒絕。我會對你坦白真心話,但是我非常討厭尼貝龍根這座城市,根本一點也不想上街。」
「可是,妳或許會喜歡這部電影的內容喔。」西格魯德揚起嘴角說。
布倫希爾德一臉狐疑地說:「為什麼?」
「因為這是一部靈異電影。」西格魯德得意地說。
「電影裡的人會接二連三地被幽靈襲擊。妳之前不是說過嗎?妳說人類應該被襲擊一次看看。」
「啊啊,嗯。」說著,布倫希爾德用手指抵著嘴脣思考。停頓了一陣子之後,她勉為其難地說:「既然這樣,那好吧。」答應了這個邀約。
西格魯德與布倫希爾德一起走在街上。前往電影院的期間,布倫希爾德始終低著頭,就像想儘量避免讓街上的景色進入自己的視野。
這部電影可以用差強人意來形容。正如事前聽說的內容,幽靈會接二連三地襲擊人類。對看過不少電影的西格魯德來說,甚至有些無聊。
他有點擔心這部電影會不會讓布倫希爾德感到無聊,於是在播放的期間側眼觀察隔壁座位的她。
令人意外的是,布倫希爾德用認真的眼神注視著大螢幕。
所幸,西格魯德的擔心似乎只是杞人憂天。雖然是一部有點無聊的電影,既然布倫希爾德看得很投入,少年便覺得不虛此行了。
走出電影院之後,西格魯德問起布倫希爾德的感想。
「很耐人尋味的故事。」少女說出這種不可愛的感想。
「不是啦,妳難道沒有……別的感想嗎?像是很恐怖,或是看到人類被幹掉的樣子讓妳覺得很舒壓……之類的。」
「那種感想當然也有。」布倫希爾德如此承認,不過表情一點也不像是個害怕幽靈的女孩子。
「這部電影讓我思考很多。」她這麼說的聲音儼然就是個哲學家。
「妳根本一點也不怕嘛。」西格魯德嘆息著這麼說。
不過,布倫希爾德並沒有說謊。
看完電影的當天晚上。
結束每天的例行鍛鍊,正要返回房間的西格魯德經過齊格菲家的薔薇庭園。
...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