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我來自伊甸。』
這是舉辦說明會的時候,站在臺上的布倫希爾德真正對堤豐說的第一句話。
只不過,她用的不是諾威爾蘭特的官方語言。
而是真聲語言。
真聲語言是優於所有溝通方式的手段。不需要動口,也不需要發聲,就能對任何生物傳達自己想傳達的意思。
換句話說,真聲語言也能限定想溝通的目標,用來私下向對方喊話。
出乎意料的事態讓會場內的堤豐成員都不知所措、面面相覷,但布倫希爾德仍然繼續說下去。
『報導稱我為龍的女兒,這是事實。見到我使用真聲語言向各位喊話的行為,各位應該就能明白了。』
社會上鮮少有人知道真聲語言的存在。不過,在崇拜龍的堤豐之中,這可以說是基本常識。雖然他們將其誤認為「龍的語言」而非「萬能的語言」,但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布倫希爾德現在自稱為龍的女兒,他們的錯誤認知反而能帶來好處。布倫希爾德早在事前就澈底調查過堤豐,所以也掌握了他們的錯誤認知。
『軍方的人聽不見我所說的話,只有各位虔誠的信徒聽得見。而且不是傳進耳朵,而是傳進心裡。如果各位懷疑,大可摀住耳朵。即使如此,各位仍然聽得見我所說的話。』
幾個人聞言便試著摀住耳朵。但是,布倫希爾德所說的話還是會繼續傳進心裡。
『從現在開始,除了真聲語言之外,我也會用自己的嘴巴說話。』
她用手指抵著形狀漂亮的嘴脣。
『但那是為了騙過愚蠢軍人的眼睛,不,是為了騙過他們的耳朵所說的謊言。我的真意只告訴各位。用真聲語言訴說的話才是我真正想說的話。』
布倫希爾德的嘴巴開始動了起來說:「今天非常感謝各位抽空……」
『我了解各位所提倡的理念。各位敬拜龍,相信死後能夠前往永年王國,獲得靈魂的安寧……這是非常正確的想法。我是注定能夠永遠居住在永年王國的人,希望能引導各位前往永年王國。』
原本充滿會場的邪惡敵意逐漸散去,同時也有更強烈的困惑如漣漪般擴散。
『永年王國沒有爭鬥,也沒有種族或性別所造成的歧視。關於該國度的事,各位應該也很清楚,所以我不再贅述。龍是存在於永年王國的神之使者,肩負將行善之人的靈魂引導至該國度的使命。可是……神非常憤怒。因為人類只追求人世間的快樂,開始屠殺龍。』
布倫希爾德擺出憂鬱的表情繼續說:
『神正煩惱是否該拋棄人類。那樣一來,虔誠且老實的各位將永遠無法前往永年王國。現在,各位能夠聽見我的真聲語言卻無法訴說,就代表神即將捨棄人類。』
一部分的狂熱信徒用誇張的動作摀住臉。
『我以審判者的身分被派來這裡,我的職責是觀察人類是否有資格被召喚到永年王國。各位若想得到前往該國度的資格,首先必須洗刷屠龍的罪名。具體的方法就是獻上可恨的屠龍者首級作為貢品。』
──應取其首級之人的名字是西吉貝爾特•齊格菲。
『西吉貝爾特是我的父親。若要說我對弒父的行為沒有猶豫,那將會是謊言。不過,如果光憑父親的首級就能洗刷我的家族累積起來的罪過……我願大義滅親。即使這個國家因為失去屠龍者而遭到他國侵略、使人民死去,只要心存善念,靈魂也能在死後獲得救贖。人生中的短暫幸福,以及天堂的永恆喜樂,究竟何者比較有價值,根本無須思考。』
少女的紅色雙眼注視著信徒們。
『各位想必很困惑。有人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況,也有人無法信任我,這些都是很正常的反應。即使如此,也請各位相信我。今晚,請各位前往看得見月亮的山丘──卡農。在那裡,我就能向各位展示自己身為龍之女的證據了。』
這就是在公開場合暗中進行的演講大綱。
卡農是諾威爾蘭特帝國北部的龍之信仰聖地。
接近荒野的土黃色山丘上長著零星的低矮樹木。祭祀龍的神殿雖不華美,卻刻劃著深深的歷史。
不過,現在神殿中除了布倫希爾德以外,一個人也沒有。布倫希爾德以少尉之名禁止他人進入。一介少尉本來當然沒有權限下達這種命令,但民眾根本不知道少尉的權力範圍。因為持有正式身分證的高階軍人如此命令,民眾都會乖乖聽話。
布倫希爾德在傍晚就已經抵達大聖堂。
天花板上描繪著宗教畫,畫中有龍正引領許多人類前往天堂。飛升的龍位於構圖的最上方,而人類飄浮在半空中,被往上帶起。畫中越偏下方的部分,色調就越黯淡。最下方是被黑色火焰包圍的人類正在痛苦掙扎的模樣。
引導人的龍有著一身白色的鱗片。
這幅畫的標題是〈聖路西法龍的威嚴〉,是中世紀藝術家的作品。
布倫希爾德覺得這幅畫可以派上用場。
心中一浮現這個想法,她便感到一陣心痛,陷入自我厭惡。
摯愛的聲音在她的心裡復甦。
『吃過智慧果實以後,妳應該能比誰都更敏感地察覺到人心的細微變化。但是,妳不能因此就去欺騙他人。神會看著妳。』
太陽下山以後,陸陸續續開始有人走進大聖堂。
他們是堤豐的信徒。幾個性急的人要求她快點出示證據──布倫希爾德是龍之女的證據──但布倫希爾德用真聲語言制止了他們。
因為布倫希爾德希望能儘量多召集一些堤豐的信徒,因此即使過了時限,她仍然暫時沒有行動。
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約十五分鐘。聚集到現場的信徒總共是四十二人,布倫希爾德覺得人數不會再增加了,於是開始發言:
『首先,我要感謝各位願意信任我而來到這裡。我相信各位是真正的同胞。』
來到大聖堂的人並非全都信任布倫希爾德。
雖然確實有人聽過白天的說明之後,相信布倫希爾德是龍的女兒而來到神殿,但人數並不多。半信半疑的人占五成,其餘的人就跟白天一樣是來看笑話的,或是以攻擊布倫希爾德為目的。
布倫希爾德即使察覺到這一點,還是表示自己信任他們,並繼續接著說:
『白天,我向各位表明了自己身為龍之女的身分。我現在就向各位展示證據。』
布倫希爾德捲起軍服的右手袖子並脫下手套。
覆蓋著白色鱗片的手臂因此露出。
『這條手臂被我父親的鱗片所包覆。』
因此而認同布倫希爾德就是龍之女的人並非不存在。不過,許多人都用懷疑的眼光看著她的手臂。他們大概認為這是製作精良的假手臂吧。會有這種想法也很理所當然。
布倫希爾德拔下一枚鱗片,手臂流出一點紅色的血。
布倫希爾德用蛇一般的舌頭舔了一下鱗片,然後交給旁邊的男信徒。他是個非常感性的虔誠信徒。這個年輕人在白天的說明會哭得淚如雨下,現在也光是看到布倫希爾德的右手便露出極度感動的表情。
『請吃下我的鱗片。』
儘管信徒一臉緊張,最後還是大聲回應:「是、是的!」把鱗片扔進口中。
這瞬間,青年的身體開始發光。
「喔……嗚……啊……」青年發出呻吟。
他的背部開始蠕動,然後隆起。肩胛骨衝出皮膚,轉變成翅膀。閃電流竄全身,皮膚也漸漸化為鱗片。脖子在轉眼間伸長,臉也變得像馬一般細長,瞳孔則變成裂縫般的形狀。虎牙就像刀刃一般,又大又銳利。
青年信徒的外表變成了一頭白龍,體高大約是八公尺左右。
吃下龍的鱗片就能暫時化身為龍。這是四年前來到諾威爾蘭特帝國的時候,布倫希爾德親身體驗到的事。
大多數信徒都動彈不得。親眼見到超乎常理的狀況,人類大抵都會停止思考。稍微停頓了一下子之後,一部分的信徒害怕地大叫,試圖逃走。
『大、大家等一下!』
化為龍的青年出聲阻止他們。那並不是咆哮,確實出自青年的聲音,而且是真聲語言。
『別怕!各位!我不會攻擊你們!』
聽到青年的聲音,原本想逃走的信徒們停下腳步。
這個青年名叫阿列克謝。他在堤豐之中特別真誠,深受同伴信賴,在團體內的地位也很高。正因為是由他發聲,才能留住試圖逃跑的所有信徒。
而且,就是因為知道他的人望,布倫希爾德才會選擇他作為分享鱗片的第一個人。只要看過記載活動內容的文宣,就能知曉團體內的人物地位,而他的虔誠信仰也能透過觀察本人來確認。
『您可以感覺到龍的力量吧?』
布倫希爾德詢問。
『是的……我覺得體內深處有一股很強的能量。感覺也很舒暢……』
『而且還保持著理智與信仰吧?』
『是的,我對神龍大人的忠誠並沒有改變。』
布倫希爾德靠近阿列克謝,觸碰他身上的鱗片。然後,她回過頭對信徒們說:
『各位,請靠近他看看。』
阿列克謝為了表示自己沒有敵意,對信徒們低下頭。
信徒們戰戰兢兢地靠近阿列克謝。他們一碰到鱗片就感嘆其堅硬程度,碰到肌肉就為其強大的力量而驚嘆。
『龍的鱗片連子彈都能彈開,任何刀劍或長槍都無法將其貫穿。而且,肉體中隱藏的力量只要橫掃一下,就連戰車都能打飛。』
布倫希爾德看著阿列克謝說:
『請在心中默念想變回人的想法。』
阿列克謝緊緊閉上眼睛,外表漸漸變回青年的模樣。
布倫希爾德拔下自己的一枚鱗片,舉到所有人都看得見的高度。
『我想將這份力量分給各位。』
有些人開始小聲議論紛紛。少女的紅色眼瞳捕捉到這些人,將他們記在腦中。
布倫希爾德對天花板豎起食指。
『請看天花板上的畫。古人的心是如此地清澈,而且看透真相。』
她的手指著白龍引導人們的繪畫。
『這幅天頂畫就是在描繪我們。我們必須化身為龍,引導無知的人們。為了將龍的鱗片交給懷抱相同志向的人,我才會從伊甸來到此處。我想引導人類前往永年王國。請各位收下鱗片,以龍的姿態奮戰吧。』
沒有一個人不想要鱗片。
但是並非所有信徒都很虔誠。其中也有些人企圖用鱗片來滿足自己的私欲。從外表無法分辨虔誠的信徒與別有居心的人。
布倫希爾德以「確認信仰是否虔誠」為理由,在交出鱗片之前問了兩三個問題。所有信徒都要接受提問,問題的內容及對方的回答並不是重點。
布倫希爾德觀察的是回答時的目光、音調,以及手指和臉部肌肉的動態。布倫希爾德會解讀人類在無意識中表現的細微徵兆,判斷眼前的信徒是否為盲信者。
然後,她會先將鱗片含在口中再交給盲信者。
對於另有企圖的人,她則交出沒有含過的鱗片。
除了阿列克謝以外的四十一名信徒都拿到鱗片了。
布倫希爾德一聲令下,阿列克謝以外的所有信徒便吃下鱗片。
就像化為龍的阿列克謝,四十一名信徒也變身為龍。
但不同的是,四十一人之中,變成白龍的只有九人,其餘的三十二人則變成了黑龍。
白龍的眼裡帶著理智的光芒,用困惑的眼神望著黑龍們。
每頭黑龍都像服從布倫希爾德一般,對她垂下脖子。
『心術不正之人就會墮落為黑龍。』布倫希爾德雖然這麼說,但這是謊言。
交出的鱗片是否附著布倫希爾德的唾液,決定了該信徒會變成黑龍還是白龍。
布倫希爾德的唾液裡含有智慧果實的微量成分,這些成分能讓信徒在變身為龍之後仍保有理智。
不過,若攝取沒有附著唾液的鱗片,就會變成隸屬於鱗片主人的黑龍。因為沒有智慧果實的庇護,他們無法保有理智。黑龍是只會聽命於主人的僕人。
『各位白龍因為擁有純淨的內心,所以被神選上了。請回想化為黑龍的人平時的品行。他們是不是會在日常生活中做出褻瀆神的行為呢?他們是不是稱不上虔誠的信徒呢?』
這個問題非常卑鄙。畢竟這個世界上肯定不存在隨時隨地都保持虔誠的信徒。
然而,白龍們沒有發現布倫希爾德的提問有多麼卑鄙,反而十分認同。能夠察覺異狀的人全都已經被變成黑龍了。
身為人類時的盲信性格,再加上現在「被神選上」的優越感,都從化為白龍者身上奪走了「真正的理智」。
(……嗯,成為白龍的……果然大多是年輕人。)布倫希爾德在心中暗想。
布倫希爾德不將所有信徒變成黑龍,是有理由的。
黑龍會受到布倫希爾德的控制。可是,因為他們沒有理智,所以無法執行複雜的指令。命令他們攻擊人類的話,他們就會照做,卻無法臨機應變。他們會成為接到新的命令之前都不斷攻擊人類的裝置。
布倫希爾德需要白龍。
需要盲目地相信自己,而且能遵從瑣碎指示的棋子。
龍的女兒當時有個計畫。
就是在當天晚上演一齣戲。
而讓自己剛好瀕臨死亡所需的「手下留情」很重要。
布倫希爾德說完了。西斜的陽光從病房的窗戶照射進來。
西格魯德花了一段時間才理解。原因並非聽不懂她所描述的內容,而是不願意承認。
「所以……妳是這個意思嗎……?」
西格魯德終於開口說話。
「那些民眾……都是妳殺的?」
「沒錯。」
「不要說謊了。妳不是說過了嗎?我拜託妳保護民眾的時候,妳答應我了吧?」
「我沒有答應你。我只說我會善盡少尉的職責而已。」
「妳傷害那麼多無辜的人,什麼感覺都沒有嗎?」
「什麼感覺都沒有。因為那些人與我無關。只要是為了接近我想達成的目標,我會一再使用相同的手段。」
「那妳為什麼要救我啊!」
椅子應聲倒下。西格魯德迅速站起來,揪住布倫希爾德的衣領。
「妳當時大可對我見死不救啊!不管我是生是死,跟妳的目的都沒關係吧!妳根本沒理由救我不是嗎!」
「你是特別的。」
西格魯德睜大眼睛停止動作。
特別──她這麼說。
如果……如果布倫希爾德把自己當作朋友看待。
(她或許會把我說的話聽進去。)
如果是朋友。
不過──
「你有利用價值。」
少女說出口的話,完全出乎少年的預料。
「因為你是仇人的兒子。假如我的推測正確,那個男人真正重視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我可以想到許多利用你的方法,你甚至能成為殺死那個男人的王牌。論重要的程度,你更勝薩克斯。」
──所以我才會救你。
「我當時對龍群下指示,不讓他們靠近有你在的橋附近。」
少女用冰刃般的尖銳語言攻擊西格魯德。
「跟你在一起的時光很快樂。可以說出真心話的感覺很好,對此有所留戀的我也有錯。所以,我想到此為止。」
我以前也說過了──少女這麼接話。
「我一定會深深傷害你。」
不,我已經傷害你了──少女低著頭這麼說。
「你別再跟我扯上關係了。」
太陽逐漸西沉。在陽光幾乎消失的時候,西格魯德開口說:
「我拒絕。」
少女用銳利的眼神看著少年。
「你沒聽懂我說的話嗎?人類的語言還真是不方便。既然如此,我就用更淺顯易懂的例子來說明吧。如果我碰到殺了你就能殺死那個男人的狀況,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其中不帶同情或友情。因為這就是我所剩的唯一目的……」
「妳腦袋明明很好,卻是個笨蛋呢。」少年打斷少女所說的話。
「你說什麼……?」
「不帶同情或友情?那妳為什麼要叫我遠離妳?」
西格魯德認為這句話就足以道盡一切,少女卻仍然眉頭深鎖。
「只要是為了殺死那個男人,我願意使用任何手段。你也不例外。一旦發現可以利用,我就會毫不留情地……」
「妳這段說明不就是在留情嗎?要不是因為不想傷害我,妳才不會這麼說。妳難道沒發現自己說的話根本自相矛盾嗎?」
說到這裡,布倫希爾德似乎才終於理解。她先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顫抖著低語。她用雙手遮住臉,呻吟般的說:「……不對,怎麼可能。我竟然……?豈有此理。」
「我明天還會再來。」
少女一臉尷尬地從西格魯德身上別開視線,望向窗外。太陽正好完全沒入地平線。
「會面時間結束了!給我滾!」
因為說不過少年,少女情緒化地大吼。有生以來第一次,少女被當面辯倒了。
西格魯德隔天也去探望布倫希爾德,卻因為護理師的阻止而沒能踏入病房。儘管護理師用含糊的說法解釋無法會面的理由,原因很顯然是布倫希爾德要求護理師這麼做。
允許探望布倫希爾德之後過了幾天的時間。
搭載加農砲的軍艦與其護衛艦停泊在諾威爾蘭特帝國最南端的港都埃伯格。
成功攻略某座伊甸的西吉貝爾特准將率領著艦隊,為了進行物資的補給及交付「伊甸灰燼」給陸軍的工作,在一週之前停泊於這座港口,而本來的目的早已在三天前完成。
西吉貝爾特准將因為身為朋友的薩克斯上校,已經在這裡停留了三天。
在軍艦芙蕾德貢的一個房間,薩克斯正與西吉貝爾特對峙。
「少囉嗦,我不會回首都。」
西吉貝爾特用固執的語調說。
「你的女兒受了重傷耶。你不是那孩子的父親嗎!」
薩克斯激動的模樣與西吉貝爾特形成強烈對比,看在旁人眼裡,實在不知道誰究竟才是布倫希爾德的父親。
「那孩子說她想見你!為什麼你不願意見她一面!」
「我沒有把她當作女兒看待。」
「你給我……!」
薩克斯幾乎就要撲上去,這時西吉貝爾特舉起手制止他。
「……你先聽我說完。」
西吉貝爾特並不打算否認自己與布倫希爾德血脈相連的事實。因為手腕上的刺青證明了他們的血緣關係。他想說的是接下來這段話。自己與布倫希爾德在沒有任何交流的情況下活了十六年,西吉貝爾特對布倫希爾德沒有任何感情,而他認為對方應該也一樣。
「我不相信……她是因為思念父親才想見我。」
「就是因為有著邏輯無法解釋的羈絆……才是所謂的親子啊。」
「…………」
西吉貝爾特開始沉思。
邏輯無法解釋的羈絆。
西吉貝爾特從來不曾對任何人萌生這種感情。不論是對自己的所有家人或是朋友,他這輩子都從來沒有感受過。
西吉貝爾特雖然視薩克斯為親近的友人,但這份感情建立在長年的交情之上。
(所謂的親子,真的是在心靈方面具有某種神祕連結的關係嗎?)
對於親情是否會讓事物朝好的方向發展,西吉貝爾特抱持懷疑的態度,但他並沒有頑固到會一概否定他人的看法。父母,特別是母親會為孩子而變得堅強,這樣的例子並不少見。
布倫希爾德是個女孩。雖然西吉貝爾特不能百分之百斷定她不會因為女性特有的纖細感性,而對自己萌生強烈的親情……
即使如此──
「我不回首都。」
如果是其他女兒那麼說,他或許還會相信是出於親情。
西吉貝爾特的腦中閃過布倫希爾德在醫院瞪著自己的眼神。她的臉上刻著彷彿怨恨世間萬物的憤怒表情。
曾經露出那種表情的傢伙,不可能對自己產生親情。
「那傢伙打算殺了我。」
「一開始或許是那樣沒錯,但那孩子改變了。就跟被狼養大的女孩一樣。」
即使如此,西吉貝爾特仍然沒有點頭。
「如果你不回去……」
薩克斯憤怒地顫抖著拳頭說:
「我也有我的方法。是你要把那孩子交給我照顧的,我會站在布倫希爾德這一邊。」
「隨便你吧。我……已經把那傢伙交給你了。」
西吉貝爾特認為薩克斯被布倫希爾德蒙騙了,但他沒有指出這一點。
西吉貝爾特在作戰與軍事策略方面特別有天分,人際關係的建立能力卻奇差無比,而且本人也對此有所自覺。
如果薩克斯真的被布倫希爾德騙得團團轉,自己所說的話終究無法說服他。
(要是薩克斯能拉攏那個女人,我就能把巴爾蒙克推給她了。)
西吉貝爾特的企圖似乎已經完全失敗。
「另外……撇開私情不談,民眾和軍方高層也希望你能回到首都。」
「是因為襲擊事件的關係吧。」
「是啊。攻擊首都的龍有八成被殺,兩成逃走了。民眾都人心惶惶,很害怕逃走的龍什麼時候會再攻過來。人們現在正需要屠龍者。」
「……我接下來要去的島嶼也一樣。」
不能在資源爭奪戰中輸給其他國家。
諾威爾蘭特缺乏資源,國土也很貧瘠,只有能夠屠龍這一點勝過他國。搶在他國之前攻打龍所守護的伊甸、獲得島上的能源,諾威爾蘭特才能擠身列強。
西吉貝爾特若返回首都,對國家會造成明顯的負面效應。再說,西吉貝爾特並不認為安撫首都的人能有什麼具體的正面效應。
龍何時會來襲,甚至是否會再次來襲都是未知數。因為無法追蹤逃走的龍,所以也不能主動出擊。
「高層打算將我留在首都……直到龍再次襲擊嗎?……到時候說不定不只要等上一兩個月呢。」
「如果只有民眾的聲浪,或許還能勉強壓下來。不,這次連安撫民眾都很困難……」
對龍的恐懼深深烙印在人們心裡。而且,對於遲遲不回首都的屠龍者,這份恐懼正在漸漸轉化為憤怒。為了因應襲擊,城市正處於特別警戒狀態,而這也加劇了人們的緊張。
「軍方高層、政治人物和神職人員都想加強首都的防禦。因為他們也很愛惜自己的性命。就算是你,也不可能拒絕他們所有人的要求。」
「……確實。」
西吉貝爾特陷入沉默。因為他沉默了很久,薩克斯以為自己終於成功說服他了。
然而──
「簡而言之……只要首都有能力擊退龍就行了吧?」
「沒錯,所以我們需要你的力量……」
「就算我不回去……也有方法能讓首都具備迎擊能力。」
西吉貝爾特的三白眼注視著薩克斯。
「薩克斯。」
「怎麼了?」
「你是我的朋友嗎?」
「嗯?幹嘛現在才問這個……」
「回答我。」
「……當然是了。我和你是朋友。」
「這樣啊。」
薩克斯不明白西吉貝爾特為何要這麼問。不過,剛才的確認步驟對不擅長溝通的西吉貝爾特來說,具有重要的意義。
「我相信你是朋友,有件事想拜託你。」
西吉貝爾特閉上眼睛。
過了一段時間,他下定決心似的睜開眼睛。
「我要教我的孩子使用巴爾蒙克。而你……也必須知道,巴爾蒙克既不是大砲的名字,也不是巨劍的名字……」
西吉貝爾特取下掛在脖子上的項鍊交給薩克斯。
墜子看似一顆水滴形的紅寶石。
「這東西看起來像寶石……但其實是我家地下室的鑰匙,巴爾蒙克就在那裡。接觸到它……自然就能學會如何使用。只要繼承了我的血脈……」
「帶布倫希爾德去那裡就行了吧?」
「不對,你要帶西格魯德過去。這件事不能告訴那個女人。」
薩克斯注視著西吉貝爾特的眼神帶有責備之意,但西吉貝爾特視而不見且繼續說:
「西格魯德會扛起使用巴爾蒙克的責任,保護首都不受龍襲擊。這麼一來你們就沒意見了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可是西吉貝爾特皺起眉頭。他接著低語:
「可以的話……我並不想讓那孩子繼承。」
「……你也不必對那孩子這麼冷漠吧。」
兩人口中的「那孩子」,有著致命性的差異。
「我差不多要出海了。我會完成我的任務……因為我只能這麼做。」
薩克斯下了軍艦,心有不甘地目送他離去。朋友不顧女兒的安危,為了尋求新的資源而踏上屠龍之路。
龍的女兒康復得比人類還快。
住院後過了一個月,她終於獲得出院的許可。
布倫希爾德出院的時候,可想而知會有大批記者前來採訪。所以,她何時會出院的消息並沒有公開,出院時也是從醫院的後門離開,流程就跟她第一次從軍營醫院出院時一樣。
儘管如此,這次不知為何,記者都確實掌握了布倫希爾德出院的時間,在後門守株待兔。這種情況只有可能是醫院中的某人將情報洩漏給了記者。
布倫希爾德在後門遭到眾多記者包圍,接受連珠砲式的提問。
齊格菲家的隨扈想保護布倫希爾德不受記者騷擾,但布倫希爾德制止隨扈,友善地回答了問題。
「我只是盡了少尉應盡的職責。」「我沒有做出什麼值得讚揚的事。」「保護民眾就是軍人的義務。」「身為齊格菲家的一員,這麼做很理所當然。」
身為軍人及齊格菲家的千金,她的每一句回應都非常得體。
也因為太得體,對記者來說有些無趣。
所以,記者提出了更深入的問題。
「請問妳不怕龍嗎?」
來了──龍的女兒這麼想。
所以,她先前明明回答得非常流暢,到了這裡才刻意停頓。
記者們知道這就是自己想要的反應。
她先停頓了一瞬間,再用比較小的聲音回答:「我不害怕。」
記者接著提出一連串雪崩式的問題。
「妳真的不害怕嗎?」「身為屠龍者,這會讓妳感到力不從心嗎?」「如果妳是真正的屠龍者,是不是能夠進一步降低傷害呢?」「請問妳對自己的父親有什麼看法?」「妳有沒有想過,如果有父親在就好了呢?」
對於其他的類似問題,布倫希爾德統一用一句話來回答。
她顫抖著肩膀,用雙手摀著臉說:「對不起。」
她很清楚,記者們會擅自用各式各樣的說法來解釋這句「對不起」。
假裝悲傷的龍之女腦中閃過令人懷念的聲音。
『吃下智慧果實並不是罪,利用果實賦予的智慧來陷害他人才是罪。』
因為這個聲音,女孩才真正感到悲傷。
〈屠龍女神奇蹟生還〉
〈出院後淚灑現場的理由〉
〈屠龍者的真面目是純樸的少女〉
〈代替缺席的父親,悲壯的決心〉
〈懂事的女兒,漠不關心的冷酷父親〉
毫無顧忌的標題躍上新聞版面。
如果是平常,媒體或許會接收到來自軍方的壓力,這次卻沒有。將布倫希爾德當作親生女兒看待的陸軍上校允許了這些報導。
布倫希爾德流下淚水。
尼貝龍根這座城市中,只有一個人知道「真正的理由」為何。
西格魯德•齊格菲。
在早餐時間看報的時候,西格魯德感受到一陣暈眩。明明不是布倫希爾德,他卻覺得麵包吃起來就像沙子一樣。
老實說,西格魯德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每天都會前往醫院,卻總是不得其門而入。雖然布倫希爾德昨天就已經回到家裡,房門卻上了鎖,無法進入。就連平常會保持開放的午餐時間都上了鎖。
(我必須阻止她。)
對西格魯德來說,布倫希爾德是第一個朋友。他的性格容易與人起衝突,所以沒有人願意接近。他的身邊只有看上其家族名聲而主動示好的跟班而已。
布倫希爾德打算殺死自己的父親,她有足夠的理由這麼做。可是,西格魯德不希望父親被殺死。
可以的話,西格魯德希望布倫希爾德能放棄復仇。就算她以菁英軍官的身分當上軍方的幹部,自己也不會嫉妒;就算父親讓她繼承屠龍者的名號,自己也不會鬧彆扭。所以,即使無法與父親和解……希望她至少能放棄殺害父親。
假如布倫希爾德的殺人計畫失敗,父親恐怕會將她送上軍事法庭,並且處死吧。
(我希望他們兩人都能活下去。)
這就是十七歲少年西格魯德的深切願望。
可是,因為西格魯德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沒有解決這個問題的手段。不,這肯定與他的年齡無關。
(不管怎麼想,這都不是能靠說服來解決的問題。)
布倫希爾德的復仇之火非常猛烈。
那絕對不是西格魯德能夠阻止的淺薄感情。畢竟,她為了達成目的,甚至害死了許多無辜的人。布倫希爾德引發的襲擊事件共有五十四名死者,傷患更超過三百人,而且傷者也包含她自己。西格魯德想不出有什麼方法能說服不惜讓自己瀕臨死亡也要達成目的之人。
上午的時間在煩惱之中結束。不知不覺間,時鐘的指針已經指向下午三點。
有人敲響了西格魯德的房門。
西格魯德一時以為是布倫希爾德而緊張起來,敲法卻不太一樣。她敲門的方式很客氣,剛才的敲門聲卻給人強而有力的感覺。
「請進。」
走進房間的人是薩克斯上校。
西格魯德下士從座位上起身,立正站好並向他敬禮。
「放輕鬆吧。今天……不是那種場合。」
不過,西格魯德沒有放鬆姿勢。
薩克斯關上房門。
「你爸爸拜託我一件事。」
薩克斯從口袋裡取出紅寶石項鍊。
當天傍晚,西格魯德前往布倫希爾德的房間。他沒有敲門就試圖開門。房門上了鎖,但他使用剛才取得的「力量」硬是打開了門。
布倫希爾德正皺著眉頭,清除眼前的餐點。
少女先是用驚訝的眼神看著西格魯德,但又立刻擺出嚴厲的表情。
「我應該叫你別再跟我扯上關係了吧……」
西格魯德充耳不聞,毫不猶豫地朝她走去。
西格魯德就像要震懾她一般,俯視坐在椅子上的少女。
少女用紅色的眼瞳仰望西格魯德。
「我得到巴爾蒙克了。」
他用強而有力的聲調說:
「爸爸決定讓我擔任他的正式繼承人。不是妳,而是我。」
我當上了屠龍者。
「西吉貝爾特准將應該還待在遠方的港口才對。你要怎麼確認他對繼承的意思?」
「是薩克斯上校居中接洽的。」
「這樣啊。」
布倫希爾德微笑。
「恭喜你,這樣你就達成被父親認可的夢想了。我真羨慕你,因為我連一次也沒有被認可過……」
她的聲音裡沒有任何敵意,而且似乎很寂寞。
一瞬間,西格魯德差點沒了氣勢。
可是,他用儘量壓低的聲音接著說:
「我已經變得比妳強了。」
就像要威脅對方,用自己能發出的最恐怖聲音說:
「巴爾蒙克絕對不是妳想像中的那種東西,它比妳想像得還要強大多了。妳無法戰勝使用巴爾蒙克的我。」
「假如你能告訴我巴爾蒙克的真面目,我的計畫就能進行得更順利了。」
「我怎麼可能告訴妳。」
西格魯德不打算放棄自己好不容易取得的優勢。
「我就明說了,我沒有在說謊。只要有巴爾蒙克,妳就贏不了我和爸爸。這不是虛張聲勢,所以……」
拜託妳不要殺了爸爸。
原本帶有壓迫感的聲音突然變得如乞求般懦弱。
「我不會輕易說我……能夠理解妳的遭遇有多麼難受。那大概是我無法想像的痛苦。可是,拜託妳住手吧。我不希望妳或爸爸死去,也不想再看到妳做出殘酷的事了。不管妳遭到多麼殘酷的對待,不管妳多麼想復仇……都不應該害死其他無辜的人吧?」
西格魯德雖然不想說,但也只能說出口。
「時間……只要再過一段時間……妳……一定也能……」
不過,他終究無法說到最後。
所以,布倫希爾德接著說了下去。
「是啊,時間會療癒一切。」
少女把手放到自己的軍服鈕釦上。
然後一個一個解開。
少女從軍服上衣的右邊袖子裡抽出手臂。
布倫希爾德的軍服裡面穿著一件沒有袖子的絲質細肩帶連身裙。所以,右肩以下的部分完全露了出來。
少女的右臂覆蓋著白色的鱗片。
對於別開臉的西格魯德,布倫希爾德說:
「西格魯德,你看仔細了。」
「……我不用看也知道。妳的右手……」
「不是的。你看,西格魯德。」
西格魯德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布倫希爾德用左手的食指指著右臂的根部。
「原本直到這裡都有鱗片。」
食指一下子移動到右邊手肘。
「只過了半年,就已經癒合到這裡了。」
過去覆蓋到肩膀的鱗片,現在只到手肘。
人類的再生能力還真可怕──少女笑著諷刺。
「在醫院跟那個男人說話的時候,我就決定了。我要用右手,也就是我父親的手來報殺父之仇。所以,我沒有時間了。我要在失去鱗片之前殺了他。」
就連傷口也會讓這個少女看見父親的影子。
西格魯德的視線開始游移。他正在思考有什麼方法能說服布倫希爾德。
忽然間,西格魯德發現書架上放著一本書。混在艱澀書籍中的那本書非常顯眼。
那是描述一名少女被狼養大的故事書。
布倫希爾德也發現西格魯德正在看什麼了。
注意到那本繪本的時候,西格魯德稍微鬆了一口氣。
只要是諾威爾蘭特帝國的國民,沒有人不知道這個故事。
狼所養大的少女被獵人收養,來到了人類社會。狼少女一開始雖然不知所措,卻在經歷一番波折之後與人類建立情誼,最後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既然她有這本書……)
就表示布倫希爾德的內心深處一定也想像狼少女一樣獲得幸福。
只對自己吐露真心話的少女。
雖然一開始很令人討厭,但她也會笑,還會說些無聊的笑話。她有出乎意料的膽小之處,還是個會為口糧狂喜的怪人。西格魯德最近發現,她說話的方式雖然高高在上……卻也有可愛的一面。
這樣的人……就算是面對殺父仇人,也不可能認同殺人的行為。她一定不是真的想殺人。在襲擊事件中波及民眾,是因為她別無他法。如果可以,她肯定不希望任何人受傷。
「這樣啊,西格魯德。你是如此解讀那個故事的啊。」
她仍然說著看穿對方般的話。
「如果是人類,那樣解讀才是正確的。因為這就是作者的意圖。閱讀那本書的時候,我哭了。那是我來到人的國度後,第一次哭泣。」
──我害怕得哭了。
「狼所養大的少女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遺忘被獵人射殺的父母,歸化為人類。那本書教會我,不論是多麼強烈的感情,都無法避免時間的風化。」
布倫希爾德閱讀故事的觀點與人類不同。
「我已經決定不再看第二次,但我將它放在房間裡引以為戒。自從我來到這個國家,只過了短短的六個月……但我已經漸漸想不起來了。就算想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描繪父親的身影……仍然很模糊。」
西格魯德認為自己與其他人也都一樣。
就算要回想父親的長相,也絕對沒有人能一五一十地想起所有細節。
不過,即使西格魯德這麼說,少女的決心恐怕也不會改變。
西格魯德無法想起父親長相的細節,以及布倫希爾德無法想起父親的長相,兩者雖然是相同的現象,其中的意義卻完全不同。
再說,西格魯德覺得不論是多麼伶牙俐齒的人,恐怕都無法在脣槍舌戰中勝過她。她的腦筋轉得非常快。
所以,只能對她展示力量了。
「我不會讓妳殺死爸爸,但我也不會殺死妳。我有心就能殺掉妳,不過我絕對不會那麼做,而是留妳半條命。可是,拜託妳別逼我這麼做。我警告過妳了。」
西格魯德拋下這句狠話便離開房間。
走出房間的他,手裡握著口糧。
(如果布倫希爾德被我的威脅嚇到……我本來打算把這個送給她來表達歉意。)
西格魯德緊握口糧的盒子,甚至感到疼痛。
在少女的紅眼中燃燒的火焰就連半點動搖都沒有。
當天晚上下雨了。雨滴靜靜地落在步道上,打溼了地面。
薩克斯在書房看書,時鐘的指針已經指向深夜時間。他正打算就寢的時候,管家來了。
管家說有人在不撐傘的狀態下,守在宅邸門口。
薩克斯吩咐管家立刻趕走那種可疑人物,但管家面有難色地說:「可是……」
「守在宅邸門口的人看起來很像齊格菲家的大小姐。」
薩克斯請管家退下,然後親自前往玄關。
他一開門便看見布倫希爾德的身影。她沒有撐傘,紅色的軍服全都溼透了。布倫希爾德的臉也被不同於雨水的液體沾溼。
「怎、怎麼了……!」
她在這種時間來到這個家擺出這種表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少女只是用泛紅的臉不斷哽咽。
「總之先進來吧。這樣會感冒。」
布倫希爾德在沖澡溫暖身體的期間,薩克斯親手準備了熱牛奶。薩克斯心想,當初或許該僱用女僕而非管家。她沖完澡之後,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才好,家裡也沒有衣服能給她穿。薩克斯早在二十四歲就斷絕男女關係,家裡根本不可能有女用的衣服。
他不得已,只好準備自己的土氣睡衣,除此之外沒有其他選擇了。
過了一陣子,布倫希爾德來到薩克斯的房間。
布倫希爾德只穿了睡衣的上衣,沒有穿褲子。因為薩克斯的睡衣對布倫希爾德來說太大了,所以穿起來就像一件寬鬆的連身裙,小巧的白皙膝蓋露了出來。
「褲子呢……?」
「……很抱歉,雖然您特別替我準備了……因為……尺寸太大……鬆緊帶很鬆……」
說得也是。薩克斯原本沒有注意到。
布倫希爾德的纖細腰圍和自己的腰圍相比,當然會有這種差距。
「傷腦筋……因為這裡的衣服全都是我的尺寸……」
「沒關係。上校,您看。」
布倫希爾德轉了一圈,浸溼頭髮的水滴閃閃發亮地散落。只要穿在她身上,就算是土氣的男裝,也會變成惹人憐愛的禮服。
轉圈之後,布倫希爾德露出柔和的微笑。在薩克斯眼裡,她就像花之女神一樣。
「您看,沒問題吧?」
「……是啊。」
臉上自然而然地綻放笑容。
初次見面的時候,薩克斯覺得她是個詭異的少女。
彷彿在觀察別人的暗紅色眼瞳讓人感到很不舒服。
可是,現在的她已經會對自己露出這種表情了。
「而且上校的衣服聞起來有種令人壞念的味道,讓我覺得很安心。」
「懷念……?」
「待在伊甸的時候……養育我的父親還活著的時候……」
布倫希爾德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
(這孩子該不會把我當作……)
某個念頭瞬間閃過薩克斯的腦海,但他馬上就否定了。因為經過冷靜的判斷,這個想法未免太過自以為是。
「我熱了一杯牛奶,喝了應該就可以放鬆下來了。」
薩克斯拿牛奶給她,然後開口詢問:
「對了……怎麼會在這種時間來找我?發生什麼事了嗎?」
布倫希爾德用雙手拿著杯子,動作就像松鼠一樣。
她凝視著冒煙的牛奶,沒有送到嘴邊。
「不,沒什麼事。我只是剛好經過上校的住家而已。」
「怎麼可能沒事呢?」
薩克斯已經目擊到她佇立在雨中的模樣。
「布倫希爾德當時在哭吧?」
她似乎無法反駁。
「能不能告訴我呢?我或許能幫上忙。」
聽到這句話的布倫希爾德依然保持沉默。
薩克斯覺得自己很擅長從他人的表情讀出內心的想法,這項技術建立在長年的經驗之上。根據自己的判斷,布倫希爾德現在的表情代表了不願意給別人添麻煩的想法。
「之前不是曾在醫院說過嗎?」
薩克斯用溫和的語氣繼續說,希望布倫希爾德可以安心。
「布倫希爾德曾問過,能不能依賴我吧?而我回答當然可以。我的想法到現在都沒有改變,我一點也不覺得麻煩。儘管依賴我吧。」
少女終於抬起頭,情不自禁地低聲呼喚:「上校……」
「為什麼呢……只要待在上校的面前,我好像就會變得非常幼稚。」
「布倫希爾德實際上還是個孩子,有什麼關係呢?所以,告訴我吧。」
少女仍然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
「我聽說西格魯德下士……當上了屠龍者。他已經獲得認可,成為西吉貝爾特准將的正式繼承人。」
胸口一緊的感受頓時襲向薩克斯。
「沒關係,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西格魯德哥哥跟父親大人生活的時間比我還要長多了。而且……我又是女孩子。」
布倫希爾德笑著這麼說,但這副笑容實在令人痛心。
薩克斯不忍心看著她。
「我……竟然還會錯意,真的很傻呢。因為被賦予少尉的階級……我還以為自己備受期待……我以為自己只要努力……或許也能…………」
我明明早就知道了──說著,少女摀住臉。
「待在家裡讓我難過……回過神來……我就已經跑到上校的宅邸前了……」
她似乎再也說不下去了。
就算不繼續說下去,薩克斯也能讀出布倫希爾德的心聲。
「布倫希爾德真的很努力。這個國家的人全都明白。」
薩克斯靠到布倫希爾德身邊,輕輕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
「上校……上校……」
薩克斯對自己的言行感到厭倦。
只會說些陳腔濫調的自己令他非常心煩。
無法進一步幫助她的自己令他非常怨恨。
如果……如果我──
「如果上校……」
少女哽咽著說:
「如果上校……是我的父親就好了。」
薩克斯再也無法忍受。
於是擁抱了少女的肩膀。
薩克斯想起自己二十四歲的冬天。
被女人刺傷時的事。
那個時候,他以玩弄女人為樂,甚至還曾經很自豪地向西吉貝爾特炫耀自己究竟上了多少女人。
其中一個玩玩的對象說她懷了一個女孩子。
這個瞬間,電流般的感覺在全身上下流竄。
小孩子,而且是女孩。
薩克斯沒什麼真實感。
他覺得自己還是個小鬼頭,這麼幼稚的自己也有當爸爸的一天嗎?真的嗎?
「咦?人真的能在一瞬間內改變嗎?」他現在也驚訝地這麼想。
這個瞬間,除了自己的未婚妻以外,他斷絕了與其他所有女人的關係。
他記得很清楚。
自己的內心是高興的。
非常高興。
但他不知道理由是什麼。硬要說的話,或許是因為有了明確的人生目標。跟女人上床、吃飯,最後逐漸老死的人生終於有了明確的目標──薩克斯這麼想。
她是光。
那孩子是我的光,是我們的光。
薩克斯當時還樂得大買益智玩具、童裝、人偶與布偶等東西。雖然被未婚妻取笑了一番,但那也無所謂。畢竟這是他這輩子花得最有意義的一筆錢。
明明還沒有親眼見過女兒,他卻會想像女兒長大的樣子。
如果像未婚妻,她就會是個可愛的孩子。所以,她絕對不可以加入軍隊。因為軍隊裡有跟我一樣的男人。她一定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恐怕會被男人吃乾抹淨。身為父親,自己必須保護她……等等,要保護到什麼時候?這個嘛,可以的話,真想永遠守在她的身邊,直到自己逐漸老死為止。不過,這樣可不好。就算她是我的女兒,也不是屬於我的物品。如果她選擇了可靠的男人,就應該好好送她離家。可是,啊啊,真令人煩惱。如果她是個男孩,自己就不必擔心這種事了。
西吉貝爾特有點煩躁地聽著薩克斯說的話。「你最近……老是在說些同樣的話……」西吉貝爾特雖然嘴上這麼說,還是很專心聆聽。「嬰兒……抱起來一定很溫暖吧。」薩克斯說著沒頭沒尾的話。
只有未婚妻能以相同的程度跟上薩克斯的妄想,兩人會聊著同樣的話題直到天亮。就算是已經聊過好幾次的話題,他們還是聊都聊不膩,真是不可思議。薩克斯可以斷言,這段期間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可是,神確實存在。
做了壞事,就會遭受天譴。
事情就發生在前往醫院進行產檢之後,回家的路上。雪靜靜地飄落,天氣非常寒冷。為了不讓未婚妻受凍,薩克斯靠在她身邊走著,同時注意到處都結了冰的路面。
……他畢竟是軍人,所以能感覺到類似殺氣的東西。
可是,就算能察覺,無力抵禦就沒有意義。
他察覺的時候,那個女人已經帶著凶器逼近到未婚妻身邊。
她是薩克斯曾經玩弄,最後拋棄的女人。
要殺就殺我吧──薩克斯這麼心想。
可是手持利刃的女子打從一開始就不是以薩克斯為目標,而是盯上了薩克斯當時的未婚妻。介入兩人之間的薩克斯根本來不及反應。
可是,這並不構成藉口。
試圖保護未婚妻的薩克斯不慎用手肘撞飛了她。
薩克斯雖然被刺傷腹部,還是靠著所謂的火場怪力,將女子壓制在地。
他將女子壓在結冰的路面上,對當時的未婚妻說了「沒事吧?」這種愚蠢的問句。
──是我殺了她。
恰巧打到要害並不是重點。
那個時候,如果自己沒有撞飛當時的未婚妻。
如果自己像西吉貝爾特一樣強,可以更巧妙地應對凶器。
最重要的是──
如果自己不曾以玩弄女人為樂。
當時的未婚妻就不會遭到襲擊。
她的孕肚也不會摔在結冰的路面上。
薩克斯嘗到了世界末日的滋味。
那是非常樸素,沒有痛楚的感覺。
當時的未婚妻從裙子下流出鮮血,在路面上擴散。血變得越來越冷。薩克斯覺得寒氣彷彿正在奪走那孩子的生命溫度,於是開始大叫:「不要,拜託不要!」他能清楚回想的記憶只到這裡為止。
如果那孩子還活著……如果她平安出生了……
如果我沒有殺死她。
她今年正好十六歲。
就跟自己懷中的少尉同年。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哭了。薩克斯嚎啕大哭,就像個小孩子。
布倫希爾德已經停止哭泣,在薩克斯的懷裡溫柔地撫著他的背部。這個樣子,真不知道究竟誰才是大人。
少女用沉靜的聲音說:
「雖然我並不是您真正的女兒……」
即使如此。
──我也不會離開父親大人的身邊。
「這次請您依賴我吧。」
布倫希爾德持續撫著薩克斯的背部,就像在安撫嬰兒似的。
…………
……欸,西吉貝爾特,為什麼?
你為什麼要疏遠如此善良的孩子?
明明有這麼好的女兒,為什麼要對她如此冷淡?
現在的我對你羨慕得要死,甚至感到怨恨。
這孩子可是為了得到你的認可,不惜努力到受了瀕死的重傷喔?
為什麼不讓她繼承屠龍者的名號?
為什麼不把巴爾蒙克交給她?
我明明無法為她做什麼,明明什麼忙都幫不上。
可是,這孩子卻說她願意待在我身邊,要我依賴她。
(什麼都可以。如果有什麼方法能幫助她……)
忽然間,薩克斯想起自己房間裡的保險箱。
裡面收納著西吉貝爾特交給他保管的項鍊。
啊啊,對了。
只要我有心,不就能交給她了嗎?
我確實可以將巴爾蒙克交給她。
「布倫希爾德。」
女孩用愣住的表情看著薩克斯。
「我有東西想交給布倫希爾德。」
聽到下一句話,她會露出什麼表情呢?光是想像,就連自己也忍不住感到高興。
(這麼做並沒有錯。)
這孩子比西格魯德優秀多了,而且也留下了成果。所以,西吉貝爾特遲早也會明白,他打從一開始就應該把巴爾蒙克交給這孩子。
所以,就算我把巴爾蒙克交給這孩子,也沒有錯……
『薩克斯。』
這個時候,某句話閃過薩克斯的腦海。
『你是我的朋友嗎?』
那就是非常冷淡的朋友如此確認的一句話。
在腦中翻騰的熱浪,不知為何因為這句話而冷靜了下來。
……承認吧。
自己在布倫希爾德身上看見了沒能出世的女兒。薩克斯非常喜歡布倫希爾德,願意為這孩子做任何事。
不過,更重要的是──
自己不能背叛那個頑固的朋友。
雖然將布倫希爾德當作女兒看待是自己恣意妄為。
「……抱歉。」
布倫希爾德終究不是自己的女兒。
「請忘了我剛才說的話吧。」
不知為何……
這個瞬間,只有一瞬間──
布倫希爾德看起來就像完全不同的生物。
接著,她似乎用非常失望的眼神看著薩克斯。
視線相當刺人。
可是,不能交給她。絕對不能。
「沒關係。」
布倫希爾德笑了笑。
「上校,請別勉強自己。既然上校這麼說,我會忘記的。」
臉上浮現微笑的布倫希爾德已經變回薩克斯熟知的少女。
所以薩克斯也馬上重拾笑容。
「我想我差不多該告辭了。我不能再繼續給上校添麻煩。」
「我並不覺得麻煩啊。」
「真的嗎?既然如此,我還可以再來拜訪嗎?」
「當然可以。但是工作的時候就不行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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