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三月~致律子夫人~
第十二話 三月~致律子夫人~
據說妖王家的律子夫人,從嚴冬開始就玉體欠安。
在那之後,身體狀況遲遲未有好轉跡象。
原本對此事毫不知情的我,在某天被白夜先生叫去,獲知了這一切。
白夜先生說,律子夫人所剩的時日恐怕已不多。
聽聞的當下,我的腦袋先是一片空白,隨即想起了新年時做的初夢。
關於那條將我與爺爺分隔於兩岸的河川,上面的小船所載著的乘客。
「……噢,葵小姐,妳特地過來看我呀?」
「律子夫人您好。」
我來到位於妖都的縫陰家大宅。
身形消瘦的律子夫人正橫臥在床褥上。
她近期似乎都臥床不起,也無法正常進食。不過偶爾狀況好轉時,就可以吃點好消化的東西。
原因在於,律子夫人罹患了難疾。
據說那並非人類疾病,而是隱世的一種病症,基本上只有妖怪才會染上。
患者會無法吸收食物裡的靈力,造成身體逐漸虛弱。
這症狀對人類來說並不構成問題,但靈力對妖怪而言是生命能量的來源,靈力枯竭將會危及性命。
簡單來說,律子夫人雖然身為人類,但體質上幾乎已轉變成近似妖怪。
直到見她一面之前,我內心仍處於難以相信的狀態。但在親眼目睹她憔悴的模樣後,令我不得不認知到病魔對她造成的影響。
「抱歉呀,以如此不堪的模樣示人。但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很想再見葵小姐一面。」
律子夫人的語氣簡直像在訴說著臨終前的心願,令我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
「律子夫人、律子夫人,請您振作……您要多多攝取營養,找回健康與活力。」
然後在未來,我還有好多事情要跟您討教。
「葵小姐,妳別露出那種表情。我已是活過九十個年頭的老奶奶了啊,這副軀殼也有些不堪使用了。」
「……」
「人類是無法擁有永恆的。死亡會平等地降臨於所有人面前,而這絕非一種不幸。」
律子夫人接受現實,彷彿早已看開一切,令我無言以對。
的確,即使她有病在身,仍完全看不出是個九十歲的人。
她的外貌年齡甚至像是我母親,所以我心裡某部分一直把她當成自己的母親,對她充滿景仰與愛慕。
人類這種生物,只要長期在隱世與妖怪攝取相同的飲食,壽命就會延長不少。
這件事我以前就從律子夫人本人口中聽過。
因此她才能保持著年輕的外表,延緩自身老化速度。
但仍絕不可能達到長生不老──我現在不得不體認到這個事實。
就算壽命再延長,只要身患疾病,無論是人是妖都會有喪命的風險,與年齡無關。
「最近呀,我常會夢到現世呢。」
律子夫人再次躺回床上,眼神茫然地望著不確定的方向發出呢喃。
「是什麼樣的夢呢?」
「關於我的故鄉,長崎的夢。」
「……」
「結果到頭來,我自從離開現世後,就再也沒回去過了。我的家鄉在戰爭後遭受烽火摧殘,就算現在回到現世,我肯定也無法體會回歸故鄉的心情吧。」
因為那片心心念念的家園,如今再也見不到了。
「不過呀,那片舊景至今仍存在我心裡,畫面中的家鄉是那麼地清晰鮮明。只要閉上眼睛入眠,就能在夢中見到父親、母親與兄弟姊妹在那裡等著我。過去在隱世安居的歲月裡,我明明早已徹底遺忘這些事情了。」
「……律子夫人。」
她迷濛的眼神正遙望著遠方,彷彿隨時都要被帶往另一個地方。
我的內心惴惴不安,絞盡腦汁思考著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把她留下來。
「律子夫人……您有什麼想吃的料理嗎?」
我能做到的,終究只有這件事。
於是我脫口問了,即使剛才聽聞她無法順利進食。
「這個嘛……」
律子夫人的雙眸找回些許光芒,接著她像往常一樣瞇起眼睛,露出柔和的微笑。
「呵呵,我想嘗嘗長崎蛋糕呢。像我過去在家鄉吃的那種,底部有粗糖、質地鬆軟的長崎蛋糕。有香甜的滋味與輕柔的口感……」
「長崎蛋糕……」
這的確是律子夫人故鄉的名產。這項甜點的歷史悠久,也難怪讓她如此懷念。
語畢,她立刻闔上眼。
此舉令我心頭一驚,不過她似乎只是睡著了而已。
全程在我身後聽著我們對話的縫陰大人,向我說明狀況。
「應該是服藥的關係,讓她變得嗜睡。她吃的藥好像會有多夢的副作用,所以才懷念起故鄉吧。」
縫陰大人露出悲傷的笑容,替入眠的律子夫人撥去額頭上的髮絲。
「其實我原本打算,至少要帶著小律回去現世一次,即使她所思念的那片家鄉景色已不復存在。」
「……可是,我認為律子夫人在隱世有縫陰大人您相伴,對她來說才是最幸福的。」
我也跟她一樣。就算會想念家鄉,也從未認真有過重返故地的念頭。
因為屬於我的歸宿,以及我所珍視的人們,全都在隱世裡了。
「妳說得對呢,但願是如此就好了。」
縫陰大人露出帶著煎熬的微笑,然而那道笑容並沒有持續多久。
身為律子夫人的夫婿,想必比任何人都更為現況所痛心吧。
律子夫人與縫陰大人深愛著彼此,跨越人與妖的種族隔閡,結為連理。
在我眼中的這兩人,至今仍保有新婚般的恩愛,是一對神仙眷侶。
「沒有任何辦法了嗎?讓律子夫人恢復健康的方法。」
「……我們束手無策。以現今隱世的醫學技術,是無解的難題。」
縫陰大人努力擠出聲音說。
「在隱世,可以替人類看診的大夫極為稀少。律子的體質雖然已幾乎與妖怪無異,但她終究還是個人類。」
「……」
有道理……說起來隱世裡的人類本來就占極少數。
有能力替久居隱世的人類診療的醫生,應該真的很少見吧。或許這世界的某個角落仍存在一絲希望,但問題就在於遍尋不著。
我明白對此現狀最感懊悔且恐懼的人就是縫陰大人自己,所以無法再多說什麼。
「不過,其實我一直都做好了心理準備──打從把律子帶來現世的那一刻起。」
縫陰大人按捺著悲傷說道。
「妖與人結為夫妻,比起種族本質上的不同,壽命長短的差異是更大的挑戰。以律子的狀況來說,若沒有罹病的話或許還能多活上一段時間。但即便如此……她距離生命的終點依然比我近得太多了。我其實早已明白這一點……」
「縫陰大人……」
我強忍住想哭的衝動。
不該繼續久留於此了。
這段僅剩的時間,我希望能讓律子夫人與縫陰大人獨自度過。
讓彼此相愛且一路相伴的這兩人,攜手走完最後一程。
而我將在一旁守護並做好覺悟,迎接他們所步入的終點,以及他們所留下的短暫、縹緲,卻又尊貴無比的情分。
因為那兩人的背影,是我自身需要面對的一道課題,也是指引我的路標。
在回程的空中飛船裡,我茫然地思考著。
關於人類嫁為妖怪之妻的意義。
以及在隱世度過餘生的意義。
律子夫人以妖都貴族之妻的身分來到隱世之後,據說經歷了難以想像的各種苦難。
在當時那個年代,妖怪對於人類這種生物的歧視應該比現在更為嚴重吧。
尤其是妖都的那些貴族,充滿了殘酷與無情的妖怪本性。
據說他們以他人之痛苦為樂,當成下酒的餘興。
再加上在自尊心奇高的貴族之間,每天都上演著互相嫉妒眼紅、扯彼此後腿、勾心鬥角的日常戲碼,律子夫人似乎也常成為找碴對象。
雖然她已能與我笑談這些往事,但據說過去也有幾次甚至遭遇生命危險。
即使如此,對於來到隱世生活的這個決定,她仍從未感到後悔吧。
她用有別於我的方式與妖怪們打交道,如今擁有莫大的影響力,也是女性們的嚮往。
她跟爺爺在不同的形式上,同樣成為轟動隱世的人類。
聽說律子夫人的髮型、服裝與隨身物品只要一登場,在妖都立刻詢問度爆表,被眾人爭相搶購與模仿。
不,不對。
她的影響力不只存在於這些表面。
律子夫人的言行舉止充滿慈悲為懷的精神,深得人心。
這才是讓她深受支持與愛戴的理由。
並且讓所有人都不禁對她懷抱強烈的憧憬。
律子夫人以剛強又柔軟的姿態在隱世生存,構築出如今的地位,成為獨一無二的存在。
「律子夫人……」
我在空中飛船的甲板上遠望著今日格外火紅的晚霞,靜靜地哭泣。
律子夫人還活在此世。
就算她的時日恐怕所剩不多,或許還是有機會爭取多一點壽命。
可能還是有希望及時找到克服疾患的對策。
但我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打從得知這件事時,我的內心便躁動不安。
新年初夢的內容,好幾次浮現於腦海中……
於是我一回到夕顏便進到廚房,著手準備製作長崎蛋糕。不惜把所有預定行程都往後推延,也要立刻為律子夫人做出這道甜點。
盡我所能,為她做出最美味的長崎蛋糕。
傾注我所有真心與感謝的甜點。
我所製作的成品,滋味肯定不如在地老店那般高雅講究,搞不好根本無法還原她所懷念的家鄉味。
但我絕不想留下遺憾。
我無法克制自己回想起爺爺臨終時的記憶。
多希望我當時能為他親手製作最後一餐。
多希望能讓他嘗嘗最愛的料理。
多希望能在心滿意足的狀態下送他離開──這些成為我永遠的遺憾。
律子夫人猶如我的再生父母……不,比起生下我的親生母親,她在我內心深處一直都是更強大的支柱,更像「母親」的存在。
我不知道她心裡是否有把我當成女兒看待。
但光是她存在於隱世的事實,便已成為我無比的強心針。
多希望她能永遠成為我心中的支柱。
我還想聽她說更多故事、請她品嘗我做的料理──這是我內心深處的願望。
然而,即使在隱世這樣的地方,光陰仍是有限的。
妖怪們總說人類是縹緲無常且脆弱的生物,悲嘆人生苦短。
妖怪的壽命比人類多上好幾倍、甚至好幾十倍,他們會這樣想也是無可厚非。
他們會感受到被留下的孤寂,也是情有可原。
時間來到隔日。
我立刻帶著做好的長崎蛋糕,再次前往探望律子夫人。
原本擔心連續兩天叨擾,實在很有可能造成她身體負擔。但縫陰大人說了「請務必再見她一面」。
律子夫人帶著欣喜之情,迎接我的二度來訪。
今天的她狀態似乎比昨天還好,臉色感覺也紅潤了點。
「噢,真美味。口感柔軟又蓬鬆輕盈,而且吃起來真甜。呵呵,我最喜歡在品嘗軟綿綿的蛋糕體時,咬到脆脆的粗糖粒那瞬間了。」
「……我也跟您一樣呢。」
「呵呵呵,畢竟我跟葵小姐某部分很相似嘛。」
律子夫人開朗地笑了,就像以前身體硬朗時一樣。
但她僅僅吃了一小片的長崎蛋糕。
「葵小姐,妳聽我說。」
然後她面向我,用認真的表情凝視。
就像要做出什麼重大的宣言一樣。
在她筆直的注視之下,我感到一股強烈的悲傷。
但我仍不逃避,正面回應了她的眼神。
「我呀,一直把妳當成自己的女兒,同時又像是另一個我。妳是我心愛的家人。」
「律子夫人,我、我也……我也一樣……」
您是我心目中的母親。
我不知道在心裡想過多少次,如果妳是我真正的母親該有多好。
「……謝謝妳。我真的好開心,葵小姐。」
律子夫人傾聽了泣不成聲的我訴諸的心意,拉過我的手並強而有力地握緊。
那雙手冰冷且枯瘦到不可思議。
「葵小姐,隱世的妖怪們以後就拜託妳了。」
兩天後的清晨。
律子夫人辭世的消息傳到了天神屋。
據說臨終前僅由家人送她最後一程。
她在縫陰大人與所有子孫的親眼守護下,度過極度安祥平穩的時光,留下一句「我此生幸福無憾」便嚥下最後一口氣。皇室的葬禮僅在王族成員的參與下舉行。
聽聞此消息時,雖然內心某部分早已做好準備,但我仍感覺悵然所失,彷彿心裡空了一個大洞。
我莫名哭不出來。
她在最後品嘗了長崎蛋糕並稱讚美味的那張表情,我永遠無法忘懷。
我不覺得自己有好好回報從她身上獲得的東西,以及她所賦予我的一切。
就只是深刻感受到重要的人真正地離開了自己。如同祖父離世時那樣,包圍我的只有失落感。
但是,從另一方面來看。
律子夫人或許總算能回歸故鄉,或許她能如願見到死於戰爭的父母與兄弟姊妹──我如此轉念。
即使悲痛,她的最後一刻卻仍令人羨慕至極。
在臨終之際能有心愛的丈夫與子孫相伴,在愛護中送別。
死後能回到思念已久的家園,與珍視的故人重逢。
直到最後一刻,她仍能笑著慶幸自己活過幸福的一生,在安眠中啟程。
相對來說,被留下來的一方肯定痛苦多了。
「妳還好嗎?葵。」
「大老闆……」
我帶著麻木的情緒處理工作,在晚間結束所有勞動的那瞬間,疲勞與悲傷才一股腦地湧上。我獨自靜靜地坐在外廊動也不動。
大老闆似乎早已預知我陷入這般狀態,於是過來關心我。
「明天妳就休假一天吧。把所有工作先擱下,好好放鬆一下。」
「可是……」
若是前陣子的我,這種時候早搖頭拒絕了。
我會一股勁地活動筋骨與腦袋,動手做料理,然後展露一如往常的笑容……
但現在的我,覺得那樣的做法不全然正確。
「嗯,也對呢,就這麼決定吧。我想好好思考一下律子夫人離開的事實,因為這件事的意義對我而言非同小可。」
大老闆點頭。
「律子夫人真的對妳疼愛有加,她好幾次都跟我稱讚說妳是個好孩子。妳們也擁有類似的境遇,所以她才把妳視如己出吧。」
「嗯,律子夫人最後親口對我這麼說了,我當時真的好高興。」
我在外廊看著柳樹搖曳的身影。
枝條在皎潔月光的照耀下,隨著微風吹拂輕輕擺盪。
……啊啊,原來如此。
「對耶……我送了母親一程啊。」
律子夫人初次來訪夕顏的那一天,已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當時我製作了她家鄉的料理「東坡肉」招待她。
她喜極而泣地向我道謝。若當時沒有她的那番話,我不認為自己在往後遇到難關時,仍能保有繼續在夕顏努力的動力。
在那之後,我也在與律子夫人的交流互動中,對她產生了深厚的信賴。
理由不光是因為我們同為人類。
想必是因為,我在她身上尋求著理想中的母親的模樣。
我的親生母親是個會把孩子棄置於家中,自己消失的那種人。
她將孤獨、恐懼與飢餓深深植入我的記憶,然後一走了之。
因此,我對於「母親」抱持著極度恐懼又未知的成見。
在我心中,母親的形象絕對不是一般人所耳聞的「溫柔且包容,永遠無條件站在自己這邊」這樣。
對我而言,那兩個字是永遠無法理解的存在。
但是,在我遇見律子夫人,並受到她諸多幫助的同時,我覺得自己好像能逐步在心中構築出「母親」該有的模樣。
就像將原本分崩離析的碎片,重新組裝回原本的形狀一樣……
「!」
一股如巨浪般的悲傷猛衝上心頭,淚水一湧而出。
我放任滿溢的情緒潰堤,雙手掩面哭得顫抖。
「律子夫人、律子夫人……」
永別了,律子夫人。
我終於體認到自己失去了視為母親般景仰的對象,陷入深沉的悲痛之中。
大老闆用偌大的手抱緊我的肩。
「葵,盡情地哭吧,妳在某些方面總是太過壓抑自己了。」
「可是,我已經,是個大人了……」
「沒關係的。就算是大人,想哭的時候也要盡情宣洩才行。否則,妳將會遲遲無法放下失去律子夫人的這份傷痛──這就會成為牽掛……難道妳對她的離去仍有任何依戀嗎?」
「……」
我搖搖頭。
大老闆仍依偎著我,用平靜祥和的語氣安慰我。
「我想也是。妳已實現了律子夫人的心願,送她啟程返回故土。妳現在能做的,就是將她留給妳的一切銘記在心。然後,當未來出現下一個像妳一樣的人類時,妳要替對方指引方向,就像律子夫人待妳那樣。」
「嗯、嗯……」
在大老闆溫柔的開導之中,我哭了。哭得涕淚滿面。
想必我跟大老闆都透過律子夫人的離去而有所認知。
關於我倆面臨死別時,會是怎樣的狀況。
那一天看似距離我們還很遙遠,但對妖怪而言,或許並不算太久以後的事。
但我並不想活在害怕離別到來的恐懼中。
「我、我也,想成為像律子夫人那樣的母親!」
我想追隨她的身影。
過去的我,時不時會突然湧上一股恐懼。我擔心得不到母愛而懷抱創傷的自己,未來是否真的能勝任母親這個角色。
與母親流著相同血液的我,會不會在未來對孩子做出一樣的事?
即使覺得不可能,我仍會陷入沉思。
正因為如此,才深深體會到律子夫人是何其偉大,她甚至改寫了我內心對於「母親」的印象。
她讓我有了明確的目標,就是成為像她一樣的母親。
這盞明燈不知道為我的未來帶來多少光明的希望。
「葵,妳一定辦得到的。」
大老闆仍繼續緊擁著我,並持續給予安慰。
「我能想像妳未來成為一位堅強的母親,為眾多子女準備一整桌豐盛佳餚的身影。孩子們在滿滿的美食與關愛下成長茁壯,或許總有一天會離巢獨立,但在未來的未來,等孫子誕生後,滿堂的子孫又會回到這間天神屋,而我們也會過著幸福的老年生活……」
「嗯?先等一下,大老闆,你連孫子的部分都想好了?難道說,你已經開始規劃老年生活了嗎?」
「很意外嗎?我一直都有在考慮這些事情。」
「……」
就連在這樣的情況下,大老闆仍做出傻里傻氣的發言。
不過,總覺得心裡因此舒坦了點。
或許是因為哭過一場吧?內心的苦澀開始分解,覺得神清氣爽。
「呵呵,大老闆肯定也能成為一位好父親的。」
「對吧!我也這麼覺得。」
大老闆被我一誇,便露出喜孜孜的反應。
「順便問一下,大老闆你心目中理想的父親典範是誰?」
「嗯……白夜吧。」
「咦?」
我稍微愣了一下。這怎麼辦?若大老闆有朝一日成為爸爸時,真的以那位嚴厲的白夜先生為榜樣的話……
我的反應可能太過明顯,讓大老闆放聲大笑。
「別露出那種表情啦,葵,我並沒有想仿效白夜本人的意思。我是指用情至深這方面。簡單來說,慈愛也好嚴厲也罷,只要能讓孩子感受到背後的愛就好了。我也來立志成為不輸給葵的模範父親吧。」
大老闆握緊拳頭,下定某種決心。
接著他伸出手指替我拭去淚水。
我們凝視了彼此片刻,然後溫柔地覆上唇瓣。隨後他露出了能包容一切的溫柔微笑對我說:
「別擔心。正因為世上沒有永恆,才顯得每一個當下是多麼重要且燦爛。命運會走向何方,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這樣不是很令人期待嗎?」
「大老闆……」
「無須擔心害怕,史郎還有律子夫人都會繼續從旁守護妳的未來的。」
「……」
我又回想起新年做的第一場夢。
爺爺在對面的河岸,說他過得很好。
如果律子夫人也乘著那艘小船抵達彼岸,想必她會在那邊守護著我們,並耐心等待吧,直到我們過去會合的那一天。
在那天到來之前,我還想繼續在這個名為隱世的世界裡,接受各種妖怪與時代洪流所帶來的激盪,保持堅強與勇敢的心志,同時倔強又柔軟地面對接下來的人生。
然後,假若我倆的家庭能在不久之後的未來迎接更多心愛的新成員,我想毫無保留地傾注母愛,就像我過去所渴望得到的。
一定沒問題的。因為在身旁伴我一生的夫婿,雖然是個性格天然的鬼男,卻擁有最寬廣的胸懷。
而我可是嫁來隱世的姑娘、津場木史郎之孫女,以及天神屋的鬼妻。
明天就暫且休息一天,然後繼續往前邁進吧。
為了成為更好的自己,讓在彼岸等待的重要人們引以為傲。
本作品為日本於二○一八年七月~二○一九年三月間發售之「電視版動畫妖怪旅館營業中Blue-ray&DVD一~九」之隨附特典、特製小冊中所刊載的新篇小說〈妖怪旅館、麵包與遺失物〉一~九篇內容,經過加筆與修訂後重新收錄。
《一》
這個世界被稱為隱世。
這裡是座落於隱世鬼門之地的妖怪旅館──天神屋。
我──津場木葵在這天神屋的中庭裡,經營著一間名為夕顏的小食堂。
今天適逢店休日,我一早便與銀次先生一起烤了大量的麵包。
有紅豆麵包、波蘿麵包、鹽味奶油捲、咖哩麵包與披薩麵包……種類不勝枚舉。
至於為什麼要烤一堆麵包,是因為我打算今天帶著這些去給天神屋的員工們探班。
起因始於昨晚大老闆來找我商量,問我能否做些食物來慰勞每日忙於工作的員工。
以前我曾烤過麵包,也受到妖怪們的熱烈好評。於是便趁這次機會試著製作各種不同口味,希望能多看看大家的反應如何。
「麵包剛出爐時散發的香味果然令人無法招架呢,真希望能快點讓大家嘗嘗。畢竟葵小姐做的麵包可美味了。」
銀次先生難掩興奮似地將剛烤好的麵包排放在大竹簍上。
「銀次先生喜歡哪種口味?不意外地還是最愛咖哩麵包嗎?」
我一邊炸著咖哩麵包,一邊隨口詢問他的喜好。
「這個嘛……咖哩麵包當然是我的心頭好,但這次製作的種類之中,我對『鹽味奶油捲』特別有興趣。因為從未嘗過這款。」
「喔喔,鹽味奶油捲喔。這幾年間形成一股風潮,如今已是相當普遍的口味呢。這麵包暗藏玄機喔!你看一下這個。」
我將牛角形狀的鹽味奶油捲從中間切成兩半,展示給他看。
「咦?原來裡面是空心的啊?我還以為中間會是柔軟蓬鬆的質地。」
「你還記得剛才做鹽味奶油捲時,中間有包入切成長條狀的奶油嗎?所以在經過烘烤後,裡面就會形成空心。不過你嘗嘗看,會有很驚奇的發現喔。」
於是我請銀次先生試吃看看切半的成品。
我也順便拿起另一半大口咬下。
「!」
想必他在品嘗第一口時,便會頓時明白我所強調的「暗藏玄機」是什麼意思了。
銀次先生三兩下便吃掉鹽味奶油捲。
「底部的口感很酥脆呢……然後裡面是滿滿的……奶油香氣。」
他似乎難以用言語表達感想,只能勉強如此陳述。
「呵呵,沒錯。包在裡面的大量奶油在烘烤時會滲進底部,營造出酥脆的口感。接著是一股撲鼻而來的溫醇奶油香與鹽味在口腔中擴散,這正是鹽味奶油捲的美味所在。」
「沒錯、沒錯,您說得對。畢竟是鹽味麵包,所以鹹大於甜,風味也令人驚奇。卻又如您所言,帶著一股溫醇感。雖然底部酥脆,但麵包本體仍充滿柔軟口感,讓人一口接一口,兩三下就吃完一整個。」
「這款麵包不但可以直接上桌品嘗,還可以經過創意變化,營造出更多樣的美味。你等我一下。」
我將鹽味奶油捲橫剖開,在空心的部分夾入萵苣葉、小黃瓜、番茄切片,還有起司、火腿與美乃滋……
「好了,鹽味奶油捲三明治完成!」
「太絕妙了!感覺更能將麵包的鹹味發揮到淋漓盡致!」
這道是很出色的輕食,風味有別於一般的三明治麵包,吃起來又有飽足感。
甜麵包當然也不錯,但要當正餐的話,鹽味奶油捲三明治是最佳的選擇。
由於我們也還沒吃午飯,便用這個三明治解決了一餐。
「除了這款三明治以外,鹽味奶油捲還能變化成甜餡麵包喔。比方說,加入豆沙餡就能做成鹽味奶油豆沙捲,鹹中帶甜,揉合成恰到好處的美味……」
「原來如此,鹽味奶油捲真是一門高深的學問呢。」
「這款麵包擁有無窮的潛力,希望以後能在店裡繼續研究其他新口味。」
就在我們探討著鹽味奶油捲的可能性之時──
「葵小姐~葵小姐~」
手鞠河童小不點爬上櫃檯蹦蹦跳跳,試圖吸引我的注意。
「怎麼啦?小不點,你也專程跑回來吃麵包啊?」
「呃~我對麵包也很感興趣沒錯,但重點不是這個。我在店門口撿到惹這樣東西。」
小不點把某樣物品抱在胸前。
那是一片薄薄的木板,形狀有點類似繪馬……
「啊!這不是天神屋的幹部證嗎?」
「幹部證?」
銀次先生從懷裡掏出了一模一樣的東西給我看。
「天神屋內有許多工作只有幹部層級才能執行。這是幹部行使特權時驗明身分用的證件,我也有一張相同的。想必是某位幹部成員弄丟了吧。」
「糟糕,那失主現在應該很頭大吧。」
「的確是。待會帶著麵包給天神屋員工探班時,逐一跟各位幹部確認吧。這樣應該就能找出失主了。」
「對耶,就這麼辦吧。」
於是我們帶著被遺落在店門前的幹部證,以及裝滿麵包的大竹簍,趕緊出發前往天神屋本館。
《二》
此時的天神屋還沒開門營業。
退房時間結束,距離傍晚開館還有一段空檔。我走在人煙稀少的旅館內,把所有員工聚集的地方繞過一遍,分發麵包給妖怪們。
「小老闆、小老闆~嗯?奇怪?小葵妳是怎麼啦?難得看妳這種時間出現在本館內。」
此時,擔任接待員的狸妖女孩春日,出現在員工來來往往的走廊上,朝我跑了過來。
她似乎有事要找銀次先生,但發現我也在身後,更發現到我手上的麵包,便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春日,我正在發送麵包給天神屋的大家。妳想要哪種?」
「我可以拿嗎?太好啦,我正好有點餓了~」
「這些全是剛出爐的唷。」銀次先生遞出竹簍。春日湊了上去,一邊聞著麵包的誘人香氣,一邊煩惱著要選哪種好。
「每一款看起來都好好吃,真猶豫。我想吃甜的,妳推薦哪一款呢?」
「這個嘛……感覺春日妳不會排斥西式麵包,卡士達奶油麵包怎麼樣?卡士達奶油餡是使用大老闆去現世出差時買回來的香草精,加上食火雞雞蛋做成的唷。」
「是喔?這外觀看起來光滑又扁平,長得就像普通的麵包一樣耶,真的好吃嗎?」
「裡面的內餡可不得了喔,妳吃吃看就明白了。」
「既然小葵妳都這麼說了,那肯定沒錯。我就選這個!」
我隨即拿著慣用的木製麵包夾,夾起卡士達奶油麵包,並用自備的包裝紙包起來遞給春日。今天的我就像是個行動麵包攤。
「我開動了~」
春日大口一張,咬下麵包。
「嗯!」香甜的奶油餡從軟綿綿的麵包裡滿溢而出,令她發出一聲驚呼。
「呵呵,那就是卡士達奶油餡喔。富含雞蛋的風味對吧?」
「嗯。入口即化又好香甜~」
我自己做的卡士達奶油餡,注重於呈現溫醇的蛋味,所以甜度壓得比較低。
尤其是食火雞蛋的風味特別濃厚,讓我順利完成理想中的卡士達醬。
「話說春日小姐,妳剛才好像有事找我……」
銀次先生指著自己。
「啊,對了對了,大掌櫃正在找您喔。他好像遇到什麼麻煩了。」
「嗯?難道是弄丟了東西找不到嗎?」
「不清楚,大掌櫃很反常地看起來手足無措。不對,某方面來說跟平常沒兩樣吧?啊,我必須先走了!」
春日咬著剩一半的麵包,匆匆忙忙跑上二樓去了。
我跟銀次先生面面相覷,彼此點了點頭。
想必就是擔任大掌櫃的曉弄丟了幹部證,正在傷腦筋吧。
於是我們前往下一個目的地──天神屋櫃檯大廳。
「啊啊,小老闆!我目前遇到了一些問題!」
不出所料,擔任大掌櫃的土蜘蛛──曉正在櫃檯前慌慌張張地等著銀次先生到來。
長得凶神惡煞,面對客人時卻笑容滿面的他,擁有「大掌櫃」的頭銜,也是天神屋幹部之一。
「嗯嗯,我都明白,曉。你的幹部證掉在夕顏店門口前了。你正在找這個對吧?」
銀次先生從懷裡掏出證件,一臉自信滿滿地遞到曉面前。
「啥?幹部證?」
然而曉卻一臉呆愣。咦……怎麼好像雞同鴨講?
「我的幹部證在這裡耶,小老闆。」
「這樣啊?」
曉從外褂內側掏出自己的證件示人。
銀次先生的表情似乎帶著些許遺憾……
「對了對了,小老闆!會計部要我們過去一趟!」
「咦咦咦!會計部嗎?」
「肯定是關於下個月的活動。去年成績差強人意,今年一定會對我們施加壓力的。」
「這、這下子……似乎需要先做好心理準備再出發了。」
會計部,簡單來說就是被會計長白夜先生點名過去囉。
曉不擅長應付白夜先生,所以才會如此慌張吧。
「啊,葵小姐,我現在要跟曉去一趟會計部。要送去各部門慰勞大家的麵包,還有幹部證的事情,可以交給您嗎?」
「當然沒問題,銀次先生,你們加油囉。啊,曉,你吃個麵包鼓起勇氣吧。」
我把竹簍上排列的麵包遞給臉色鐵青的曉。
「這算什麼啦。不過……麵包是吧,我正好也餓了。上戰場前至少先把肚子填飽吧。」
曉似乎把會計部認定為戰場。
好吧,也不是不能理解。
曉輕巧地拿起其中一個麵包,三口便吃得一乾二淨,然後與銀次先生一同離開現場。
曉吃掉的那個麵包是……
「味噌豬排三明治啊,求個旗開得勝……這樣的意思嗎?」
在熱狗麵包裡夾入厚實的味噌豬排與爽脆的高麗菜絲,分量十足的一款麵包。
好吧,吃完了味噌豬排三明治,就豁出去跟白夜先生硬碰硬吧……曉。
《三》
「我想想,接下來是……」
把麵包分送給櫃檯的妖怪們後,我爬上二樓,打算前往接待員的休息室。
「哇啊啊啊啊啊!」
「跑去那邊了啦!」
嚇我一跳。幾位接待員正在走廊上一陣手忙腳亂,她們手拿著掃把,不知道在追趕什麼東西。
我莫名產生一股不妙的預感,把手裡裝著麵包的竹簍蓋起來。
大家似乎正在試圖驅趕一隻誤入天神屋的大型飛蟲……
「真受不了!不過就是隻蟲子而已,妳們在驚慌失措什麼!一把抓起來然後放生到窗外不就得了。」
此時,阿涼登場了。
她似乎是被其他資歷較淺的接待員帶來的。接著她果斷地徒手抓起飛蟲,直接往外頭一扔。真不愧是阿涼,膽識過人。
「噢,葵,妳在這做什麼……啊!妳帶了東西來!是什麼是什麼?」
「妳先去洗個手再說,阿涼。妳剛才徒手抓蟲不是嗎?」
我前往離這裡最近的接待員休息室。
阿涼則急忙跑去洗她的手。
趁這個空檔,我向其他接待員們推薦麵包口味。
「我想說做點食物來探班,就自己烤了麵包帶來,妳們自己挑喜歡的拿吧。」
「麵包!我聽說這是最近在妖都也掀起一股流行的現世料理。」
「好時髦的食物啊~」
接待員們都是年輕女孩子,對我的手工麵包也很感興趣。
就連化妝化到一半、衣服換到一半的接待員們,也一窩蜂地往我這裡聚集。看來大家都餓了呢……
「鹹麵包很適合當成輕食,忙碌時也方便拿著吃。還有甜麵包也很適合當小點心。」
「哇~好香的味道。」「看起來好好吃!」「真難抉擇~」
所有人都猶豫著該選哪款好。沒錯沒錯,挑選麵包正是最令人期待的快樂時刻呢。
就在此時,阿涼拔腿猛衝了回來。
「給我等一下!第一個挑麵包的人是我才對!把蟲子放生的可是我,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咦~」
身為老鳥接待員的阿涼推開年輕晚輩們,搜尋著目標的麵包。
「啊!找到了找到了,就是這個啦!玉米美乃滋口味的。」
「妳真的很愛這一款耶。」
阿涼平時就常來偷吃我的麵包,她特別中意的就是這個口味。
將顆粒分明的玉米與美乃滋拌勻後,放在麵包上烘烤而成──這款麵包口味簡單純樸,但香甜玉米粒與包覆在外的美乃滋酸味卻有著令人無法招架的魅力。
好吧,反正這款本來就有一半是為了阿涼而製作的。見她一直催促著「快點快點」,我便拿木夾夾取麵包,用包裝紙包起來後遞給她。
其他接待員則選了紅豆麵包與甘納豆麵包等經典款甜麵包。
畢竟這些都是在妖都受到歡迎的款式,口味吃起來也接近妖怪最愛的甜餡饅頭吧。
「對了。欸,阿涼,這是不是妳弄丟的?」
「嗯?這是什麼……幹部證?」
我拿出被遺落的證件,阿涼邊狼吞虎嚥吃著玉米美乃滋麵包,邊用斜眼瞪著我。
「妳是想找我吵架嗎?我已經不是女二掌櫃了好嗎?還不是因為某人來到這裡,害我被貶為一介接待員?」
「啊,對耶,但會被降職是妳罪有應得吧。」
「妳還真敢講耶,真是的。」
「都是因為妳剛才展現了深受晚輩們依賴的可靠一面,我才一時錯亂,以為妳還是女二掌櫃啦。阿涼妳如今仍具備幹部的氣場呢。」
「什麼氣場啦,真是的,妳們全都一個樣,在我面前裝得幼齒又做作。連隻蟲都不敢抓,是要如何勝任天神屋接待員這份工作啦。」
「呵呵……」
再怎麼說,阿涼仍保有身為天神屋接待員的尊嚴,以堅強勇敢的態度面對自己的工作。不愧是曾經坐過女二掌櫃位子的人。
「嗯~那這張幹部證到底是誰的呢?」
「說起來,這東西原本是掉在哪裡啊?」
「聽說在夕顏店門前,對吧?小不點。」
一聽見我的呼喚,那隻小河童便從我圍裙的口袋裡探出頭來。
「嗯~就是這樣沒錯,至於其他滴事情,我就一無所知惹。」
然後他悄悄暗槓了竹簍裡圓滾滾又充滿彈性的地瓜甜甜圈,又躲回圍裙口袋裡。不知道他是不是嫌麻煩,總覺得說明得有夠隨便啊……
阿涼把那張幹部證檢查了一遍。
「這不是女二掌櫃菊乃小姐,也不是女掌櫃的。菊乃小姐會把證件穿上繩子掛在胸前,至於女掌櫃,我不認為她是會弄丟幹部證的人。」
「這樣啊,那確定不是這兩人了。」
「啊~搞不是溫泉師靜奈的,她個性迷迷糊糊的,而且聽說時常為了尋找泉源而在中庭或後山那邊散步。」
「真的嗎?那我接著去一趟澡堂好了。謝啦,阿涼。」
「順便再給我一個麵包。」
「這可不行,規定好了一人拿一個。」
我甩開死纏著我直喊「再一個」、「再一個」的阿涼,離開接待員的休息室。
然後倉促急忙地前往天神屋內的澡堂。
《四》
「打擾了~」
我往澡堂溫泉師專用的休息室裡探頭窺視。
然後看見負責管理女性浴池的溫泉師靜奈,正與徒弟和音一起看著類似雜誌的刊物。刊物的封面色彩繽紛,十分醒目。
「噢,葵小姐,歡迎您光臨。」
「妳們在讀什麼呀?」
「隱世溫泉街導覽書,因為這本雜誌有介紹天神屋的溫泉。」
「哇~~原來隱世也有這種旅遊書,啊,天啊!上面寫著這裡是隱世溫泉人氣首選。」
雜誌內容是依據問卷調查結果,以排行榜的形式介紹各地溫泉,而天神屋的溫泉榮獲冠軍。
據說這裡的溫泉療效與澡堂的環境整潔度都備受肯定。
「果真名不虛傳呢。泡了天神屋的溫泉之後,隔天起床確實會覺得神清氣爽、通體舒暢。」
「那當然囉,葵小姐!鬼門溫泉的泉質本身得天獨厚就不用說了,再加上天神屋還有靜奈大人出色的泉術加持。就連原本為腰痠背痛所苦,行動不便的撒砂婆婆,泡完溫泉隔天都能盡情撒砂,下樓梯時一次跨兩格都不成問題。我們的溫泉可不會輸給一般坊間的溫泉旅館!」
「好、好了啦,和音。不要太自傲了!」
「咦~可是人家句句屬實啊。」
先把生龍活虎過頭的撒砂婆婆話題放一邊,靜奈與徒弟和音的對話令我莞爾一笑。真是令人稱羨的師徒關係。
「況、況且……我這種等級跟師傅時彥大人相比,還差得遠了。」
然而,如今也身為人師的靜奈,卻一邊用食指畫著榻榻米地板,一邊緬懷起自己的師長。
她口中的師傅正是折尾屋的首席溫泉師──時彥先生。
「啊,靜奈大人又開始放閃了。說起來折尾屋的溫泉是第五名耶~天神屋完勝他們啦。」
「咦,折尾屋第五名嗎?啊,真的耶。」
折尾屋是南方大地頗負盛名的旅館,也被認為是天神屋的頭號勁敵,但在「溫泉旅館」的排名中位居第五。即使如此,這成績也已經相當亮眼就是了。
「比起溫泉鄉,折尾屋的形象更偏向南島度假區吧。」
「嗯嗯,您說的對,葵小姐。論溫泉的水質,優秀的溫泉鄉比比皆是。但……能一邊欣賞美麗海景一邊享受溫泉,這種特別的體驗光憑泉質或泉術也難以達成。我想這正是折尾屋獨有的武器。」
有道理。
畢竟折尾屋的海景堪稱一絕,還有充滿南國風情的動人景觀。
即使缺乏溫泉鄉的特色,以度假勝地的形象也已凝聚夠多人氣了。
「對了,葵小姐。您身後的那些究竟是……」
靜奈與和音的目光被我後面的大竹簍深深吸引。
她們兩人直盯著竹簍上的麵包不放。
「對了對了,靜奈跟和音妳們餓不餓?我帶了麵包過來喔。」
「麵包!」
「太棒啦~我都已經餓扁了!」
「妳們要哪種呢?自己挑喜歡的口味拿吧。」
我趕緊向兩人介紹麵包,結果靜奈挑了披薩麵包,很符合她熱愛番茄醬的口味;和音則選擇了灑滿黃豆粉的炸麵包。
「披薩麵包加了大量以番茄醬為基底的批薩醬與起司製作而成,特色就在於麵包體口感蓬鬆柔軟,有別於一般披薩。上面還放了青椒圈、番茄切片與洋蔥絲一起烘烤,所以飽足感非常夠;黃豆粉口味的炸麵包在現世則是懷舊的營養午餐經典品項,麵包經過油炸後呈現外酥內軟的口感。我想妖怪們也會很愛的。」
兩人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面前的麵包,吃了一口之後便默默咀嚼品嘗。
沒錯,她們一語不發地享受著美食。
看她們一臉幸福地吃得這麼香,真是太好了。不過,話說回來,我來這趟的主要目的是什麼來著?
「啊……啊啊啊啊啊!對了,我是來問靜奈有沒有弄丟幹部證啦!」
「您說幹部證嗎?」
見靜奈一頭霧水,我便把來龍去脈說明一遍。
她疑惑地歪著頭,緩緩打開休息室裡自己專用的櫃子,找尋她的證件。我微微瞄到她的櫃子裡塞滿了雜物……
「哎呀呀,我的幹部證……不見蹤影呢。」
「咦!那這張掉在夕顏店門前的證件,是靜奈妳的嗎?太好了~」
總算找到了失主。
原本我如此心想並鬆了一口氣,但和音邊吃著黃豆粉炸麵包邊說道:
「那個~靜奈大人的幹部證在這喔,您是不是忘記自己為了調整監視器而把幹部證插在這裡呢?靜奈大人。」
「咦?」
哎呀呀~沒想到尋獲失主的喜悅稍縱即逝。
這間休息室裡設有監控溫泉溫度與靈力含量的顯示裝置,似乎僅限擁有幹部證的人員進行調整,而靜奈的證件正好好地插在一旁的插口裡。
「……對耶!」反應慢半拍的靜奈握拳輕敲自己的手心。
原來如此,靜奈被認為性格迷糊,原來就是指這部分啊。
「唉~靜奈大人只要遇到跟溫泉有關的事情,明明都表現得可靠幹練,其他方面卻總是有點少根筋呢~」
「和、和音妳真是的!」
「不但房間髒亂,地底的研究室也一片狼藉,剛才瞄了一下櫃子裡也雜亂無章。」
「唔、唔唔……」
身為人師的靜奈被徒弟虧得體無完膚。
她難為情地用雙手掩面,熱燙的臉頰比平常還更加通紅。
「呃,好了好了,至少能確定這張幹部證不是靜奈的就好啦。這種時候就該用刪去法,逐一問過所有幹部最快啦!」
「啊,那請您也去問問負責男性浴池的首席溫泉師──沼十郎先生那位河童老人家吧。我想他應該正在溫泉外圍的庭院裡除草。」
「沼十郎先生……我沒跟他說過幾次話呢。」
沒錯,天神屋裡有位專門管理男性浴池的溫泉師,名叫沼十郎先生。
據說年事已高的他屆臨退休,但目前仍在第一線堅守崗位,是位德高望重的溫泉師。
由於平時不會去到男性浴池,所以我沒什麼機會跟他打照面,不知道對方是個怎樣的妖怪。是說,我進去男湯沒關係嗎?
「澡堂現在還沒對外開放,您可以進去的。」
「也、也對呢。謝謝妳了,靜奈!」
於是,我出發前往男性浴池。
《五》
在靜奈的引路之下,我從溫泉師休息室通往建築物後方,來到僅限溫泉師通行的區域。
此行目的是為了會會那位老河童沼十郎先生,據說他正在男性露天浴池外圍的竹林裡除草。沼十郎老先生與手鞠河童不同,屬於傳統的河童族。這種河童自古便存在於隱世,體型與人類差不多大。他們的特徵在於背殼呈現褐色,而我選擇的伴手禮也正好是顏色類似的麵包……
「您聽我說喔~我剛才發現惹四葉幸運草,我要送給河童老爺爺您~」
「嗯~謝謝你呀,小不點。」
「這顆漂亮滴小石頭也送給您,希望老爺爺您永遠健康又長命百歲~」
「嗯~謝謝你呀,小不點,那我送你一點糖果好啦。」
沒想到小不點也在場,嚇我一跳。
「小不點!你在這裡做什麼?」
「啊,葵小姐來惹~」
他一發現我便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並扒住我的和服,發出「嘿咻嘿咻」的吆喝聲努力往上爬,目標是他的專屬座位──也就是我的肩膀。
「不好意思,沼十郎先生,小不點有沒有打擾到您的工作……」
「嗯~沒關係的,史郎的小孫女,多虧小不點常跑來,替老夫排解寂寞呀。」
「沒錯,我也要成為老爺爺滴小孫子~」
看來小不點似乎頗受同為河童的沼十郎先生疼愛,兩人感情十分親密。他把剛拿到的糖果塞進嘴裡,臉頰鼓得圓滾滾的。
「沼十郎先生,請問您手上有幹部證嗎?」
「幹部證?我平常隨身攜帶喔,如果沒帶著,溫泉是無法出水的。」
沼十郎先生把掛在脖子上的幹部證拿給我看。
身為男性浴池的管理者,他是不可能弄丟證件的。
我把裝著菠蘿麵包的紙袋遞給他,順便當成感謝他平日照顧小不點的謝禮。
聽說他喜歡甜食,所以我選了黑糖口味的菠蘿麵包。麵包體與酥皮的麵糰裡都添加了黑糖,外觀呈現淡淡的褐色。酥皮上的粗顆粒黑糖吃起來沙沙的,口感十分新奇,並且帶有黑糖特有的濃烈風味與甜味,令人一吃就上癮。
「哇~~是菠蘿麵包,是河童滴背殼!」
「被你這麼一說的確是呢。一般的印象都是龜殼,但在隱世改稱為河童的背殼,或許比較受歡迎。」
小不點的食欲似乎也受到激發,跟著想吃菠蘿麵包。由於我把裝麵包的竹簍放在溫泉師休息室,正打算折返之時……
「咦?小姐!」
「……咦?」
尚未對外開放的露天浴池裡,竟然已經有客人先進來泡了!
而且還是折尾屋的大掌櫃葉鳥先生與小老闆秀吉!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他們腰間纏著存在感若有似無的薄澡巾,但兩個光溜溜的男性裸體近在面前,讓我發出了粗獷的尖叫聲並轉過身去。話說,葉鳥先生跟秀吉的尖叫反而還比我少女多了。
「葵小姐沒事惹~不堪入目滴裸男們已經泡進澡池裡惹。」
小不點用犀利的口氣提醒我,於是我小心翼翼地轉回身子。
汲取自天神屋地底的濁紅色溫泉裡,露出兩顆天狗與猴子的腦袋瓜。
「你、你你、你們兩個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啊!」
「呃,哈哈哈~~唉呀,其實折尾屋今明兩日休館,亂丸好像說有事找你們大老闆還是怎樣的,就來天神屋住宿兼視察敵情,而我跟秀吉也一起跟來了。然後大老闆要我們在開放時段前過來泡溫泉,所以就……」
「是說,我才要問妳怎麼會在男性浴池啊!按道理來說,妳出現在這裡才比較讓人匪夷所思吧!」
呃,的確是。
葉鳥先生露出一如往常的親和笑容;秀吉則泡好泡滿,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警戒心全開地瞪著我。
「我、我只是來找沼十郎先生,確認他有沒有弄丟幹部證而已啦。不知道是誰把證件遺落在夕顏店門口了。」
「幹部證?」
葉鳥先生與秀吉望向彼此,然後異口同聲地「啊~」了一聲。
「原來啊。嗯嗯,這麼一回事是吧。」
「什麼?」
「記得那傢伙好像正為了弄丟幹部證而一個頭兩個大呢。」
「咦?」
沒想到在這種地方獲得了重大情報。然而他們兩人卻只顧著默默偷笑,不肯告訴我失主到底是誰。
「你們賣什麼關子啦。都已經透露這麼多了,直接告訴我是誰啊。我晚點帶著冰淇淋夾心波蘿麵包送去客房給你們吃就是了。夕顏店裡正冰著牛奶冰淇淋呢。」
「啊~那就成交吧。其實我們來泡溫泉之前,先去了一趟地底工廠拜會砂樂博士啦。就是他說自己弄丟了幹部證,正傷腦筋呢。」
「砂樂博士?」
接著,連秀吉都開口補充……
「那隻千年土龍,為了找證件不惜整個人趴在地上。妳快去幫幫他吧,津場木葵。還有,以後別再來男湯偷窺了啊。呿呿呿!」
「誰跟你偷窺啦!」
不過,總算得到了有力的情報。
接下來就去一趟地底工廠吧,這證件的主人有很高的機率就是砂樂博士。
但他怎麼會把這落在夕顏門口?
平時都把自己關在地底工廠的他,幾乎沒什麼機會來到店裡的。
《六》
我前往的下一個目的地,就是天神屋的地底工廠。
「這裡還是一樣昏暗呢。」
「葵小姐會怕嗎?我會緊緊抓住您滴,不怕不怕~」
「對呀。有小不點在,我不會害怕啦。但好像有一股微微的腥味……」
天神屋的地底區域,負責生產旅館自製的土產紀念品與客房內放置的備品。
工廠裡面的工人是一群嬌小的鐵鼠,然而……
平常這裡總是持續製造著大受歡迎的梅肉仙貝,如今卻空無一人,安靜得沒有任何聲音。小鐵鼠們明明應該正忙著工作才對啊。
「奇怪,鐵鼠們是去哪了。難得我特地帶了麵包過來,想說他們應該會喜歡的。」
我這次還烤了小圓餐包,麵糰裡添加了奶油乳酪與核桃,原本想給鐵鼠們嘗嘗。
穿過寂靜的廠房,我前往造訪開發部長──砂樂博士的研究室。
砂樂博士的真身是一種名為千年土龍的妖怪。
他本人正匍匐在研究室桌面之間的地面,慌張地四處打轉。他用手撥著雜物散亂的區域,那模樣真的很像土龍。
「啊~怎麼辦咧~啊~怎麼辦咧~少了那玩意兒,廠房都無法運作啦~」
「砂樂博士,你好呀。」
「嗯?這聲音是小嬌妻?」
他抬起臉,一邊推著墨鏡一邊東張西望。
我走進他視線範圍內。
「博士,你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對對對!我不小心搞丟了自己的幹部證呢。沒有證件就無法啟動地底工廠的系統了,機器跟輸送帶都動彈不得,所以鐵鼠們就說『現在也幹不了活,我們就先回去了吱』這樣。」
「博士你聽我說,其實你弄丟的那張幹部證就在我這裡。你看!」
我心想總算找到了失主,從懷裡掏出證件給砂樂博士看。
「哇~這怎麼會在小嬌妻妳手上?算了不重要,太好啦太好啦,這樣一來工廠就能恢復運作了~」
砂樂博士滿心歡喜地接過幹部證,便馬上拿著證件前往隔壁廠房。
「奇怪?」
然而,把那張幹部證插入機器的插口內,輸送帶卻依然毫無動靜……
「嗯嗯嗯~這是怎麼回事咧?啊,這張不是我的!」
「咦!」
「我的幹部證應該更破舊才對耶。因為頻繁插拔的緣故,上面充滿刮痕。」
如今我才發現,這張幹部證的確完好如新。
可是這樣的話,那砂樂博士的證件又跑去哪裡了?
「葵小姐!原來您在這裡,請問找到幹部證的失主了嗎?」
此時,銀次先生正好趕來地底工廠。
剛才被會計部叫過去的他,或許已經處理完那邊的事了吧。
「銀次先生你聽我說,其實……」
我向他說明了事情經過。
「所以小不點撿到的這張幹部證,也不是砂樂博士的對吧?那麼博士的證件到底在哪裡?」
銀次先生手扶著下巴思考。
「或許有人把砂樂博士的幹部證誤認成自己的,然後帶走了吧。」
「唉~若真是這樣,又要從頭問起了。話說銀次先生你的證件沒問題吧?」
「是,我的幹部證是我本人的沒錯。請您看看!前陣子我在房間裡不小心踢飛它,結果撞到牆壁就缺了一角。」
「真、真的耶。……是說,你的保管方式還真粗魯耶。」
我把後半句說得特別小聲。
銀次先生這人,平常表現得充滿紳士風度,言行舉止中卻能不時窺見他淘氣的大男孩本性。
接下來,我詢問了砂樂博士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幹部證是何時。
「嗯……其實我昨晚還帶在身上。啊,這麼一說才想起來,大老闆跟白夜昨天來到這座地底工廠,跟我開了一個小型的報告會議。當時要前往地下最底層,需要我們三人的幹部證……或許就是那時搞丟了。」
雖然很好奇「地下最底層」這個充滿謎團的區域,但重點是終於找到線索了。
我所撿到的幹部證,有可能屬於大老闆或白夜先生所有。
然後他們其中一個人的手上,可能正握有砂樂博士的證件。
但一路奔波到這裡,我已經有點累了,便跟砂樂博士與銀次先生在研究室裡暫歇片刻。
「對了,銀次先生,你剛才跟白夜先生在一起對吧?他看起來狀況如何?」
我一邊大口吃著伍斯特醬口味的炒麵麵包,一邊詢問銀次先生。
「沒、沒怎麼樣呀,還是一樣嚴苛無情。下個月的活動,由於正逢淡季的關係,往年的來客數都不太好看。今年正考慮與折尾屋推出合作企劃,但預算上需要跟會計部努力爭取,所以目前正在接受全方面的嚴格審核。」
銀次先生吃著包了半顆蘋果的蘋果派,同時回答我。
不過終於搞懂了,所以折尾屋一行人才會來到天神屋囉。
「白夜他經歷過早期天神屋資金短缺的困苦時期,所以對錢這方面特別嚴格呢。掌握館內財政的他,有『大老闆的老媽子』、『天神屋財務大臣』這些稱號呢~」
砂樂博士一邊品嘗著巧克力螺旋捲,一邊配著熱騰騰的濃綠茶。
「啊啊,或許這張幹部證真是白夜的。他跟我不一樣,個性一板一眼又神經質,想必也很細心呵護幹部證。」
原來如此。於是,我跟銀次先生立刻動身,回到地面上去找白夜先生。
明明不是鬼族,卻比鬼還令人聞風喪膽的會計長。但願他今天心情不錯……
啊啊,不過既然對方是白夜先生,麵包或許是不錯的道具。
畢竟這可是那群小傢伙最愛吃的東西嘛。
《七》
我動身前往天神屋後山裡的竹林。
沒意外的話,應該會在這裡遇見那群可愛的白色妖怪,還有另一隻駭人的白色妖怪……
「欸~白夜大人~今天我們來玩一二三木頭人嘛~」
「說什麼傻話。你們也別只顧著玩樂,偶爾也該勤勉工作與求學。」
「我們的工作是什麼呀~」
「比方說順毛嗎~」
「什麼是求學~」
「學會撒嬌,跟人家討好吃的東西的意思~」
「才不是,你那叫做裝可愛。」
「欸~白夜大人,給我們飯吃~」
管子貓前一刻還吵著白夜先生陪玩,現在又開始討飯吃,在白夜先生身上蹭呀蹭地,實在是一群擅於撒嬌的做作小傢伙。
而白夜先生也以寵溺回應他們,像鬼一樣冷酷無情的會計長已不知去哪了。他將一隻隻管子貓抱得緊緊的,享受毛茸茸的觸感,破天荒地展現出滿滿的愛情。
「白夜先生,你果然在這裡。」
「唔哇啊啊!」
我靜悄悄地從竹林中現身,白夜先生誇張地把身子後仰,大吃一驚。
「葵、葵妳從何時就在這裡了?」
「我剛剛才來的。放心,我只看到白夜先生你雖然明知管子貓在裝可愛,仍難以抗拒地寵溺他們這一段而已。」
「那幾乎等於目睹全程了啊!」
白夜先生清了清喉嚨,重新打起精神。他將閉合的摺扇抵在嘴邊,一臉狐疑地望向我。
「所以妳跑來這裡所為何事?葵。」
「我有件事想跟你當面確認,目前有個傷腦筋的小狀況……」
「啊,是葵大人~」
「有一股好香的味道~」
「麵包~是麵包耶~」
在我切入正題之前,管子貓便朝我聚集而來,也順便對我手裡的竹簍所散發的香味很感興趣。
「你們不要表現得這麼貪吃了──給我排排站好!」
白夜先生狠狠訓斥了管子貓們一頓,像往常一樣命令他們列隊。
然而管子貓群仍用眼神緊盯著竹簍,讓我有點害怕。
「呃……那個,白夜先生,我想跟你確認一件事。這張幹部證是不是你的?」
「幹部證?」
我向白夜先生交代了至今為止的一切經過。
關於某人的幹部證遺落在夕顏店門前,然後砂樂博士正巧也遺失了幹部證,但這張卻不是他的。
「原來如此,事情原委我明白了。讓我看看那張證件。然後……管子貓們一臉等不及的樣子,拜託妳分點麵包給他們。」
「哈哈哈,嗯嗯,我明白啦。」
白夜先生還是一樣對管子貓充滿溺愛。在我分送麵包給管子貓群的同時,他推起臉上的單邊眼鏡,仔細地檢視我剛拿給他的幹部證。
那副單邊眼鏡到底是什麼用途來著?老花眼鏡?
「好吃好吃好好吃~」
「這個麵包軟綿綿又濃醇香~」
我發給管子貓群的是添加大量牛奶製作而成的甜麵包,他們很捧場地吃得津津有味。
「葵,先告訴妳,這並不是我的幹部證。我手上有一張自己的。」
「咦!」
又猜錯了,我還以為一定是白夜先生的。
「這張恐怕歸大老闆所有。」
「咦,你怎麼知道?」
「妳瞧瞧證件的側面。證件的側邊顏色各有相對應的發行時間。這張是紅銅色,是最新發行的一版。幹部證最新一期的發行紀錄裡,只有大老闆一個人。因為他原本那張太舊了,所以由我替他進行申辦手續,重新發行一張新的。」
「喔~原來是這樣啊。但大老闆為什麼會弄丟這張呢?而且還掉在夕顏旁。」
「這只能問他本人了。大老闆雖然身為天神屋優秀的大家長,但常迷迷糊糊地少根筋,掉東西也不是多稀奇的事。」
「果、果然是這樣……其實我從以前就隱約察覺到了。」
關於大老闆的這種性格,就連身為舊識的白夜先生也搖頭直嘆氣。他眉間的皺紋訴說著自己多少次為了處理對方的遺失物而勞心費神。
「好了,妳快把這帶去給他吧。幹部證在許多場面都很重要,他沒多久之後就會碰到問題而手足無措了。」
「大老闆手足無措的模樣,我倒是有點想看看耶……」
不過,他說得也對。
要是遇上問題就不好了,我得趕緊把證件拿去給大老闆。
「白夜先生,謝謝你。你也拿個麵包吧,當作答謝你幫忙。」
我包在包裝紙裡遞給他的麵包,是加了豆腐的抹茶馬芬。
「這是什麼?」
「你喜歡豆腐沒錯吧?用豆腐來取代雞蛋,能做出更健康又鬆軟清爽的馬芬。我想你應該會愛。」
「哼。好吧,就當成配茶的點心。」
白夜先生的反應依舊冷淡,但至少還是收下來了。
見他似乎還要稍作停留,繼續與管子貓共度療癒時光,我便立刻離場,不再打擾他們。
《八》
「噢?怎麼回事?我竟然打不開自家的內廳。」
「喂,大老闆,你在磨磨蹭蹭什麼啦。」
「呃,你先等一下,折尾屋的大老闆。真奇怪了,平時用這個就能打開了啊。」
大老闆正在通往內廳的走廊上,準備前往召開祕密會議的專用空間。然後不意外地,他在門口前手足無措了。
內廳的入口應該深鎖,所以他正拿著幹部證,對著設置於拉門旁的插口插了又拔。亂丸則一臉無語地在旁邊看著……
「問題應該出在大老闆你手上那張幹部證,並不是你自己的啦。」
「噢噢,葵!真巧呢,妳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因為我知道你現在手忙腳亂的原因是什麼。」
我把我帶來的幹部證直接遞到大老闆面前。
他用眼神比對著這一張證件與自己手中的另一張,然後突然發出「啊啊!」驚呼,似乎回想起什麼。
「對了!我的幹部證更新了!」
「想這麼久?你現在才發現?大老闆,你這人有時候真的少根筋耶……」
隱世的妖怪們應該沒料到,天神屋的鬼神會犯這種失誤吧。
同樣身為八葉的亂丸似乎也對於大老闆的脫線性格很意外。
「真是的。受不了耶,天神屋的大老闆這副德性看了真讓人抓狂。」
「啊,亂丸,好久不見了。我剛才跟我們家的溫泉師一起看了雜誌的溫泉旅館特輯,折尾屋登上排行榜第五名喔。不過榜首是天神屋就是了。」
「吵死了,我們家的主打賣點又不放在溫泉上。我們可是坐擁海景的渡假勝地,跟俗氣的天神屋才不一樣。」
我們一見面還是少不了互相挖苦。不過,很高興看他過得似乎挺好的。
「抱歉抱歉,我竟然犯了這種錯誤呀。哈哈哈。」
大老闆搔搔後腦勺,輕輕地笑了。在敵對旅館的老闆面前如此失態,他仍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
「不過,那我手中的這張證件,到底又是誰的呢?」
「大老闆你剛才插的那張幹部證,是砂樂博士的。他說現在地底工廠全面停擺,鐵鼠們因為無法上工,就下班回家啦。想必到了明天或後天,天神屋就會出現土產供應量不足的狀況了。」
「這樣啊,難怪。砂樂的幹部證也夠舊了,跟我的差不多,所以才一時搞錯了吧。其實我手上這張證件,是在地底研究室工作的溫泉師們撿到的,剛剛才送來我這裡。因為我正好也搞丟證件,才會把這張誤認為自己的。原來我的那一張是掉在葵那邊啊。」
好吧,至少總算釐清幹部證的擁有者是誰了……
「話說,為什麼大老闆你會把證件掉在夕顏門口?」
「今天早上我為了見妳而跑了一趟夕顏。因為聽說員工們固定會去妳那邊吃早餐,所以心想我應該也差不多可以過去了。想必就是那時候弄丟的吧。」
什麼差不多可以,你隨時要來都可以啊……
大老闆因為自身立場,至今都一直替員工們有所顧慮吧。
「抱歉,結果你今早在店裡沒見到我對吧?因為小鐮鼬們叫我過去找他們拿蔬菜。你記得吧?他們在後山有一片農地。」
「哦?看來妳跟擔任庭園師的那群孩子處得挺好的嘛。」
「嗯嗯。啊,對了,也得把麵包發給他們才行。有一部分是特地為了他們而做的。」
「麵包?」
「沒錯,我烤了好多麵包。不過沒有大老闆的份呢,因為剛才經過竹林時全被管子貓給吃掉了。」
「咦……」
「大老闆,別露出一張擺明大受打擊的表情嘛。夕顏店裡還有吐司,我用那個幫你做點好吃的。你待會願意過來一趟嗎?」
「當、當然好!啊啊,太好了。我還以為自己吃不到葵做的麵包了……」
大老闆鬆了一口氣。
為了麵包又喜又憂的他,實在不像鬼該有的作風。看起來一點都不鬼……
「喂,你們少把客人晾在一旁,自己打情罵俏起來了。」
「啊,抱歉,亂丸……」
我們無視亂丸,自顧自地越聊越起勁,讓他臉上無言的表情更加無奈了。
大老闆從我手中接過幹部證後,便直接送入插口內,開啟內廳的拉門。
他請亂丸先進入內廳,自己也打算隨後進入。離去之際,他將歸還砂樂博士幹部證的任務託付給我,然後在我耳邊低聲說:
「葵,一小時後我會去夕顏找妳。」
證件的失主已經真相大白,總算讓我暫且放心。我拿著原本在大老闆手上的砂樂博士幹部證,帶去地底工廠。
留在地底工廠的砂樂博士與銀次先生,正在進行不需機器也能完成的工作。幹部證物歸原主後,廠房也開始恢復運作了。
廠房一開始運作,鐵鼠們便從牆上的洞裡探出頭,直喊著「上工囉、上工囉」並急忙動身。
看來這邊的危機也解除完畢了。
我便偕同銀次先生一起回到夕顏。
「不過話說回來,我真沒想到那張幹部證會是大老闆的。」
「很搞笑對吧?大老闆他還慌得手忙腳亂。」
「呵呵,有點可惜我沒親眼目睹到大老闆的慌張模樣呢。對了,葵小姐您在做什麼呢?」
「把吐司切邊後浸泡在蛋液之中。蛋液是由生蛋、砂糖與牛奶調配而成。我想做這個給大老闆吃。」
「這、這個?」
「對呀,等吐司吸飽蛋液,還要拿去煎到焦香啦。成品的口感軟綿綿又入口即化,簡直有如魔法般美味。也想請銀次先生試吃看看呢。」
銀次先生還是沒有意會過來我在做的是什麼料理。
我打算做的這道甜點,現在要先等麵包充分吸收蛋液,才能讓成品更添美味。
那麼,不知道大老闆會不會喜歡呢?
「啊!差點忘了,我答應葉鳥先生跟秀吉,要送冰淇淋夾心波蘿麵包到他們房裡。」
「交給我跑一趟吧,我也想順便跟折尾屋的各位打聲招呼。」
「那就拜託你了,銀次先生,順便連同亂丸的份也幫我送去好嗎?」
我將三份夾著冰淇淋的小巧波蘿麵包盛裝在和菓子專用容器,營造高雅的擺盤,並附上保冷用的冰柱女冰片。
最後由曾為折尾屋一員的銀次先生,貼心地幫我送去折尾屋一行人所下榻的房間。
見他如今已能敞開心胸與昔日的夥伴連絡感情,我也十分欣慰。
《九》
「葵殿下~請問您找在下有事嗎?」
「啊啊,佐助,你來得正好!就是呀,我用你們早上送我的洋蔥烤了洋蔥麵包。我想請那群小庭園師們嘗嘗。」
「那麼,在下這就把他們叫來是也!」
佐助在夕顏門口吹響口哨,小鐮鼬們便乘著風逐一來到現場。
「各位,今天早上多謝了,託你們的福我才能烤出美味的洋蔥麵包。大家來嘗嘗吧。」
「哇~太開心了是也。」
所謂的洋蔥麵包,是將炒過的洋蔥絲與培根作為餡料,比照蛋糕捲的做法,用麵糰捲成圓柱狀,再切成一片一片烤至焦香。
口感鬆軟的麵包體,搭配螺旋狀分布的洋蔥甘甜與培根鹹香,是最棒的滋味。
「咦,佐助你不吃嗎?」
佐助似乎是顧慮到弟妹們,所以忍著不伸手拿麵包。
「在下也可以吃嗎?」
「當然,你一直幫忙守護夕顏的安全呀。」
「在下感激不盡是也,葵殿下!」
他總算露出雀躍的表情,拿起洋蔥麵包。
佐助在小鐮鼬面前總是扮演獨當一面的兄長,但跟弟妹一起大口吃著麵包的模樣好惹人疼愛,果然是妖怪之中讓我最想收為弟弟的第一人選……
「啊,你們等等,我這裡還有剩很多其他種類的麵包,也儘管享用吧。有章魚燒麵包啦、葡萄乾麵包啦,還有鹽味奶油捲。搭配剩下的豆沙餡與奶油夾著吃也很美味喔~」
「哇~太開心了是也。」
小庭園師們與王牌庭園師佐助坐在榻榻米包廂,鼓起的雙頰裡塞滿了麵包。他們在天神屋之中負責高度勞動的工作,食量個個都很大。剩下的大量麵包看來會被一掃而空。
「葵、葵,我來囉!」
「呃~葵小姐,大老闆正在店門口努力地刷存在感。」
「啊!」
剛才去送麵包給折尾屋一行人的銀次先生,似乎與大老闆一起回到了夕顏。我沒有忘記大老闆要過來,只是看著鐮鼬們的吃相而一時太入迷。我一臉若無其事地跑了過去。
「大老闆,歡迎光臨。我已經準備好囉。」
「我也滿心期待了好久,這一個小時努力把工作拚完囉。」
「真是太好了,大老闆。這次與折尾屋的交涉想必會十分順利吧。」
銀次先生替大老闆拉開吧檯席的椅子。
大老闆興沖沖地入座,露出難掩期待的表情看著吧檯內側的我。
被他這樣盯著不放,有點緊張耶。
「那個,我想請大老闆享用的料理,就是法式吐司。」
「法式吐司!以前我在現世飯店下榻時,曾經看過這道料理出現在早餐的自助吧呢。我非常好奇味道,但當時趕時間就沒吃到了。」
「是喔?那正好呢。我先將吐司浸泡在以雞蛋、砂糖與牛奶調配的蛋液之中,然後再用奶油來煎。」
「哦?雞蛋加上奶油,想必很美味吧。」
大老闆與在一旁待命的銀次先生對看一眼,然後露出滿面笑容。
接下來只需要在平底鍋內放入奶油待其融化,將吐司下鍋煎至兩面焦黃即可。
這股誘人香氣讓所有人都為之驚豔,挑逗著他們的好奇心。
「好了,大功告成。軟呼呼的法式吐司上桌囉。甜度我做得比較清淡,可以依照個人喜好淋上蜂蜜享用。」
「剛起鍋的香氣真令人無法招架呢。我要開動了。」
大老闆雙手合十後,稍微淋上一點蜂蜜,熟練地使用刀叉將法式吐司送入口中。雖然附的飲料是綠茶這點讓我感到有些抱歉,但他仍稱讚兩者搭配起來意外地對味,吃得津津有味。
「這口感實在太滑順柔軟,一入口就化開,三兩下就要吃完了。總覺得有點捨不得呢。」
「我隨時都能再做給你吃啊,反正又不需要使用到多高級的食材。」
「那我得去現世幫妳採購做麵包的材料回來才行呢。說起來,夕顏使用的烤窯本身適合烤麵包嗎?」
「這點你大可放心,大老闆。店裡的烤窯搭載了最新型的妖火設備,可以自由設定預熱溫度。在烤麵包時,會先調整至適當溫度再送進去烘烤,成品的效果很好。」
「喔?是銀次先前堅持要裝的那個設備是吧。」
「嗯嗯,由於要價不斐,葵小姐能如此善加利用,我是再感激不過了……」
夕顏原本屬於小老闆銀次先生的管轄範圍,最初的規劃是請其他廚師來開餐館。然而,這裡地處鬼門中最不吉的方位,開店之路災厄連連,計畫飽受挫折。
就在此時,我來到了天神屋,原封不動地接收這間夕顏裡的所有設備,開了一間小食堂。這正是我在隱世的「起點」,如今已成為令人懷念的一頁回憶。
「當時大家全~都對我冷眼以待,讓我孤立無援。啊,銀次先生倒是對我關懷有加,而大老闆卻很冷酷無情呢。」
我吐露了當年的怨言,結果大老闆卻不知怎麼地笑了,還笑得很誇張。
「欸,這不是好笑的事吧,你都不知道我當時有多寂寞。」
「沒有啦,抱歉了,葵。唉喲,畢竟我做鬼要有鬼樣嘛。」
「這什麼啦。」
「我想測試看看妳面對妖怪惡意的忍耐極限到哪裡,才能判斷妳往後能否在這個隱世生存下去。」
「……」
「不過呢,後來證實了其實不需要多慮。對吧銀次?」
「是的。葵小姐擅自適應了這邊的環境,又擅自拉攏了妖怪的心,現在自由自在地享受著隱世生活。這部分跟史郎殿下真是如出一轍呢。」
「一點都沒錯。別說害怕妖怪了,他們反倒把妖怪玩弄於股掌間,搶盡所有風頭。」
「欸,怎麼又提起爺爺?我可不覺得自己有像他那般惡名昭彰。」
「的確,葵妳用料理治癒妖怪,這一點跟史郎完全相反。葵不是別人,是獨一無二的妳。」
大老闆瞇起眼,用充滿感慨的口氣訴說。接著又補充──
「妳一路以來相當努力呢,葵。夕顏已經是天神屋的一部分了,不光是上門的顧客,也是員工們的喘息空間。這間夕顏與天神屋裡的大家,今後也拜託妳多多照顧了。」
「大老闆……」
這番話語深深感動我的內心,讓我欣喜無比。
大老闆願意認可這間店,並將其視為天神屋的一部分。
「嗯嗯。我今後也會繼續在夕顏全力以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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