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八月～天神屋靈異事件～

　　第五話　八月～天神屋靈異事件～

　　說到夏天，首先想到的就是試膽大會與鬼故事。

　　在現世，各地都會推出鬼屋設施，電視台還會製作靈異現象等主題的特別節目。

　　然而，隱世這裡原本就是屬於妖怪的世界。

　　棲息於此的居民盡是些妖怪，就算發生一些無法解釋的奇妙現象，我也早已不會放在心上。只不過……

　　「所以，我想說的是──妖怪會怕幽靈嗎？應該說，隱世有所謂幽靈的存在嗎？」

　　此時的我正邀請阿涼與擔任溫泉師的濡女靜奈來到夕顏的外廊，招待她們享用我親手製作的葛粉冰棒。

　　這款冰品添加了葛粉，營造出新奇的Q彈口感。

　　冰棒內加入草莓、芒果與桃子等果肉與果醬，吃起來充滿水果風味且帶有繽紛色彩。彈牙中帶著冰沙般爽脆的口感不僅令人耳目一新，而且這冰棒還不會融化。

　　將這款使用日式素材製成的葛粉冰棒放在天神屋的生菓子專區試賣，結果討喜的賣相在女性顧客群間頗受好評。

　　於是我才邀請阿涼與靜奈前來試吃新推出的葡萄口味，然後聊到這個話題。

　　「我以前住在現世時，不時會看見幽靈那類的東西，但來到這裡後就沒遇過了。」

　　在現世目睹的幾乎都是人類或一般常見動物死後所化為的靈體。

　　至於妖怪化為幽靈這種現象，我從來沒看過。

　　「硬要說的話算是有吧，幽靈。」

　　靜奈用極度稀鬆平常的語氣說。

　　「畢竟妖怪也是有生命的。不過呢，現世好像也有些是死後才化成妖怪的，至於隱世的妖怪基本上大多都是打從娘胎誕生的～」

　　阿涼也邊咬著第三根葛粉冰棒邊說明。

　　「原、原來是這樣……」

　　雖然區分標準有點籠統，不過現世與隱世對於妖怪的定義或許有著本質上的差異。

　　經過以上討論，我的疑問得出了結論。

　　隱世也有幽靈的存在。妖怪死後也會化為幽靈，以鬼怪的姿態現身。

　　就在此時，阿涼突然抬起頭「啊」了一聲，似乎想起什麼事。

　　「說到這，我之前在休息時間聽年輕的接待員說過，天神屋好像也不時有幽靈現身喔。」

　　「咦？」

　　我微微打了個哆嗦，接著靜奈也直點頭。

　　「說起來，天神屋裡本來就有傳聞會鬧鬼的客房呢。」

　　「咦！真的假的？我從來不知道。」

　　在天神屋工作也已經幾年了，我還是頭一次得知這種事。

　　根據阿涼與靜奈說明，天神屋內也有好幾個幽靈相關的傳言。例如剛才提到客房內有妖怪於睡夢中安祥離世而化為幽靈、還有久遠以前曾發生過溫泉殺人事件而產生的幽靈，以及在澡堂內滑倒而死的妖怪化身的幽靈等等。

　　「可是啊，我聽到的是關於後山的靈異傳聞耶。據說最近每到半夜，竹林裡就會出現白色的幽靈四處遊蕩。好像有年輕的接待員親眼目睹過之類的。」

　　「嗯？竹林？」

　　我對於那個會在竹林遊蕩，疑似白色幽靈的東西有印象。

　　「那只是會計長白夜先生吧？或是飄浮在半空中的管子貓那類的。」

　　「我原本也是這麼想～但似乎並非會計長大人。我記得那幽靈頭上好像有一對長長的角喔？而且，會計長大人沒事就泡在竹林裡餵養定居在那裡的管子貓，而且對牠們寵愛有加，這在天神屋已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了。」

　　「說、說得也是呢……」

　　阿涼理所當然般地說著，靜奈也默默別開眼神並點頭認同。

　　沒錯。白夜先生雖然自以為隱藏得很好，其實這已是心照不宣的公開事實，大家都曾在某處目睹過白夜先生的那些行跡。

　　不過話說回來，頭上有長角的白色幽靈是吧……

　　我吃完葛粉冰棒，用凍得結冰的腦袋瓜思考這件事。

　　「欸，這件事還是先報備白夜先生一聲比較好吧？現在銀次先生不在旅館裡，大老闆也去現世出差了。」

　　「也對呢。畢竟不久前才遭過小偷。」

　　「有熊妖闖入葵小姐房內對吧？雖然未引發太大的騷動，但您沒遇到什麼危險吧？」

　　靜奈擔憂地關心我。

　　「嗯，我完全沒事，反倒是小不點還救了小偷。」

　　我俯視著在我膝蓋上咬著小黃瓜口味葛粉冰棒的小不點。

　　他卻「啊～？」了一聲並露出傻呼呼的表情，彷彿早忘了這件事。

　　接著我們馬上前往白夜先生所在的會計部，告知他關於後山的幽靈騷動。

　　他臉色驟變並且站起身。

　　「什麼？必須查明這件事的真相！搞不好是覬覦管子貓的盜獵者……不！重點是！靈異傳聞有損天神屋的名聲！」

　　「……」

　　我看你是擔心管子貓他們的安危吧……

　　在場所有人心裡都如此想，但白夜先生仍姑且保持著威嚴，著手調查並解決這場幽靈騷動。

　　「所以說，為什麼我也要負責巡邏啊？白夜先生。」

　　「這有什麼辦法，葵，今天閒著沒事做的人手只有妳一個。況且，我把管子貓藏匿在這裡的祕密也只有妳知情。」

　　呃，其實大家都知道耶……

　　與白夜先生在大半夜的竹林裡一起巡邏，我也真夠衰的。

　　不過，這片竹林也是那群白泡泡又可愛的管子貓的棲息地，有點期待與他們相遇。我還帶了吐司邊過來當伴手禮呢。

　　「啊，是葵大人～」

　　「還有白夜大人～」

　　「禮物呢禮物呢～～」

　　管子貓群就在竹林深處一隅。當我們來訪時，他們就會從竹管切口中緩緩探出身子，在半空中飄呀飄地聚集成群的模樣可愛極了。管子貓就是這樣的妖怪。

　　管子貓屬於極弱小的低等妖怪，和手鞠河童半斤八兩。他們有著細長的身體，總是帶著笑容與好心情。雖然他們並不具有什麼威脅性，但聽說能製成某種藥材，所以一直是盜獵者鎖定的目標。

　　「最喜歡葵大人了～」

　　「喜歡喜歡～」

　　「吐司邊呢～？」

　　「哇啊！先等等、先等等，我有準備充足的量，你們先冷靜點。」

　　雖說管子貓沒有威脅性，但對於愛好人類姑娘的他們而言，我跟我做的吐司就如同木天蓼。

　　他們並沒有惡意，但被這些白色細長身軀熱情包圍之下，從旁人角度看來應該覺得我就像是被一群野獸獵食的可憐獵物。

　　「你們給我排排站好！」

　　然而，只要白夜先生像這樣一聲令下，管子貓群便會從我身上撤離，並且列隊站好。

　　白夜先生對管子貓群百般寵溺，偷偷將牠們養在這裡，但也不忘善盡管教的責任。

　　「像這樣乖乖配合整隊之後，餵食起來也方便多了呢。來，這是生吐司的吐司邊，一人一條喔。」

　　「太好了～是生吐司的邊～」

　　「吃過生吐司之後，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管子貓群狼吞虎嚥地吃著吐司邊，心情正好之時，白夜先生用摺扇敲了一下手心並提出質問。

　　「今天有件事情要跟你們問清楚才行。傳聞最近這一帶出現了疑似白色幽靈的神祕物體四處徘徊，並且被員工親眼目擊了。或許真面目並不是幽靈，單純只是非法入侵的不肖分子。若是盜獵者的話就危險了。你們對此有什麼頭緒嗎？」

　　「白色幽靈～～？」

　　管子貓群彼此面面相覷。

　　「會不會是那個呀？」

　　「應該是那個吧～」

　　「肯定就是那個吧～」

　　牠們交頭接耳討論著，似乎有些眉目。

　　「喂，到底發生什麼事？」

　　白夜先生的單邊眼鏡閃過一道犀利的光芒。

　　「白夜大人，就是呀……」

　　「它們一定會在今晚大量冒出來喔～」

　　「大量？冒出來？」

　　「跟我來跟我來～」

　　管子貓們成群結隊，指引我們前往某處。

　　目的地不是沿著竹林小徑所至之處，而是偏離路線的另一個陌生區域，連我都未曾踏入。

　　這個陰暗潮濕的地方，位於距離竹林有段距離的斷崖處。

　　斷崖的側面看似布滿了白色的圓形物體，散發著內斂的光芒。

　　「那是……」

　　「就是這個～」

　　管子貓們聚集了上去，我們也湊近確認狀況。

　　「咦，這是什麼？白色的蕈菇？」

　　我嚇了一跳，崖面上長著飽滿的白色菇類。

　　「？」

　　觀察了一陣子後，這些蕈菇突然噴發出孢子，在空中呈現白色的絲帶狀。隨後孢子逐漸化為小小的人形，搖搖晃晃地離開現場。

　　「那、那是什麼……」

　　我感覺自己目睹了無法解釋的景像，呆愣在原地。

　　然而白夜先生卻彷彿確定了什麼。

　　「原來如此，那就是引起幽靈騷動的原因啊。真沒想到是入間菇造成的。」

　　「入間菇？」

　　我從沒聽過這種菇類。

　　「這是一種極為罕見的蕈菇，就連我至今為止也只親眼目睹過三次實體。」

　　我邊心想著「原來你還看過三次」，邊聽白夜先生說明。

　　「生長於此的入間菇有乳白色的蕈傘，但平常都保持隱形狀態。」

　　「隱形狀態是？」

　　「也就是透明無色的菇類。唯有在前一天剛下過雨，濕度高的夜晚才會現身，就像今天這樣。然後它們會在現身的期間散播孢子，孢子會化為人形並往遠方移動。」

　　「哇～～原來隱世還有這麼特別的蕈菇。」

　　不過，同時也讓我想通了。

　　原本不解負責打理竹林的庭園師怎會沒看過這些蕈菇，但庭園師在入夜後便忙著進行天神屋周邊的警備工作。既然這些蕈菇平常都呈現透明無色，那也難怪沒被發現。

　　輕飄飄地翩然遠去。

　　化作人形的孢子邊散發微弱的白色光芒邊移動。

　　若不知道這些是孢子，的確會以為是幽靈吧。

　　天神屋的員工有時會需要穿越竹林去後山拿氣泡水跟酒，所以才會出現眾多目擊者吧。

　　「所以，白夜先生，這些蕈菇要怎麼處理？如果有毒的話就不好了。」

　　「它們並非毒菇。」

　　原本朝著臉搧風的白夜先生唰一聲闔上摺扇。

　　「反而還是極為稀有的高級食材。」

　　「咦，高級食材？」

　　我的耳朵抖了一下，對這個關鍵字有所反應。

　　「葵，算妳走運。入間菇長到那種大小，應該正是最好吃的狀態。而且要是錯過現身的期間，也無法採收回去。」

　　「真的假的！那我得趁今晚全部帶回去！」

　　一聽到這番話，我便立刻拚命採摘長在斷崖上的蕈菇。

　　白夜先生見我做出這樣的舉動，也絲毫不打算幫忙，只顧著與管子貓群玩耍。

　　「來，你們去把這撿回來。」

　　「哇～」

　　「看看誰動作最快～」

　　白夜先生不知從哪裡拿出一顆小沙包並投擲出去，與管子貓玩起比誰最先把沙包撿回來的遊戲。大家嘻鬧聲不斷，玩得不亦樂乎。

　　這畫面是怎麼回事……

　　這幅光景更像是恐怖片或是靈異現象，讓這夏夜更添涼意吧……

　　「呼～～這樣就搞定了。」

　　我採集了所需的分量，將入間菇用平時隨身攜帶的包袱巾裝起來，「嘿咻」一聲把包袱抱在胸前。

　　至於白夜先生，則與管子貓們玩得精疲力盡，一屁股坐在大塊岩石上。

　　「結束了嗎？那該回去天神屋，針對幽靈騷動事件進行報告了。」

　　「嗯嗯，是呀。不過真是太好了呢，白夜先生。你很擔心管子貓是否遭到盜獵對吧？」

　　「什麼？我、我才沒有……」

　　白夜先生事到如今仍支吾其詞。見他如此反應，還沒玩夠的管子貓便成群湊了上去。

　　「咦～白夜大人擔心我們嗎～」

　　「我們要是不在了，您會很寂寞嗎～」

　　「喂，你們這些小貓崽們別得意忘形了。全要怪你們缺乏戒心。」

　　「咦～～」

　　白夜先生開始責備調侃自己的管子貓群，就在此時──

　　「奇～怪～了～？」「救命呀～」竹林的方向傳來管子貓們毫無緊張感的喊叫聲。

　　「！」

　　白夜先生聽到後臉色一變，拔腿衝向聲音來源處。

　　「白、白夜先生？等等我啊！」

　　平常感覺根本不會跑步的他，一奔馳起來速度快得驚人。

　　我也拚了命地追在後頭，懷裡還抱著一包入間菇。

　　原先留在竹林深處的管子貓，正往四處逃竄。

　　「喂，你們是怎麼了！」

　　「白夜大人～請救救我們～」

　　「要被抓走了～」

　　定睛一看，才發現現場有兩名男子，而且我們馬上明白兩人的身分為何。

　　他們是侵入天神屋境內的盜獵者，正在抓捕管子貓並塞進竹簍裡，企圖把他們擄走。

　　體型一大一小的兩位男子一發現飛奔而來的白夜先生，便急忙打算逃跑。

　　「給我站住啊啊啊啊啊！你們這些盜獵者呃呃呃呃呃呃！」

　　然而白夜先生露出比鬼還猙獰的憤怒表情追趕著他們，可以感受到他絕不放過盜獵者的執著。

　　接著──

　　「可疑分子！接受制裁吧！」

　　白夜先生扔出的摺扇直直刺向抱著竹簍的（大隻）盜獵者頭上。

　　（大隻）盜獵者鮮血直噴並且倒地。他竹簍裡裝的管子貓們緩緩鑽了出來，臉上仍掛著笑容。看來他們平安無恙。

　　然而另一位（小隻）盜獵者則連同夥都棄之不顧，企圖逃之夭夭。

　　個頭矮小，動作也敏捷迅速。不過……

　　「你就認命是也。」

　　一道身影輕巧地從竹林上空降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矮小男子毫無防備的背後出擊。

　　是庭園師佐助！

　　他用手臂勒住矮小男子的頸部並用小型匕首抵住，箝制對方的行動。

　　「沒想到果真有盜獵者的存在！」

　　「在下正好發現有外人侵入的痕跡，於是追了過來是也。」

　　接下來，白夜先生與佐助怒瞪著兩名盜獵者，開始進行訊問。

　　根據兩人的供詞，他們不知從哪裡打聽到天神屋後山住著身價不斐的管子貓，於是悄悄潛入館內。

　　看來他們應該是初犯，不過第一次就被白夜先生逮個正著，也真是不走運……

　　到頭來，原本為了幽靈傳聞而前往後山進行調查的我們，發現了所謂幽靈的真面目根本是誤會一場，但也成功逮捕了原本擔心的盜獵者。

　　「真慶幸有過來進行調查。」

　　「真的是。不過最近侵入事件接連發生，庭園師們必須多繃緊神經了。」

　　白夜先生猛然收起摺扇，那聲響令佐助嚇得抖了一下。

　　「在、在下這就去把盜獵者移送奉公所是也！」

　　接著他便帶著盜獵者一溜煙地消失了。

　　完美迴避白夜先生冗長的訓話，真不愧是忍者。

　　「真是的……」

　　「好了好了，白夜先生。反正我也成功入手高級食材，你也守住管子貓的安全，這豈不是一段皆大歡喜的溫馨佳話嗎？」

　　從原本的靈異故事演變至此，我卻喜出望外。

　　幽靈的傳聞也已證實是誤會一場，我最終仍未能親眼一睹妖怪化身成的幽靈。然而……

　　事情就發生在此刻。當我與白夜先生一同走下竹林時，途中感覺到背後傳來一股涼颼颼的寒意，不由自主轉身一看。

　　「咦……」

　　一個模糊不清的身影佇立於竹林小徑的另一側。

　　那道白色人影好像散發著光芒，而且腳部呈現半透明。

　　是入間菇的孢子？不，雖然看不清楚面孔，但可以確定對方有著人類男性的外形，頭上長了兩支角。角的尺寸非常大，而且分岔成多枝狀。

　　「啊……」

　　說到這才想起來，傳聞中的幽靈有「角」啊。

　　但入間菇所噴發出的人形孢子並沒有長角……

　　我打起陣陣冷顫。

　　恐懼與寒意已侵襲我的全身。

　　「白、白夜先生，那、那是……」

　　我拉拉白夜先生的衣角，請他確認真相。

　　「嗯？喔喔……那個……是……」

　　白夜先生緩緩瞪大眼睛，推推他的單邊眼鏡。

　　接著他告訴我，佇立在遠方的那個白色半透明形體，正是妖怪所化身而成的「幽靈」。

　　事後，鐮鼬們在白夜先生的命令下，重新把整座後山搜查了一次。

　　結果在穿越竹林後的區域，從某個人煙稀少的河畔岩縫間，發現一具長有角的雄鹿屍骸。

　　根據白夜先生說明，過去曾有鹿妖棲息於這座後山，但從好久以前便消失蹤影。恐怕是經過這片岩區時被卡住身體而喪命於此，遲遲沒被任何人發現吧。

　　白夜先生帶著極度悲傷的語氣喃喃自語「總算能好好送他一程了」。

　　或許這隻鹿妖也跟管子貓一樣，曾經深受白夜先生的疼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