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利牙種族

  ──你這充滿各樣詭詐奸惡、魔鬼的兒子、最善的仇敵,

  你混亂主的正道還不止住麼。

  (使徒行傳第十三章第十節)

  Ⅰ

  細微的咳嗽聲,將少年帶出了夢鄉。

  腦殼正中央一陣刺痛,四肢末端莫名地沉重。亞歷山卓皺著眉頭朦朧地睜開眼睛。

  昏暗的視野之中,最先映現的是畫在高聳天花板上,整面並不熟悉的壁畫。題材是「亞伯拉罕受難記」──創世紀中的篇章。

  亞伯拉罕是亞當的子孫,某天受到神的啟示,要他將兒子以撒作為祭品。信仰虔誠的他將孩子騙到摩亞山山頂。在祭壇上,就在父親拿刀準備刺向兒子的那一刻,主讚美亞伯拉罕的信仰之心,說這一切全是為了對他的信仰之心加以考驗……

  在聖經上面讀到這段的時候,亞歷山卓覺得難以置信。為什麼不是「以撒受難記」而是「亞伯拉罕受難記」。雖然問過家庭教師,不過對方卻是憐憫地笑而不答。大概只有愚蠢的自己才會出現那樣的疑問,除了自己之外誰也不覺得異樣。亞歷山卓半睡半醒地望著老父揮動亮閃閃短劍的模樣,終於想到了自己是在什麼地方。

  對了,自己現在不在羅馬。而是和姊姊一起來伊什特萬,巡視了許多地方,然後……

  「啊…啊啊,對了?我…我…我那時候中彈了……」

  「哎呀,不好意思。好像把你給吵醒了……身體狀況怎樣,亞歷?」

  甜美的聲音來自坐在奢華床緣的人物。

  「姊…姊姊!」

  「沒關係,你不用起來……躺著就行。」

  一雙纖細的手將意圖起身的少年按回去躺著。坐在奢華床緣的美女用單薄而微涼的掌心貼著弟弟的額頭,微微皺眉。

  「醫生說沒有異常,不過最好還是不要勉強。」

  「對…對不起,姊姊……」

  亞歷山卓趕忙拉起毛毯將發紅的臉埋在裡面,勉強擠出仍是不太順暢的聲音。

  對於自己當時所採取的行動,少年無法做出說明。在那片混亂當中大主教流著血,聖女吶喊些什麼,到這裡都還記得很清楚。不過後面的記憶卻中斷了。一回神身體已經自行飛奔到槍口前方──不知道是在哪裡受的傷,少年不自覺用眼角梭巡姊姊如冰雕般華美的手指上面所纏的繃帶,然後一邊道歉。

  「在…在…在這…這麼忙的時候……我…我…我還…生病……」

  「傻孩子。這種事你不用在意…只要你沒事,那就夠了。」

  卡特琳娜瞇著灰色的眼睛一笑,輕輕梳整亞歷山卓的頭髮。

  「不過,不可以再那樣亂來了。」

  「嗯…嗯……對…對不起。」

  少年老實地點頭,反手握住姊姊擺在額頭上的手。

  「姊…姊姊,昨…昨晚的事絕對是有什麼誤會。艾…艾絲緹修女不是『聖女』嗎?聖女怎麼會背叛我們,變成吸…吸血鬼的同夥……姊…姊姊,請妳一定要平安地把艾絲緹修女給救出來。」

  「……那當然。再怎麼說她也是我的部下,我一定會讓她平安回來。」

  「拜…拜託妳了……」

  姊姊的保證既可靠又毫不遲疑。就在亞歷山卓終於安心,頭部靠回枕頭上面的時候。

  咕嚕。

  像是算準了主人何時會不留神似地,肚子咕嚕作響。

  「啊…哇哇……」

  亞歷山卓慌慌張張地按住肚子,不過時機已經有點太遲。看到少年教皇狼狽的樣子,美麗的姊姊露出惡作劇的微笑,優雅地揮衣起身。

  「哎呀,你肚子餓了吧?稍等一下,我叫人拿點東西過來。」

  「不…不…不用了!姊…姊…姊姊妳不要麻煩……啊…我吃這…這邊的蘋果!」

  亞歷山卓的視線狼狽地游移,連忙將之前藏在卡特琳娜身後的盤子拉到身邊。正要將擺在白磁盤上面的蘋果放進嘴裡,臉上突然露出狐疑的表情。

  蘋果的形狀有種莫名的歪斜,而且好小顆。四處都是沒削乾淨的紅皮。究竟是誰削的方法這麼笨拙──

  「……呃…呃,姊姊?」

  亞歷山卓抬起眼來,想確認之前所看到的姊姊手指上面的傷痕,不過卻看不見。

  「鐵之女」、「米蘭的雌狐」、「鋼之淑女」──擁有各種懾人名號的樞機主教,正像小女孩一般紅著臉,將手背到身後。

  「這…這難道是姊…姊姊削的?」

  「嗅?呃…是啊……老是叫人幫忙也很麻煩。」

  卡特琳娜的眼神很難得地從弟弟身上錯開,聲音中帶有某種辯解的味道。

  「再說我對這種事也有點興趣……只是不習慣的事還是做不來。看似簡單其實很難。」

  「…………」

  亞歷山卓再度望向手邊的盤子。

  這位美麗,從小就是知名天才的姊姊居然也有不拿手的事?在不像蘋果反而更像發育不良馬鈴薯的物體前面,亞歷山卓突然陷入了感慨──也許這份思緒不小心寫在臉上。卡特琳娜的語氣變得有點急,然後伸出手來。

  「你不要吃那個。還是請他們幫你做點什麼。吃那種東西萬一吃壞肚子,明天的儀式可就無法出席。」

  「不…不…不會,沒關係!」

  像要避開對方所伸過來的手似的,亞歷山卓抱著盤子,用力咬著歪斜的果實──溫暖的果肉帶著微酸。

  「好…好…好吃!我…我吃這個就行。」

  「……你不用勉強。」

  「我…我沒有勉強!這個是真…真的好吃……」

  「……是嗎?」

  放鬆的表情從美女臉上一閃而過,不過時間非常的短促。當她點頭的時候,臉上已經恢復實際的表情。

  「那好,你的狀況還不錯,我也差不多該回去工作。對了,達努基歐大主教有跟我連絡。說是媒體傍晚要來採訪。到時要是身體狀況已經恢復,那就陪同大主教一起出席。昨晚算是他救了你,多少得還他人情。」

  「是…是的…姊姊。」

  少年辛苦地吞著蘋果,一邊老實地點頭。卡特琳娜已經紅衣一揮準備離開房間,卻被他給叫住。

  「姊…姊…姊姊?」

  「有什麼事?」

  亞歷山卓將最後的蘋果放進口中,刻意讓懶洋洋轉身的姊姊看個清楚。

  「這…這個是真…真…真的很…很…很好吃。」

  「……那真是太好了。」

  美貌的樞機主教有點害羞似地一笑,輕輕將寢室的大門給掩上。

  「這則報導是怎麼回事,卡特琳娜!」

  回到自己房間,前來迎接「鐵之女」的是臉上變色的銀髮神父。神父一邊揮著捏在手裡的號外一邊靠了過來。

  「『入院中的聖女死亡……昨天在中央歌劇院的事件當中因吸血鬼而負傷,入院治療中的伊什特萬聖女艾絲緹修女,昨日深夜因敗血症及腦膜炎於中央醫院去世。對於此事宣傳部尚未發表正式說法……』這是怎麼回事!艾絲緹她還活得好好的!活在城裡的某個地方!怎麼會──」

  「請你鎮靜,奈特羅德神父。」

  托雷士簡短地制止了同事,手裡同樣握著印著煽情震撼標題的報紙。不過機械化步兵用和亞伯相對的冷靜對主人提出質問。

  「我也要求給予答案,米蘭公爵。在這個時期發表艾絲緹‧布蘭雪死訊的理由是什麼?她和問題吸血鬼的行蹤目前尚未掌握。事件的背景也並不明朗。在這個時間點捏造艾絲緹修女的死亡情報,理由我難以理解。」

  「捏造死亡情報的是異端審問局和宣傳部。」

  雖然卡特琳娜是在回答托雷士的問題,不過視線卻直直對著銀髮神父。樞機主教嗆到似地咳嗽,然後用有點疲倦的表情聳了聳肩。

  「他們應該是為了圖個保險──不論再怎麼辯解,艾絲緹修女昨晚的行動都是在對吸血鬼提供協助。身為聖女偏偏和人類的敵人串通,這絕對是個醜聞。既然演變到這種局勢,那就只好把她──」

  「妳是說把她給殺了!?那些人打算這麼做是嗎!?」

  亞伯用夾雜著恐懼與憤怒的視線盯著號外。

  很有可能的結果。

  之前他們是以艾絲鍉遭到綁架的路線在進行搜索。不過她如果是自發性地對吸血鬼提供協助,對教廷而言就是致命的醜聞──正要出名的聖女偏偏和人類的敵人、可恨的惡魔聯手。

  這個事實要是公諸於世,他們想必會毫不猶豫地讓紅髮修女從地面上消失。至少會不論死活地對她加以限制。

  「昨天的事絕對是有什麼誤會!她是個善良的人。就是太善良了,譬如或許會去窩藏受傷的長生種……不過卻不可能背叛同伴!卡特琳娜,絕對是有什麼誤會!」

  「就算有什麼誤會,目前的我們還是無從證明,也找不到可以救她的辦法。」

  卡特琳娜從細框眼鏡深處望著拚命搶白的男子靜靜回答──只是聲音過於壓抑,也許像是人偶在講話。

  「很遺憾,亞伯神父。因為昨天的事件,異端審問局想必會對她與吸血鬼採取強硬策略──這點我們無法阻止。」

  「開什麼玩笑!」

  另一方面。聽了上司的話,銀髮神父迅速轉身。用近乎衝刺的力道奔向門口。

  「既然如此,我會想辦法比他們更早找到艾絲緹,然後加以保護!妳攔我也沒用,卡特琳娜!」

  面對慷慨激昂的亞伯,卡特琳娜嘆了口氣,用平穩的聲調與視線這麼問道: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不會攔你。」

  那表情不像嚴苛的上司,倒像安撫倔強孩子的母親。

  「問題是你要到哪邊搜索?她們有可能躲在地底,或是潛伏在某個小巷……伊什特萬可是很大的?」

  「那我就全部搜過一遍!就算再怎麼大,只要進行地毯式搜索──」

  「是啊,或許總有一天會找到…不過你冷靜思考一下。你的對手是投入壓倒性人數的異端審問局及市警軍,用同樣的搜索方式敵得過他們嗎?我認為對方會逮到她們,而且比你要快上許多。」

  「唔……」

  亞伯像頭上被澆了盆冷水似地說不出話來。雖然想反駁,結果卻找不到台詞──除了異端審問局的五百名特務警官之外,還有數千名市警軍正在搜索兩名少女。自己一人並非他們的對手。

  另一方面,在懊惱的部下面前,卡特琳娜緩緩從沙發上起身。對著臉孔扭曲呆然佇立的神父低語,聲音就像慈母一般的溫柔。

  「我知道你心裡焦急,亞伯。不過你能不能相信我,稍微再忍耐一下?其實我有一個想法…和市警軍聯手,搶先趕在異端審問局前面,你覺得怎樣?」

  「……和市警軍聯手?」

  亞伯眼裡閃著狐疑的光芒。回望卡特琳娜的臉孔,催促著她繼續往下說。樞機主教很自然地將視線從他臉上挪開望向窗外,靜靜地接著說道:

  「達努基歐大主教是個相當複雜的人。要是好好跟他談,妥善調整利害關係,說不定能變成自己人。然後再把市警軍拉到我們這邊,就能比異端審問局更早一步,確保艾絲緹修女的安全…只是要是有人失控,去跟異端審問局或市警軍硬碰硬,這個做法就不可能成功。」

  「…………」

  面對理性的說服,神父找不到反駁的句子只好無聲地沉默。美女用和緩的聲音對這男子繼續說道:

  「亞伯,我拜託你。能不能再稍微忍耐一下?我一定會救出艾絲緹修女。在這之前請你不要輕舉妄動…對了,能不能一邊看顧弟弟一邊等候?只要和市警軍談過,找出艾絲緹修女的所在地點,我馬上讓你去接她。」

  「……我懂了。」

  亞伯並沒有馬上回答。不過結果似乎是對於上司的信賴勝過了焦躁。在簡短的沉默之後,亞伯深深嘆了口氣。認命似地搖頭。

  「我懂了,我會等。不過卡特琳娜……」

  「我知道。我會盡快處理。」

  「謝謝妳──」

  亞伯垂下不安與焦躁夾雜的複雜面龐,轉過身子。步履蹣跚地離開主人的房間。卡特琳娜就立在當場不動,目送著他略微駝背的身影消失在門的另一端──

  「那我該做什麼?」

  平板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同樣站著的小個子神父面無表情地請她對今後行動加以指示。

  「接下來如果要去說服達努基歐大主教,需不需要有我同席?」

  「……沒有那個必要。」

  華麗的美貌失去了表情。樞機主教轉而面向忠實的獵犬,臉上帶著冰冷面具般的寒氣。薄唇發出的聲音同樣帶著鋼鐵般的銳利。

  「我沒打算和大主教磋商。就某種意義而言,他是比梅帝奇樞機主教還堅持的強硬派。」

  「……什麼意思?」

  不和大主教交涉──聽到主人和剛才迥然不同的發言,托雷士眼中浮現一絲詫異的光芒。

  「要求給予回答,米蘭公爵。在一百四十四秒前,妳對奈特羅德神父──」

  「要是不那麼跟他說,讓他抱持期待,他絕對會失控的。在我把他絆住的時候,托雷士神父,你要獨自進行任務。」

  卡特琳娜再度坐回沙發,微微地咳嗽。一邊用面紙抹去帶有一絲血跡的痰,一邊對命令加以補充。

  「我要你確保艾絲緹修女──不,是叛徒艾絲緹‧布蘭雪的安全。在她被異端審問局抓到之前限制她的行動,殲滅吸血鬼…你辦得到吧?」

  「……這份計畫有兩個問題。」

  很難得地,機械化步兵並沒有馬上回答。由零與一所構成的思考應該並沒有感情。然而神父這時的聲音卻聽得出聲調微微降低。

  「第一點是關於艾絲緹‧布蘭雪本身。分析昨夜的行動,她和身為殲滅對象的吸血鬼之間有協力關係。我方要是攻擊吸血鬼,她有選擇干預行動的可能性。第二點則純粹是戰力上的問題。憑我一個人,要比異端審問局和市警軍更快找到她,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知道。所以備好了援軍──有位我認為更適合這次任務的派遣執行官,我已經請對方過來。托雷士神父,你就負責輔佐她完成任務。」

  「她?」

  托雷士的合成嗓音帶著一絲微微的訝異。

  說到女性派遣執行官,目前適合作戰的就只有「鐵娘子」和「吉普賽女王」。這麼說來──

  「妳把『黑寡婦』──莫妮卡給叫來了,米蘭公爵?」

  雖然托雷士的中樞演算機構有部分是採用人類大腦,不過卻加上了機械性的防護。原因是為了要排除會影響任務執行的情感因素──不過這時的機械化步兵卻顯得有點不安。他回望主人的臉,用略微強調的語氣發言。

  「這點我並不建議。莫妮卡‧亞潔多是極其危險的人物。應該極力避免讓她在半徑一百公里之內執行任務──米蘭公爵,我勸妳即時撤回命令。」

  「……無情的男人。這是對夥伴該講的話嗎,伊庫斯神父?」

  要是機械也會覺得不安,這時的托雷士就是那個樣子。

  就在聽覺系統捕捉到身後傳來的諷刺語音的同時,托雷士將手伸向腰間的手槍皮套。當他開始轉身的時候,M13已經不留殘影地拔出來開啟保險,在半身轉過來的時間點上,槍口筆直對準聲音主人的額頭──這個過程只花不到零點一秒。

  只要托雷士神父扣下扳機,目標的腦袋就會變成炸開的血塊。

  不過被槍口比著的對象卻是若無其事。

  「喂喂,許久不見,你的歡迎會不會太無情啦,托雷士神父?還是因為那個原因?人偶學不會像打招呼這種高級的動作?」

  冒出毒辣冷笑的嘴唇抹著紅到近乎不祥的口紅。

  這人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進入這房間的?站在那裡的是一名年紀尚輕的女子。差不多和卡特琳娜同年。黑髮修得短短的,下面是叫人聯想到雌豹,閃著惡作劇光芒的碧綠色眸子,長相算得上是美女。不過另一方面,她的穿著──漆黑的服裝是只有神父才允許穿著的修士服。但是原本應該很嚴謹的胸口卻整個袒露開來,形狀類似蔷薇梗的短項鍊加上半露的豐滿雙峰,看起來有種近乎褻瀆的感覺。

  插圖010

  不過對她背德的打扮,托雷士和卡特琳娜都沒有留意。兩人視線的焦點,是她握在手上,如幻影般出現的兩把短劍──有五指劍之稱的寬柄刀刃,正確無誤地抵在托雷士頸上。

  「──我警告妳,莫妮卡‧亞潔多,代號『黑寡婦』。」

  托雷士被刀刃抵著脖子,嘴唇發出平板的聲音。

  那雙冰冷的視線對比在脖子上的刀刃、帶著冷笑的女子臉孔全都瞧也不瞧。而是對女子腳下的地毯,在直徑五十公分左右範圍微微閃著螢光色光輝的事加以確認,而後提出警告。

  「應該有禁令要妳不能在米蘭公爵半徑一百公尺之內使用妳的『力量』──妳若是想要解釋,請輸入。」

  「講話不要硬梆梆的嘛,人偶先生……我也只是想嚇你一下。」

  女子性感地拋個媚眼,將短劍從機械化步兵的脖子上拿開。剎那之間,短劍就像變魔術般消失不見。女子像秀給人看似地甩著空空如也的雙手,然後聳一聳肩。

  「不過是個逗你的玩笑……又沒有惡意,表情別那麼恐怖嘛❤」

  「──好久沒有直接見面了,莫妮卡修女。」

  這聲音讓人聯想到凍結的鋼鐵,並不是佇立不動的托雷士的聲音。卡特琳娜從沙發上起身,用剃刀色的眸子盯著女子傲然說道:

  「妳來得很快,辛苦了。」

  「……您的誇獎讓我愧不敢當,閣下。」

  女子眼中瞬間閃過不祥的光芒──類似野獸落敗的那種光芒。不過在她說著西西里島腔調的羅馬公用語恭謹跪下時,那抹光芒已經徹底消失。

  「派遣執行官『黑寡婦』在您的召喚之下前來……有事請儘管吩咐。」

  「我要妳在本城做一件事。」

  卡特琳娜對著恭謹下跪的女子遞出一張照片。剃刀色的視線並沒有責怪對方的意思。只是採取絕對不讓對方繼續接近的姿勢,俯看莫妮卡頸上的短項鍊。

  「她的名字是艾絲緹‧布蘭雪。目前正和潛伏在伊什特萬的吸血鬼同行的國務院職員。『黑寡婦』,妳的任務就是協助伊庫斯神父找到這名修女,不計任何手段加以尋獲──妳辦得到吧?」

  「那當然──『獵人頭』原本就是我的專業。」

  莫妮卡盯著在照片中和銀髮神父一起大嚼可麗餅的少女這麼回答。在纏繞於頸項的短項鍊上輕輕一彈,衣服沒發出半點摩擦聲地站了起來。

  「那麼,我馬上執行任務。請靜候佳音……噢,我都忘了。」

  修長的身軀已經背轉過去的莫妮卡突然間停下腳步。用面無表情,卻又若有所指的眼神回頭望著樞機主教,再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問道:

  「我想確認一件事──萬一捉到那女孩,可是她拒絕同行的時候該怎麼處理?這種場合是不是由我來自行判斷?」

  「……我剛剛說過了,『不計任何手段』。」

  這時卡特琳娜的臉已經沒有望著部下。她微微低頭,眸子裡映著暖爐的火光,用缺乏抑揚頓挫的嗓音重複說道:

  「要是她反抗妳,拒絕返回,妳可以不計任何手段限制她的行動──屆時,她的生死我就不再過問。」

  Ⅱ

  「……唔~睡過頭了?」

  艾絲緹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沒入地平線的另一端。遠處西方的雲正閃著血紅色的光芒。

  原本只打算稍微瞇一下就起來,結果變成了熟睡。或許是累了,或許是還沒從晝伏夜出的帝國式生活模式當中抽離出來。艾絲緹胡亂抓著睡到四處都捲起來的紅髮,半閉著眼睛環視床的周遭。

  「什麼?已經傍晚了?咦,現在是幾點?」

  「+23點──換成這邊的說法是下午五點……早啊,艾絲緹。身體狀況如何?睡得好嗎?」

  「啊,早啊,夏拉。」

  艾絲緹揉著惺忪睡眼,對坐在窗邊,表情看似正在忍住笑意的美少女打招呼。看來長生種的少女早就已經起床。不但把自己打理整齊,就連隔壁床舖也都收拾得乾乾淨淨。艾絲緹趕忙想要起身,卻在下個瞬間發出短促的驚呼──看來昨天、前天似乎肌肉使用過度,肌肉四處都在痛。

  「妳還好吧,艾絲緹?有沒有哪裡受傷?」

  「沒…沒有,我還好…」

  瞌睡蟲已經飛得無影無蹤。艾絲緹一邊忍著叫人想要流淚的腰痛,一邊勉強擺出笑臉。長生種肌肉當中的乳酸是以毫秒為單位在進行分解,要向他們說明肌肉痠痛的概念不太容易。艾絲緹假裝環顧寬闊的寢室,皺著眉頭忍耐。

  明星飯店──位於伊什特萬市東區,大教堂東南方位置的三星級飯店豪華套房既寬闊又豪華。直到去年,這家飯店都還是隨處可見的酒吧兼旅館。是在「解放」後從羅馬的銀行得到大筆貸款才得以轉型成為高級飯店。「明星」這名字是取自游擊隊時期艾絲緹的別名,足足有四十間的客房,全都懸掛著描繪聖女活躍的繪畫。紅髮美女正從暖爐上面朝這邊俯看──年齡、美貌程度都比本尊要多上個三成──艾絲緹一邊極力留神不要去看,一邊將視線挪回到夥伴身上。

  「哎呀,昨天確實是有點累……夏拉妳不要緊吧?睡得好嗎?」

  「嗯,睡得很熟……現在正在看日落。」

  捲髮底下浮現一抹柔和的微笑,褐色的美少女將她所坐窗邊的百葉窗給拉了下來。對長生種而言屬於有害波長的紫外線在日出時特別濃烈,日落後的殘照則含量十分稀少。不過夏拉仍是瞇著眼睛,仰望染成紅色的雲朵,十分感慨似地嘆了口氣。

  「真的好美……我羨慕你們。可以一直看到這麼美的光輝。要是可能,我也想生為短生種。」

  「嗯……妳講的話還真稀奇。」

  在寢室角落,推車上面擺著折疊整齊的衣服。艾絲緹一邊穿著乾淨如新的衣服,一邊半是感動半是困惑地回答:

  「我在帝國見過許多的長生種,不過沒人講過這種話……夏拉妳果然有點古怪。」

  「……因為我的成長過程比較特別。」

  對於「古怪」這樣有點微妙的評價,夏拉札德並沒有不悅的意思。從坐在窗邊兩手托腮的她,嘴裡吐出的反而是帶點寂寞的嘆息。

  「我的雙親意外過世,是叔父底格里斯公爵代替他們把我撫養長大,這我提過了吧?所羅門叔叔經常駐守地方都市,把年紀還小的我帶到各個地方。像密昔兒(註:Misr,即今埃及)、塞浦路斯、帕密拉(註:Plmyra,位於敘利亞沙漠中的綠洲都市,相傳為所羅門王所建,公元273年被羅馬軍所破壞。)……全都是很美、很棒的城市。不過邊境城市的長生種很少,甚至只有我和叔叔兩個也不奇怪。」

  見到夕陽會覺得感傷,這點想必連長生種也是一樣。或許是想起幼年時期所見到的陽光,長生種少女定定望著已經稀薄到近乎消失的夕陽。

  身為提米索拉都護府高級軍官,據說夏拉札德在前陣子發生的所羅門叛亂事件中,將藉由職務所得到的透露情報構成叔父,協助他進行謀反工作。事實上她對叔父意圖叛亂的事卻是毫無所知,只是情報洩漏就構成一種罪名──因為這個緣故,不等樞密院召喚,她就逃離了故鄉。

  對艾絲緹而言,因為並沒有惡意,只要把重點解釋清楚就可以了,但是對自視甚高的帝國貴族來說,找藉口似乎比遭到處刑還要痛苦。恐怕是永遠失去故鄉的少女側臉,帶有寂寥的陰影──

  「在沒有長生種的地方,和我做朋友的就是那座城裡的短生種。還有任職於我家的士民。他們是我唯一的朋友,是我的家人。所以我覺得短生種比長生種還要親近…是的,或許正如妳所說的,我是有點『古怪』。」

  對於短生種的無禮,長生種的聲音裡頭沒有半點責怪的意思。艾絲緹之所以道歉純粹是基於罪惡感的緣故。

  「……抱歉,夏拉。要不是昨天我搞砸了──掉入那麼單純的陷阱,現在說不定妳已經找回妳的家人……」

  「別這麼說!艾絲緹,我並沒有責備妳的意思。」

  被認真地道歉,夏拉似乎嚇了一跳。像是自己做了什麼壞事似地左右搖頭。一臉正色地抱著修女的肩,望著對方的眼睛。

  「那是因為達努基歐太狡猾了,妳完全不需要自責。妳知道妳能成為我的同伴,要我就是多大的支柱?」

  映照著艾絲緹自身面龐的紫水晶眼眸閃著無比溫柔的光芒。「吸血鬼」、「地獄的惡魔」、「吸食生血的惡鬼」──目前正以眾多稱號出現在伊什特萬報紙版面上的少女,輕輕環抱修女的肩,把臉埋在紅髮裡頭。

  「要是沒有遇到妳,直到現在我還會以為『外面』的短生種全是像達努基歐那樣的人。說不定會感到憎恨,甚至還想把你們全都消滅……我真的很感謝妳,艾絲緹修女。幸好能夠遇到像妳這樣善良的人。」

  「別這麼說!說什麼感謝!」

  長生種少女帶有一絲陽光的氣味──艾絲緹一邊拚命安撫不知不覺怦怦直跳的心臟,一邊露出害羞的微笑。

  「我不是說了,直到上週我還待在帝國?當時真的受到很多人的照顧……所以想用同樣的方式來回報妳。就這麼簡單,其實沒什麼好特別道謝的──」

  就在這個時候,一記有禮的敲門聲在寢室大門上響起。接著以禮儀守則般的適當間隔傳來男子和緩的聲音。

  「──小姐們,打擾了。妳們醒來了嗎?老闆說晚餐已經備妥了。」

  「啊,好!我馬上過去,巴特勒!」

  艾絲緹慌慌張張地回答,然後打開大門。寢室隔壁就是兼為客房的餐廳,為了讓豪華客房的客人可以不用前往外面餐廳而設計。桌上則是散發著引人香氣的豪華晚餐。

  「兩位早安──有沒有好好休息?」

  這麼說著,恭謹地行了一禮的是宛如訓練有素的執事般,用直立不動姿勢佇立在桌邊的黑髮男子。背後像是他影子的灰髮青年,則用陰沉的表情在等候。另一方面,以和他們自制舉止相反的熱鬧態度攤開雙手的,則是坐在桌邊的壯漢。

  「嗨,『星』!睡得很熟吧?事情我已經聽這位大哥說過。看來昨天真是一場災難。」

  「昨晚真抱歉,伊古納茲。我突然闖進來……」

  艾絲緹愧疚地對伊古納茲‧魯卡奇──這家高級飯店的老闆低頭道歉。因為在昨晚的騷動之後,好不容易甩開追兵闖進這家飯店,已經是接近午夜的時候。不過疲勞至極的艾絲緹並沒有好好跟昔日的游擊隊隊友打聲招呼,直接就倒在床上。所以才愧疚地抓著頭請求原諒。

  「不過,你能讓我們躲藏實在是幫了大忙。他們絕對料想不到自己所找的對象,會在如此高級的飯店裡面。」

  「嘿嘿!而且還包下豪華客房。」

  看來已經喝過了一杯。壯漢用酒氣上升的臉活力十足地眨著眼睛。從游擊隊時代,他在艾絲緹的反抗活動當中擔任物資與補給角色的時候就有點肥胖,最近更是整整胖了一圈。笑時臉頰上的贅肉還會搖晃。

  「哎呀,管他對方是教會還是誰,我都不會讓他對我的『聖女』下手……只要妳想住,隨便妳愛住多久。」

  「也不能這樣。」

  艾絲緹有點困擾地用笑容回應活力十足的眨眼,然後一邊就坐。手不去動料理,而是用戰戰兢兢的視線盯著昔日的同志。

  「事情我想你已經聽巴特勒說過,達努基歐大主教正在企畫一件可怕的事──喂,伊古納茲,從前的夥伴你能召集到多少人?若是可能,我想在今晚採取行動。這樣才能在明天的儀式之前做個了斷。」

  「從前的夥伴?這麼嘛,既然『星』都拜託了,我會去幫妳問,只是……」

  笑容從伊古納茲的臉上消失。他將之前還在喝的玻璃杯有點棘手地放下,有點說不出口似地擠出這句話:

  「只是能召集到幾個人,這我就不敢保證。大家都有各自的工作在忙。」

  「工作?什麼樣的工作?」

  「這個嘛…各式各樣啦!」

  青金色眸子閃過一絲焦急的光芒,壯漢或許是沒察覺,吃力地折著圓嘟嘟的手指。

  「伊姆雷老爹在當解放博物館的館長,亞迪現在是運輸公司的社長。古德爾才剛就任銀行的名譽顧問,克魯迪和維也納的多金寡婦結婚出城去了……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

  「是嗎……?」

  艾絲緹忍不住嘖了一聲,思緒有點打結──早該料想得到才對。自己在這一年,同樣產生了劇烈的變化。昔日的夥伴會各自擁有自己的生活,走上新的道路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是自己太過樂觀,認為只要找上昔日夥伴就會有辦法。這下子計畫就有必要從頭修正了──

  「那…還有沒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

  隔壁的夏拉札德露出莫名的不安神情。為了讓她安心,艾絲緹一邊掛著微笑,一邊用盡量輕快的語氣問道:

  「對手畢竟是伊什特萬的大主教。自然得連絡絲佛札樞機主教請她有所行動,我會想想別的辦法。」

  「說到這個,『星』……」

  望著努力擠出微笑的少女,伊古納茲表情僵硬。他挪開視線,有口難言似地聳了聳肩。

  「話是這麼說,不過我想現在城裡找不到誰願意和大主教為敵……要和那麼優秀的人作對,其實我不是很鼓勵。」

  「……你說什麼?」

  這人真的聽過說明了嗎?──艾絲緹憤然回望著壯漢酡紅的臉,聲音毫不掩飾地拉高,快速問道:

  「巴特勒不是跟你說了?他想殺我們啊?而且想用我們的死作為理由,發動十字軍──也就是戰爭。像這種人你還說他『優秀』!?」

  「臉色不要那麼恐怖……這個嘛,什麼十字軍啦、戰爭啦,這種困難的事我搞不懂。」

  被她一瞪,伊古納茲畏縮似地揮著肉厚的手掌。一口氣把酒喝乾,擦拭著嘴角。

  「不過託他的福,伊什特萬確實受到他不少幫助。哎呀…大家對他都很感謝。原本游擊隊的成員被當成了英雄。只要提出想創業,對方就介紹羅馬的大銀行來幫你貸款,開口想要房子,一下子就幫你蓋起來……真的是值得感激。」

  壯漢環視著華麗的日常用具嘆了口氣。雖然號稱「解放」英雄,不過這男子原本只是一家酒館的老爹。之所以成為這家高級飯店的老闆,全是因為達努基歐的緣故,所以口氣聽起來反而像是在讚美大主教。藉著酒精的作用,他用粗獷的聲音滔滔不絕地說道:

  「哎呀,城裡還是很慘啊。生活很苦。這些全是那個咎勒害的,是他在壓榨我們。還有『帝國』。就因為有那些怪物在旁邊築巢,才會多所不便。真是的,還不是因為吸血鬼──」

  「抱歉打斷您的談話──對了,艾絲緹所拜託的東西已經平安到手。」

  就在艾絲緹變臉的瞬間,溫和的男聲插入了兩人的對話。面對因「吸血鬼」這個單字而柳眉倒豎的少女,之前始終保持沉默的巴特勒,在如魔法般湊巧的時機開口說話。巴特勒指尖啪地一聲,一直面色陰沉沒有講話的古德利安,從懷裡取出某樣東西──灰髮青年擺在桌面的是個銅製藥盒。

  「這是妳所要的血液錠劑。根據物品的性質,只能從黑市弄到,不過品質可以保證。」

  「……太好了,巴特勒先生。」

  夏拉札德一邊輕輕打開藥盒一邊道謝。伊古納茲剛才的發言不知她是真沒聽到還是裝蒜,長生種拿起盒中的錠劑放進水中,一邊優雅地微笑。

  「我的『生命之水』在被捕時遭人取走……要是少了這個,我可就傷腦筋了。」

  「女士,很高興能幫得上忙。」

  雖然不知道聘用他的貴族叫什麼名字,不過想必是知名的大貴族──巴特勒用無可挑剔的角度對「吸血鬼」彎身鞠躬,安靜地微笑。然後走向窗邊,輕輕拉開窗簾,像在閒聊似地改變話題。

  「對了,剛剛成為話題的達努基歐大主教,關於他的政策,我曾在阿爾比恩的報紙拜讀過有意思的評論。」

  飯店前面的道路鋪設得很整潔,有煤氣燈正在照明。若是光看這一幕,或許會認為和羅馬、米蘭等一流都市不相上下。不過隨意堆放在路面的垃圾與瓦礫,還有徘徊其間的野狗身影,則是羅馬絕對見不到的光景。執事俯看著這一幕,像在間聊似地繼續說道:

  「最近本城的烏鴉和野狗似乎危害甚多。原因是垃圾處理場及下水道等公共設施遭到破壞,閒置不用……針對這件事,大主教組織了大規模的害獸驅逐隊。」

  他這麼低聲說著,大型馬車正響著蹄聲從他視線前方經過。車身上面畫著烏鴉被箭射中的圖案──也就是伊什特萬害獸驅逐隊的隊徽。

  「不過事實上,害獸驅逐隊並不能達到根本性的解決。既然有錢辦出那種組織,還不如將遭到破壞的下水道加以重建才夠有效率,並足以提振公共衛生……」

  巴特勒用帶著一絲諷刺的眼神目送馬車穿越道路,輕輕拉上窗簾。

  「然而大眾並不這麼認為。看害獸遭到驅逐他們會有──『大主教很用心』、『是烏鴉不對』的想法,然後對大主教表示支持。就算無法降低害獸的危害,他們也會忘記那份不滿。」

  執事重新轉回室內,意味深長的眼神落在沉默不語的眾人身上。朝著侷促不安的伊古納茲、刻意面無表情的夏拉札德臉上一瞥,視線最後來到若有所思的艾絲緹身上。

  「為了消除大眾的不滿,於是營造出對可見敵人的憎恨──這是自古以來就採用的有效手段。而且我在想,現在大主教是不是要更加大規模地進行?是的,利用『帝國』這個全人類的公敵──」

  「……我不能容許這種事發生。」

  艾絲緹在桌子底下靜靜握著低垂褐色面孔沉默不語的長生種的手,從緊咬的牙齒之間濟出了這句話。碧眼燃燒著憤怒,拍動桌子。

  「為了這種理由來營造憎恨,我絕不容許!」

  「……但是對手很強大啊,艾絲緹。」

  另一方面,和怒火燃燒的修女相反,巴特勒的表情冷靜。隨著他指尖啪地一聲,古德里安將數張報紙擺在桌上。

  「請看。這是今天的報紙……看來他對操控教廷與媒體頗有心得。」

  「……這…這是!?」

  「聖女死亡」──看到巴特勒所指的煽情標題,艾絲緹瞪大了眼睛,然後用瞪到眼珠快要掉落的眸子低吟。

  「我死了!?」

  「也就是說,對教廷而言,已經決心要追捕妳和巴比倫伯爵。」

  巴特勒用無比的優雅為修女面前的水杯加水,一邊加以評論。

  「與其不小心變成醜聞,還不如選擇讓妳殉教……那麼,在這種狀況下,像剛剛所說召集昔日夥伴之類的做法效果就很有限。必須勞動更高階、更有力的人士,才能夠改變現狀。」

  「比大主教更高階的人……看來還是得藉助絲佛札樞機主教的力量。」

  艾絲緹瞪著自己映在玻璃杯上的臉孔低聲說道。

  原本昨晚就想和亞伯接觸,把事情轉告給他知道,結果還來不及達成就中了達努基歐的圈套,以逃走做為結束──果真是片刻都不能猶豫。必須快點讓她知道情況!

  「可是就算想取得聯繫,警戒也很森嚴……再度潛入的風險又太大。」

  和緩的聲音對困惑的少女低聲說道。

  「關於這點,恕我僭越,我想我應該可以盡點棉薄之力。」

  巴特勒優雅地收起報紙,用收斂的語調發言。

  「其實我在伊什特萬教會有熟人……託對方去跟樞機主教牽線,妳覺得如何?」

  「是你的朋友?」

  可以信任嗎?

  這位阿爾比恩紳士打從相遇的一開始就對自己十分親切。現在知道夏拉札德是吸血鬼還願意幫忙。只是親切到這種程度,叫人反而覺得恐怖。

  不過艾絲緹馬上察覺這是個蠢問題。巴特勒要是有什麼企圖,根本就不可能幫忙幫到這種程度。再說就算出了什麼差錯,狀況也不會比現在更糟。

  「那就請他幫忙好嗎?我等會去寫信,請他交給一位奈特羅德神父。那個人只要讀了信,我想應該會想點辦法。」

  「──不過,『星』……」

  懷疑的聲音並不是來自於恭謹彎腰的執事。之前默默喝酒的伊古納茲不悅地開口。

  「那位絲佛札樞機主教真的值得信任?要是那個人放棄妳了呢?」

  「不會的──不可能有那種事。」

  艾絲緹如此確信。她不是會抛棄部下的人,而且自己還是剛從「帝國」歸返的重要使者,都還沒好好報告,不可能對使者棄之不顧。她一定會找出方法來營救自己。

  「好,既然如此那就要早點行動。夏拉妳慢慢吃。我去寫信──」

  「……喂,艾絲緹,慢著。」

  伊古納茲對準備起身的艾絲緹招手。將一臉狐疑的艾絲緹直接帶到走廊把門關上。

  「喂,妳剛剛是說真的嗎,『星』!?妳真要幫那個怪物!?」

  「……咦?」

  艾絲緹一臉不解地回望著老友。前游擊隊成員的他將長生種稱為「怪物」是可以理解。但是「說真的嗎」又是什麼意思?

  「你是說和絲佛札樞機主教聯繫的事?嗯,當然是真的……有什麼問題?」

  「妳還問有什麼問題……喂,妳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傢伙和咎勒一樣是吸血鬼啊!?妳居然想幫那種怪物,妳瘋了嗎!?」

  難以置信──壯漢在因酒而泛紅的臉上露骨地表達出這個想法,然後搖頭。

  「還是現在去找市警軍。那傢伙正放鬆警戒。現在可以簡單地殺了她。」

  「慢…慢著,伊古納茲!?」

  這個人究竟在說什麼──?艾絲緹在懷疑與不信任之中皺起了眉頭。像是胸口被人揪住似地伸長背脊,醉眼朦朧地瞪了過來。

  「你在想什麼?剛才我講的話你有聽到吧?她可是被害者啊!?怎麼可以殺她……你是怎麼了!」

  「我才想問妳怎麼了,『星』!」

  伊古納茲抓著艾絲緹的肩,用更加堅定的視線望進她的眼眸。這人過的生活想必是比前往羅馬的艾絲緹還要舒適許多。和一年前相比下巴多了許多肉,擱在肩上的手相對地卻幾乎失去力道。不過伊古納茲還是使出頑抗的力道按著少女肩膀,唾沫四濺地說道:

  「妳醒醒!對方可是吸血鬼啊!居然還想幫助她……難以想像這是在一年前,身先士卒打倒那名怪物的聖女所說的話!」

  「這…這個……」

  艾絲緹仰望自己映在對方眼中的臉孔,然後咬緊嘴唇。

  沒錯,對認得一年前那個艾絲緹的人來說,她現在的舉止或許是判若兩人。這一年多的歲月,自己和許多人有過難忘的邂逅,讓自己在各種定義上有了改變。這些變化十分的自然,自己也不覺得後悔──但是要向眼前的老友說明卻有困難。並不是瞧不起伊古納茲的理解力。而是這一年來的變化無法訴諸語言,只能用經驗來解釋。能和此時的艾絲緹分享回憶的,恐怕只有那位高個子神父。

  結果艾絲緹也只能搖著頭勉強結束話題。

  「總而言之,現在你先相信我。拜託你,伊古納茲……我想貫徹自己所做的事。至少這回,請你容許我的任性。」

  「……好吧,『星』。」

  壯漢嘴裡發出深沉的嘆息。將擱在少女肩上的手拿開,伊古納茲神色疲倦地搖頭。

  「妳是我們的聖女……我無法拒絕妳的要求。」

  「謝謝你,伊古納茲……請原諒我的任性。」

  「太見外了。我們不是夥伴嗎?」

  福態的主人笨拙而溫暖地眨了下眼睛,輕輕催促著神情苦惱的少女。

  「抱歉,是我講了奇怪的話……好了,妳快去寫信吧!」

  「嗯……謝謝你,伊古納茲。」

  艾絲緹露出微笑,像小鳥般轉過身去,直接快步回到了客房。

  另一方面,伊古納茲無言地盯著關上的門好一會,然後龐大的身軀跟著轉身,他快步走向位在走廊一角的電話機。拿起話筒呼叫總機。

  「總機嗎?我是魯卡奇。幫我接外線。」

  前游擊隊隊員用神經質的手勢握著話筒,壓低了聲音說道:

  「幫我接伊什特萬大教堂〇〇〇一……嗯,大主教辦公室。麻煩儘快。」

  Ⅲ

  「──對我們而言,聖女之死確實是個無法彌補的悲劇。」

  達努基歐的聲音悲傷而沙啞。

  那張臉低垂出一個絕佳的角度,像是知道所有面向這裡的相機,是怎樣在拍自己似的。恭謹地按著一旁少年教皇的手想必也是經過計算,目的是為了讓自己取得主角的位置。面對圍觀的媒體群,刻意嘆氣的動作簡直就像悲劇演員一樣。

  「直到昨天,她都還站在這裡。站在這裡,用神的話語讓我們沉醉在至高無上的福音當中。然而今天,她卻已經不在世上……這是多嚴重的損失!多大的悲劇!噢,即使只是像這樣站在這裡,我也悲傷得難以自已!」

  經過四十八小時,中央歌劇院舞台──各國所知的「伊什特萬悲劇」事件現場還是處於荒廢狀態。端麗的舞台四處散落著宛如墓碑的瓦礫,地面的巨大龜裂正兇暴地張開著嘴。各處懸掛著禁止進入的黃黑色彩帶。大主教輕輕將一旁亞歷山卓的手放開,握住其中一條彩帶。淚水一邊從緊緊閉上的眼瞼之中流出,一邊仰天奮力握拳。

  「但是我們必須跨越這個悲劇!用堅強的意志來克服這份悲傷,為戰死沙場的少女繼承遺志!詩篇有云:『復仇是義人所樂見,用惡人之血來淌足』──我們教會要在教皇陛下的帶領之下團結一致,務必讓我們與神的敵人遭到報應!」

  相機閃光燈在同一時間對著英勇吶喊的大主教閃爍。見到演講告一段落,記者開始熱鬧地丟出問題──另一方面,默默守在劇場角落的兩名男子,則用無趣的眼神眺望他的舉動。

  「……這個人還真是喜歡媒體。」

  男子的其中之一──身穿白銀鎧甲的魁梧男子,望著昔日上司的視線實在稱不上友善。視線在轉往位於大主教隔壁,提心吊膽低垂著頭的少年時,甚至還厭惡地嘖了一聲。

  「這樣根本就是把陛下當配角!就算他是大主教,也不能對陛下那種態度……真是不知分寸!」

  「沒辦法。陛下就是那種性格。」

  在他身旁抱著手臂的銀髮年輕人用無奈的聲音,回應了佩卓斯修士的憤慨。眼睛因記者的閃光燈燈光瞇成細線,用無精打采的表情繼續說道:

  「被那麼多媒體包圍還沒暈倒,基本上已經夠神奇了。再說要和大主教搭檔實在可憐……噢,要是有卡特琳娜陪同倒是另當別論。」

  「噢,對了,絲佛札樞機主教去哪兒了?」

  聽了亞伯的話,他好像才察覺並沒見到紅衣美女的影子。佩卓斯好奇地環視場內,用鼻子哼了一聲。

  「沒來?那女人會不在陛下身邊還真稀奇。」

  「她留在大教堂,要檢查儀式會場。」

  亞伯的回答有種莫名的鬱悶。雖然眼睛沒從亞歷山卓和達努基歐身上挪開,不過圓框眼鏡底下的面孔卻變得一臉苦澀。

  「儀式是在明天早上。最後確認的工作似乎很忙。」

  「是嗎……咦?奈特羅德,那你怎麼會在這裡?平日都像跟屁蟲一樣跟在她屁股後面……哈哈,本人知道。你是不是招惹到她,被她趕到一旁去了對吧?」

  「……這是在講你自己吧,佩卓斯?」

  亞伯用迷惑的眼神望著似乎有點幸災樂禍地尋求認同的「毀滅騎士」,像在驅趕吵鬧的野狗一般揮著手。

  「我跟你不一樣,我可不是有什麼失敗才被轉為陛下的警護。不要把我跟你相提並論行不行?」

  「無…無禮的傢伙!本人還不是一樣!」

  「毀滅騎士」發出渾厚的怒罵,手上的「叫喚者」重重在地板上敲了一下。這記重擊帶著炸彈落下般的聲音,響徹了音響效果良好的劇場。舞台上面的眼睛同時往這邊望。

  「不…不好意思……」

  在近乎責備的視線當中,佩卓斯連忙道歉。然後咳嗽著壓低聲音。

  「為了名譽本人要強調,本人並不是遭到人事懲處。目前吸血鬼還沒抓到,這段期間總得有人來守護陛下!不是嗎?」

  「……是啊。」

  亞伯一邊遠眺著大主教再度展開熱情演說,一邊用苦澀的聲音回答。卡特琳娜已經跟他商討了嗎?在這個時候,異端審問局正對艾絲緹及同行的長生種展開追捕。要是被他們找到人,一切就都太遲了……

  「──請…請…請問…奈特羅德神父?」_

  亞伯似乎沉浸在陰暗的思緒當中,遺忘了現實。直到被具有特徵的口吃聲問到這才回神。那張麻花臉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眼前,正不安地朝這裡仰望。

  「啊,抱歉,陛下……呃,媒體採訪已經結束了嗎?」

  「嗯…嗯。我…我的部分結束了。大主教還…還要發表聲明……他說我…我可以在這段期間休息……」

  亞歷山卓用神經質的手勢抹著大顆的汗珠,結結巴巴地回答。為了刊載於明天的報紙,大主教正在設置於舞台前方的講台,對著記者朗誦教廷的聲明文。除了大主教之外,現場還有教皇隨行的神職人員與修女,不過為了圖點好處,現在全在大主教身旁照相。少年似乎是自己獨自離開了舞台。

  「來吧,陛下,請這邊坐。」

  佩卓斯對身軀搖晃臉色發青的少年,恭謹地請他就坐。像在對待易碎物似地讓他的纖細身軀坐好,然後再像忠實的看門犬一般趨前跪下。

  「您工作辛苦了。會不會覺得疲累?」

  「不,不,還好。」

  其實幾乎都是達努基歐一個人在講話,所以並不是那麼累,不過還是熟睡到傍晚。看到佩卓斯一臉擔心,亞歷山卓用虛弱的微笑搖頭。

  「大…大家都很辛苦,我…我怎麼能一個人輕…輕鬆……」

  「──噢,多麼了不起的一句話!」

  聽到結結巴巴的句子,佩卓斯臉上泛起紅潮。他用拳擊手套般的手掌握住少年的手,發出感佩至極的聲音。

  「見到您我就懂了!這是無與倫比的仁愛!您的兄長也曾說過這句話!佩卓斯衷心佩服!」

  「……呃…呃。」

  面對幾乎要在感佩中哽咽落淚的異端審問官,亞歷山卓露出困惑的神情。這些話若是出自別人嘴裡或許會是嚴重狗腿,甚至噁心的對白,但是這位「毀滅騎士」可是百分之百的真心。少年教皇不知該把眼睛擺在哪裡,膽怯地對另外一名護衛官說道:

  「呃…呃,對了,奈特羅德神父,後…後來有聖女的消息嗎?」

  「不,很遺憾,還是沒有……」

  亞伯用彷彿飲下苦澀且無用之藥的表情來回搖頭。

  「卡特……絲佛札閣下已經盡力了,不過還是沒有找到。」

  「是…是…是嗎……?」

  少年嘆著氣垂下肩膀,對於聖女的失蹤似乎十分痛心。亞歷山卓神色憂鬱地低垂著頭一會兒,最後終於放下了猶豫。

  「請…請問奈特羅德神父……聖…聖女她真…真的背叛我們嗎?昨…昨天她和吸…吸血鬼一起,是因為背…背叛了我們?我…我實在不相信那…那個人會做出這…這樣的事……是…是不是有…有什麼內情?」

  「……這我並不清楚,陛下。」

  事實上,要是能知道這點也就輕鬆了──亞伯嘆了今天不曉得第幾回的氣,然後搖頭。眉心皺在一起老實回答:

  「很遺憾,目前所有的狀況都不明朗……為什麼她會被人擄走?為什麼被擄走的她會和那名長生種一起行動?完全沒有任何線索。」

  「她們打一開始就是一夥的!」

  突然插話的是一直聽著兩人對話的佩卓斯。壯漢在臉的前方豎起手指,十分明快地斷言。

  「她們打一開始就是一夥的,這裡的騷動也是騙局,這樣就說得通了。本人一直就覺得奇怪。那時吸血鬼應該要在這裡殺了艾絲緹修女才對。可是她沒下手,還特地冒著風險把她擄走,實在不合常理!」

  亞伯迷惑地望著用熱切口吻極力強調的壯漢,然後搖頭。

  「自從來到這裡,我和艾絲緹一直都在一起。她哪有籌劃陰謀的時間?」

  亞伯的視線當中明顯含著要他閃邊去的意味,冷冰冰地回答:

  「況且,她和我是突然被叫來這個城市。之前完全沒料到會來這裡……!?」

  剎那之間,亞伯像被什麼擊中似地陷入了沉默。

  自己剛剛說了什麼?

  「她和我是突然被叫來這個城市」──

  「等等……為什麼那名長生種知道艾絲緹昨晚來到這個城市!?」

  是的,那名長生種很顯然是衝著艾絲緹才會來到這裡。

  然而知道我們抵達這裡的,就只有卡特琳娜、宣傳部長安東尼奧。以及──

  「達努基歐大主教……就只有他了。」

  「大主教閣下怎麼了?」

  佩卓斯似乎對突然間開始喃喃自語的神父感到詭異。於是用可疑的語氣問道:

  「還有你的臉色不太好看,奈特羅德……你是不是撿了什麼奇怪的東西來吃?」

  「呃,佩卓斯,不好意思。」

  亞伯揪著傻呼呼提出詢問的「毀滅騎士」的衣領,把他拉到身邊。像是要商量漏夜逃亡似地低聲說道:

  「我有事想問你。那時候──就是前天,長生種來襲當時的事情,能不能講詳細一點?在大主教和那名長生種之間,你有沒有留意到什麼?譬如對話之類的──?」

  「你在搞什麼?沒頭沒腦的……」

  突然被揪著衣領,佩卓斯雖然不悅地皺眉,不過似乎感受到對方語氣之中不尋常的氣勢,於是坦率地回答他的質問。

  「是啊,確實有說些什麼。本人幾乎都沒聽見……不過想來也沒什麼特別的。像是要把布蘭雪帶走啦、胡鬧啦之類的……」

  「把她帶走?這不是太不自然了?那名長生種不就是為了殺艾絲緹而來?既然如此,冒著風險把她綁架又有什麼價值?」

  「天曉得那個吸血鬼在想什麼!大概是要威脅我們取樂,還是要折磨她吧?」

  雖然佩卓斯答得不耐煩,不過亞伯並沒有放棄。

  「這麼說來,那名長生種又是從什麼地方、用什麼方法進入這間歌劇院?她是如何穿過重重警備的?」

  「這…這…可能性有很多吧。像後台啦、通風口之類的──」

  「那太奇怪了。她如果真是來自帝國的刺客,就不可能知道這裡的構造。既然她知道,那是誰告訴她的?」

  「這個…呃……本人哪知道那麼多啊!」

  受到意想不到的理性質問,佩卓斯抓狂了。雖然咬牙切齒地怒吼,不過亞伯似乎並沒聽到,摸著下巴繼續說著:

  「喂,佩卓斯……你看這樣的假設成不成立?」

  神父的眼睛並沒望向佩卓斯。他的視線放在佇立於舞台中央的大主教身上,像在跟自己體內的誰對話似地說道:

  「那名長生種其實是藉由某人牽線來到這裡。那個某人希望艾絲緹死在這裡,所以才把她給叫來。不過基於某些理由,對方沒殺艾絲緹而把她給帶走。然後獲救的艾絲緹就幫助她──」

  「喂,喂,等一下,奈特羅德。你從剛才到現在是在說什麼?那個『某人』指的是誰?難道你在懷疑達努基歐大主教?」

  佩卓斯像要阻斷神父持續跳躍的思考一般插嘴說道。為了打消自己心中同樣開始萌芽的疑慮,一邊猛力搖頭一邊規勸。

  「不可能的事!本人雖然也對他……那位不是很有好感,不過對方畢竟是大主教啊?那種人為什麼要叫吸血鬼來襲擊聖女?這麼做對他有什麼好處?」

  「很可惜,我不知道。不過──」

  沒有確切證據。不過按照這份假設,線就能連得起來──就在亞伯準備對腦袋硬梆梆的騎士說明這點的時候。

  「嗨,你在這裡啊,亞伯。我找了你好久。」

  「咦,安東尼奧?」

  在輕浮的聲音中被人拍肩,神父慌忙回頭。認出不知何時站在那裡的美男子之後聲調拉高。

  「你怎麼會來這裡?大教堂那邊已經結束了嗎?明天的準備工作都完成了?」

  「我覺得煩了,所以強迫甜心讓我偷溜❤」

  貴公子用和罪惡感絕緣的表情聳了聳肩。亞伯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足以構成不敬之罪的假設,不過男子將他的擔心抛在一邊,用無比輕巧的語氣開著玩笑。

  「哎呀,這種土裡土氣的工作果然不適合我咧。更何況這張難能可貴的帥臉不秀出來,簡直是暴殄天物對吧?媒體也是,專拍一些活像前世紀遺物的老頭,怎麼不來拍我咧?」

  「……呃…這個,你有什麼事?」

  再跟他耗下去天都亮了──亞伯趕忙插話。

  「你說你在找我?」

  「是啊……就這個。這封信。」

  安東尼奧還是用渴望的眼神眺望媒體,從肩膀上遞來一紙信封。

  「是甜心交代我的,說是給你的信。我說要來這邊,她就託我順便帶過來……已經確實交給你囉?」

  「信?誰寫的信?」

  知道自己來到伊什特萬的人應該很少──亞伯一邊感到懷疑一邊將賣人情的信封接了過來。確認上面真的用打字機打著自己名字,然後將它翻面。

  「呃…寄信人是……沒寫?也沒有地址?甚至連郵票郵戳都沒有……安東尼奧,這信究竟是從哪來的?」

  「這我哪知道啊。」

  全世界最輕浮的樞機主教,一邊狡猾地在教皇隔壁坐下一邊擺手。

  「不過信封是科休特路上明星飯店的東西。哎呀,那邊餐廳的女服務生制服很可愛呢。還有貝果鮭魚三明治也很不賴……」

  「……你來這城裡是做什麼的?」

  亞伯對貴公子的鬼扯感到無力一邊撕開信封。視線隨便在信紙上一瞥──然後全身僵硬。

  「你怎麼了,奈特羅德?」

  神父別說眨眼,甚至連呼吸都忘了地呆站在那裡,佩卓斯仔細端詳他的臉問道:

  「你臉色不太好看啊?是欠款的催繳單?還是解雇通知?」

  「啊?呃…這個嘛……啊,對了!我出去一下。」

  神父像要揮開異端審問官的狐疑視線一般將手放在面前搖晃,匆匆忙忙地轉身。然後一邊說著古怪的藉口一邊準備離去。

  「我突然肚子痛……是那個害的嗎?昨天的鮪魚罐頭?痛痛痛痛……」

  「佩卓斯修士──把他抓住!」

  就在這個時候,安東尼奧迅速起身嘴裡發出凌厲的指示。樞機主教繞到意圖逃跑的神父前方,用嚴峻的表情對「毀滅騎士」下令。

  「接下來我要調查這個人,別讓他給溜了。」

  亞伯三兩下就被壯漢抓住手臂,發出了哀鳴。

  「住…住手!你想幹什麼!?」

  亞伯雙臂被扣在身後地出聲抗議,不過佩卓斯的巨腕卻是動也不動。前方還有用討厭的動作伸張手指的樞機主教正在逼近。

  「放開我!我只是想去廁所……啊,小偷!安東尼奧,你不要隨便看人家的信!這是侵犯隱私的行為!」

  「很抱歉,我不承認你有基本人權。隱私那種東西更是毫不存在。」

  安東尼奧很愉悅地說完,拿起信紙攤開,用裝腔作勢的聲音朗讀。

  「……呃,什麼跟什麼?『D大主教有陰謀。詳情就在明星飯店──星』……這啥啊,就這樣?我還以為是情書咧。」

  安東尼奧帶著在啟示錄中登場的天使般冷冷的微笑開始讀信,但是過沒多久臉上就浮現洩氣的表情。視線落在打字機打成的文字上面然後咋舌。

  「嘖,害我期待了老半天……不過D大主教指的是達努基歐大主教吧?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有陰謀』……真沒意思……啊!?」

  貴公子正在抱怨,眼睛卻像發現宇宙真理似地瞪得大大的。然後像裝了彈簧般快速轉頭,對著依舊失,去自由的神父說道:

  「──不會吧,亞伯!這個『星』──就是艾絲緹修女!?」

  「艾…艾絲緹‧布蘭雪!?」

  抓著亞伯的異端審問官臉上出現和安東尼奧相同的表情。佩卓斯大口深呼吸,像要促使自己冷靜似地一邊搖頭一邊開口。

  「如果是,那事情可就不簡單了,閣下?那個艾絲緹‧布蘭雪說達努基歐閣下有陰謀……或許是用來擾亂我們的陷阱。」

  「我知道。就算是陷阱,既然知道了艾絲緹修女的所在位置,那就不能放著不管。萬一這不是陷阱──」

  這男人居然也會有這種表情──安東尼奧用針尖般的視線望著舞台。閃光燈的閃光還在瓦礫之間閃爍。位在正中央的則是大主教持續熱情演說的身影。

  「──佩卓斯修士,把手放開。」

  貴公子的視線回到依然制伏著神父的異端審問官身上,用一貫的輕浮口氣下令。

  「不管那麼多了,總得確保艾絲緹修女的安全……既然是在這個時間點,我看奈特羅德神父就直接回應她的呼喚吧?」

  「那…那本人也一起去!」

  拍著胸口這麼說的,是遵照樞機主教命令將神父放開的佩卓斯。在白銀甲冑──「聖騎士聖衣」包覆之下的壯碩身軀為之一震,用強悍的口氣提出要求。

  「讓這個男人獨自前往,不知道會做出什麼荒唐的事。再說本人和那位姑娘也有某種因緣。本人想用自己的眼睛親眼確認狀況!」

  「嗯──這個嘛?佩卓斯修士,我記得梅帝奇樞機主教不是命令你擔任陛下的警護工作?擅離崗位難道不會不妥?」

  「……噢噢!」

  聽了樞機主教的提醒,「毀滅騎士」的表情為之一僵。

  確實沒錯。既然上司下令要自己待在這裡,那就不能夠擅自離去。但是佩卓斯也知道,目前事情的發展已經迫近核心。要是錯過這回,恐怕沒有下一次機會──

  「要…要是有我許可呢?」

  微弱的口吃聲,解救了煩悶的「毀滅騎士」。

  「波…波吉亞樞機主教,要是有身為教…教皇的我許…許可,佩卓斯修士可以離…離開這裡嗎?」

  「陛下……?」

  亞伯、佩卓斯還有安東尼奧──三雙眼睛全都集中在發言者身上。目前恐怕是教廷最無力、最缺乏主體性的少年,正用戰戰兢兢但卻不會叫人聽錯的聲音發言。

  插圖011

  在集中的視線當中紅著臉頰的少年──亞歷山卓用幾乎快消失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我…我不想看…看著那女孩死掉……所…所以拜託,奈特羅德神父、佩卓斯修士,請…請你們救…救她。不…不…不要讓她死…死掉……」

  「陛…陛下……」

  佩卓斯望著言辭木訥的少年,感佩至極似地吸著鼻水。亞伯瞄了他一眼,對安東尼奧低聲說道:

  「喂,安東尼奧?你說這家飯店有很好吃的貝果鮭魚三明治是吧?」

  「啊?……啊,對啊對啊!陛下,就派佩卓斯修士和奈特羅德神父出去辦事,不知您意下如何?」

  教廷第一輕浮的男子帶著惡作劇的笑容,對唯一的主君提議。

  艾絲緹‧布蘭雪目前是被視為叛徒來看待,就算身為教皇也不能派人去加以營救。但是──

  「正如我剛才所說,那家飯店的貝果鮭魚三明治是絕品。要是陛下想吃,所以派他們兩個出去跑腿,誰都不能有意見……就算在跑腿期間出了問題也是一樣。」

  少年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安東尼奧對著他眨眼,然後轉向身後。對背脊挺得直直的男子們下達命令。

  「基於以上原因,你們兩位謹聽教皇陛下聖命──為了正義、信仰與教廷,儘速前往該飯店把貝果鮭魚三明治買來!」

  那天晚上,米克洛休在記帳簿的時候,店裡來了一對奇妙的雙人組。

  只要過了下午五點,這個季節的伊什特萬就是一片陰暗。然而在關門之際來到藥局的這對男女,卻都戴著深黑色的墨鏡。身上穿的還是和墨鏡同樣顏色的修士服。

  「哎呀呀……感謝神父修女們大駕光臨。」

  米克洛休一邊搓手一邊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對著彼此之間並沒有對話,只顧盯著藥架的客人哈腰。

  「你們想找什麼樣的藥?」

  店長露出親切的笑容,回答他的是女人,相當古怪的女人。明明是女人卻穿著神父用的修士服,胸口還近乎褻瀆地大大敞開著。望著眼睛被隱約可見的峽谷給吸引過去的米克洛休,女人塗抹著深紅色口紅的嘴唇往上彎起。

  「我想找架上沒有的藥……有嗎?」

  「當然有。我可以依照您的預算來做安排。」

  這些傢伙不是正派的神職人員──米克洛休搓著手,對這樣的感想隻字不提。雖然表面上開的是這樣一家破爛藥店,不過說到米克洛休‧羅鳩奈,在黑市還算有點名氣。米克洛休仍舊掛著親切的笑容,只有把聲音壓低。

  「墮胎藥、迷幻藥、大麻、鴉片……應有盡有。您想要什麼?」

  「我不要人類的藥。」

  女人用低俗的嗓音一邊嚼著煙草一邊淺笑。帶著西西里島腔調的羅馬公用語宛如歌唱般地問道:

  「我想要的是吸血鬼的藥──濃縮血液製劑。就是你今天下午賣的那種。」

  「……咦,什麼?」

  米克洛休肩膀下沉,讓藏在袖口的刀子隨時都能拔出來,然後擺出裝傻的表情。一邊用膝蓋抵住桌下的按鈕一邊在椅子上面坐直。

  「吸血鬼用的血液製劑?我們店裡沒那種東西……不好意思。」

  「對神職人員撒謊不太好吧,米克洛休‧羅鳩奈……」

  女人懶洋洋地低聲說著,摘下太陽眼鏡。蠕動的舌頭像猥瑣的軟體動物一般從細小的齒間探出頭來,臉上擺出某種若有所指的表情。

  「我已經查出你費盡心思進了血液製劑的貨。剩下的就是你把它賣給什麼地方的什麼人,快說。」

  「我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米克洛休的口氣之所以陡然一變,並不是因為四名彪型大漢從店家後面走出來的緣故。是因為手上的不法生意被對方識破。

  「這一帶有點亂,到了早上常常會躺著屍體……喂,大姊妳不要亂講。少在那邊裝模作樣,趁還沒給狼吃掉之前快點回家。」

  「……裝模作樣的是你吧,鄉巴佬。」

  女人瞇起細長的眼睛盯著男子們,甚至還把他們當傻瓜似地用鼻尖哼了一聲。

  「趁我還有耐心問,你最好實話實說……不然你們全都沒命。」

  「開什麼玩笑!」

  發出怒吼的並不是米克洛休。四名男子從手裡抄起了棍棒、皮棒、刀子之類和藥局無關的生財器具。刀棍在火影搖晃之中襲向女子──

  「慢了〇‧八一秒。」

  就在平板的聲音如此低語的瞬間,那些兇器已經漂亮地從所有者手上離開滾到地面。武器一一被彈開的男子們痛苦呻吟著縮在地上。另一方面,女子對這些男子,以及手上手槍還在冒出硝煙的同行者瞧也不瞧,走向愕然倒吸著氣的店主身旁。

  「……然後呢?」

  「我…我…我記得不是城裡的人……」

  米克洛休雖然對投擲小刀有自信,不過卻沒伸手去拿袖口的武器──只能瞪大眼睛望著小個子男子的槍法發出顫抖的聲音。眼珠向上翻地仰望淺笑的女子,拚了命擠出台詞。

  「對了,說是明星飯店的客人。是…是真的!」

  「明星飯店……」

  女人用沙啞的聲音重複著,瞇起了眼睛。在米克洛休的腦袋瓜上面一敲,像完事般地轉身。

  「謝啦……不過你們運氣實在不錯。該感謝那個多管閒事的小不點。」

  「──你…你這傢伙!」

  和乍聽之下意義不明的對白彼此重疊的是模糊的怒吼聲。米克洛休根本來不及阻止。剛剛才被擊落武器的一名男子手裡握著新的刀子站了起來。這名精力過剩腦袋卻不甚靈光的壯漢反手握著相當於柴刀尺寸的刀子,對著往門口方向走去的女子背後用力扔了過去。

  「住…住手!」

  制止已經有點遲了──就在米克洛休大吼的瞬間,兇器劃開了空氣貫穿女人的背脊。發出叫人作噁的聲音,前端豎立在門板上。

  「太…太誇張了……」

  不過壯漢嘴裡發出的既不是勝利的吶喊也不是嘲弄的笑聲。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瞪得大大的,被自己的兇器及女人的身影牢牢吸住。

  「喔,鄉巴佬的技術還不賴……直中心臟嘛。」

  女人用指尖彈著豎立在眼前門板上面的刀子,一邊笑道。

  奇怪的是,兇器從刀尖到刀柄全都閃著一層淺白色的螢光。更奇怪的是女子確實從背後被刺穿了心臟,但她還用自己的雙腳站立著。而且別說出血,甚至連修士服都一絲不亂,究竟是怎麼回事!?

  女子若無其事地回望周遭的驚愕,用嬌媚的動作將手臂伸向男子。

  「你讓我看到了好東西……為了回報你,我也做件讓你感到舒服的事。」

  「──住手,莫妮卡‧亞潔多修女!」

  就在小個子神父出聲吶喊時,被稱為莫妮卡的女子已經比出蛇般的手勢。手指像使出貫手技似地筆直伸出,自然地伸向男子心窩。只是那動作若用戳來形容則是過於緩慢,男子行有餘力地將它揮開……

  「啊……」

  男子口中發出低低的呻吟。女子的手確實已經揮開,不知為何卻還是到達了男子胸口。不過包含本人在內,周遭的人之所以瞪大眼睛並不是為了被這件事嚇到,而是因為女子的手像刀刃般垂直沒入男子的胸膛。而且不知原因為何,那裡連一滴血都沒流出來。不,就連男子的衣裳看起來也是毫髮無傷……

  難以置信的,女子的手就像海市蜃樓一般沉進男子體內。

  「……禱告吧。」

  就在女子喃喃低語的下個瞬間,男子的眼球翻了一翻。身體劇烈抖動,從口鼻這些身上的孔穴一齊噴出鮮血。

  「咿!?」

  就在所有人遮著臉避開飛濺血花的時候,女子將手從男子胸前拔出。臉上不知為何竟沒沾到半點血跡,只有像血般深紅的嘴唇抿著豔麗的角度──已然失去生命的身軀就癱倒在她的腳下。除了全身孔穴大量出血之外,不知為何竟找不到類似外傷的傷口。

  「……任務中的過度殺戮屬於禁止事項,莫妮卡修女。這件事我會向米蘭公爵報告。」

  小個子神父俯視就連痙攣都已止住的男子,簡短說道。

  雖然平板的嗓音之中有著某種厭煩的味道,不過遭到警告的當事人卻似乎毫不在意。

  「講話別這麼硬梆梆的嘛,伊庫斯。這可是正當防衛喔,正當防衛!像我這種弱女子,保護自己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權利?」

  女子將滾倒在地的男子輕輕踢開,愉快地一笑,然後輕盈轉身走向店外。小個子神父有那麼一瞬間用欲言又止的眼神俯視地面,不過最後還是無言地朝女子身後追了過去──

  「──喂,喂,你還好吧!?」

  直到兩人身影消失在門的另一邊,米克洛休才像終於自魔力之中得到解放似地跑到手下身邊。對方已經死亡的事他當然知道。抱起的時候,身子已經開始轉涼。

  「那女人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站在因恐懼而瞪大眼睛氣絕身亡的手下面前,米克洛休茫然地低語。那女人究竟做了什麼?眼睛所見的地方並沒有外傷。就算謹慎地將屍體襯衫捲起來看,除了胸口附近滲出微微一點白光之外,根本就是毫髮無傷。

  「……咦?這是什麼?」

  米克洛休將屍體放到地面,突然皺起了眉頭。按著地面的手有著微妙溫熱的觸感。不經意地低頭往那邊看──

  「──咿…咿!?」

  地下藥局的店長發出了驚呼。

  胡亂扔在地板上的東西──是顆遭扯斷的人類心臟。

  Ⅳ

  伊什特萬的城區,是由南北貫穿的多瑙河河水分成西區及東區。這兩個區域由全長三百三十公尺的鐵橋加以連結,各自擁有截然不同的性格。

  東區低地從「大災難」前的舊時代就是庶民城區,同時也是經濟活動中心。歷經咎勒的統治時代來到「解放」之後的現在,區域性格並沒有改變,市民有百分之九十以上住在這個區域。

  另一邊的西區──平緩丘陵連綿的這個區域,在咎勒統治時代座落著他的宮殿,一般人是禁止進入的。在「解放」之後的現在,因「悲歎之星」而消失的市警軍本部遷移到此處。寬廣的幅員之中還包括了市警軍的駐紮地以及訓練場。

  「──然後,我覺得最可疑的就是這裡。」

  艾絲緹這麼說著,在攤開的地圖上面畫上一個紅印。回頭望著在一旁梳理捲髮的女子,自信滿滿地加以補充。

  「這座舊侯爵宮殿,我在一年前曾進去過。那裡面用來把妳的士民偷偷抓起來正好。」

  「……不過並沒有確切證據,對吧?」

  夏拉札德用指尖梳理閃著耀眼光輝的黑髮,一邊思慮重重地搖頭。內心的焦躁想必正折磨著她的肉身,不過她卻隻字不提,反而用冷靜到叫艾絲緹感到煩躁的態度側著頭問道:

  「確實如妳所說,這邊的可能性最高──不過萬一弄錯了呢?我們可是沒有再戰的機會。」

  「問題就在這裡……」

  艾絲緹將紅筆一扔,嘆了口氣。手指在畫得密密麻麻的地圖上面舞動。

  稍早用來供應晚餐的會客室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巴特勒和古德利安相偕去見教會的朋友,伊古納茲則是回去工作。艾絲緹在足足有修女宿舍個人房大小的寬大桌面上,挺沒規矩地撐著手肘,焦躁地抓著紅髮。

  「原本想說至少把妳的家人找回來,狀況應該會好很多……看來只能等候和絲佛札閣下取得聯繫。」

  「給妳添麻煩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望著十分愧疚地低頭道歉的長生種,艾絲緹慌慌張張地搖手。一邊眺望窗外空無一人的街道,一邊為自己的不用心發言道歉。

  「我並不是要對妳抱怨。我只是對自己的無力感到十分火大──總覺得不甘心。」

  「不甘心?」

  長生種少女從容不迫地重複修女所講的話。對短生種的思考難以理解──似乎這麼想地側著頭。

  「什麼事讓妳這麼不甘心?」

  「很多啊──被當成廣告塔似的來使用,貼上『聖女』這種毫不相稱的標籤,還有差點被人抓去『殉教』的事也是。被當成發動十字軍的火苗也叫人生氣……」

  街道暗了下來,街燈亮起暖暖的光輝。艾絲緹望著如項鍊般連結成串的煤氣燈,露出苦澀的表情。

  除了被當成偶像看待之外,甚至連生死都得看別人的意思來決定。自己只是個連一名受困長生種都營救不了的無力少女。對這樣的自己──

  「──老實講,很火大。」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夏拉札德像姊姊在安慰鬧彆扭的妹妹一般微微苦笑。低垂著像頂級工匠切割出來的紫水晶一般的雙眸輕輕低語著:

  「妳是教廷的一員。身為龐大組織的其中一員,要在其中貫徹自己的意見,我想是十分困難的。」

  「話是沒錯……」

  艾絲緹用仍是難以釋懷的神情咬著嘴唇。

  夏拉札德的看法恐怕是正確的。不過就算如此,艾絲緹總覺得還是難以釋懷。不能因為對方是巨大組織,我們的生命就得眼睜睜受到威脅……

  就在這個時候,起居室的門突然打開。艾絲緹迅速把手伸向擺在桌子底下,膝蓋上頭的散彈槍,這時肥碩的身影已經捧著托盤進到了室內。

  「喲,兩位好認真啊。累了吧?要不要喝杯茶?」

  「噢,是伊古那兹……你別嚇我。」

  艾絲緹認出熟悉的壯漢面龐,手指輕輕從武器扳機上面離開,將槍身與槍托縮減到原型一半尺寸的散彈槍扔到桌上後發出抱怨。

  「你好歹也敲個門吧?會嚇到人耶。」

  「抱歉抱歉……沒想到會嚇到妳。」

  伊古納茲漫不在乎地笑著,將托盤擺在桌上。把裝滿了濃茶色液體的兩個馬克杯擱在少女身前,然後再度笑道:

  「不過也別那麼緊張。神經要是繃得太緊很快就會斷掉……來,把這個給喝了,休息一下。」

  「啊,謝謝……夏拉妳也喝吧。這是伊古納茲的特調飲料,只有這裡才喝得到。」

  艾絲緹一邊將冒著芳香蒸汽的杯子推向另一名少女,一邊愉快地微笑。從游擊隊時期開始,伊古納茲特調的這種熱巧克力就是她的最愛。艾絲緹馬上喝了一口,對坐在隔壁的壯漢露出笑容。

  「嗯,好喝……真高興。你還記得我喜歡什麼。」

  「那當然。妳想我總共泡了多少次。」

  伊古那茲用英國獒犬被主人褒獎的表情笑了,將桌上的散彈槍拿了起來。一邊興味十足地撫摸保養良好的槍,一邊用漫不在乎的語氣問道:

  「怎麼樣?有沒有找到什麼有用的情報?」

  「說到這個,照這樣下去,很明顯就是卡住了。」

  添加烤花生的特調熱巧克力絕對是甜到無以復加,不過艾絲緹回答的表情卻很苦澀。

  「不但被市警軍和異端審問局追著跑,連重要的人質所在地都搞不清楚。在和絲佛札閣下取得聯繫之前不能輕舉妄動……噢,巴特勒他們回來了沒有?」

  「不,還沒有……對了,那兩個人怎麼這麼慢?」

  像被伊古那茲狐疑的語氣影響似地,艾絲緹仰望壁面的時鐘。距離那兩人出門已經超過兩小時以上了。確實是很慢……

  「……咦,奇怪?」

  艾絲緹突然覺得時鐘的指針盤扭曲了,於是揉著眼睛。不,就在正想去揉眼睛的時候,身體已經在椅子上劇烈傾斜。要不是夏拉迅速伸出手臂,她已經摔落到椅子下面。

  「艾絲緹,妳怎麼了?」

  「奇…奇怪……手…手沒有力氣……」

  艾絲緹在詭異的漂浮感之中微微喘息。是怎麼回事?身體使不出力氣。視野不但變得白茫茫,而且還開始歪斜。

  「艾絲緹,妳沒事吧……伊古那茲,艾絲緹的樣子不對勁!」

  夏拉札德一邊撐著彷若花朵枯萎一般失去力氣的少女,一邊用緊迫的聲音叫道。回頭望著不慌不忙依然坐在椅子上的壯漢,快速地吶喊:

  「請你馬上去叫醫生!或許是生了什麼病!」

  相對於少女被逼急了的表情,伊古那茲卻是神色淡然。就連視線轉往艾絲緹那邊的時候,手裡仍握著散彈槍。拉開退殼桿將彈倉裡的一般子彈退殼,再用笨拙的手法,取出口袋中閃著銀色光輝的一枚子彈開始陸續裝填。

  「不,這不是生病……她只是被下了一點藥。馬上就會好。」

  「被下藥?這是怎麼回事──」

  夏拉札德的話並沒有問完。因為伊古那茲舉起拿在手裡的散彈槍槍口,痛快地拉開了裝填桿──不,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在視野中,認出了以此為暗號破門而入的成群軍服人員。

  「這…這些人是誰!?」

  就在夏拉札德瞪大眼睛的時候,以藍灰色軍用外套和機關槍加以武裝的男子們──伊什特萬的市警軍士兵已經用訓練有素的動作將兩名少女給包圍起來。身穿士官服裝的男子站在他們正中央,用鼻尖發出討人嫌的聲音來打招呼。

  「晚安,吸血鬼小姐。」

  「你…你是……!?」

  費連茲‧多波──認出頭頂又多了新繃帶的市警軍中尉,夏拉札德口中發出驚愕的低語。反射性地將她的長手套舉起──

  「不許動,吸血鬼!」

  尖聲一喝制止了她的動作。伊古納茲用槍口指著艾絲緹,忿忿地吶喊:

  「妳要是敢動,我就對『星』開槍……從『星』身邊離開,直接退到後面。」

  「……」

  長生種擁有超人的反應速度,即使是這麼短的距離,還是有辦法避開槍擊。但是她不可能讓艾絲緹遭到狙擊。夏拉札德只能繃著臉,將修女的身軀放倒在地面。兩手放在頭頂迅速後退。

  「哎呀,辛苦你啦,魯卡奇。」

  一臉餘裕地俯看夏拉札德被士兵們銬上銀鎖的,並不是緊張到槍口顫抖的伊古納茲。多波從士兵之間走出來,點了個頭,將手擱在微微發顫的壯漢肩上。

  「你的勇氣與判斷力,連大主教都十分佩服。關於下期的貸款,請務必要來找我們談。」

  「………」

  聽了中尉慰勞的話,伊古納茲還是表情僵硬。因為從地面傳來細小且尖銳的聲音。

  「伊…伊古納茲,你背叛我們……」

  用唯一自由的眼睛仰望壯漢的是艾絲緹。她用並不清晰──然而卻帶著明顯敵意的口吻責備著夥伴。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為什麼?這句話應該由我說才對,『星』!」

  對於少女的指責,回應的還是指責。伊古納茲依舊將槍口對準艾絲緹的眉心,像在吐出酸腐的酒一般放話說道:

  「妳是我們的『星』──是聖女。結果居然把這種魔物當成夥伴……妳知不知道這些傢伙是什麼!這些傢伙是咱們人類的敵人──吸血鬼啊!」

  「錯…錯了……」

  下的藥量似乎有點少。或許是拜調查部受訓成果的庇蔭,身體的痲痹迅速得到舒緩。艾絲緹拚命使用逐漸得回自由的舌頭,對固執地搖頭的壯漢提出控訴。

  「錯了,伊古納茲……她才不是什麼敵人──」

  「噢,妳說她不是敵人?意思是說我把她當成敵人是錯的?錯了,『星』……錯的人是妳。這些傢伙是敵人!」

  壯漢用破碎得一塌糊塗的聲音怒吼。扣在扳機上面的手指顫抖到彷彿就要扣下──不過憤怒的發作也就到此為止。深深嘆了口氣的時候,伊古納茲用苦澀的表情垂著肩膀。

  「這樣子騙妳,我真的覺得抱歉。不過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方法…原諒我,『星』。」

  「──你也該滿意了吧,魯卡奇?」

  伊古納茲不安地佇立著,單手握著手槍的多波拍著他的背。

  「要是滿意了,麻煩從那邊滾開……接下來換我完成任務了。」

  「你的任務?」

  伊古納茲狐疑地望著軍官的手槍。像在保護痛苦喘息的修女般改換站立位置,皺著眉頭提出質問。

  「什麼意思?你不是說只要抓到吸血鬼,『星』的人身安全就由我來負責?怪物已經抓到了。既然如此,那就速速帶著那傢伙從我的飯店消失。」

  「不用你說我也會閃人……不過,要先讓艾絲緹修女殉教。」

  軍官手邊發出細小而兇暴的聲音,和壯漢表情僵住幾乎是同一時間。

  「什麼……!?」

  伊古納茲彷彿要跌碎膝蓋似地跪坐到地毯上。不可置信地在多波手邊冒著硝煙的手槍及自己肚子上面的凹洞之間來回張望。

  「這…這是……怎麼回事?」

  「抱歉了,魯卡奇。一切都按照當初的預定。」

  地板上的艾絲緹全身僵硬,連發出驚叫都忘了──市警軍軍官重新用槍口對著她,冷淡地聳了聳肩。

  「只要她不殉教,下一幕就無法開演。小姑娘知道這麼多,原本就不該讓她繼續活著,不是嗎?」

  「你…你這像伙──!」

  伊古納茲一邊從嘴唇吐出血泡,一邊將顫抖的手伸往多波的方向。揪著一臉無所謂的軍官身上的軍服咆哮──不,正確說法應該是在那之前就彷彿聽到細微的槍聲,他的身軀像被電流穿過似的變得僵硬。

  「伊…伊古納茲!」

  艾絲緹顫巍巍地起身,嘴裡發出哀鳴。

  那雙瞪得大大的眼睛所看到的是位於壯漢背後,心臟內側附近挖空的黑洞。就在襯衫以這黑洞為中心開始染紅的時候,前游擊隊隊員已經發出巨響趴倒在地面。

  「伊古那茲!伊古那茲,你振作點!」

  「抱…抱歉,『星』……我……」

  艾絲緹拖著不自由的身軀來到昔日夥伴身邊,這時碩大身軀的下方已經蓄積紅色的水窪。即使如此,伊古那茲還是在朝自己爬過來的修女面前虛弱地睜著眼睛,不帶血色的嘴唇微微掀動。

  「我……我對妳……就只有妳……」

  就只有妳──他想說什麼?

  結果艾絲緹還是沒有聽到後續的話。就在最後一陣劇烈痙攣襲向碩大身軀的時候,茫然開啟的嘴唇已經永遠失去製造語言的功能。

  「哎呀呀,死得真是難看……」

  艾絲緹抱著遺體無法出聲,鼓膜傳來嗤笑般的聲音。多波將仍在冒著硝煙的槍口重新對準修女頭部,聳了聳肩。

  「不過聖女請安心。我會把妳的最後一幕弄得美美的。打倒暴君咎勒,解放伊什特萬的聖女艾絲緹。妳的人生終點就是和邪惡的女吸血鬼互刺而死,然後華麗的落幕……對吧?」

  多波說著深思熟慮過的聖女墓誌銘,打開自動手槍的保險。對著因憤怒與憎惡而變得蒼白的臉嘲諷地低語。

  「那麼,這回真的要永別了,我們的…『星』!」

  扣下扳機的瞬間,沉重的槍聲和短促的悲鳴彼此重疊──不過那聲悲鳴並非出於不自覺將眼睛閉上的艾絲緹。

  在開槍前一秒,市警軍中尉的手槍被窗外射入的子彈彈開,發出了哀號。而那聲哀號在下個瞬間,就被某人自屋外闖入,踢破窗玻璃的劇烈聲響給掩蓋過去。

  「不要隨便終結別人的人生!」

  讓人聯想到死神的身影──就在隨著寒風一起捲入的黑衣神父發出怒斥的時候,子彈已經陸續從他手邊射出。擊中了因事出突然而陷入混亂的士兵肩頭。

  「奈…奈特羅德神父……神父!?」

  「艾絲緹,妳沒事吧?」

  銀髮神父俯看爬向自己的修女面龐,徹底鬆了口氣似地放鬆了表情。不過似乎馬上留意到臥倒在地的壯漢,痛心疾首似地皺起眉頭。

  「抱歉,艾絲緹。要是我能夠早來一步……」

  「──你…你這傢伙是想怎樣!」

  在憎恨與劇痛之中煎熬的斥罵聲淹沒了神父道歉的句子。多波好不容易才站起身來,對著闖入者發出咆哮。然後站到從混亂之中清醒過來的士兵中央怒吼著說道:

  「我是遵從聖命行動──就算是神父,敢阻撓的人就絕不寬貸!」

  〈──『絕不寬貸』?那應該是本人的台詞!〉

  將多波的怒號聲打斷的,是自他頭頂傳來的響聲。

  就在士兵們不自覺往頭頂上看的時候,由奢華吊燈與裝飾漆妝點而成的天花板,用爆炸般的氣勢彈飛開來。不,不單單是這樣而已。一抹銀白色的巨影在傾盆滑落的漆雨底下,發出哀號的士兵中轟然而降。

  「異端審問局局長,佩卓斯修士來也!」

  扛了四面盾牌的銀白色閃光發出狂野的咆哮。壯漢穿著自律式戰鬥輔助系統──「聖騎士聖衣」,揮動碩長的鎚矛發出怒喝。

  「多波中尉!你意圖殺害艾絲緹修女的始末,本人已經完全識破了!勸你和部下一起乖乖束手就擒。否則結果自行負責,你的答案是什麼!?」

  望著「毀滅騎士」的架勢,多波和士兵們茫然呆站了一會,不過似乎總算回復了意識,慌慌張張地將槍口重新對準闖入者。

  「我…我管你是什麼異端審問局局長,誰理你啊!射殺他!」

  「愚蠢的鼠輩!」

  佩卓斯覷著齊指過來的數十把槍口,哀嘆似地搖頭。不過在下個瞬間,「毀滅騎士」的嘴角就浮現猛烈的鬥志。

  「本人可是正義與信仰的騎士,你們區區十名小兵就想與本人為敵?」

  兇猛的一喝和叫人背脊發涼的風聲重疊在一起。一躍而起只留下殘影的「毀滅騎士」,躍入士兵之間用力揮舞著鎚矛。接近音速的五十公斤質量,讓藍灰色制服像破布般飛舞在空中。就算是幸運沒被「叫喚者」擊中的人,也會被彷彿可以獨立行動的四面盾牌毆打,殘留著悲鳴被彈飛到某個地方。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怎麼樣?怎麼樣?一群草包!真是不堪一擊!」

  「……佩卓斯,求求你稍微手下留情。」

  「毀滅騎士」像暴風般追著發出悲鳴四散奔逃的士兵,亞伯用傷腦筋的口氣對他說著,然後把手伸向艾絲緹讓她站起身來。牽著腳底還走不穩的她的手,走向位於房間角落被銀鎖給扣住的另一位少女。

  「妳就是夏拉札德吧?」

  神父對著因緊張而臉部微微僵硬的長生種露出微笑。他瞇起眼睛,為了讓對方安心似地點頭。

  「妳救了艾絲緹,真的是非常感謝……雖然不成謝意,不過我們會負責保護妳。妳願不願意和我們同行?」

  「我的家人被城裡的大主教給抓走了……」

  艾絲緹和神父一樣為了讓對方安心而點頭,夏拉札德對著她微笑然後輕輕搖頭。她一邊讓神父解開銀鎖,一邊快速說道:

  「如果要保護我,那我希望能夠務必將他們找回來。」

  「那當然。不過首先還是得逃離此地──」

  就在這個時候,亞伯迅速低語的聲音和複數的怒斥聲重疊。無數的軍靴響聲從走廊方向傳來。

  「……哼!有後援是吧!根本就是濫竽充數!」

  佩卓斯朝門的另一邊送上一瞥,恨恨地咋舌。位於室內的士兵已經毫無例外地下巴或腦殼中招暈倒,不過湧進走廊的藍灰色制服群眾看起來人數卻是更多。「毀滅騎士」機敏地做出反應,迅速將門關上,用桌子當成障礙物擋在前面。同時還在暈倒的士兵身上用力一踢,一邊大罵:

  「暫時從這裡撤退,奈特羅德!絆手絆腳的,打起來很不順手!」

  「嗯,聽起來不錯。」

  神父扶著步履依舊蹣跚的修女,然後點頭。對已經解開鎖頭的長生種出聲催促。

  「夏拉札德,我們換個地方吧……妳能不能一起來?」

  「嗯……啊,等一下。」

  夏拉札德將艾絲緹扔在地面的散彈槍拾了起來,然後轉身。迅速跑向無力地癱倒在地的軍官身旁。

  「回答我……我那些被你們抓去的家人,現在在什麼地方?」

  長生種揪著仍在呻吟的多波胸口,用強悍的語氣提出質問。散彈槍頂著他的下巴,強迫他回答。

  「他們被關在哪裡?說!快說!」

  「大…大主教館……」

  或許是對吸血鬼的恐懼讓他說溜了嘴。鬥志全失的軍官乾脆到近乎無趣地給出了答案。

  「他們被關在大主教館的地下牢……真的!」

  「大主教館的地下牢……」

  那不就是位於昨晚所襲擊的伊什特萬大教堂內部?那時候,他們就在自己伸手可及之處──夏拉札德嘖了一聲,將恐懼顫抖的軍官放回地面。

  「──神父,離開這裡之後,我們能不能馬上前往大教堂?」

  聽了夏拉札德與中尉的對話,艾絲緹向亞伯低聲說道:

  「沒把我們殺死的事,一定會馬上傳到大主教那裡──在那之前,我們得把夏拉的家人先救回來!」

  「我懂了……那就先動身吧!」

  神父用力點頭。一邊將從屋頂躍到這裡時所用的繩子重新捆在腰部一邊望向窗外──眼下飯店後門停得滿滿的全是軍用車輛。

  「要到大教堂,搭車會比較快……總之我們先下去。來,艾絲緹妳抓好。」

  神父在這麼說的時候,手臂已經環住艾絲緹的腰部。他牢牢地抱住修女,迅速踢開窗框──途中不斷踢著牆壁減緩降落速度,用魔術般的漂亮動作,在提早著地的夏拉札德身旁著地。

  緊接著馬上發出隕石般的轟隆聲,隨之降落的則是直接落地的「毀滅騎士」。

  「好!接下來要徵用車輛。」

  佩卓斯環顧著空無一人的成群車輛用力點頭。在亞伯還來不及阻止之前,已經將停在一旁的大型車輛──教會軍所使用的重型六輪裝甲車車門撬開來。

  「來,三個人都上車!久留無益!快點換個地方!」

  「又挑了這麼顯眼的車……」

  亞伯一邊對「毀滅騎士」與其說是勇猛無敵,不如說是旁若無人的作法發出嘆息一邊點頭。時間確實是很急迫。亞伯用對待易碎物品的態度將懷裡的艾絲緹放到地面,然後讓她依著肩膀準備要往前走。

  「啊……」

  不過藥效似乎還沒完全消除,艾絲緹的腳用力一絆。就在亞伯趕忙將她撐住,重心移轉的瞬間──

  「!?」

  有某種東西隨著轟隆聲擦過他的鼻尖。

  當數根銀髮被風壓撕裂飄散在風中的時候,地板已經出現研缽狀的大洞。另一方面,在還沒察覺遭到狙擊之前,亞伯已經先抱著艾絲緹朝後方跳躍。一邊踩著舞蹈般的步伐一邊躲到附近車輛的陰影後面。不過就連這樣的迴避動作,似乎也被潛伏於暗夜深處的狙擊手預料在內。連續射出的子彈在他腳底陸續射穿了大洞,將意圖逃走的神父釘死在地。

  「奈…奈特羅德!?」

  另一方面,望著神父與修女無計可施地距離裝甲車越來越遠,佩卓斯出聲叫道。他離開裝甲車,準備往神父他們的方向跑去──

  「……與其擔心別人,還不如先擔心自己,蠢蛋。」

  當飽含著惡意的聲音從背後響起的瞬間,「毀滅騎士」本能地揮舞起「叫喚者」,看也不看地用高週波輪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劈落。不論聲音的主人是誰,在逼近音速的壓力下身軀鐵定已經四分五裂──然而現實並非如此。

  「噢,好危險,好危險。」

  背後的感覺在嘲弄聲中消失了。事實上,在回轉過身的佩卓斯視線前方甚至連個影子都沒有──不過即使如此,「毀滅騎士」的龐大身軀還是凍結似地定住不動。

  「妳…妳究竟從哪冒出來的……!?」

  佩卓斯維持著轉身的姿勢,嘴裡發出沙啞般的聲音。

  眼角餘光盯著從背後抵住自己脖子的東西──兩把五指劍,愕然地呻吟。

  「妳…妳是什麼人?從哪來的……」

  「我叫莫妮卡。」

  兩把五指劍翻了一翻。一邊用藍光劃過茫然佇立的壯漢頸項一邊悠然地報上名號。

  「派遣執行官『黑寡婦』……你們生意上的死對頭。」

  在月光之下,碩大的身軀從頸子部位高高噴湧出液體然後倒下。

  目擊到這一幕,亞伯的喉嚨發出慘叫。

  「佩…佩卓斯!」

  亞伯迅速將艾絲緹放在當地,準備跑向癱臥在地的騎士身旁──然而子彈卻貫穿了他的腳下。

  「──常駐戰術思考由狙擊模式轉換到殲滅戰模式……抵抗是無意義的。我要求你抛下武器投降,奈特羅德神父。」

  神父悲慘地摔倒在地,耳邊傳來的聲音既冰冷又尖銳。在夜幕另一端,光線瞄準器的紅光正像飢餓的野獸目光一般閃閃發亮。

  在隨著規則的靴子聲音出現的端正人影面前,亞伯的喉嚨發出尖銳的聲音。

  「托…托雷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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