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聖女烙印
──聖潔真實的主啊,你不審判住在地上的人給我們申流血的冤,要等到幾時呢。
(約翰啓示錄第六章第十節)
Ⅰ
「──托雷士,你告訴我!」
傑立寇M13「神怒之日」──戰鬥手槍的槍口正準確地對準眉心。不過亞伯似乎沒把它瞧在眼裡。只見他仰望著槍口後面同事冷淡且沒有表情的面龐發出怒吼。
「她是真的要放棄艾絲緹!?真的打算做到這麼絕!?」
面對指責,機械化步兵的表情絲毫沒變,甚至連視線都沒轉往同事的方向。單手拿槍對著亞伯的眉間,只用另一邊的槍口指向修女。
「警告國務院職員艾絲緹‧布蘭雪──我要妳放下武器,馬上從那名吸血鬼身邊離開。不然無法對妳的生命與人身安全做出保障。」
「伊…伊庫斯神父……」
被槍口指著的紅髮少女發出低吟,除了恐懼之外,還包括搞不懂自己身上究竟正在發生什麼事。手上的散彈槍槍口意味不明地徬徨著,一邊細聲反問:
「伊庫斯神父,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們受命要殺死那邊的吸血鬼,就算變成屍體也要將妳帶回去啦,小姐。」
和艾絲緹的話語重疊的是女子粗鄙的笑聲。女子站在趴伏在地的「毀滅騎士」身旁,將五指劍上所沾到的液體甩落,用甜美的聲音提出忠告。
「妳不是聽到警告了?還是快點讓開,不然那張可愛的臉可是會出現一個大洞哦。」
「我…我不要……」
是聽不懂莫妮卡的說明嗎?艾絲緹頑固地搖頭,像要從托雷士槍口底下保護背後的長生種一般聳起肩膀。她不可能聽不懂警告,不過臉色發青咬著嘴唇的少女,還是像守護天使一般橫擋在槍口面前動也不動。
「請…請聽我說!她……這名長生種會襲擊我是有原因的!因為──」
「沒時間聽妳的理由了,艾絲緹‧布蘭雪。」
拚命想說明事情原委的修女聽到的是平板的聲音。光線瞄準器的紅光在修女服胸口亮起。
「異端審問局及市警軍正要將妳以叛逆身分處理。在妳被他們抓到的情形下,失去的不單是妳的生命。依照狀況發展,和米蘭公爵的政治生命也會有關……了解的話就閃開。處理完吸血鬼之後,妳的人身安全會由國務院加以保護。」
「我…我拒絕!」
面對托雷士難得饒舌的說服,艾絲緹仍然沒有點頭。反而大大地張開雙臂企圖保護身後的長生種。
「為了讓自己得救,眼睜睜看她被殺……這種事我辦不到!」
「艾絲緹‧布蘭雪──」
機械化步兵的眼裡閃著一絲類似焦急的光芒。一邊拉開擊鐵,一邊發出再度──以及最後的警告。
「照現狀來看,要想救妳們兩人的性命並無可能。根據我的判斷,至少也要保護妳的生命──」
「算了吧,托雷士神父……那位小姐都說她想死啦!」
就在這個時候,聽似不耐煩的聲音打斷了對話。莫妮卡用無趣的表情摸弄五指劍,明顯很無聊似地打著呵欠。細長的眼睛望向修女,愉悅地開啟著嘴唇。
「去救想死的人,這叫多管閒事……還是趕緊把她料理掉吧!」
「──住手,莫妮卡修女!」
托雷士的一喝十分嚴厲。不過就在對準艾絲緹的槍口迅速轉向的時候,在夜風之間,白光已經由「黑寡婦」手邊射向紅髮修女的方向。
「艾…艾絲緹!?」
「艾絲緹!」
就在亞伯和夏拉札德──兩人口中冒出同樣的字句時,艾絲緹唇邊已經發出高聲的驚呼。五指劍飛來把手割裂,將她手裡的散彈槍彈落在地。莫妮卡愉快地盯著這一幕,將轉了一圈的五指劍反手握住。
「抱歉了,小姐……要恨就恨那頭雌狐吧。」
在訕笑之中、兇器朝修女方向扔了過來──若不是那個瞬間有個巨影在猛烈的咆哮聲中逼近,朝莫妮卡揮擊過去,五指劍想必早就準確地貫穿艾絲緹的心臟。就在兇器閃耀白光,隨著數根紅髮飛往錯誤方向的時刻,銀白色的碩大身影已經跟在「黑寡婦」身後朝她逼近。
「太離譜了……這傢伙,我不是已經割斷他的喉嚨了!?」
莫妮卡目擊到逼近過來的碩大身軀──狂嚎的「毀滅騎士」微微瞪大了眼睛。不過在下個瞬間,確認佩卓斯扛在背上的盾──正確說法是支撐其中兩面的控制器油管已經裂開,無力地垂掛下來,莫妮卡嘖了一聲。
「走運的蠢蛋……不過沒有下次了!」
「妳這女人,沒有下次的應該是妳才對!」
佩卓斯大吼一聲,手臂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前後揮動。本以為他將鎚矛抽回到手邊,結果鎚矛卻像指揮棒一般旋轉著朝莫妮卡的方向逼近。或許是和碩大身軀不符的速度讓「黑寡婦」難以招架,光是忙著後退就已經十分吃力。
插圖012
「莫妮卡修女──」
機械化步兵對同事的危機出現反應。之前對準艾絲緹的M13槍口正要快速轉向,瞄準猛衝的大漢。就在紅光閃現於佩卓斯的背上,扳機就要扣下的時候──
「──抱歉了,托雷士!」
自下方躍起的一記飛踢襲向了那隻手臂。就在托雷士的身軀略微後仰的時候,之前倒在他腳下的另外一名派遣執行官已經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躍起。他手裡握著的是舊式左輪手槍。
「真的很抱歉……原因容後我再解釋!」
和道歉的句子同時出現的,是槍托抵著腰際的連續射擊──利用開槍之際的後座力拉開擊鐵的高等技巧。相當於全自動的高速射擊,擊發出的六發子彈射進托雷士肩部。
「!」
高分子素材的人工皮膚,及兼有緩衝劑效果的皮下循環劑緩和了中彈的衝擊性。舊式左輪手槍的普通子彈,沒有任何一發射入機械化步兵體內。不過六發子彈的衝擊還是超過了腳部平衡的容許範圍。只見他用力往後仰,然後馬上出聲跌倒。
「趁現在!艾絲緹、夏拉札德!走吧!」
亞伯一邊更換彈莢一邊大叫,對壓著手蹲坐在地的修女及企圖將她扶起的長生種出聲鼓勵。
「這裡交給我來處理!動作快!」
「──拜託你了,神父!」
艾絲緹咬著發白的嘴唇用力點頭。
「不過你要小心……別太勉強!」
「快走就是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亞伯將填裝完成的槍口再度對準倒在地面的機械化步兵──不,正確說法應該是機械化步兵原本倒下的位置。
「不…不見了!?跑哪去了……!?」
要不是後方傳來拉開保險的細微聲響那個瞬間,亞伯將身子往前一躍,飛來的子彈想必早已擊碎他的肩頭。神父直接屈身滾到車子陰影底下,巨大彈孔尾隨似地一一在石板上面出現。
另一方面,瞄到趁機爬進裝甲車車內的兩抹身影,身穿神父服裝的女人嘖了一聲。
「……可惡,被小丫頭她們給溜了!」
六輪裝甲車由巨大的排氣管吐出白煙,像睡醒的鯨魚一般微微振動。要是讓她們就這樣溜了,那可是有點麻煩──莫妮卡一邊倒退避開旋轉的「叫喚者」一邊吶喊:
「喂,伊庫斯!這邊的蠢蛋就交給你了!我去追小丫頭!」
「喂,蠢蛋指的是本人嗎!?」
大敵當前,女人的這句話與其說是大膽──還不如說是旁若無人,聽了臉色為之大變的,則是自剛才就持續進行猛攻的佩卓斯。被人當成蠢蛋的事讓他咬牙切齒,用力舉起「叫喚者」。
「這傢伙,誰是蠢蛋?妳在說誰!」
「就是你啦,笨蛋──那種爛玩意,再揮個幾百次也沒用。」
莫妮卡修女在輕蔑的笑容之中輕鬆地朝地面一踢。就算是再強力無比的打擊,只要沒打中也就沒有意義。只見她從容地準備避開那記大力揮擊──表情卻微微僵硬。
「……什麼!?」
背脊出現堅硬的觸感。女人回望著不知何時被逼到底的牆壁,佩卓斯俯看著她大笑。
「哇哈哈哈哈哈!妳死定了,笨蛋!」
原來打一開始就毫無意義地用力揮擊,全是為了這個緣故──迅速截斷對手的退路。佩卓斯瞄準此刻已經成為甕中之鱉的女子頭頂,用全身力量揮出一擊──
然而在下個瞬間,隨著水泥被彈開的低沉怪聲同時響起的,卻是佩卓斯的呻吟聲。
「慢…慢著!?」
「毀滅騎士」握著深深卡進石板的鎚矛,瞪大了眼睛。鎚矛上面並沒沾到半滴血。只有像是塗了螢光塗料似地閃著淡淡的白光──必殺一擊就像晚霞或海市蜃樓般,直通女人的身軀!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我不是說過了?那種爛玩意,再揮個幾百次也沒用……」
鮮豔的口紅抿出嘲弄形狀的時候,莫妮卡修女──派遣執行官「黑寡婦」的身軀已經慢慢陷入身後的牆壁。見到女子身軀夢幻似地被牆壁吸入,佩卓斯終於想到某位特殊的異能人士。
「穿透物質……妳是『魔女』!?」
當他好不容易回神,再度揮下鎚矛的時候,一切已經太遲。雖然鎚矛將厚厚的牆壁化作拳頭大小的水泥碎片,不過女人的身影卻不在另外一邊。
「不妙,給她溜了……」
佩卓斯瞪著發出螢光色光芒的水泥碎片,愕然地呻吟。遠遠眺望著裝甲車離飯店越來越遠的車燈,皺起了眉頭。就算是吸血鬼,要是被那樣的怪物襲擊──
「這樣不行……我們要馬上去追布蘭雪她們,奈特羅德!」
「毀滅騎士」面色大變地朝著背後回頭,唾沫四濺地大叫:
「要是不快點過去,她們兩個人都會被殺!」
「我知道!」
跟著大叫的銀髮神父同樣緊繃著臉。一邊在當作遮蔽物的裝甲車陰影底下換著空彈莢,一邊隨時準備奔跑似地站起身來。不過他要是從這裡飛奔出去,下一瞬間想必就會化成肉醬──在黑夜的另一邊,停妥的卡車之間站了一個死神般的身影。兩手握著戰鬥手槍,射出的紅光彷彿飢餓的野獸般撕裂黑暗。看到這一幕,再笨的人也知道要從這裡逃走殆無可能。
「可惡!這下子……」
亞伯嘖了一聲,從懷裡取出彈莢。若是真的進行槍戰,想打贏「神槍手」是不可能的。不過──
「佩卓斯,托雷士這邊由我來想辦法!艾絲緹她們就交給你了!」
「喂喂,奈特羅德,你是有什麼打算!?」
在佩卓斯發出狼狽聲音的時候,亞伯已經迅速從裝甲車陰影處跳了出來。同時將手中的彈莢,朝機械化步兵身旁微微閃爍的街燈給扔了過去。
「抵抗是無意義的,奈特羅德。」
特地做出的假動作,對機械化步兵並不管用。托雷士對玻璃碎裂的聲音完全不理會,兩手的M13對著直奔過來的神父。從瞄準到扣下扳機的動作並沒有停滯。戰鬥手槍伴隨在槍火中吐出子彈,就在那個瞬間──
「就是現在,艾絲緹……趁現在快逃!」
「…………!?」
難道目標還沒逃走!?
機械化步兵正要扣下扳機的手指停下了動作。托雷士查詢了儲存在戰術記憶裡頭,伊什特萬中央車站的記錄,眼睛跟著亞伯的視線移動──不過前面只有空無人影的一片微暗。
「是偽裝──?」
就在戰鬥思考得出結論,自己是中了原始的聲東擊西之計時,眼前已經出現小小的爆炸。之前丟向街燈的彈莢,內部的火藥發熱爆炸了。爆炸本身當然並不嚴重,不過卻已經足夠擾亂托雷士的感應器以及警戒思考處理程序。當機械化步兵由混亂中恢復時,如子彈般飛奔而來的影子已經撞了上來。瘦弱的身體叫人懷疑不知哪裡藏有這樣的力道,將接近兩百公斤的托雷士身軀撲倒在地,然後壓在上頭。兩名神父糾纏著滾倒在堅硬的石板地面、滾了幾滾之後終於上下交疊停了下來。
「托雷士,拜託你,讓我們離開吧……」
發出懇求的是採取趴伏在對手身上的姿勢的亞伯。他用槍口指著對方的眉心,一臉拚命地訴說著:
「詳細原因我沒時間說明,再不快走就來不及了──」
「那可不行,奈特羅德神父。」
機械化步兵仰望銀髮神父,面無表情地拒絕對方的要求。右手手槍指著正往這邊跑來的另一名敵人──佩卓斯,意圖加以牽制,左手槍口則在短短數公分的距離之內抵著亞伯的眉心。托雷士將手指擱在扳機上頭,淡淡地繼續說道:
「你只有兩種行動可以選擇──直接投降,或是扣下扳機將我破壞。」
「怎麼這樣……!」
舊式左輪手槍的槍口劇烈顫抖。一邊像在為所有者的動搖代言似地搖晃,一邊在機械化步兵的眉心抵了一會──然後突然離開。
「可惡……我沒理由對你開槍。」
銀髮神父頹然地垮下肩膀,挪開了槍。用近乎哭喪著臉的表情站了起來。
「不過,要是你想開槍那就動手。相對的,求你讓那兩個人離開……再這樣下去,最糟的是十字軍…不,世界末日有可能會來臨。要是那兩個人不能平安抵達大主教館,事情就會難以收拾──」
「大主教館?」
托雷士直起身子,臉上流露出一絲情感。
對「十字軍」和「世界末日」都沒有反應的男子,這時睜開了玻璃眼珠回望亞伯的臉。
「布蘭雪她們是前往大主教館?」
「呃…呃,是啊。這回的成串騷動是和達努基歐大主教有關……」
「米蘭公爵閣下目前正在大主教館停留。」
兩把M13的槍口像和空氣黏結了似地動也不動。不過機械化步兵的玻璃眼珠仍是閃著一絲帶有情感的動搖,用明瞭的口氣說道:
「為了提防吸血鬼襲擊,今晚開始兩位的宿舍由迎賓館更改到大主教館……這是達努基歐大主教的提議。」
「什麼!?那…那…照這樣下去,最慘的是撞見卡特琳娜她們──」
亞伯沒辦法將這句台詞說到最後。像要蓋住顫抖聲音似的,「神槍手」拉開M13的保險。
「托…托雷士──!?」
在下個瞬間,面無表情的殺人人偶已經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亞伯瞪大了眼睛,耳邊轟然一聲。就在驚人的風壓穿透鼓膜的時候,射出的子彈已經從他耳邊擦過,直接沒入背後的針葉樹樹林──慢了一拍才跟著落下的,是用灰藍色軍服和狙擊槍加以武裝的士兵。
「市警軍……!?」
還有士兵沒到飯店進行突擊!?
就在亞伯咋舌的時候,從樹木陰影、建築物大門陸陸續續出現灰藍色的人影。人數和剛才闖入飯店的人數不成比例。包圍停車場的人數少說也有三百人以上──而且連重機槍和對戰車砲等重武器都出現了。
「哼!一群草包……數目還真不少。」
佩卓斯睥睨著潛伏在遮蔽物陰影底下的士兵,鼻尖恨恨地哼了一聲。
之前因為是在室內,他們無法自由地使用兵器,不過來到室外就少了這層顧慮。即使是「毀滅騎士」,在壓倒性的火力與人數逼迫之下,要想抗衡恐怕也很困難。
「派遣執行官們打算怎麼做?試著說明原委?」
「否定──沒有那個時間。」
冷冷回答的是小個子的神父。玻璃眼珠捕捉到無數槍口,那張臉上並沒有表情。自然地推開亞伯站起身子,手上換著戰鬥手槍的彈莢。
殺人人偶舉起在堅硬的金屬聲中卡合新彈莢的戰鬥手槍,用平板的聲音低聲說道:
「障礙就以實力加以排除。之後為了保護米蘭公爵閣下,我將全速趕往大主教館──你們也要同行。」
「……還是失敗了?」
窗外的強風猛力搖撼著窗戶。
達努基歐在香菸的白霧中眺望這份景色,輕輕彈著耳邊的話筒。
「對了,多波,小姑娘的行蹤找到了沒有?」
〈屬下在!這個部分正按照預定計畫進行。〉
話筒對面的軍官似乎站直了身子。雖然聲音之中帶點緊張,不過並沒有任務失敗的陰影。反而是淡然地繼續報告。
〈誘導目標,讓她們前往大使館。應該很快就會抵達。〉
「很好。之後就由我來處理……」
達努基歐一邊仰望大教堂的壯麗圓頂,一邊神色自若地抽著雪茄。
雖然馬上就要二十一點,大教堂及前方廣場卻還是燈火通明。為了準備明天早上所舉行的慰靈儀式,會場設施徹夜無休。堆滿材料的車輛與馬車,加上為數眾多的作業人員及神職人員正在忙進忙出。要是如多波所說,小姑娘她們正朝著這邊走,此時想必可以簡單地混到裡面。
看是要和米蘭公爵進行接觸、或是要來襲擊自己,只要在這邊引起騷動,自己和這一連串事件有關的事實就會曝光。這麼一來,失敗也會明顯浮上檯面──
不過大主教臉上卻沒有半點懼色。
不,相反地,若是少女們沒有活著來到這裡,那反而才傷腦筋。
「目前差不多都按照腳本在進行。多波,飯店就交由士兵處理,你馬上回來……這齣悲劇的結尾,你也來參觀參觀。」
〈遵命……不過除了「毀滅騎士」之外,其他的麻煩人物該怎麼處理?要是讓他們會合了,我想會有點麻煩……〉
「增援不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達努基歐一邊對著窗戶噴出煙霧,一邊露出老神在在的笑容。根據他的計畫,除了那名「毀滅騎士」之外,教皇的護衛也有可能成為強力的障礙。為了要加以排除,在多波的部隊之外,還另外針對明星飯店投入了整個大隊的兵員。達努基歐對自己的慎重感到十足滿意,放下了話筒。
之前的教皇選舉已經過了八年──對達努基歐而言,這是一段被逐出中央,在各地往返生活的灰色歲月。前朝期間所重用的才能,被梅帝奇和絲佛札樞機主教加以冷落,徹底從要職中排除。不過達努基歐並沒有灰心喪志。從前的上司艾方索‧岱斯提大主教在降職之後發起近乎無謀的叛變而毀了自己,達努基歐卻甘於冷遇。一邊轉任地方官,一邊累積實力、培養人脈、學習操弄媒體的技術。從前的事是不曉得,不過到了現代,輿論可是擁有絕大的力量,有媒體當夥伴的人也就掌握了勝利的關鍵。
然而在另一方面,他們也是經常渴望鮮血的存在。要想自由操控他們就需要祭品,為此他也準備了上好的祭品──
「聖女艾絲緹,加上帝國貴族巴比倫伯爵……」
達努基歐一邊眺望他的都市一邊低聲呼喊這兩個名字,像品嚐香醇的酒一邊挑在舌尖。拿這兩個人來當作祭品,確實是無可挑剔。殺死吸血鬼的聖女,加上身為人類仇敵的帝國貴族──抱歉拿妳們來當成釣餌。
媒體與大眾渴求的是刺激。他們經常需要大量且尊貴的血。在他們面前演出悲劇,能替身為編劇及舞台監督的達努基歐,帶來難以估算的利益,不過卻也更需要代罪羔羊──達努基歐重新叼起雪茄,再度把手伸向話筒。
「總機嗎?幫我轉內線。」
總機對這樣子的深夜還有什麼事感到驚嚇,大主教則用平靜的聲音下令。
達努基歐打一開始就不認為單憑一個多波,有辦法能抓住那名吸血鬼。那是用來誘導聖女她們的誘餌。要想獲得更大的成果,就有必要讓小姑娘們再多花點工夫……
想到從此時到明天早上或許會發生的巨大變化,達努基歐感到微微的興奮與些許緊張,對著話筒的另一端下令。
「抱歉這麼晚打來,麻煩幫我接內線四號……噢,對,就是絲佛札樞機主教的寢室。」
〈誘導目標,讓她們前往大使館。應該很快就會抵達。〉
「很好。之後就由我來處理……」
達努基歐回應部下報告的聲音,充滿帶有惡意的餘裕。
不知道是竊聽器狀況不佳,還是對方使用祕密線路的關係,從錄音帶裡播放出來的對話夾雜了相當多的雜音,沒辦法完整掌握到內容。有了這個,拿來作為日後向教義部報告事件始末的材料也是無可厚非。不過目前問題最大的則是對話內容──細長眼睛的異端審問官依然聽著陸續從喇叭裡頭發出的聲音,對拿著竊聽錄音帶過來的部下問道:
「……所以,市警軍那邊還是沒有要求我們出動是嗎,隊長?」
「是的,完全沒有。甚至就連捕捉到目標的報告也沒有。」
裝甲車車內不論天花板還是牆壁全都塞滿了電子儀器。魁梧的特警隊長為了不讓頭頂到天花板,委屈地縮著脖子然後搖頭。對於應該是屬於友軍的市警軍,這人毫不掩飾他的輕蔑與優越感,用痛苦的語氣抱怨。
「那些生手在二〇二〇對明星飯店展開襲擊,針對這件事卻始終保持沉默,徹底隱瞞著我方。」
「算了,當地警察不肯協助我們是常有的事。」
馬太修士一邊望著持續迴轉的竊聽錄音帶,一邊聳著肩膀。和毫不掩飾對大主教及其私人兵力之敵意的隊長正好相反,異端審問官的表情十分溫和。不過細長眼睛的深處究竟轉著什麼樣的念頭,旁人則是無法得知。
「那麼閣下,我們該如何行動?要針對這件事對大主教提出抗議,然後參與吸血鬼獵捕行動嗎?」
「不,沒有必要抗議……相反的,我還不想讓大主教察覺我方的動作。派遣出去的特警部隊也讓他們繼續假裝是在搜尋吸血鬼。」
馬太微微一笑,將錄音機按停下來。動作謹慎地把竊聽錄音帶取出,隨著幾份資料一起裝進信封,然後交給隊長。
「把它拷貝成兩份,正本寄到梅帝奇樞機主教那裡。然後要整備小組做好『烏立葉』(註:Uriel,為舊約聖經與新約偽典「以諾書」、「彼得啟示錄」中登場的大天使之一,原有「神之光」之意。)的啟動準備──十分鐘後全隊出動。」
Ⅱ
「……神父他們不曉得要不要緊?」
雖說是主要道路,路上卻見不到行人與車輛的影子。
這裡原本就不是行人很多的城市,會在冬天晚上出門的無聊人士也並不多。雖然是理所當然,不過對艾絲緹而言卻是意外的幸運──要不然,她可沒把握能開著這麼重的車卻不和其他車子擦撞。艾絲緹拚命轉著沉重的方向盤然後自言自語。
「不知道有沒有順利從伊庫斯神父那邊逃走?不管了,等我把這邊的事處理完,我要馬上回去……那個人老是在關鍵時刻出包,真叫人擔心。」
「艾絲緹,我想問妳一件事……」
對修女的感想作出回應的是坐在側座上面的少女。之前忙著觀察無人街道的夏拉札德突然詫異似地望向駕駛座。
「剛才銀髮的那位──我覺得他對妳十分在意。你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呃!?什…什…什麼關係……」
突然被人問起,艾絲緹的聲音變得緊張。
所謂的關係指的是什麼意思?艾絲緹一邊迷惑著不知該用什麼樣的字眼回答,一邊無意識地用手抹著前方的玻璃。厚厚的防彈玻璃上面結了一層薄霜,從裡面再怎麼擦當然都不會有用。艾絲緹在半响之後終於察覺到這點,慌慌張張地啟動雨刷──於是視野寬廣了許多。
「要問是什麼關係,我也很傷腦筋……噢,不過是職場的同事吧?啊,拜託妳不要誤會。雖然剛才是那種情形,不過平時感情很差。」
「是嗎?」
夏拉側著頭,望著話突然之間變多的艾絲緹的表情。艾絲緹對著那張似乎難以想像的臉加倍熱切,滔滔不絕地說道:
「是啊。那個人既貪吃又窮酸,老是傻得要命,平常一副對女生沒興趣的樣子,和可愛女孩擦身而過的時候又猛流口水……實在是個沒用的東西。」
「噢……」
關於修女的長篇大論,長生種少女靜靜傾聽了一會。不過就在艾絲緹好不容易下巴痠了把嘴閉上的時候,長生種少女像是就等這一刻似地用手指抵著嘴角。
「艾絲緹……我還是很慶幸可以來到這裡。」
「什麼?」
艾絲緹橫眼看著不知道在樂些什麼,眼睛瞇成一條線的同行者面龐。她一邊確認在遠方成排房子的另一邊,可以見到大教堂的尖塔,一邊懷疑地提出質問。
「妳在莫名其妙的講什麼呀……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好笑的話?」
「不,並沒有。只是……」
長生種用溫柔至極的眼神望著艾絲緹茫然的臉,然後又笑了。
「我只是在想──真的很慶幸能遇到妳。艾絲緹,我很喜歡你們,請妳至少記得這一點。」
「……咦?」
雖然手裡握著方向盤,艾絲緹還是不自覺將臉往那邊別過去,並不是因為聽不到夏拉札德溫暖嗓音的緣故,而是因為在她的話語中察覺到某些什麼──那種感覺就像有心愛物品從手裡掉落的時候一樣……
「討厭啦……別鬧了,夏拉。說這什麼沒頭沒腦的話啊。」
艾絲緹像要揮去不祥念頭似地揮著手。
「如果要道謝,也等所有事情順利完成之後再說,接下來還有一堆事情要做。要救妳的家人、要告發大主教……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嗯,是啊……」
聽了艾絲緹的話,夏拉露出微笑。不知道是真的贊成艾絲緹所說的話,還是對她的心意表示感謝──關於這點,艾絲緹無法加以確認。因為正要回話的夏拉,卻突然緊繃著臉朝後方回頭。
「嗯?怎麼了?」
「有人在追我們……速度很快!」
就在長生種發出不祥低語的時候,後照鏡裡頭已經閃著亮光──是車燈的遠光燈。
在無人街道發出轟隆聲響急速靠近的,是市警軍的軍用機車。不過握著龍頭的並不是士兵,胸口大大敞開的漆黑修士服正在不祥地翻動。
插圖013
「──是剛剛跟伊庫斯神父在一起的那個人!?」
「小心……她過來了!」
就在長生種的嘴唇迸出警告的時候,機車已經發出高亢的引擎聲。在強悍而笨重的裝甲車面前用近乎無謀的動作飛馳而出。
「糟…糟了……會相撞!」
對方幾乎是整個人直撞過來地快速接近,讓艾絲緹忍不住轉動方向盤。這樣的重型車輛,和摩托車相撞自然不會有事。問題是對面的摩托車──不,那位騎車的人可就不是這麼回事。就算運氣好,也免不了要受重傷。艾絲緹一邊按著喇叭一邊轉動沉重的方向盤,盡力和再度接近的摩托車拉開距離。
「不行,艾絲緹……來不及了!」
夏拉札德的警告聲慢了一步──不,就算警告聲來得及,其實也派不上什麼用場。當機車進入死角,片刻之後再度出現於前方時,安裝在裝甲車前方保險桿的防撞裝置──用來在戰場上與敵方車輛近身碰撞用的東西──正快速與摩托車後輪接觸。和宛如大象的裝甲車相較之下,機車就跟老鼠一般大小,瞬間滾倒在地。裝甲車輪胎透過地面直接傳來某物遭碾壓、碎裂的觸感。
「糟…糟糕……撞到人了!」
終究還是沒幫上忙──艾絲緹面色蒼白地瞄著後照鏡。
撞到幾乎整個變形的機車,就滾倒在後方道路的正中央。但是那名打扮奇特的女子卻不在那裡──難不成還被壓在車子下面?
「不行!不要停車!」
艾絲緹正要踩煞車,耳邊卻傳來堅決的聲音。一看之下,側座的夏拉札德正面色嚴肅地瞪視著車頂。
「……在上面。」
「上面?妳是說車頂上面?」
艾絲緹不自覺地追隨對方的視線,抬頭往車頂上瞧。難道在剛剛那一瞬間,她就移動了位置?不,就算是技術再好的高手也難以辦到。
「放心啦……沒有人。」
為了讓神情緊繃的長生種安下心來,艾絲緹努力調整出溫和的語氣,視線挪回到後照鏡上面。重要的是剛才那名女性,她究竟到哪去了?
〈嗨,小姑娘,妳在找我嗎?〉
「……咿!?」
眼前突然出現一張臉,讓艾絲緹倒吸了一口氣。濃豔的口紅在前窗玻璃對面露出嘲笑的表情。穿著神父服裝的女人像不祥的蜘蛛一般伸展纖細的四肢,貼在玻璃上面。
「艾絲緹,冷靜!」
要不是夏拉札德這麼說著,快速把手伸往方向盤,失控的車身早已撞進路旁的建築物。褐色皮膚的長生種一邊拚命控制方向盤,一邊出聲鼓勵來安撫修女。
「搖晃車身!我們得把這傢伙甩掉!」
〈哎呀,要是被甩掉,我可就慘了……〉
女子在防彈玻璃的對面抿起嘴唇。就在讓人聯想起殘忍肉食動物的眼睛發出邪惡微笑的時候,兩手已經開始發出淡淡的白光。
「那麼在那之前,我就先進裡面來吧!」
「這…這傢伙!?」
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帝國貴族在驚愕與嫌惡之中瞪大了眼睛。女人彷彿自水底浮現的肉食魚一般,雙手從防彈玻璃穿透進來。不單單是手而已,從兩隻手臂到肩膀、帶著訕笑的臉、胸部煽情的突起──厚達二十毫米的防彈玻璃像是不存在似地,讓女子的上半身穿過它入侵到少女面前。
「穿…穿透物質……妳是變異種!?」
「變異種?噢,帝國是這樣子稱呼的?這邊就很簡單地稱之為『魔女』。」
女子露出叫人發冷的微笑。那抹身影讓人聯想到瘋狂藝術家的前衛雕刻。不過像蜘蛛般細瘦的手臂伸往前方,則是她真實存在的證據。動作妖豔的那些手指掐住的是艾絲緹因驚愕而僵直的脖子。
「唔……啊……!?」
「艾…艾絲緹!」
聽到修女口中發出無聲的悲鳴,夏拉札德連忙把女人抓住。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手卻只能夠空蕩蕩地抓著空氣。就算把手伸向女人的手臂,用手去掃微微淺笑的那張臉,手指還是像碰到立體影像似地直接從女人身軀穿過。雖然擁有長生種的怪力,不過抓不到的東西還是抓不到。在這期間,艾絲緹的臉已經一點一點地開始變色。
「沒用的,吸血鬼……還不如好好握住方向盤。要撞上去囉。」
「嗚……!」
發覺街燈已經逼近到眼前,夏拉札德連忙轉動方向盤。艾絲緹那邊已經連哀號和喘氣聲都聽不見了。照這樣下去,窒息死亡只是遲早的事情。
就在這個時候,車身出現劇烈的搖晃。似乎是某邊前輪卡到路旁的石頭。夏拉在彈跳的車內迅速伸手將身體撐住。防彈玻璃的冰冷觸感透過手套直接傳來──
「──這樣啊?」
看到「魔女」隨著搖晃的車身上下擺動的身影,夏拉的眼睛為之一亮,在腦中閃過一絲念頭。
「放開她──把艾絲緹放開!」
帝國貴族將抵著玻璃的掌心大力撐開,用堅決的嗓音說道。一邊為預想得到的衝擊繃緊全身,一邊吸引對方的注意。
「妳要是不聽,鐵定會後悔!」
「我會後悔?有意思……有本事妳就試試看。」
聽了長生種的恫嚇,魔女興味盎然地訕笑著。眼裡盡是確信自己完全處於優勢的人才有的嗜虐之心。
「等我勒死這小姑娘,接下來就輪到妳……妳想要什麼樣的死法,吸血鬼?是像這小姑娘一樣被勒死?還是要貫穿心臟──」
對於魔女的嘲笑,夏拉札德並沒有聽到最後,抵著防彈玻璃的「銀臂」突然用最強力道加以啟動。因為通電所產生的驚人波動透過玻璃擴散到整個車身,引擎在衝擊之下噴出火焰,裝甲板出現龜裂。
「!?」
而且承受這份衝擊的不單是車身而已。之前彷彿刀槍不入的魔女身軀猛烈顫抖,隨著悲鳴聲直往後仰。身體扭動著,連即將窒息而死的修女身軀,從她劇烈痙攣的指間掉落都沒有察覺。
「艾絲緹!」
另一方面,夏拉札德迅速將倒臥在座位上的修女身軀抱住。裝甲車無人控制,開到路邊石頭上面整個失去平衡時,長生種姑娘已經抱著短生種少女踢開了大門。
「慢…慢著!妳這傢伙──」
夏拉將魔女的狼狽叫聲抛在背後,縱身一躍──像子彈一般從徹底失去平衡,翻倒在地的裝甲車上面騰身而起。
在她身後出現劇烈的爆炸。
「太大意了……」
熊熊的火焰在石板地面映下惡魔般的影子。
莫妮卡修女慎重地站在離著火的裝甲車還有些許距離的地方,然後一邊咋舌。之前受到的衝擊波讓悶痛爬滿了全身。
不熟悉的人可能認為她的「穿透」是無敵的,但其實也有好幾個弱點。
剛才的失敗就是最好的例子。因為「穿透」途中是和對方物質合而為一,加諸於物質上面的打擊也會波及到她自己。原以為只是兩個小姑娘,沒想到大意的代價卻是高到出乎意料──不過下次不會再重蹈覆轍了。
倒得一塌糊塗的裝甲車正著火冒著黑煙,看來是因為重油外漏而著火。要是女孩們還留在車內,現在鐵定已經化成焦炭──不過莫妮卡迅速俯看石板,露出一絲苦笑。看到路旁下水道的蓋子有一個出現細微的空隙,莫妮卡瞇起細長的眼睛。
那頭雌狐也是會露出馬腳啊。要從那麼細微的縫隙逃走,想必是十分費力。
「──不過,我不會讓妳逃走。」
莫妮卡彈了一下脖子上的短項鍊,淡淡地笑了。
無論逃到什麼樣的地方,全都躲不掉「黑寡婦蜘蛛」的利牙。之前死在她手裡的人已經超過二位數,唯一沒捕殺成功的獵物只有一人──就是幫她戴上這副可怕項鍊的那頭雌狐。除此之外的目標不是被割喉就是掐碎心臟。她在西西里的「老家」可是名門之中的名門,從有記憶開始就一路踩著他人的性命前進,對她而言殺戮就代表了名譽,絕不允許失敗。
莫妮卡將痛覺從意識當中驅逐,放下全身的力氣。
小姑娘們一定還沒逃得太遠。莫妮卡穿越地面,將意識集中在石板路上──
「──原來如此。雖然在文獻上讀過,不過還是第一次見到實物。這就是穿透物質的能力?」
和緩的男性嗓音打碎了精神集中的狀態。
在通往大路的小徑暗處站著一抹高高的人影。穿著一絲不苟的漆黑色披肩持著手杖,聲音聽起來還很年輕。不過絲質禮帽深深地蓋住了臉,讓莫妮卡見不到他的長相。
「……你是誰?」
「剛才那兩位淑女的朋友。」
男子站在陰影之中殷勤地回應。薄薄的嘴唇在絲質禮帽所形成的黑影底下咧開來,看起來是在微笑。在男裝魔女面前可說是驚人的膽識。
「我在辦事回家的路上恰巧遇到衝突,本想出手相助,只是看著妳的本事瞧到出神,於是錯過了機會……真是遺憾。」
「噢……所以這回換你來陪我玩?」
莫妮卡一邊暗暗從背後將五指劍拔出,一邊嫣然一笑。
這男的要是想阻撓我就讓他死,就算不阻撓,還是得殺了他──知曉內情的目擊者,不可能讓他活著。魔女將殺意隱藏在微笑底下,擺出凡是男人都會被掀起色慾的誘惑神情。
「好吧。雖然沒什麼時間,不過還是奉陪……你想玩什麼?」
「很抱歉,我對取悅女士不太拿手……」
男子的回答對她而言卻是個意外。只見他露出苦笑,用手杖前端靜靜指著莫妮卡背後。
「所以妳的對手是……妳看,我就交給那邊的牠們。」
「!?」
莫妮卡回頭一看,面色微微僵硬。
在熊熊燃燒的裝甲車火焰及黑暗的佈景之中──莫妮卡發現四處閃動的綠色光點。在黑暗之中,原始的殺意隨著獸類的氣息用近乎物理性的壓力朝自己逼近。
「是狼……不,是野狗!?」
當魔女認出殺氣來源,嘴裡吐出這些字眼的時候,無數影子已經從黑暗底層一點一點地逼近。牙齒、利爪閃著類似兇器的光芒,從四面八方來襲。
「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
彷彿整個群體就是一匹巨大的野獸──莫妮卡一邊閃避著被統御到近乎異樣的野狗群一邊低吟。數目這麼多,要一一「貫穿」是不可能的。雖然用五指劍撕裂帶有惡臭的毛皮,用長腳踢開撕咬而來的牙齒,不過野狗還是不知死活地依序前來挑釁。莫妮卡一記迴旋踢,將從背後來襲,特別巨大的黑狗脖子給踢斷,然後直接往前飛奔──位於前方的就是那名戴著絲質禮帽的男子。
這些野狗很明顯的不自然。生物會悶不吭聲,像機械一般不知死活地進行攻擊,怎麼看都不尋常。而直覺告訴她,原因就在那名男子身上──既然如此,那就拿他來當人質!
不過「黑寡婦」的腳卻停在半路。
才剛起跑就發現男子並不是單獨一人。那身黑衣的背後有某種東西正躲在那裡。是某個發出極度危險氣息的生物──
當男子身邊閃現不祥綠光的時候,魔女發現到自己的直覺是正確的。
巨大的野獸──披著灰色毛皮的身影像要從魔女手中保護主人似地緩步走了出來。
好龐大。佈滿威武肌肉的那副身軀足足有兩公尺以上的高度。然而這是什麼?怎麼看、都不像狗。雖然整體外型像狼,不過不可能有這麼大隻的狼。這傢伙是某種其他生物──某種更加危險、邪惡的生物。
野獸發出了怒吼。
那是兇惡的咆哮,彷彿凝聚了想要吞食世間一切的意志。當回音震盪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傳到遠處貪圖安眠的人們耳中時,兇暴的身影已經無聲地展開突擊。上顎翻捲、突出的利牙流出大量的唾液,朝著魔女的頸項襲來。
「──滾回地獄去吧,怪物!」
對逼近攻擊的魔物加以迎擊的是魔女的斥罵聲。莫妮卡一邊跳向側邊一邊揮動五指劍。叫人膽寒的薄刃正確割向野獸的喉嚨。原本該是切開氣管、讓對方因出血與窒息而死的一閃──然而發出呻吟的卻是魔女自己。
「不會吧?喂!」
就在魔女望著斷折剩下一半的兇器瞪大眼睛的時候,爆炸性的痛楚已經襲向她的手臂。魔獸折斷兇刀,咬住魔女的右手腕。牠將莫妮卡因劇痛而發不出悲鳴的身軀用力一甩,朝著石板地面摔了過去──
「!」
魔女的身軀被這麼一甩,直接摔向石板地面。一般鐵定是全身骨頭斷折碎裂,腦漿從破碎的頭蓋骨噴濺出來。然而就在猛撞的瞬間,她的身軀彷彿溶解似地被石板地面給吸了進去──除了殘留的一絲血跡和略微發光的石板地面,片刻之前還確實存在的女子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了不起……不愧是派遣執行官。逃得好啊。」
戴著絲質禮帽的紳士俯看石板地面所殘留的人形光影,佩服似地鼓掌。對將鼻子湊近地面嗅聞氣味的成群野狗,瞪視著螢光色光芒發出呻吟的巨獸並無恐懼之色。反而靠到野獸身邊,將手放在牠那染血的身軀上面。
「反正追也追不上。不過那樣的手傷,不可能再去襲擊小姐她們……辛苦你們了。」
紳士像在對待人類似地對野獸說話,將手擱在野獸流血的眼睛上面。上面插著變形的金屬片。那是斷折的五指劍──在被野獸下巴甩開的那一刻,魔女將它插在野獸身上。然後趁著牙齒放開的空隙沿著地面用「貫穿」的方式逃離。
哨子的鳴聲和軍靴聲響正從遠方慢慢靠近,看來當局已經察覺到這場騷動。不過將絲質禮帽重新戴好的紳士──艾賽克‧巴特勒的表情並無焦躁之色。反而用比來時更要從容的態度背向火焰,以獨白似的口吻對著野獸低語。
「我們也該告辭了──要看的東西已經看到。差不多是撤退的好時機了。」
Ⅲ
「──讓兩位久等了,陛下,以及樞機主教閣下。」
在橘色的燈光下,達努基歐對著由斧槍衛兵帶領步下階梯的姊弟恭謹地行了一禮。他揮著雙手要站在走廊兩側的市警軍士兵走遠一點,一邊擺出討好的笑容。
「在休息的時間把您給請出來,真的是萬分抱歉。」
「不,無所謂。」
一身正紅色的美女愛理不理地打斷了大主教的問候。雖然眼角有圈疲勞所形成的淡淡陰影,剃刀色眸子仍是閃著堅決的光芒。走在睡意濃重而忍著呵欠的弟弟身後,那抹身影彷彿某個國家的女王一樣。
「話說回來,你說抓到了『帝國』的人,此事當真嗎?大主教。」
「是的!不會有錯。我有確實的證據。」
大主教回應時的表情,有著不下於樞機主教的嚴峻。為了不讓擔任護衛的斧槍衛兵聽見,他壓低了聲音說悄悄話。
「他們是跟隨帝國貴族巴比倫伯爵的扈從士民──他們已經招供,潛入本城的原因是為了支援那名吸血鬼。還有真正目的是為了要暗殺教皇陛下。」
「要暗殺弟弟……」
卡特琳娜仰望高聳的天花板,深深地嘆了口氣。
在伊什特萬大教堂被匈牙利侯爵用來作為美術館的時代,這間大主教館是當成倉庫在使用的。用作美術品的保管倉庫,地下有完全獨立的空調與照明設備,甚至連用來搬運貨物的大型電梯都有,「解放」以後則成為大主教館所有現金、貴金屬及有價證券的保管空間。圓拱形天花板的高度超過八公尺,寬達三千平方公尺的空間幾乎可稱之為地下宮殿。雖然「解放」以後這裡所保管的美術品由教廷接收,裝飾在市內各地的美術館以及教會,不過直到此時,寬闊的空間裡還是四處散落著許多尚未拆封的大型木箱。
在這巨人城堡般的寬闊倉庫牆面上,排列著堅實的鐵門。原本這一扇扇的門扉之後都是美術品保管室,不過在陰暗的燈光下一瞧,反而像是監牢一般。
「對了,那些士民對艾絲緹‧布蘭雪的事說了什麼?」
卡特琳娜提防著不讓面色難看腳步沉重的弟弟失足跌倒,並問出今晚其實最想確認的問題。她察覺到亞歷山卓猛然抬頭,持續對走在前面的大主教提出質問。
「對於吸血鬼和布蘭雪之間的關係,他們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這個就要請閣下自行確認……」
太主教這麼說著,在某扇鐵門面前停下了腳步。一邊拿出鑰匙插進鑰匙孔,一邊像在告知什麼討厭祕密似地壓低了聲音。
「他們就在這裡面……雖然有綁著,不過還是要小心。」
「…………」
門在吱嘎聲中打開,裡面並沒有燈光。
或許是空調有問題,從微暗的另一邊傳來一股淡淡的霉味。在沒有多餘裝飾的房間最深處可以看到有幾個人影被鏈在空蕩蕩的白色牆壁上,只是從這裡看不清他們的表情。
「……亞歷,你在這裡等我。」
卡特琳娜之所以出聲制止戰戰兢兢地探看室內的少年,並不是因為擔心弟弟的緣故。當然這點也是有的,不過更重要的是根據判斷,接下來的幾個問題要是被他和達努基歐聽到會有所不妥。
「大主教也請留步。讓我自己和他們談。」
「不過閣下,這樣不是會有危險?」
「無所謂──請你留在這裡。」
美女用不由分說的口吻阻止了男子,纖細的身軀轉頭走進室內。用手帕按著嘴角,步伐謹慎地進入房內。
「──我有話想問你們。」
燈光的開關是在什麼地方──卡特琳娜在依舊保持沉默的人影面前,說著流利的匈牙利文。她一邊用手摸索著牆壁,一邊改用羅馬文繼續說道:
「我有話想問你們。要是老實回答,我就讓你們從這邊離開……」
然而還是沒有回答。
不,缺少的並不是只有回答而已。有不認識的女人突然闖入,會驚訝、表示敵意、出現種種反應都算正常──然而卻沒有任何反應。人影就像玩偶一般被鏈著,完全動也不動。
「……不會吧?」
就在卡特琳娜總算找到燈光開關,用手按住的時候,腦中同時想到某個念頭。從天花板懸掛而下的弧光燈一邊微微閃爍一邊開始發出橘色的光。燈光底下的景象──就和卡特琳娜所預想的一樣。
「死了!?」
被鎖鏈鏈住的是五具屍體。一個個全都周身傷痕累累,連容貌與性別都無法辨識。明顯是人類的屍體。從受到淒慘拷問而凝結的血色來看,死亡時間還不到一週──就是最近的事。
「這是怎麼回事!」
就連「鐵之女」的身軀也有點搖晃。咬著泛白嘴唇的那張臉和眼前死者呈現同樣的顏色。不過卡特琳娜還是勉力調整呼吸,朝著背後轉身。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得跟達努基歐確認──
就在這時候,不知哪來的怪聲傳入了正想回頭的樞機主教耳中。讓人聯想到惡魔心跳的重低音由門外傳來。
「……那是什麼聲音!?」
那聲音在片刻之間增強為轟然巨響,就在卡特琳娜想到它的出處時,高亢的悲鳴也在幾乎同一時間傳來──
「姊…姊…姊姊!」
「亞歷!?」
聽到弟弟的驚叫聲,卡特琳娜反射性地開始奔跑。踉蹌地將死亡牢獄拋在身後。
「亞歷,你怎麼了……這…這是怎麼回事!?」
見到那副光景,美女拉高了聲音。
倉庫已經化為一片血海。弟弟狼狽地失神癱坐在厚絨毯上頭,聖袍像被水彩潑到似地染上整片鮮紅。另一方面,應該負責保衛教皇的衛兵則是握著武器倒在血跡的泥濘之中。戰鬥力足以對抗吸血鬼的斧槍衛兵身軀全都撕裂得一塌糊塗,整個變形──不過奪走卡特琳娜目光的,卻並非他們的慘狀。
而是落在失神的教皇,與遭到殘殺的衛兵頭頂的黑色異形巨影上。
「動…動甲冑……為什麼裝甲步兵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橫擋在寬闊走廊上的,是外形醜陋的鋼鐵巨人。
動甲冑──外骨骼型戰鬥強化服。鋼鐵的個人用戰車是挖掘復元的失落科技其中一環,腳下踩著木箱的殘骸,兩腳張開地站在那裡。握在扭曲手指上的機械鋸鎖刃已經染上整片血紅,垂落的血滴在絨毯上滴成一灘。
「……大主教,這是怎麼回事!」
卡特琳娜不顧聖袍染血地跑向弟弟身邊。一邊確認教皇只是暈厥並沒有外傷,一邊用冰刀般的聲音對由灰藍色士兵所包圍的達努基歐說道:
「還有士民的屍體……你最好給我一個足以解釋的答案!」
「那當然,閣下……不,卑微私生女出身的雌狐小姐。」
大主教的嘴唇正咧成邪惡的形狀,其中透出的低笑聲洩漏了隱忍許久的興奮之情。
「今天,教廷第三百九十九代教皇將在此地駕崩──就是這麼回事!」
沉沉的響聲和笑聲重疊在一起。達努基歐大主教用大主教手杖用力敲打著地面,用彷彿已經成為世界支配者的眼神瞪視著樞機主教。
「……你瘋了嗎?大主教?」
卡特琳娜抱著弟弟咬緊牙關。
面對潛在性的政敵,完全沒有放鬆警戒的理由。然而他會像這樣直接出手,實在也是出乎意料之外。加上忙於艾絲緹與吸血鬼的問題,派遣執行官不在護衛之列──卡特琳娜一邊在心底暗罵自己的失策,一邊努力裝出平靜的表情。
「大主教,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你所做的明顯是對教廷與神的背信行為──也就是叛逆!」
「背信?叛逆?那你們將無能的弟弟當成傀儡,由兄姊來壟斷教廷又算什麼?要說對主與人民背信,你們三兄妹的存在才真的是背信!」
男子的聲音並沒有瘋狂的氣息,有的只是對連續壓抑了八年歲月所產生的憎惡。達努基歐用大主教手杖朝地面奮力一擊,像在糾舉犯罪者似地拉高了聲音。
「自從八年前,氣量狹小的艾方索在教皇選舉落敗之後,我就一直在等。在地方上培養實力,等著將掌權的你們加以排除的那天來臨……現在這一天終於到了。」
「等了八年,結果卻是做出輕率的賭注──居然有你這種人!」
卡特琳娜毫不掩飾她的侮蔑,忿忿地說道。對這位年紀足以當她父親的男子發出惡毒的嘲笑。
「既然要暗殺,那就該找我們兄妹湊在一起的時候。你在這裡暗殺我和弟弟,你認為大哥──梅帝奇樞機主教當真不會知道?他可沒這麼笨。」
「多謝您的關心,這點我有想到。我好歹也是個劇作家……對寫劇本是有概念的。」
達努基歐低聲嗤笑,將美女的指責應聲回絕。
若是持平而論,卡特琳娜的發言是正確的。這時要想奪走姊弟倆的性命確實就像探囊取物般簡單。不過話說回來,之後要想逃過異端審問局的追究卻是怎樣都不可能。佛蘭契斯柯會將達努基歐以叛逆者身分處刑,再帶著這份功績與聲名出席教皇遴選會議。接著恐怕會以新教皇身分登基──達努基歐會被拿來彰顯他的榮耀而白白喪命,這點已經明顯可以預見。
即便如此,大主教臉上老神在在的微笑還是沒有消失。望著教皇及樞機主教──正確說法是望著他們背後的表情,反而比之前還要更有自信。
「就算是弗蘭契斯柯,也絕對不會對我產生懷疑……為什麼?因為殺害教皇的犯人另有其人。」
「……什麼意思?」
大主教的發言支離破碎,原本應該要一笑置之才對,不過卡特琳娜反而露出加倍謹慎的表情。對方絕對不是個瘋子,可以感受到他狡猾且邪惡的企圖──
「回答我,大主教!犯人另有其人是什麼意思!?」
「不就這麼一回事──城裡出現吸血鬼,連聖女都背叛了我們,對她出手相助。什麼才是她們真正的目標?」
雖然達努基歐的發言足以媲美舞台演員,不過後半部卻因為自腳底浮現的沉悶怪聲而難以聽得清楚。水泥地面有一部分逐漸出現細細的龜裂。龜裂持續變大加深,終於在叫人感到發噁的聲音之中陷落了下去。不,不單單是這樣。就像雞從蛋裡孵化出來一樣,有兩抹身影從大量粉塵之中飛奔而出。
「好啦,壞人的角色終於登場……這樣演員全都到齊了。」
達努基歐滿足地舉起手杖。
在沾著血跡與煤煙的兩名少女──聖女與褐膚少女面前,達努基歐像出席神聖典禮的預言者一般,高聲呼喊她們的名字。
「歡迎,巴比倫伯爵。同時也歡迎艾絲緹修女──背叛我們的聖女!」
Ⅳ
「不會吧……這是怎麼回事!?」
艾絲緹環視周遭,倒吸了一口氣。
寬闊的地下空間裡頭,居然塞滿了徹底武裝的成群士兵和動甲冑?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士兵聚集在這個地方?簡直就像事先預期到兩人的來襲,於是作好準備一樣。就算接到多波從飯店那邊傳來的通知,要想匯集這麼龐大的兵力必然需要更多的時間。
不過讓艾絲緹臉色發白的並非只有這件事。當她看到被逼至倉庫角落的兩個人──白衣少年與紅衣美人,這回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米蘭公爵……陛下!?』
一臉狼狽的艾絲緹耳中,聽到的是男子誇耀勝利的聲音。
「我等妳很久了,聖女。妳來得也太晚了些……多波中尉的帶路不容易理解嗎!?」
「達努基歐大主教!?」
見到站在士兵中央,充滿魅力的中年男子,艾絲緹瞪大眼睛。接著看到他臉上的惡念以及趴伏在周圍的斧槍衛兵遺體,一切疑問全都得到了解答。
多波中尉的帶路──換句話說,自己被設計了!
飯店的襲擊從一開始就是誘餌──艾絲緹領略到這點,將手伸向背後。
「──夏拉,麻煩妳去救陛下他們!」
艾絲緹之所以一邊拔出散彈槍一邊刻意大聲叫喊,是為了要將士兵的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既然漫不在乎地來到摩拳擦掌,嚴陣以待的敵營,就沒想過要平安無事地逃出去。不過總得想個辦法讓那對姊弟平安逃走──艾絲緹一邊祈禱著在自己變成蜂窩的期間長生種能夠把教皇他們帶走,一邊舉起散彈槍。
「不要管我!快點帶那兩個人逃走!」
在這個時候,要說腦中完全沒閃過那兩名派遣執行官狙擊自己的記憶,那就是謊言。自己正要營救的上司曾經想要放棄自己──不過艾絲緹並沒有猶豫。她一邊用以嬌小的個子難以想像的洪亮聲音吶喊著,一邊往同行者的方向回頭。
不過修女做好死亡心理準備的吼叫聲,卻沒得到長生種的回應。當她狐疑地回頭,發現同行者正面色發白地呆站在那裡。
「……夏拉?」
褐膚的秀麗面容此時就像失了魂似地一片蒼白。之前閃動著柔和光芒的眼睛彷彿毛玻璃一般霧濛濛地,定住似地直盯著某一點不動──就是那扇敞開的鐵門。不,正確說法應該是掛在門後面的東西。「那是……不會吧!?」
沿著夏拉札德的視線,發現到五個物體──掛在鎖鏈下方,血跡斑斑的肉塊。艾絲緹腦中閃過不祥的念頭。夏拉札德滿是絕望的眼神──那是失去至親之人的眼神。
「達努基歐大主教,你這個人……」
升高到極點的憤怒讓人無法言語──艾絲緹找不出怒罵的語句。不過還是拚命鼓動僵硬的舌頭加以指責。
「你從一開始就欺騙夏拉……欺騙巴比倫伯爵!明明早就把她的家人給殺了,卻還對她撒謊……」
「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男子老神在在地點頭,聲音裡找不到半點歉意。彷彿要對早該知道的事多做說明似地,不耐煩地皺著眉頭,然後對沉默不語的褐膚少女抬了抬下巴。
「身為人類卻自願擔任吸血鬼的家畜,真是人類之恥……這種骯髒的家畜,有什麼必要讓他們活著?」「……家畜?」
靜靜重複著達努基歐的話的人,並不是情緒激昂而說不出話的艾絲緹。
之前像戴著面具一般面無表情,保持沉默的長生種緩緩開口了。她用彷彿失去一切情感的眼神面對大主教,發出溫和的聲音。
「他們是我的家人。對我來說無比重要的人……大主教,你剛剛把他們稱之為家畜?」
「要是不喜歡家畜這種說法,那換成奴隸如何?」
大主教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那雙眼神就像觀察籠中毒蛇的科學家一般。關於自己的優勢及對對方的侮蔑,大主教毫不掩藏,淡淡地回答:
「要怎麼叫都行,該下地獄的人,人類的叛徒……身為神的僕人,儘早驅除他們算是當然的義務。」
聽了達努基歐帶有挑釁的話,長生種並沒有回答。
她只是回頭望著站在一旁,不知該找什麼話來講的艾絲緹。
「……艾絲緹,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恨過你們。」
那張臉上有著修女未曾見過的表情──之前未曾見過的平穩,之前未曾見過的悲傷笑臉。
「你們和我們之間存在很多的差異,不過同樣會哭會笑、會去愛人。所以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恨過你們。可是……」
褐膚少女帶著透明的微笑,奮力張開雙臂。像是要訣別這世上的所有一切,高聲發出宣言。
「可是,艾絲緹……今天是第一次,我要因仇恨而殺死短生種。」
「──不可以,夏拉!」
艾絲緹的制止慢了一步。
當修女伸出的手空蕩蕩地抓著空氣,高高躍起的黑影已經跳上了天花板。目標是包圍著大主教的士兵頭頂。
「射擊!」
負責指揮的軍官們發出類似哀號的聲音。士兵們同時舉槍,對著彷彿不祥怪鳥的輪廓扣下扳機。數十發子彈眼看就要將美麗的身影射得四分五裂──
「喝!」
夏拉札德的雙手隨著短短的斥喝聲發出光芒。從「銀臂」發出的衝擊波形成力場護盾,將子彈一一彈開──而且在防禦之後緊接而來的是攻擊。長生種帶著看不見的盾牌,在驚愕呻吟的士兵頭頂垂直落下。數名想要迅速逃離的士兵在衝擊波銳角的撞擊之下化成了血霧。其他的人則是手腳斷折、腦袋搬家,散落在天花板與牆壁上頭,變成奇形怪狀的物體。
「……哼,怪物。」
看著叫人鼻酸至極的情景,達努基歐並沒有恐懼之色。睥睨著以臨終前的慘叫作為伴奏跳著死亡之舞的少女,那張臉所浮現的卻是近乎傲然的神情。
那抹神情,在被紅霧之中翻騰著憎惡的眼眸盯上之時也沒有改變。化身為褐色死亡的夏拉札德高高躍起,將血跡斑斑的「銀臂」朝著跨步站立的大主教腦門劈了下去──
「!」
揚起的不是大主教的臨終慘叫,而是高聲悲鳴。
一線淡淡的光影,照耀著正要將達努基歐加以粉碎的夏拉札德的身軀。轉瞬之間,號稱無敵的長生種就發出悲鳴摔倒在地面。
「夏…夏拉!」
見到長生種翻滾墜落的身影,艾絲緹聲音發慌地叫著。在最後一秒,發生於她身上的變化──跟在大主教身後的動甲冑肩膀有投光器發出紫色的光輝。那抹光輝照射到夏拉身上。不,那並不是一般的投光器。
「……紫外線的滋味如何,吸血鬼?」
達努基歐的嘲弄聲聽起來竟是如此安靜。俯看像翅膀破裂的蝴蝶一般痛苦掙扎的長生種,那張和顏悅色的臉孔顯露著宛若慈父的溫柔。但是話中卻帶著致命性的猛毒。
「我對妳和聖女實在相當感謝。雖然費了點工夫,結果收穫卻是超乎我的想像……除了聖女之外,連那個愚蠢的教皇和雌狐全都一併處理掉了。」
達努基歐的長篇大論並沒有得到回應。溶血性桿菌對紫外線出現異常反應,在夏拉札德的周身開始狂奔。醜惡的燒傷急速侵蝕褐色的皮膚。達努基歐俯看痛到沒辦法出聲的長生種,用腳踩著她的後腦勺,踩著高傲的帝國貴族露出淺笑。
「住…住手,大主教!」
少女屈辱的姿態足以讓艾絲緹腦部充血。徹底忘了兩人所處的情境,想要跑到受傷的長生種身邊。不過卻被迅速往前的士兵絆到腳,悲慘地趴伏在地。
〈……閣下,剩下的事就交給我們。〉
大主教彷彿已經陶醉在勝利的餘韻當中,出聲叫他的是為了保護他而傾身往前的動甲冑。機械鋸的鎖刃再度迴轉,對著只能無力掙扎的夏拉札德這麼進言。
「不要讓她死得太容易。這個怪物必須背負殺害教皇及樞機主教的罪名。」
達努基歐一邊瞄著被士兵用槍抵住的教皇和他的姊姊,一邊仔細交代。
如果教皇和米蘭公爵在這裡遭到吸血鬼殺害,屆時就要投票選出下一任教皇。雖然以梅帝奇、波吉亞兩位樞機主教為首的敵手數目算是不少,不過為教皇報仇的功勞在選舉之際可是有力的武器。就算錯過教皇之位,只要因這次事件的契機展開聖戰,位居最前線的達努基歐總是會有提升權力的機會。不論結果如何收穫都很大,而且完全沒有損失。
「要是讓她立即死亡,之後會被人家懷疑。看起來得像逐步破除我方的防禦,然後再對教皇出手那樣。」
〈屬下謹記在心。〉
動甲冑恭恭敬敬地回話,將機械鋸舉了起來。士兵以此為暗號,將大口徑的來福槍槍托抵著腰部。
「──夏拉!」
艾絲緹慘叫著,有紅色物體在她臉上迸開。在一片血紅的景色當中,長生種被銀製子彈射穿腹部,發出哀鳴直往後仰。第二發子彈在哀鳴聲尚未消失前就已經射出,這回射入了肩膀。
「好,手腳也要。先不要殺她。」
達努基歐像在進行化學實驗似地作出指示,連續的槍聲隨之響起。
市警軍對著鮮血直噴,滿地打滾的長生種開始射擊。陸續擊中四肢、腰部、肩膀的子彈想必已經超過了十發。在燒傷之中,飛濺的肉像扭曲的生物一般掀開殷紅的嘴。
「………!!」
這時長生種已經連悲鳴聲都發不出來了。只有每次在被子彈射中的時候身體會猛彈一下,像在跳著詭異的舞蹈一樣。只不過幅度也已經逐漸減弱,變得越來越小──
「住手……求求你住手!」
艾絲緹替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長生種發出慘叫,意圖跑向倒在血泊之中的夏拉札德身邊。然而巨大的鋼刃卻沉沉地落在她的前方。
插在地面的機械鋸刀刃磨得像鏡子般光亮,將在憤怒與恐懼之中變得扭曲的修女表情映照得一清二楚。動甲冑用單眼捕捉艾絲緹不自覺往後倒退的身影,回過身來恭敬地行了―禮。或許是在對聖女的殉教表達敬意。他用死刑劊子手砍下貴人首級般的優雅將機械鋸舉起。
「………!」
聽到頭頂傳來的風聲,艾絲緹忍不住全身緊繃。死亡之顎在高亢的咆哮聲中一邊高速迴轉,一邊揮向聖女的頸項──
「──艾絲緹!」
以無敵的氣勢挽回修女之死的,是嚴峻的男聲與同時擊發的六發子彈。
槍聲聽起來幾乎重疊,在高速射擊之中所擊發的子彈準確射入巨人的膝蓋。沒有裝甲的關節部位受到衝擊,龐大的身軀在轟隆聲中滾倒在地。當機械鋸掉落在地開始亂彈的時候,人影已經像疾風般飛了進來,橫擋在滾倒的動甲冑及修女之間。
「妳沒事吧,艾絲緹!?」
「神父!」
艾絲緹大聲叫著銀髮神父──手裡握著硝煙直冒的舊式左輪手槍的人影。她拚命忍著癱臥在地的衝動,向對方訴說事情的經過。
「神父你要小心……大主教想在這裡把大家給殺了!包括我們在內……還有陛下和米蘭公爵也是!」
「我知道。」
亞伯溫柔地對哭喪著臉的修女點頭,不過那雙眼睛馬上帶著嚴厲的光芒移開。直直瞪著因不合時機的闖入者而臉部僵硬的大主教,用他前所未有的尖銳口吻劈頭說道:
「達努基歐大主教,你已經完了!不但對艾絲緹修女殺人未遂,你還企圖暗殺陛下及米蘭公爵……你最好有所覺悟!」
「奈特羅德神父,你怎麼能來到這裡……」
達努基歐的聲音既冷又冰,像是目擊到死者走路似地瞪大了眼睛發出低吟。
「派往飯店的部隊究竟被你怎麼了!?那種程度的兵力你要怎麼逃脫!?」
「──決定戰鬥結果的並不是數目!」
朗朗響起的嗓音幾乎伴隨了物理性的破壞力。
當士兵在樓梯方向發出悲鳴的時候,鬼神已經在那裡出現。巨大的鎚矛才一閃,身強體壯的士兵就直接飛向空中。
「佩卓斯修士來也!該受懲罰的瀆神之輩!只要本人還在,你就休想碰陛下一根汗毛!」
「毀…『毀滅騎士』……!」
見到教廷第一騎士的身影,士兵之間傳出顫抖的聲音。其中甚至有人連槍都掉了,直往後退。達努基歐咬著牙喝斥這些士兵。
「怕什麼,沒膽的傢伙!才區區兩個人能幹什麼……噢,對了!拿教皇來當擋箭牌!只要拿教皇來當人質,他們就什麼也沒辦法做!」
士兵在主人的聲音之中點頭,不過抵在少年教皇及他姊姊身上的槍枝在下個瞬間就隨著所有者的性命一起碎裂。重裝子彈透過牆壁,一一將士兵們射穿。壁面像被巨獸牙齒咬開似地慘不忍睹,小個子的狙擊手就出現在另一旁。一邊替仍在冒著硝煙的戰鬥手槍更換彈莢,一邊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呼叫紅衣美女。
「戰域確保……請提出損害評估報告,米蘭公爵。」
「『神槍手』!」
第三位人物──托雷士‧伊庫斯在卡特琳娜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出現,擋在姊弟倆身前和士兵們正面相對。從兩把手槍吐出的子彈,化為銅牆鐵壁遮住了去路。
兩名派遣執行官加上一名異端審問官──在不過三名男子的面前,人數近百名的士兵同時震懾似地往後倒退。
「這些笨蛋……你們是在怕什麼啊!」
見到這不成體統的模樣,達努基歐發出了怒斥。不久前才掌握到徹底的優勢,這下子卻在眼前瞬間全軍覆沒,於是讓他大動肝火。對著面色鐵青的士兵們發出斥喝。
「對方才三個人!打垮他們!」
「我說過了,決定戰鬥結果的並不是數目!笨蛋!」
暴風在怒號之中狂捲而來。「毀滅騎士」從士兵之間瞥見達努基歐的身影,於是展開突擊。
「決定戰鬥結果的通常是正義、信仰……還有氣勢!你既然缺乏這些,就該知道不可能得到勝利,達努基歐──!」
「……咿…咿!」
望著突擊而來的「毀滅騎士」及像風中蘆葦一般彈飛開來的士兵,達努基歐往後倒退。迅速求援似地環視周遭,不過剩餘的士兵全都暴露在守著卡特琳娜的托雷士猛烈火力之下,根本沒辦法出手營救主人。光是發出哀號四散奔逃就來不及了。
另一方面,艾絲緹一邊用眼角瞄著在地下空間兩個地點所展開的戰鬥,一邊對亞伯淚聲泣訴:
「神父,救救巴比倫伯爵……救救夏拉!」
艾絲緹顧不得弄髒衣服,抱著滿身是血的朋友拚命問道:
「她…她還有救嗎?應該有救吧?因為她是長生種呀。這種程度的傷……」
「我不知道。必須實際治療過後才能確定……」
亞伯審視長生種的傷口,聲音顯得無比的陰暗。雖然肌膚上的燒傷已經停止擴散過還是血流如注。長生種擁有令人驚異的肉身組織,傷口過這麼久還不收口,原因就只有一個──
「有這麼多的銀打進體內……狀況不太妙。」
亞伯望著射穿的槍傷,神情嚴肅地低聲說道。
銀對潛伏在長生種血液之中的寄居者──溶血性桿菌群會產生嚴重的障礙。溶血性桿菌在細胞吸收銀分子之後,於數分鐘到數小時之間就會徹底陷入休眠狀態,有長達數十個小時的時間會完全停止活動。被這麼大量的銀製子彈射中,全身的溶血性桿菌想必都已吸收到銀分子。傷口之所以不會再生,出血明明這麼嚴重卻沒有引發「乾渴」現象全都和這個原因有關。在目前體力和短生種同樣低落的狀態下,這種傷勢不知道能不能熬過──
「艾絲緹……」
就在這個時候,修女和神父耳邊傳來小小的聲音。眼瞼在滿是血污的臉上微微開啟。
巴比倫伯爵微笑了一下,朝著淚顏的修女無力地伸出手。
「我好像已經不行了……」
「不…不要胡說!」
艾絲緹胡亂抹著從臉頰滴落的淚滴,握住長生種的手。一邊對那份寒意打心底感到戰慄,一邊拚死命擺出笑臉。
「妳一定……一定會得救的!不可以放棄!」
「……謝謝妳,艾絲緹。」
不知道是信了對方的話,還是不忍心讓修女繼續說謊,夏拉札德淺淺笑著閉上了嘴巴。在這期間她的嘴唇正用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體溫也慢慢下降。
「……總而言之,現在至少先把她挪到安全的地方。」
亞伯像要避開四處傳來的怒吼與槍聲似地背過頭,催促著修女。一邊側頭閃躲不時從腦袋旁邊擦過的子彈,一邊移動視線尋找安全的場所。
「留在這裡遲早會被波及,看哪邊有個小房間先去避難一下……」
〈別想逃,吸血鬼!〉
裂成碎片的機械聲傳來,和吵鬧不已的金屬聲傳到艾絲緹他們耳中幾乎是在同一個時間。不祥的影子黑壓壓地聳立在他們頭頂。看來是好不容易恢復平衡了,動甲冑的巨大齒輪發出吱嘎聲站了起來,揚起機械鋸大聲吶喊。
〈你們全都要死在這裡!〉
「──讓開。」
面對閃著可怕光芒的機械鋸,亞伯的聲音十分平靜。一邊將抱在懷裡的長生種交給艾絲緹,一邊靜靜地將眼鏡往上推。
「要是不讓開,到時你就會後悔……我現在非常生氣。」
〈生氣?那又怎樣!〉
動甲冑的單眼映著神父冰冷的眸子,訕笑著說道。機械鋸發出高亢的聲音開始迴轉,然後用力揮舞。
〈我要把你們三隻一起砍成肉醬!你們就滿地亂滾赴死去吧!〉
「滿地亂滾?要滿地亂滾的人是你……」
在隨著尖銳爆炸聲一同落下的機械鋸面前,神父的聲音十分沉著。一邊將拔出的舊式左輪手槍舉到頭頂,一邊用清晰的口氣說道:
「我已經提醒過你了──我很生氣!」
插圖014
在這個瞬間,爆炸聲和轟隆聲劇烈衝突。亞伯朝著揮動機械鋸的動甲冑射出六發子彈。槍聲聽起來幾乎重疊,開槍速度足以和機關槍的全自動射擊相互匹敵──只是用舊式左輪手槍來對付號稱「步行戰車」的動甲冑,未免太過莽撞了!面對連對戰車來福槍的攻擊都有辦法彈開的複合裝甲,手槍子彈不可能造成任何損傷。不過──
〈不……不會吧!〉
就在操縱者的倉皇悲鳴聲響起的時候,循環劑已經像血一般從動甲冑周身迅速往外狂噴。貫穿那龐大身軀的是細小的強化鋼製鎖刃──機械鋸的鋼刃被槍擊從鎖的連結部位切斷,化為超音速的鞭子襲向所有者自己的身軀。無數的鎖刃正用超高速在旋轉,要將六發子彈全數集中在單一連結部位,這種槍擊技術簡直可以稱之為神技。不過還來不及理解到這點,鋼鐵巨人就從右肩到左側腹部被攔腰斬斷,整個人踉蹌地往後倒退。
一邊倒退一邊拚命想讓頹倒的姿勢重新站穩,操縱者的鬥志確實值得讚嘆──不過這也在銀髮神父的計算之內。
在見到他右手微微一動的時候,空彈莢已經像魔法般從槍身噴出。舊式左輪手槍裝入新的彈莢,指向之前才剛受到槍擊的膝關節。
「──到此為止!」
擊出的六發子彈例無虛發地命中目標,這回徹底破壞了關節。
〈…………!〉
無聲的怒號伴隨著循環劑噴得老高,鋼鐵巨人倒臥在一片混亂的士兵中間。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從他支離破碎的聲音已經完全找不到半點威嚴男子的身影──達努基歐臉色發青地呆站著,感覺像在作夢一樣,而且還是措手不及的惡夢。
不過是三個男人,市警軍的最精銳部隊就接近全滅。不,要全滅的還不只是士兵他們,由他所細細鋪陳的計畫同樣瀕臨破滅。直到數分鐘前都還進展順利的局面,在這八年期間堂堂建立起來的光榮,現在正摧枯拉朽般逐漸崩塌。
「不…不,還不行……怎麼能有如此可笑的結局!」
不論他有再多缺點,至少達努基歐並不是失敗主義者。
泛著血絲的眼睛找到的是就在一旁的鐵門。雖然一般用電梯有「神槍手」擋在前面,樓梯則是被「毀滅騎士」給擋著,不過還有這部搬運貨物用的大型電梯──大主教拋下在他眼前持續苦戰的士兵,逐步後退偷偷按下按鈕。等候升降梯在沉悶的振動之中降下。
既然暗殺教皇的行動失敗,暫時銷聲匿跡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在風聲過去之前就先潛伏在某個地方,這段期間可以請教廷內的友人發起特赦運動。對羅馬那邊來說,大主教的背叛同樣是件不想曝光的醜聞……
「──達努基歐大主教!」
燃燒著憤怒與憎恨的聲音刺向正在等候電梯的大主教耳中。達努基歐迅速轉過視線,抵在鼻尖的是散彈槍槍口。
紅髮修女瞪視著平日風流模樣蕩然無存,正用醜陋臉孔喘息的大主教,恨恨地說道:
「你要逃到哪兒去!?做了這些事情……沒有贖罪,你認為自己逃得了嗎!?」
「……妳…妳誤會了,艾絲緹修女。妳一定對我有什麼誤會。」
達努基歐的視線從紅髮修女移向在她背後的兩人──銀髮神父以及被他抱著,劇烈喘息的褐膚長生種身上,慌張地搖頭。
「我…我原本沒打算要對妳怎樣的。我…我只是想……利用這場騷動,對依舊專橫的前任教皇遺孤加以懲罰,並沒有要加害於妳的意思……是…是真的!」
「──那麼,你是承認你想殺害我們了,大主教?」
如同鋼鐵凍結般的聲音,並非來自於極端憤怒的艾絲緹。冷冷盯著視線亂轉的大主教的是身穿染血聖袍的美女。卡特琳娜一邊撐著好不容易才清醒的弟弟肩膀,一邊從細框眼鏡深處射出冰冷的目光。
「真是遺憾,達努基歐大主教……我對你很失望。」
在彷彿作出死亡宣告的樞機主教背後,殘餘的少數士兵正被兩名男子追殺。達努基歐的嘴唇劇烈顫抖,視線從樞機主教和教皇身上移開。這回像是覺悟到自己敗北似地頹然垂下了頸項──
就在這個時候,沉甸甸的金屬聲和和緩的嗓音在走廊上面響起。
〈──嗨,各位,熱鬧也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這時貨物用電梯總算降了下來,鐵門開始上升。電梯中響起的是透過擴音器傳出的男聲。然後,在餘音尚未消失之際,頭頂幾乎摩擦到天花板的巨大人影已經隨著轟隆聲出現在鐵門內側。
讓人聯想到乾涸血跡的褐色巨人──動甲冑用單眼睥睨著走廊,沉穩地這麼告知。
〈所有人直接抛下武器──這裡是教義部異端審問局。〉
「……馬…馬太修士!?」
見到電梯裡出現的巨大身影,之前還在追殺士兵的佩卓斯狠狠地大叫。在褐色的動甲冑及包圍四周的野戰服士兵面前瞪大了眼睛。
「為什麼『烏立葉』和特警會出現在這種地方!?你們不是應該去到城裡才對!?」
「──噢…噢噢!來得正好!請你幫幫忙吧,馬太修士!」
將佩卓斯的驚嘆之聲給打斷的是不中用的男聲。之前被艾絲緹用槍口抵著,癱臥在地的達努基歐用脫兔般的速度奔逃而出。靠在褐色的動甲冑身上用淚聲泣訴:
「吸血鬼入侵,想要謀害陛下!不,不是只有吸血鬼而已。連聖女和絲佛札樞機主教都是同夥的──」
「不要被騙了,馬太修士!」
卡特琳娜瞪視著單眼發光的「烏立葉」及毫不猶豫舉起槍口的特務警官,發出了斥喝。用驚人氣勢揭穿大主教的演技。
「意圖謀害陛下的是那個男人……馬上逮捕他!」
「錯了!一連串事件的幕後黑手就是絲佛札樞機主教,馬太大人!」
要是在這裡辯不過人家,一切就都完了。不過若是能夠說服這位異端審問官,那就還有機會可以逆轉──達努基歐用十足迫切的聲音,對無法判斷而陷入沉默的巨人訴說。
「你看那邊!艾絲緹‧布蘭雪和吸血鬼……這就是貨真價實的證據!絲佛札命令部下帶領吸血鬼,要來謀害教皇陛下!」
〈──原來如此,這就是閣下您的「劇本」是吧?〉
從「烏立葉」外部擴音器發出的聲音帶著一絲佩服的味道。不過很快地,就在裝配於手臂的火箭砲對著大主教瞄準的時候,佩服已經明顯地被失笑所取代。
〈很抱歉,閣下,我要將您逮捕。罪嫌是暗殺教皇及樞機主教──也就是叛逆罪。在三十分鐘前遭到逮捕的多波市警軍中尉已經徹頭徹尾招供了。〉
「!」
大主教的臉變得蒼白並不是因為聽了馬太的宣告,而是因為見到被特務警官所包圍的另一名男子。雖然灰藍色的軍服被血染紅,臉也腫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不過可以確定就是由這裡被派往明星飯店的部下。像是在對腳底虛軟無力的大主教加重打擊似地,宣告還在繼續。
〈噢,還有,所有這兩天所竊聽到的你的通訊記錄,對遭到收押的市警軍所發出的公文,都已送交到梅帝奇樞機主教手上。我想再過不久,異端審問局就會發出正式召回命令……請勿見怪。〉
「馬…馬太,你設計我!」
歇斯底里的聲音,像是喊破了喉嚨一樣。達努基歐用惡鬼般的模樣,撕扯著頭髮大聲叫嚷。
「是弗蘭契斯柯派你來的!?你打一開始就懷疑我,特地在這裡埋伏!?」
〈噢,這回的事實在是太機緣巧合了。〉
和狂亂的大主教成反比,異端審問官的聲音十分克制,不過卻帶著深不見底的惡意。在禮儀的表皮底下帶著侮蔑及冷笑這麼響起。
〈總而言之,以一部作品而論,您的劇本太過陳腔濫調……來吧,各位,把他請到上面去。〉
最後一句並不是說給大主教,而是說給特務警官們聽的。身穿黑色軍服的群眾依照命令將吶喊得歇斯底里的大主教按住,毫不留情地戴上手銬。雖然不知道羅馬的樞機主教會議會做出什麼樣的判決,不過暗殺教皇可是重罪中的重罪。看來比死更殘酷的未來,已經等候在他的面前。
「……夏拉,我們逃離這裡吧。」
望著達努基歐被戴上手銬拖行出去,有人用苦澀的口吻低語。
艾絲緹對由神父扶著的長生種低聲說道。遠處的特務警官及市警軍士兵正在解除武裝。在托雷士及佩卓斯手中遭到毀滅性的打擊,市警軍早已失去和新敵人再度交手的決心,一一拋下武器投降。
大主教被捕,教皇和樞機主教得救。乍看之下一切都已塵埃落定,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照這樣下去,夏拉札德確實也會被捕。至於被教會逮捕的「吸血鬼」會遭到什麼樣的待遇,其實已經非常清楚。
「我也一起走……所以我們還是快逃。不然妳會被殺的!」
艾絲緹一邊用視線制止欲言又止地望向這邊的神父,一邊快速說道。
「是啊……」
然而和焦急的修女相反,長生種卻是一派鎮定。雖然因為大量失血的緣故臉色並不好看,不過表情就像平日一般的溫和。夏拉札德茫然地望著被人帶走的達努基歐,安心地嘆了口氣的樞機主教及教皇姊弟。
是失血太過劇烈,所以喪失了判斷力?──艾絲緹握著少女的手,用肩膀撐著她讓她站到地面。
「不能再拖拖拉拉了!來,靠著我的肩,趁現在……等…等等,夏拉,妳要去哪裡!」
艾絲緹完全來不及阻止。就在伸手抓她肩膀的時候,褐膚長生種已經用略微踉蹌的腳步開始大步前行。像是沒將異端審問官及特務警察放在眼裡一般,她走近的是癱坐在樞機主教身旁的白衣少年。
「晚安……您就是教皇陛下?」
在前晚的歌劇院襲擊事件之後,所有相關人士都已知曉兇惡吸血鬼的長相。然而少女接近的舉動實在過於大膽,連特務警官、樞機主教都來不及對應。夏拉札德從啞然無聲的他們之間穿過,抱住恍然側著頭的教皇肩膀。正對著異端審問官說明情形的卡特琳娜這才察覺並跟著回頭,夏拉札德已經拿少年作為盾牌繞到他的背後。
「艾絲緹,妳說得沒錯,照這樣下去我確實會死……」
夏拉札德將銀手套抵在亞歷山卓眉間,回頭望著慌張追趕而來的艾絲緹。
「所以在我死前,我要先殺了他。」
Ⅴ
「咦……?」
雖然察覺自己可能正擺出一張無比呆滯的臉,不過艾絲緹並沒辦法改變自己的表情。嘴角就維持著既不像親切的笑,也不像哭泣的笑那種奇妙形狀,勉強擠出緊張的聲音。
「妳…妳在說什麼啊,夏拉?這種時候別開玩笑……」
「那當然。我不是在開玩笑,艾絲緹。」
長生種的聲音聽來平靜,那雙眸子則是更加的平靜。她用帶著寒意的手套抵在還搞不清楚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的少年教皇額頭,一字一句清楚分明地說道:
「……接下來,我要殺死教皇。」
「等…等等,夏拉札德。」
慌亂的聲音插了進來。和艾絲緹一樣,亞伯被夏拉札德之前的舉止給嚇破了膽,倉皇不安地說道:
「請妳冷靜。先將手從陛下身上拿開──」
「不要擋路,短生種!」
就在夏拉札德瞧也不瞧、右手一閃的時候,亞伯的身軀已經快速地騰身而起。不,騰身而起的並不是只有亞伯。由壓電素子型衝擊波產生裝置──「銀臂」所產生的空氣之拳將教皇周遭所有人全都彈飛了出去。
「米…米蘭公爵!神父!」
「──不要動,艾絲緹!還有那邊的短生種!」
夏拉札德對反射性想往卡特琳娜及亞伯身邊跑的艾絲緹,還有留意到騷動而回頭的特務警官發出尖銳的警告。右手按著教皇的身軀,夏拉的嘴唇彎成兇惡的形狀。
「艾絲緹,妳到這邊來。其他人不許動……任何人只要敢動一下,你們的教皇和聖女就會沒命。」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別動。」
受到警告的馬太修士對特務警官們發出命令。旁邊的小個子神父舉起戰鬥手槍,卻被趕忙撲身過來的壯漢給壓制住了。
「別鬧了,托雷士神父!會打中陛下的!」
艾絲緹一邊用眼角餘光瞥著相互拉扯的異端審問官及派遣執行官,一邊擠出顫抖的聲音。腳步蹣跚地朝長生種的方向走過去,拚了命地訴說:
「夏…夏拉,妳究竟是怎麼了!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艾絲緹……我很清楚。」
對著來到眼前的修女,一臉血污的長生種露出淒然的微笑。
「我已經沒救了……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所以我決定,至少要在最後一刻對你們這些愚蠢的短生種展開復仇。」
「復仇……?怎麼會……」
那麼之前自己所看到的那份溫柔全是假的?
「如果可能,我也想生為短生種。」
「艾絲緹,我很喜歡你們,請妳至少要記得這一點。」
……那些全是假的嗎?
「妳之前說的全是謊言!?」
「…………」
聽著吐血似的質疑,吸血鬼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正在一分一秒失去血色的嘴唇發出細微的聲音。
「我是吸血鬼,而妳是人類……我只是在利用妳。就是這麼回事。」
「不是的!絕對不是……絕對不是這樣!妳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艾絲緹發出慘叫。
是的,並不是這樣。有哪裡不對勁,有什麼地方搞錯了……夏拉不可能做這種事!但是為什麼呢!?
──如天使般清澈的聲音,傳到了心神混亂的修女耳中。
「開槍吧,艾絲緹。」
那聲音要說是命令則太弱,要說是請願則太強。然而卻比任何怒吼聲都更清晰地傳到艾絲緹耳中,讓她將視線轉往那個方向。
「開槍吧,艾絲緹……」
修女愕然瞪大了眼睛,眼裡映照著清澄到叫人覺得不安的微笑。夏拉札德用微微翻動眼瞼的教皇來作為盾牌,對艾絲緹露出虛弱的微笑。
「謝謝妳之前為我所做的一切……不過已經無所謂了。快開槍吧。」
「妳…妳在胡說什麼啊,夏拉!」
艾絲緹搞不懂對方的意圖,就只能結結巴巴地說服她。
「不要自暴自棄!妳還有救!我會救妳的!所以──」
「妳要是不對我開槍,那我就殺了這名少年……這樣妳也不在乎嗎?」
「!?」
就在修女感到混亂的時候,夏拉札德按在少年身上的手已經開始使力。一方面將手伸向修女,一方面用換了個人似的嚴肅表情發出宣告。
「若是我殺了這個人,短生種就會對我們展開復仇。這麼一來就要有許多人死亡。不論長生種還是短生種,都有許多人會死……這樣妳也不在乎嗎?」
「夏拉……」
艾絲緹的聲音茫然顫抖著,就呆站在原地。
若是夏拉札德對教皇出手,不可避免的,誓言復仇的人類確實會發動十字軍,會有許多人流血。很明顯的,艾絲緹所珍惜的眾多性命會因遭受業火灼燒而消逝無蹤。但是──
「所以,反正我已經沒救了……艾絲緹,妳就開槍吧。如此一來,妳就會成為『聖女』──殺死『吸血鬼』的『聖女』。」
夏拉札德將掌心輕輕放在修女手上,像在安慰鬧彆扭的妹妹般柔聲而堅決地說道。
「…………!」
夏拉札德微笑的美麗面龐像雪一般潔白,不過說不出話來的艾絲緹臉色更加蒼白。在彷彿肺部功能停止似地暫停呼吸之後,好不容易才吐出有意義的句子。
「不…不要說傻話!」
修女低吟著,握在手裡的散彈槍差點就拿不穩。
她是刻意要死在自己手裡的。為了救自己的命──為了讓自己以「聖女」的身分得救!所以才想以兇惡「吸血鬼」的身分被殺!
「要是我得殺了妳才能成為『聖女』……那我寧可被異端審問局處以火刑!如果我得用這雙手來殺妳,那我寧可以魔女的身分死掉!」
「……艾絲緹!」
要說這是斥喝,那聲音或許太過微弱。不過夏拉札德的聲音仍像鞭子一般襲向艾絲緹的耳膜。
然而艾絲緹卻像被深不見底的挫敗感給打垮似的,手指離開了扳機。臉孔痛苦而扭曲地垂了下來,聲音顚抖著。
「還是不行,我……我不能開槍。」
「艾絲緹……」
雖然要求遭到拒絕,這時夏拉札德似乎仍是微笑了一會。
這張「人類公敵」的笑臉,艾絲緹一生都無法忘懷。
如果這個受到詛咒的世界真的有聖女存在,那麼此時的她無疑就是聖女──那抹透明的微笑讓艾絲緹出現這樣子的念頭。
「……謝謝妳,我的朋友。」
然後,這抹笑意在艾絲緹手邊響起低沉槍聲的時候仍然沒有改變。
「夏拉!?」
修女望著自己手裡冒出硝煙的散彈槍,以及不知何時伸過來的「銀臂」,喉嚨發出了慘叫。自槍口射出的一顆銀製子彈,確實穿入了緊密貼合的長生種左胸。和艾絲緹的手交疊著扣下扳機的「銀臂」失去力氣時,褐色的身軀也像斷了線似地當場癱軟下來。
「夏拉!不行啊,夏拉!」
艾絲緹像是自己遭到槍擊似地彎下膝蓋。她不知所措地握著朋友的手,一邊擠出既非哭泣亦非憤怒的聲音。
「我會救妳……我會救妳的!」
「謝謝妳……不過已經不可能了……」
痛苦似乎已經完全消失。長生種徐徐閉上眼睛的神情,反而像是被舒適的疲倦感所包圍一樣。眼前所有的並不是對死的恐懼,也不是對生的執著。簡直就像是成就了什麼似的滿足表情……
「抱歉,艾絲緹……最後還強迫妳……做了件這麼麻煩的差事……」
夏拉札德似乎露出了一絲微笑,話聲已經幾乎不可聞。
「不過這麼一來,妳就能成為『聖女』……打倒『吸血鬼』的聖女……」
「不要說了!」
任何詛咒的語言都沒這麼可怕。艾絲緹顧不得捂起耳朵,只能搖頭。
「不要!我才不是什麼聖女!我不想變成那種人!」
「不,妳要成為聖女……妳別無選擇……妳應該……知道的……」
長生種笑了,像在安慰肩膀增加重擔而皺眉的朋友一般。仰望著修女和呆站在一旁的少年,獨白似地低語:
「如果我們……可以一起活下來……那麼……」
那對瞳孔的白膜已經漸漸浮現。不過夏拉札德的眼睛仍像見到了遙遠的未來似的。彷彿不是對著跪在身旁的友人,而是對著映在眼前的聖女說話似地低語。
「是的,妳會成為聖女……一定會……」
「夏拉?」
艾絲緹搖撼著朋友陷入沉默的身軀。不過在那微微開啟的雙眼中,光芒已經徹底熄滅,那張嘴唇也永遠失去了語言能力。不過艾絲緹仍像企圖喚回友人的魂魄一般,正想呼喊她的名字──
「……妳沒事吧,艾絲緹修女?」
雖然沉穩,但卻隱隱含著某種寒氣的聲音讓艾絲緹的嘴唇為之凍結。
尷尬地回頭一看,細長眼睛的男子就站在背後。異端審問官馬太修士率領了特務警官,臉上浮現擔心的神情,問著抬起頭來的修女。
「這發子彈射得漂亮……那怪物有沒有讓妳受傷?」
聽到那個單字,艾絲緹體內有些什麼被繃斷了。「怪物」指的是誰?只見她激動地皺著眉想要起身。
不過這時艾絲緹的眼神,突然停留在過世少女的臉上。
「妳必須成為聖女」──在如此說完之後,才過世的朋友面龐。
「…………」
「……妳怎麼了,聖女?」
異端審問官探詢似地,對不自然地陷入沉默的艾絲緹再次問道。回頭一瞧,馬太修士的細長眼睛裡頭,有些冰針也似的光芒正射向自己。朋友在死前最後所說的話,似乎並沒傳到他的耳中。
「妳哪裡不舒服嗎?是不是要用擔架?」
「不,不用了……倒是陛下……還有她的屍體要麻煩你。」
艾絲緹疲倦至極地低下頭來,將屍體的手放開。為了完全不讓別人瞥見而深深俯首,嘴唇咬到快要出血地這麼說道:
「這名……吸血鬼,已經由我……擊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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