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聖堂魔女
──你們是編造謊言的、都是無用的醫生。
(約伯記第十三章第四節)
Ⅰ
〈報告我聽過了……真是失態啊,達努基歐大主教。〉
在大主教辦公室的螢幕裡頭,魁梧的男子一開口就撂下這句狠話。
不論是從身為神職人員實在顯得可惜的壯碩身軀所發散出來的精氣,還是從軍刀色眼眸所投射出來的銳利視線,身著軍服都比樞機主教的紅衣要來得更適合他。弗蘭契斯柯‧梅帝奇──教義部長,執掌教廷內政的樞機主教從遙遠的羅馬盯著面如土色的一行人,雙手抵著下顎。視線依次由面無表情沉默不語的異母妹妹、漠不關心地修剪分岔的宣傳部長挪移到用學生忘了寫作業的表情,保持直立姿勢不動的異端審問局局長身上,最後再望向伊什特萬大主教。
〈為什麼吸血鬼偏偏在伊什特萬戰役歌劇上演的時候來襲,甚至連「聖女」都被擄走……你們自豪的市警軍究竟在幹什麼?〉
「他們是有疏忽,這點我要向閣下慎重致歉。希望您能容我提出解釋──」
達努基歐迎著樞機主教責備似的目光,有點羞慚似地垂下了視線。不過說出來的話卻是既流暢又若無其事,彷彿事先早已經想好的辯詞。
「當時陛下和絲佛札樞機主教都在,警備重點被分成兩邊。尤其異端審問局局長也在現場,不自覺就心懷依賴而疏忽了,這也是敗因之一。」
「什麼!?不、不,本人是……」
突然間被推卸責任,頭上包繃帶包得很慘的長髮壯漢彈簧似地抬起頭來。雖然佩卓斯狼狽地想試著爭辯,不過上司不悅的視線卻像鞭子一般抽得他垂頭喪氣。
「當…當時本人確實也在現場……不能說是沒有責任。」
「──責備局長並不合理吧?」
尋找藉口並非騎士之道──佩卓斯有男子氣概地承受指責,出聲為他辯護的是個清甜的女聲。之前一直在暖爐前微微咳嗽的卡特琳娜,用溫和但毅然的態度發言。
「佩卓斯修士的原始任務是擔任陛下的護衛。劇場警備工作是由市警軍在負責──換句話說,國務院職員艾絲緹‧布蘭雪會被綁架,責任得由他們來承擔。」
還有你也包括在內──
卡特琳娜無聲地這麼暗示,朝達努基歐送上一瞥。那抹視線之所以缺乏基本溫度,或許是因為這幾日身體狀況微恙的緣故。她將聖袍下的雙腿交疊,把茶杯拿到嘴邊。
「不過話說回來,追究責任的事還是等到有空再來思考。目前更重要的問題是今後的處理工作……奪回艾絲緹‧布蘭雪和處理那名吸血鬼都得用最快速度來進行,再看進展來決定慰靈儀式是否需要順延。」
〈儀式不能順延。昨晚的事已經讓人臉上無光,要是這時候再畏畏縮縮那就等著瞧吧,鐵定會招來世人訕笑。〉
弗蘭契斯柯在螢幕彼端如此斷言。
從辦公室窗口往對面眺望,可以看到擠在門前的人潮。聖伊什特萬大教堂──代替去年燒燬的聖馬提亞斯教會,成為伊什特萬市大主教所屬的大教堂,在得知昨晚的事件後,媒體與成群看熱鬧的路人全都圍了過來。名士的人數多達千人以上,就算憑教廷的權威也不可能對所有人下達噤口令,更何況為了慰靈儀式的採訪,早已邀集許多報導媒體前來參加。昨晚的失態已經發訊到各國,教廷的一舉手一投足目前全都受到了注目。這時要是不小心出現示弱的態度,教廷已然下滑的權威鐵定會跌到谷底。
〈所以儀式必須按照預定進行。絕不允許吵雜的蒼蠅來減損我們的權威……是吧,波吉亞樞機主教?〉
「當然。」
一個輕薄的嗓音給出肯定的答案。坐在沙發上的第二位樞機主教──宣傳部長安東尼奧‧波吉亞樞機主教將脫色的瀏海討人嫌地往上一撥,用做作的姿態擺出了微笑。
「報導媒體那邊已經用『艾絲緹修女遭到吸血鬼綁架,昨晚由市警軍與異端審問局將她奪回』的說法發佈消息啦。就當成人現在正在中央醫院靜養。啊,對了對了。要是方便,閣下能不能晚點到醫院裡去看看她?這樣官方報導才有真實感。」
〈──如此可以爭取一點時間。〉
雖然宣傳部長臉上還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不過弗蘭契斯柯卻輕輕揮手阻止了他。軍刀色眸子裡的光芒更盛,環視著眾人。
〈趁這期間把有問題的吸血鬼捕捉殲滅,將修女奪回……那麼,關於關鍵敵人的情報,根據異端審問局現場調查的結果,我們得到有趣的資料。馬太修士,由你來進行說明。〉
「是的,閣下──各位早安。我是異端審問局的馬太修士。」
報上名字的,是室內唯一仍然保持沉默的人物。
雖然身上穿的是代表異端審問官的修士服,不過凌亂的黑髮下卻是一臉溫和的好青年。在一小時前才由羅馬抵達伊什特萬的異端審問官──馬太修士微微拖著腳似地往前一站,將不知從哪兒變出來的資料送到列席者面前。
「各位,首先請看手邊的資料。這是將遭到破壞的壁石與地板裂面圖分析後的調查結果。根據現場的狀況,吸血鬼所用的兇器是特殊燒結結晶──而且推測還是超強力的壓電元件。」
「壓電元件?」
聽到不熟悉的單字,達努基歐揚起了粗眉。憔悴凹陷的眼睛望著年輕的異端審問官這麼問道:
「那是什麼?」
「所謂的壓電元件,指的是藉由通電產生某種振動的結晶體。」
回答大主教疑問的是瞄著資料的卡特琳娜。堪稱教廷第一博學的才女,正用手指抵著太陽穴,態度漫不在乎地回答:
「水晶、鋯石、還有鈦酸鋇……這些結晶體只要在結晶構造上施予外力歪斜,就會出現產生電荷的正壓電效果,以及施加在電界讓結晶體周圍產生外力及歪斜的逆壓電效果,這是乍看之下相反的兩種效果──也就是併有所謂的壓電效果。」
「簡單的說,就是電流通過會產生振動,相反地給予衝擊就會產生電力的物質。」
為了不像美女擁有那麼多科學知識的眾人,馬太詳細加以補充。用不像異端審問官,反而更像理科教師的模樣低下頭來,在資料上面畫著簡單的圖形。
「舉例來說,在我們身邊不是會用到麥克風之類的物品嗎?那是藉電力流過內部的壓電元件產生振動──也就是聲音。昨晚所用的兵器想必是將這個原理運用到極致。產生的超振動會在吸血鬼所觸及的牆壁內部造成金屬疲勞、溶融,然後導致崩毀。」
「噢,講這麼細我聽不太懂──」
達努基歐撫摸著眉毛,用依舊難以理解的表情盯著馬太所畫的圖。然後神情緊張地環視眾人,用不識趣的聲音低聲發言:
「總而言之,那是遙遙凌駕我方之上科技的兵器對吧?也就是說,就像那名吸血鬼自己所說的那樣,她是來自『帝國』的刺客?」
「……這樣的結論下得未免也太早了,大主教。」
對大主教的結論提出質疑的是卡特琳娜。她將資料扔到桌面,輕聲地咳嗽。
「沒錯,那個國家是我們教廷與人類的宿敵。不過近來他們已經安分了百年以上,在這個節骨眼上沒有理由來找麻煩。」
「安分是吧?……之前確實如此。不過本城伊什特萬受到教廷掌控,他們是不是就開始著急了?」
難得面露難色的安東尼奧對著牆壁揚了揚下巴。面前掛的是伊什特萬的市區地圖。
雖然在「大災難」之前曾是中歐繁榮的重要樞紐,不過這座城目前已經淪落為人口數目不到二十萬的邊境都市。市區外圍直到此時還存在著許多乏人居住的廢墟,同時穿梭在市區地底的舊地鐵線路也還維持著黑暗洞窟的狀態。吸血鬼只要有心,完全不怕找不到寓藏的地點。要從這些地方逮出「那傢伙」恐怕十分困難。
「噢,不過不論敵人的真面目為何,重點還是加以捕獲……對了,搜索方面進行得怎樣?」
「目前所有市警軍正在緊急動員。」
勉強止住不安的達努基歐抬起頭來。一邊用手指在市區地圖周圍比劃一邊加以說明。
「通往市外的道路全部封鎖,主要幹道則進行臨檢。這樣就能阻止那傢伙的行動,同時預定在太陽下山之前將配有對吸血鬼裝備的部隊送往地下道,將那傢伙給揪出來。」
「原來如此,打點得很妥當。不過這種做法是不是有點風險?」
聽了大主教的說明,溫和地舉起手來的是恭謹地敬陪在末座的馬太。異端審問官搔著亂蓬蓬的黑髮,用帶點同情的表情加以提醒。
「這麼講雖然失禮,不過市警軍幾乎沒有實戰經驗,對吸血鬼的戰鬥裝備也很缺乏。就算捕捉到吸血鬼,遭到反噬的可能性也很高……恕我僭越,咱們異端審問局是不是也該參與搜索?」
「不了,馬太修士。感謝你的提議,不過目前此處只有你和佩卓斯修士兩人──不,佩卓斯修士此時有傷在身,實際上只有你而已。雖然名為異端審問官,不過總是杯水車薪,你說是吧?」
「只有我?……噢,說到這個,我還有事沒有報告。」
馬太像是終於想起什麼重要事情似地拍著手掌。然後用優等生般的清晰度加以補充。
「其實目前有三艘空中戰艦及三百名特務警官在伊什特萬機場待命。我把正在第里雅斯特(註:Trieste,位於義大利東北部的港灣都市,以工業發展著稱。)進行演習的部隊給帶來了。下午預定再追加兩百名左右。」
「什麼?真的假的?」
距離昨晚的事件還不到十二個小時,速度快到近乎異常。不單單是達努基歐,就連卡特琳娜和安東尼奧也都訝異地挑起了眉毛。不過眼睛細長的異端審問官並不特別害臊,只是滿臉笑意地笑著。
「畢竟只是演習中的部隊,在細部指揮系統的編制以及實戰裝備方面略有不足,不過應該可以迅速修正。對了,只要一個小時就足以投入實戰。」
「是嗎?這也太快了……幹得好,馬太修士。教廷首屈一指的部隊指揮家真不是浪得虛名。同為異端審問官,和某人就是截然不同。」
達努基歐難能可貴地對異端審問官加以褒獎。雖說是演習中的部隊,不過在短短幾小時之內就將五百名──足足有一個大隊的兵力進行遠距離移動並重新編制成實戰狀態,確實是神乎其技。
「好吧。能有實戰經驗豐富的特務警察及有能力的異端審問官加以協助,真是再好不過。那就有勞你了,馬太修士。」
大主教像在勉勵喜歡的學生一般對異端審問官給予激勵,背後傳來蚊子般的聲音。
「這…這個本人也……」
之前待在牆角沮喪的魁梧男子戰戰兢兢地舉手。
「我有個請求。請務必讓本人也加入搜索。本人要為昨晚的事挽回名譽。好好找出那名吸血鬼,將她的項上人頭給帶回──」
〈不,你就不必了,佩卓斯。〉
將佩卓斯的要求一口回絕的並不是明顯擺出臭臉的大主教。螢幕中的弗蘭契斯柯一臉嚴峻地搖頭。
〈搜索有馬太一個人就足夠了。你去擔任亞歷山卓的警護。〉
「啊!?閣…閣下,這怎麼行!本人也要……」
〈你不要誤會──我不是對你不信任。〉
事實上,在樞機主教宛如鐵塊雕成的臉上並沒有責備下屬的意思。只是沉甸甸的語調之間,帶著騎士歷經百戰般的蒼涼硬度。弗蘭契斯柯用銳利的視線望著還想說些什麼的佩卓斯,口吻清晰地加以補充。
〈從仍然無法捕捉吸血鬼的現況來看,教皇遭到狙擊的可能性不容忽視。這麼一來就得在陛下身旁配置一位有能力加以防範的人物──我的意思是這樣。〉
「唔……呃……」
聽了上司雖不冷漠,然而卻硬梆梆的說詞,「毀滅騎士」低下頭來。臉色先是泛紅,接著發青,在變了好幾種顔色之後才從緊咬的齒間發出顫抖的聲音。
「遵…遵命。」
〈……我再強調一次,絕對不要被媒體發現。要是被他們發現,最糟的情形恐怕是難以挽回。〉
螢幕中的弗蘭契斯柯,來回看著內心憾恨不已的佩卓斯以及恭謹點頭的馬太,然後這麼交代。
很少見地,那張剛毅的表情帶著濃濃的緊張之色。想想這也合理,要是這時和他們在對應上有個閃失,問題確實不是伊什特萬這個地方都市就有辦法解決的。最壞的情形甚至是損及教廷的權威。
以鐵腕支撐教廷的魁梧男子,朝著並列的高階神職人員沉重地再三強調。
〈我們的聖女遭到「帝國」貴族綁架……這個事件不會只是單純的吸血鬼事件。說不定是新十字軍的前哨戰。各位最好先有心理準備。〉
「妳…妳怎麼了,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回到安排好的房間,銀髮神父等候許久似地從沙發上起身。昨晚想必整晚沒睡。泛著黑眼圈的眼睛不安地眨動,窺看上司缺乏血色的面龐。
「今後的方針決定如何?我們要到哪裡搜查?」
「……這回的事,國務院沒有搜查權限。」
卡特琳娜將聖帽擱在室內另一名神父──托雷士‧伊庫斯手上,輕輕地咳嗽。這一帶的氣候十分嚴寒。她在暖爐前彎下腰,靜靜調整呼吸。
「搜查是由異端審問局及市警軍共同進行──我們負責陛下的輔佐與警護工作。」
「怎…怎麼可能!被…被綁架的可是國務院的職員啊!?」
亞伯語氣難得這麼慌亂,臉色慘白的程度不亞於卡特琳娜。或許是昨晚同事就在眼前遭到綁架的事讓他心裡感到自責,也或許是因為別的情緒,他的聲音正在微微顫抖。
「自己人遭到綁架,我們卻不能參與搜查,這種蠢事到底是誰決定的!?在這段時間,艾絲緹她……」
「亞伯,你冷靜一下。」
卡特琳娜用盡量平穩的聲音,安撫已經忍不住想往外衝的神父。
平日明明閒散到叫人心煩,這回想必是認為自己有責任。樞機主教望著對自身不安毫不掩飾的神父,努力對心底某處開始蒸騰的黑暗情緒視而不見,冷靜地繼續分析。
「當然了,對我而言,同樣是以保護艾絲緹修女作為優先考量。畢竟她是帶回『帝國』情報的重要人材,在這時失去她可是重大損失。」
「……但是陛下的警護工作也不能忽視。」
用平板的聲音加以提醒的是持續站在房間角落的托雷士。與感傷無緣的機械化步兵用純粹的戰術思考提出建言。
「該吸血鬼目前正潛伏於市內,陛下及米蘭公爵成為下一個目標的可能性不低。萬一遭到襲擊,發生損害的時候,我們就得扛起責任──這點必須想辦法避免。」
「那你就跟卡特琳娜待在一起啊。」
帶刺的口吻聽起來實在不像亞伯的語氣。亞伯從沙發上起身,一副就要奔出室外的樣子,滔滔不絕地快速說道:
「在這期間,我要出城去找艾絲緹!我去年來過這裡,對當地多少有點概念。不是完全沒有線索──」
「否定──我不建議分散戰力,奈特羅德神父。我們的警護對象有陛下、米蘭公爵以及波吉亞樞機主教三名,憑我單獨之力想面面俱到,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最少需要兩名派遣執行官──也就是你跟我。」
「唔……」
聽了冷靜且正確的提醒,銀髮神父為之語塞。雖然想要反駁,結果卻還是無法回嘴而陷入沉默。不過他往卡特琳娜的方向回頭,證明他並沒有放棄。亞伯用求情似的眼神望著上司。
「拜託,卡特琳娜……讓我……去找她……」
「不行……那不行,亞伯。不,奈特羅德神父。」
不過,卡特琳娜對著央求的眼神靜靜搖頭。刻意面無表情地低聲說道:
「你的心情我了解。艾絲緹修女的事我也擔心,不過那吸血鬼不是還潛伏在這附近?要是那吸血鬼來襲,誰能抵擋得住?誰來保護我和亞歷?只有你才有辦法。而且亞伯……」
年輕人緊咬著唇,靜靜地聽著告誡。那雙眸子彷彿快要流淚似的,因為思及該守護的人而激烈閃爍──美女對著宛若冬季湖面的那雙眸子使出了最後一招。
插圖007
「對你而言,我……我們難道就不值得守護?」
「………」
像是斷了線似的,年輕人的臉垮了下來。只見他緊緊閉上眼睛,臉上彷彿喝了毒藥似的徹底失去血色──不過不需要多久,嘴裡就吐出嘶啞的聲音。
「太狡猾了……卡特琳娜。妳……妳怎麼能這樣說?」
神父用嘶啞的聲音就只說了這些,修長的身軀起身走向門口。
「──奈特羅德神父,你要去哪裡?現在正在做簡報。回來!」
另外一名神父厲聲叫著正要走出大門的亞伯,不過仍被無視。托雷士面無表情地起身,正要往大門方向去追同事──
「──不用追了,托雷士神父。」
樞機主教用視線與聲音制止了小個子神父,然後緩緩搖頭。
「你不用追,奈特羅德神父會跟我們一起待在這裡……他就是這樣的人。」
在那一瞬,美女臉上浮現的是什麼樣的表情?是自我厭惡還是不耐煩?──美麗的面龐流露著複雜而苦澀的思緒,不過也只有那麼一瞬間。之後表情馬上回復穩定,卡特琳娜對忠實的部下下令。
「言歸正傳,托雷士神父接下來就繼續進行本大教堂的警戒工作。我要處理一些雜務,下午陪著陛下前往中央醫院。你要同時進行準備。」
「……了解。」
接下主人的命令,機械化步兵難得欲言又止地站在當地,不過最後還是無言地轉身。隨著同事一起退到室外。
樞機主教確認規則的腳步聲在闔上的大門另一端漸行漸遠之後,整個人靠向椅背。一邊用手帕掩著嘴角一邊輕聲咳嗽──
「……可厭的女人。」
從薄薄的嘴唇之間發出的是低而沙啞的聲音。
恐怕是咳得太厲害,喉嚨深處發炎了吧。剃刀色眸子望著純白色蕾絲所沾到的淡淡腥紅,以「鐵之女」名號受人忌憚的高手身影全不復見。
「我真是個……可厭的女人。」
女子再度用苦澀的聲音低語,然後將沾有血跡的手帕投入暖爐。
Ⅱ
耳邊傳來雨滴的聲音。
天氣不好嗎?原本想說好久沒洗了,今天要洗衣服的。
最近一直很忙,要洗的衣服全都擺著。一下子出差一下子幹嘛的,根本沒時間休息。從迦太基到帝都再到斯科普里。好不容易要回羅馬,卻又在伊什特萬被捲入糾紛……
(伊什特萬!?)
這個單字將艾絲緹從睡眠中拉了回來。
翻開蓋著的毛毯,視野不自覺打開,最先躍入眼簾的,是水泥剝落的陰暗天花板,以及呈弓形蜷曲在那裡的粗大樑柱。除去模糊閃耀的化學反應光,幾乎是個跟光線色彩無緣的世界。除了天花板之外,牆壁地板全都覆蓋帶有裂縫的水泥,叫人聯想起之前曾經參觀過唯一一次的聖天使城地牢。不過這兒並不是羅馬。這兒整年都籠罩在黑暗與溼氣中──
「這兒是……地鐵遺跡!?」
艾絲緹望著眼前略微低凹的地方,嘆了一口氣。閒置許久、浮現鐵鏽的鐵軌一路延伸到遠方。
錯不了。這一帶在游擊隊時期曾經來過。正是殘存於伊什特萬地底的舊地鐵──那個廢墟。
企圖將「大災難」前所挖的地鐵恢復原狀,結果卻因技術性問題而暫停建設的廢站月台。艾絲緹從椅子上起身,環顧著周遭。
寬闊的三線道鐵軌筆直延續到遠方。發出類似雨滴聲音的是沁出的地下水吧。化學反應光在四處發出淡淡的光芒,像是成排通往冥府的鬼火。
「這裡是……三號線的弗卡修‧烏托卡車站?那就是東區偏北的位置。可是我怎麼會來到這種地方……」
想到這裡,艾絲緹身子突然一僵。昨晚的記憶鮮明地甦醒。
對了,自己在歌劇院遭到長生種襲擊。不過不知道為什麼,那傢伙似乎沒把自己給殺掉。後來的事自然是沒有記憶,那麼這裡就是她的藏身之處?
「那…那傢伙在這附近?」
艾絲緹從化學反應光所形成的微暗之間,戰戰兢兢地望了過去。
至少在可見範圍內沒有人影。不過長生種只要有意,要想矇混短生種的感覺十分容易。就算現在欺身來到自己背後也不奇怪。修女嘆了一口氣,放棄搜索敵人的動作──她很明白那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重要的是得從這裡離開。雖然不知道那名長生種從這裡離開過了多久,不過只要束手待斃,對方很快就會回來。不知道是在三十分鐘還是一小時之後──不過若是要逃,現在或許就是唯一的機會。
「……好!」
游擊隊時期的經驗加上調查部的訓練,幫她做出了決定。
就算出了什麼差錯,情況也不會比現在更糟。至少比待在這裡坐以待斃要好上太多。艾絲緹拍著臉頰吆喝一聲,跳下了軌道。只依賴化學反應光開始走向南方──伊什特萬市區。艾絲緹一邊避開水泥上面的龜裂,一邊盡量加快腳步從鐵軌旁邊前進。
對那名長生種而言算誤判──不過對艾絲緹而言算幸運的是,她原本是游擊隊隊員,對於伊什特萬的地底擁有詳細的地緣概念。在和市警軍對戰的時候,這一帶也曾頻繁來去。只要她願意,就算閉著眼睛也能走。
大約是在走了三百公尺左右的時候,艾絲緹停下了腳步。若是記憶正確,前面應該是埋在瓦礫堆裡面。一年前為了甩掉市警軍追擊,而被游擊隊夥伴爆破。為了改走開挖的小路,艾絲緹正想進入鐵路側邊的洞穴──
「……」
猛然把臉轉向背後。
有種在黑暗另一端聽到某種聲音的感覺。並不是她,而是某人的腳步聲。
不,不只是腳步聲。黑暗另一端有一閃一閃的黃色光芒正在搖晃。光線微微晃動,確實正往這邊逼近。
「糟糕!」
艾絲緹馬上開始奔跑。放棄潛入洞穴,改走別的小道。雖然不知道現在幾點,不過賭上還有日光,準備往最靠近地面的位置去走。在體力方面是怎麼樣也贏不了長生種,不過只要來到太陽底下──艾絲緹憑著記憶往最靠近的階梯奔馳。
「──哇!?」
不過冒死的長跑在短短五十公尺的地方就結束了──才在目標階梯前的最後轉角緊急轉彎,艾絲緹就隨著悲鳴停下了腳步。眼前並沒有地面。走廊直接從那邊整個崩塌,在數公尺的眼前形成寬闊的湖面。天花板上的空洞想必就是艾絲緹原先想走的階梯殘跡。要是沒有翅膀,當然沒辦法從那邊穿越。
「為…為什麼這種地方會有洞?」
要是再慢個半秒鐘發現,現在說不定早就掉進水裡。艾絲緹一邊聽著水泥碎片從勉強停步的腳尖掉進水裡的聲音,一邊咬緊牙根。
在去年的紛爭中,「悲歎之星」──來自衛星軌道的爆炸破壞了部分市區,造成多瑙河的河水流到地底。這正是因此形成的地底湖之一。只是地底河的說法似乎比地底湖還要來得貼切,水流翻捲的速度相當快,要游泳渡河等於是自殺行為。
「可惡!有沒有其他路可逃──」
「站住!妳在那裡做什麼!?」
一個銳利的男子嗓音制止了艾絲緹過街老鼠般尋找脫逃路線的行動。亮晃晃的手電筒光線同時射穿修女早已習慣黑暗的網膜。
「艾絲緹修女?妳不是艾絲緹修女嗎?……喂,把手電筒拿開,中士!」
另一方面,叫出低聲悲鳴掩住眼睛的修女名字的,是不同於之前的另一個男子嗓音。這名男子迅速伸手,將身旁男子手上的燈光按往地下。因為這個緣故,艾絲緹眼中總算開始浮現自己身前所站男子的影像。
「你…你們是?」
艾絲緹懷疑地對著十名左右的人影問道。她從好不容易恢復的視野之中辨識出灰藍色軍服與來福槍,察覺他們的身分。
「市警軍!?」
「是的!我是伊什特萬市警軍的費連茲‧多波中尉……我們找了妳好久啊,聖女。」
站在十人最前頭的壯年軍官,用鬆了一口氣的聲音說道。近乎有些不客氣的視線在艾絲緹周身掃過一遍,探問她的安危。
「有受傷嗎?吸血鬼有沒有對妳怎樣?」
「不,我沒事。倒是你們,對這裡還真熟悉……」
救援抵達了──艾絲緹用最後一絲意志力,撐住差點就要因為安心而當場癱軟下去的身軀。現在畢竟還不到足以安心的狀況,昨晚的吸血鬼有可能還潛伏在這附近。於是她鼓起快要發顫的聲音,和名為多波的軍官說道:
「中尉,我們得馬上離開這裡。那名吸血鬼說不定還在這附近,要對付她十個人都不夠用。」
「說不定還在這附近……換句話說,妳不知道那名吸血鬼人在哪裡?」
多波確認似地重複修女所說的話,然後將手伸向腰際。他一邊輕鬆地微笑,一邊拔出插在那裡的野戰刀。
「那正好──就趁沒有多餘的阻礙之前,先將妳處理掉。」
「……咦?」
艾絲緹在剎那之間縮起脖子,那是本能性的防衛行動──下個瞬間,反射著微光旋轉而來的鋼刃,已經穿過半秒之前她的脖子原本所在之處,發出叫人胸口作嘔的風聲。被刀尖微微碰觸的臉頰有點裂開,血一點又一點地滲了出來,直到這時艾絲緹還是不明白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終於理解到眼前的軍官想殺自己,是在溫熱的血滴滴落臉頰之後。
另一方面,在瞪著眼睛,彷彿見到什麼不可思議事物的修女身前,多波輕輕咋舌。他將沾在野戰刀刀尖的血滴甩掉,遺憾似地嘀咕著:
「原本是想讓妳毫無痛苦地回到神的身邊……」
「什…什…什麼意思!?」
艾絲緹忘了伸手去拿裙子內裡──正確說法是掛在其中的散彈槍,整個人說不出話。她知道眼前的市警軍士官想殺自己──不過為什麼非殺自己不可,她卻完全摸不著頭緒。心裡一片混亂,只能愣愣地繼續問道:
「為什麼市警軍要做這種事!?你們不是來救我的嗎……?」
「當然,我們是為了營救而來。只是很可惜,在我們抵達的時候,聖女已經死在吸血鬼手上……噢,劇情就是這樣。」
多波的嘴唇帶著一抹憐憫的笑意,聲音裡頭有著明顯的殺氣。獵物背後是掀起黑暗漩渦的水面,只要沒有翅膀就無處可逃。修女在狼狽與恐懼之中說不出話,市警軍官則相對地十分悠哉,用指尖旋轉著野戰刀,一字一句彷彿歌唱似地說道:
「聖女死亡,悲劇性的結束,我們絕對不會把妳忘了……所以請安心地上路。」
在這個瞬間,多波的動作完全超乎艾絲緹想像──才覺得他的輪廓瞬間晃動了一下,一回神,軍官的身影已經來到向後跳躍,等候機會的艾絲緹懷中。正要迅速拔起散彈槍的手臂被扭到身後,修女的身軀當場直接兜了一圈,背脊撞上了地面。正想發出悲鳴的時候喉嚨又被掐住,野戰刀正抵著胸口。
下個瞬間傳來的,是肌肉撕裂的噁心聲音,以及血液噴灑在地面的不悅聲響。
「啊……嗚!」
然而,哀號的主人卻是野戰刀掉落,按著噴血的手臂往後倒退的多波自己。
不可思議的,就在貫穿艾絲緹的前一刻,野戰刀的刀刃像被無形力道給彈開似地凹折變形。凹折的刀刃準確刺入主人手腕,湧出鮮紅色的血。不過讓其餘九名市警軍士兵驚愕出聲的,並非這個不可思議的現象。
「──不准對這女孩出手,各位短生種。」
如絲絹般柔滑的嗓音打醒了眾人。
一抹夢似幻的纖細人影,出現在倒地不起的聖女以及向後倒退的多波之間。黑色捲髮與紫色瞳孔的面龐不像存在於現實,反而比較像是天才雕刻家費盡所有才能所做出來的作品,只是嘴角的犬齒閃著過於銳利的光芒。
褐色的美少女對著驚嚇不已的士兵緩緩舉起閃著銀色光輝的手臂,再度發出聲音。
「你們的『聖女』現在是屬於我的……不准隨便出手。」
「吸…吸血鬼……!」
就在充滿恐懼的悲鳴從某人嘴裡發出來的時候,九把槍口已經一齊瞄準少女外形的怪物。在人類天敵來到眼前的恐懼感催促之下,眾人用手指扣著扳機。
「──住手。」
不過關鍵人物吸血鬼的反應卻是愛理不理,叫士兵們感到喪氣。少女將銀色長手套橫在身前,不耐煩地就那麼一揮──從那優雅的舉動,難以想像剎那之間所發生的變化竟是如此的激烈。
才剛看到鑲嵌於長手套上面的寶珠在發光,水泥地面就轟隆隆地裂了開來。龜裂像惡魔的下顎一般,瞬間從直立不動的美少女腳下朝士兵方向擴散,士兵狼狽地掉到裡面。數公尺底下陸續傳來水聲,逆向轟然捲起的水流將悲鳴聲帶往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我事先都已經警告過了……一群傷腦筋的傢伙。」
另一方面,引發災難的本人聲音卻是與現場毫不相干的一派悠閒。在崩塌的瞬間,美少女用超乎人類的腳力從士兵頭頂飛躍而過,俯視腳下的水流,然後終於想到了似地望著抱在身旁的修女。
「……妳也真傷腦筋,艾絲緹‧布蘭雪。短生種在這種地方徘徊會有危險。」
「妳…妳是那時的長生種……!?」
艾絲緹仰望閃著溫柔光輝的眸子,嘴唇發顫。
站在那裡的確實就是昨晚襲擊歌劇院,擄走自己的長生種。然而為什麼她要幫助自己?不,更該問的是為什麼市警軍要殺害自己?腦袋一片混亂,尋找不出解答。
另一方面,和艾絲緹正相反,美少女似乎對這情形反而感到頗有意思。她將困惑的修女放回地面,感動似地露出了笑容。
「長生種?哎呀,還真稀奇。居然有『外面』的短生種用這名詞來稱呼我們。而且還不怎麼怕我……噢,我先來自我介紹。我是巴比倫伯爵夏拉札德‧阿爾‧拉夫曼。於真人類帝國提米索拉都護府擔任副參軍之職──不,直到上週為止。」
吸血鬼溫柔地低頭望著瞪大眼睛的修女,自然地報上名號。然後親暱地伸出手,握著茫然張開嘴巴的艾絲緹的手,讓她站起身來。
插圖008
「抱歉讓妳受到這麼多的驚嚇。不過我有我的原因……放心,我沒有半點傷害妳的意思。昨天會在劇院襲擊妳,純粹是受到某人的命令。想藉著剛才那些人把妳殺掉的人……」
「殺…殺我?」
像是好不容易才察覺眼前長生種所說的是流利的人類語言,艾絲緹眨動著眼睛。不過卻對話裡的內容難以消化。於是就在不消化的狀態下愣愣地反問:
「要殺我?這種事究竟是誰……」
「衷心想要妳死的人。也是抓走我最愛的家人,命令我來殺妳的男人……」
長生種溫和地將沾在艾絲緹修女服上面的灰塵拍掉,臉上拂過一絲陰影。紫水晶的瞳孔泛著嫌惡與憎恨,用模糊的聲音吐出一個名字:
「艾曼紐‧達努基歐──本城伊什特萬的大主教。」
Ⅲ
最近幾天,被丟在老地方的食材明顯增加。
依然新鮮的生火腿、沒有發霉的雞肉塊──拉約修一邊留意著不讓三不五時從雪花飛舞的對街經過的巡邏人員發現,二邊將垃圾箱中的食物儘可能地塞進乞食袋。從來沒見過的白麵包則小心塞進口袋,免得把它弄碎。
有了這些,他和家人可以整個禮拜免於飢餓。想像著弟妹在下水道裡等候哥哥回來的快樂神情,今年剛滿十歲的戰爭孤兒露出了微笑。能夠找到這些食物,是去年冬天那些「教會」的人來到城裡之後的事。
聽住在附近的尤傑夫爺爺說,羅馬教皇和「伊什特萬聖女」目前正來到城裡。因為這個緣故,像拉約修這些在戰亂之中無家可歸的人遭到市警軍驅逐,被隔離在不顯眼的地方,只是拉約修並沒感到特別不便。少年身手靈活,要想瞞過那些傻呼呼的傢伙並不難,加上撿拾殘羹剩飯的大人減少了,尋找糧食的工作就變得輕鬆。雖說和白天不一樣,夜裡會有其他的麻煩開始四處徘徊,不見得全是好事,不過總比讓弟弟他們挨餓要來得好。
「……這建築物還真龐大。」
拉約修拖著塞得鼓鼓的乞食袋往前走,猛然仰望著頭頂。聳立在那裡的是高聳參天的兩座塔以及巨大的圓頂。
那是聖伊什特萬大教堂──聳立在伊什特萬市街正中央,堪稱匈牙利文藝復興風格菁華的大型建築。
這座教堂在咎勒統治時期被當成個人專屬美術館來使用,「解放」以後則取代燒燬的聖馬提亞斯教會,成為大主教所屬的伊什特萬信仰中心。目前城裡的執政工作是交由大主教負責,說這裡就是實質的政治中樞亦不為過。這個區塊內有作為大主教住居的大主教館,以及迎接來賓所用的迎賓館。同時還有市警軍辦公室以及兵器庫等,呈現有點類似城寨的外觀。在日暮的此刻仍有幾束探照燈的燈光直射向天際,將整個區域照射得宛如白晝。
「好美……聖女就在那裡嗎?」
在飄飛的雪花之間,拉約修從柵欄外圍陶醉地眺望光影燦爛的建築物。
其實在一年前,拉約修曾經見過聖女一面。就在山丘上的吸血鬼──咎勒被打倒,教會軍進駐之後沒多久的事。帶領游擊隊迎接教會軍的少女面龐潔白似雪,遠遠偷看的時候感覺就像天使降臨到了人間。後來聖女被召喚到羅馬教皇陛下身邊,直到昨天才返回這個城市。她會不會就這樣一直待在伊什特萬?如果會,那多叫人開心……
這段沉浸在天真、甜美幻想裡的時間,讓少年的眼睛暫時遠離殘酷的現實。
等到回神發現有聲音就在旁邊,攸關性命的危機就已逼近到身前。心裡一驚環視周遭的瞬間,拉約修發現自己已經被許多光點所包圍。那是數十對綠色鬼火──飢餓野獸的眼睛。
「……糟…糟了!」
還來不及聞到野獸的氣味。伊什特萬街友最大的敵人──成群野狗已經將少年整個包圍。這個冬天已有好幾人被牠們啃咬至死。想到之前所看過的悲慘屍體,拉約修的視線游移著尋找逃身之處。不過尾隨著他所帶的肉的氣味而來的野獸已經滴水不漏地形成包圍網,讓他沒有半點縫隙可逃。
「可…可惡……不…不要過來!」
拉約修威嚇似地大叫,撿起石頭丟向最近的一匹。不過對方卻是訕笑似地閃開,然後一口氣包圍過來。牠們在去年的戰亂之中嚐過人肉的味道,對人並不懼怕。看來牠們鎖定的並不只是拉約修身邊的糧食。
「咿…咿……!」
少年察覺到這點,將乞食袋的內容物直接抛撒在路面。決定讓弟妹用口袋裡的東西將就一下,一口氣開始狂奔。準備趁野狗被食物吸引的時候逃到大街上。然而──
「呀!?」
野狗對滾在路面的生火腿等食物卻是不屑一顧。往拚命想逃走的少年背脊用力一撞,叼著他的上衣拖倒在路面。另外一頭則是發出嚎叫,朝拉約修的頸項咬了過去──就在即將咬下的前一刻。
一抹人影從天而降,彷彿護持著少年的守護天使,用超乎人類的怪力將野狗踢走。如小牛般大小的野獸身軀飛向空中,背脊撞向柵欄,發出小狗般的悲鳴。另一匹試圖咬向妨礙者卻被直接甩開,在悲鳴結束之前發出了哀叫。看似群體領導者的黑狗發出驚人叫聲摔到石板地面上的時候,野狗發現敗北的事實開始進行撤退──正如字面上的意思,夾著尾巴竄逃而去。
「……你有沒有受傷?」
另一方面,天使對悲鳴逃竄的野狗則是瞧也不瞧上一眼。溫柔地抱起還沒發現自己方才陷入九死一生險境的少年,拍著衣服上面的雪花對他勸道。
「像你這樣的孩子,這種時間待在外面太危險了……快點回家去吧!」
「妳…妳是……」
拉約修反射性地仰望救命恩人的臉孔,嘴巴張得開開的。
那是,一位少女。纖細的面龐還帶著一抹天真的女孩。
不過對方若只是一位平常的少女,拉約修不至於露出這麼呆愣的表情。在褐色的美麗容貌上,溫柔笑著的唇邊探出利牙──
「吸…吸血鬼!」
目擊到這一幕,彷彿深印在DNA裡的恐懼襲向他的身軀。連散落在路面的糧食都忘了撿就脫兔般地開始奔跑。
「啊,你把食物給忘了。」
小小的身軀彷彿沒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似地,才一會兒就沒入小徑後方的黑暗中。另一方面,獨自留下的少女則是哀傷嘆息,目送少年的背影。
「──夏拉!」
女孩聽到一旁呼叫的聲音,回頭望著一邊吐出白色氣息一邊奔跑而來的人,緩緩露出了微笑。
「噢,艾絲緹,妳怎麼了?怎麼這麼慌張?」
「妳還問我『怎麼了』?不要突然消失好嗎?很嚇人耶。」
在急促的氣息之中吐著苦水的是和她同年的女孩。色澤鮮明的紅髮底下,青金色眸子閃著朝氣蓬勃的光輝。
「這一帶全是市警軍的人馬……要是被盯上了該怎麼辦!」
「抱歉……我有點急事。」
褐色的女孩仍是一派從容大方,只是帶點兒愧疚──夏拉札德低頭致歉。看她這樣,艾絲緹似乎也不氣了。於是不再繼續追究,用下巴往大教堂方向指了指。
「算了,沒關係。以後記得要小心……我稍微繞了一下,警備相當森嚴。陛下確實是在裡面,不過原因並不只是如此。會不會是因為今早的事件,他們對我們接近這裡的事產生了警戒?」
「……來這裡果真太魯莽了?」
褐色的少女側著頭,和紅髮少女並肩走向大路。視線望向柵欄對面正在站崗的灰藍色軍服士兵,表情之中帶著一抹冷硬。
「即使是我,要想瞞著他們潛入都有困難。更何況還要帶著妳……」
「可是,唯有潛入這裡才能打開僵局。」
就在從小徑轉往大路的時候,少女們停下腳步。三台看似市警軍所屬的裝甲車正從大路上穿過。艾絲緹在小徑暗處靜候裝甲車放慢速度,進入大教堂門內,然後對同行者低聲說道:
「市警軍的勢力已經來到城內。沒有哪個地方算得上是安全場所──只有把那個男人的陰謀向米蘭公爵報告,然後加以阻止,才是我們能得救的唯一途徑。同時也是救妳家人的方法……不要緊,別一臉擔心的表情。」
紅髮少女轉頭望著帶有不安之色的同行者,柔柔地笑了。不知是不是為了要讓對方安心,自信十足地拍著胸口。
「警戒確實森嚴,不過大主教卻犯了一個錯誤──我就從這裡著手。」
「什麼樣的錯誤?」
「他忘了我的經歷……」
艾絲緹目送三台裝甲車消失在正門內側,毫不畏懼地低聲說道:
「也許這座城的地表是由他在支配。不過他也想得太簡單了……敢瞧不起『星』,我會叫他嚐嚐後悔的滋味!」
歷經數十年歲月建築而成的禮拜堂圓頂標高九十六公尺。圓頂底下是象徵伊什特萬的雙重十字架以及成排振興此處的歷代君王、神職人員的畫像。在燒得亮晃晃的燭台底下,他們就像活人一般的呼吸,守護著每個前來做禮拜的人。
「主…主啊,請…請救救那個女孩……」
少年在神壇前面磕頭,嘴裡發出的是結結巴巴的口吃聲。那聲音彷彿就要消失,要讓天上的萬物之主聽到恐怕不太容易。不過少年還是一臉認真地跪在神壇前拚命祈禱。
「她…她…她是為弱者而戰,勇敢又出色的女…女孩……之…之前也…也有這樣的人在我面前蒙主寵召,我…我求求您。這…這回不…不要把她給帶走。我…我求求您……」
「──亞歷。」
是上天回應少年的請求嗎──?自頭頂傳來的聲音柔和而充滿了慈愛。不過亞歷山卓才一抬頭就發現,那並不是主的聲音。身後跟著兩名神父的紅衣美女,正用溫柔的微笑朝著這邊俯望。
「姊…姊姊……」
看來是祈禱得太專心,連何時有自己之外的人進禮拜堂都沒察覺。蒼白的臉整個泛紅,少年拉高了嗓音。
「妳…妳是什麼時候來的……」
「就是剛才呀。我來告訴你,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美女假裝沒察覺弟弟害羞掩飾的意圖,給了他一個微笑。弟弟的祈禱她不可能沒聽到,但是她並不戳破。只有將手伸向搖搖晃晃準備起身卻跌了一屁股的亞歷山卓,柔和地這麼說道:
「今晚大主教準備了這裡的地方菜。一大早就到醫院訪問很累吧?多吃一點,才能恢復體力。」
「可…可可可是……」
聽了姊姊的勸告,少年教皇有點困惑似地雛起眉頭。聖女此時正在吸血鬼手中受苦受難,說不定正在被她吸血,說不定正在遭受嚴重的暴力。唉,雖然不想這麼認為,不過說不定早已不在這世上──既然如此,我們還能自顧自地進行優雅的晚餐嗎?
「……很遺憾,亞歷。目前我們實在是無計可施。」
卡特琳娜彷彿讀懂了少年的心思,低語的聲音雖然甜美卻帶著某種不由分說的強硬。對著臉突然間僵住的銀髮神父送上一瞥,用纖細的手指按住弟弟的肩。
「關於艾絲緹修女,異端審問局和市警軍正在全力進行搜索。這事就交給他們,我們為後天的儀式養精蓄銳。這是我們的工作,也是對正在盡力的人應盡的一種義務。」
「……好…好的。」
亞歷山卓像老人般拱起背脊點頭。事實上,自己根本就沒半點能耐。既沒有像哥哥那樣指揮別人成就事情的器量,也沒有像姊姊那樣運用智慧解決問題的才能。即使像這樣祈禱,和德高望重的神職人員相比也是天壤之別。難道自己什麼也辦不到?什麼也……
「我…我我…我知道了,姊姊……我…我去用…用餐。」
「那就走吧。大主教已經在宿舍那邊等候。」
環抱著點頭少年的肩,聖袍美女轉身背向神壇。
「這下可就有點不妙──」
達努基歐在餐廳主位上坐下,伸手去拿桌上的玻璃杯。手指一邊在頂級威尼斯玻璃杯邊緣輕彈一邊低聲說道:
「從昨夜那個怪物把布蘭雪給帶走的時候,我就覺得事情會變成這樣……不好的預感就會成真。」
「她打算就這樣逃亡?」
刻意面無表情提出疑慮的,是將裹著全新繃帶的手臂背到身後的軍官。多波用陰狠的視線望著牆上「星」的肖像然後補充說道:
「那傢伙有聖女陪同。萬一就這樣逃到市外,是不是會有點麻煩?」
「她逃得掉嗎?要抛下成為人質的士民?不會的,多波,帝國貴族是辦不到的。」
達努基歐綻開了嘴角。自他進入宗教界,至今已有三十年。其中二十年擔任的是守護教會與人類安寧的工作。對於假想敵國「帝國」自然有完整的研究──從表情與視線全都表達出那份自負。大主教自信滿滿地說道:
「『最尊貴的最先流血』──對他們來說,抛棄作為家畜的人類可是最大的禁忌,是種恥辱。多波,你不是也看到了?在折磨那些士民的時候吸血鬼的反應。」
「那可真是傑作。那女人哭得跟隻母豬一樣。」
多波翻動著嘴唇笑了。達努基歐輕蔑似地回望部下無品的表情,對著燭台火焰陰險地笑道:
「只要人質還在我們這裡,吸血鬼就逃不出這個城市。她會想辦法和我們接觸,試圖用聖女來換回人質……那時就是再度捕捉的機會。」
「警備已經準備齊全。」
就像多波自信滿滿所保證的一樣,眼前大教堂正處於最高等級的警戒狀態。配備了對吸血鬼戰用裝備的兩個中隊──足足三百名士兵正散開在區內。以保護教皇不受吸血鬼襲擊作為名目,這支部隊封鎖所有入口,建築物四處都有肉眼與機械在監視。就算是吸血鬼,要想默不作聲地入侵同樣不可能。
「一旦察覺到他們入侵,就會祕密加以處理。請放心,不會讓教皇與他的護衛發現……特務警察用搜索的名目給支開了。由我們自行私下處理會比較容易。」
「需要警戒的不只是物理性的入侵。連郵件和電話也要注意。」
讓達努基歐鐵了心的是艾絲緹‧布蘭雪的存在。雖然難以想像殺吸血鬼的英雄和吸血鬼居然這麼容易就攜手合作,不過因為今早多波的失敗,對方想必也已抱持著懷疑。萬一他們聯手,就會先跟絲佛札樞機主教取得連絡。絲佛札一旦知道這回事件的內幕,對達努基歐的企圖就會構成很大的障礙。
「……到那時候,就得強迫那個女人殉教。」
達努基歐將視線移向面對中庭的窗戶然後低語。
眼前大教堂的巨大圓頂正撫摩著夜空。懸掛的十字架象徵著神子曾經犧牲自己來為人類贖罪。因為數千年前在山丘上所流的聖血,神寬恕了人類的原罪,人類才得以存活下來。是的,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人要是想得到什麼,就得用某種形式來付出代價。
「現在各國媒體都在留意這座城市。直到昨晚之前,艾絲緹‧布蘭雪都還只是『伊什特萬聖女』,經過昨晚的事件,她的知名度已經提升到國際化的等級……要是她死在吸血鬼手裡,媒體就會像禿鹰撲向屍肉般地寫出報導。這麼一來,態度保守的羅馬也會有所行動。」
「發動十字軍──這麼一來,在最前線壓陣的閣下,發言權可就超越了羅馬的樞機主教。」
中尉恭謹地附和主人的發言。佯裝要確認事實,其實暗藏玄機。
「以及教皇。」
達努基歐將視線望向窗戶,對著映照在裡頭的自身臉孔低聲說道:
「艾絲緹‧布蘭雪……雖然可憐,不過她活著就沒有意義。活著是伊什特萬的希望之星,死了就成為全人類憤怒的象徵……我認為,這樣對她而言才是最有意義的人生。」
「──不要擅自決定別人的人生!」
對獨白作出回應的聲音燃燒著藍白色的火焰。
不必回頭,達努基歐已經察覺到聲音的主人是誰。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就在通往廚房的門邊,紅髮少女手持散彈槍朝這裡瞄準,達努基歐看著她叫出她的名字。
「艾…艾絲緹修女!?究竟是從什麼地方……」
「從地底下──看來廚房並沒有人監視。」
修女說著,青金色眸子在高雅的茶紅色髮絲底下閃著憤怒的光輝。臉色之所以看起來發青,是因為她藉由地底的舊電路設備──舊時代電器系統的維修用空間,穿過洞穴從大教堂外側爬到隔壁的廚房。穿過氣溫冷卻到接近冰點的通道,嘴唇因此而發紫,不過吐出的句子卻像熔岩一般滾燙。
「什麼叫做『活著是伊什特萬的希望之星,死了就成為全人類憤怒的象徵』?又不是你的三流歌劇,別把這種陳腔濫調強加在別人身上──居然把我和城裡的人騙得團團轉!」
「把妳的槍放下,艾絲緹‧布蘭雪!」
多波拔出軍用手槍,朝著準星對向大主教的散彈槍加以瞄準。正要用訓練有素的動作扣下扳機──卻發出哀鳴倒了下去。
「──你不要動。」
流暢的羅馬語並不是艾絲緹的聲音。不知何時出現的褐膚少女,正站在暈倒的多波身邊。
達努基歐來回看著兩名少女,臉上失去了表情。一邊在心底痛罵暈倒的部下沒用,一邊不可思議似地側著頭。
插圖009
「嗨,艾絲緹修女……妳沒事啊。那我就安心了……我是想這麼說,不過現在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身為聖女的妳會和吸血鬼走在一起?能不能解釋一下?」
「當然是為了要向絲佛札樞機主教及教皇陛下,直接告發你的陰謀。」
憤怒的修女刻意發出散彈槍裝填的聲音,然後這麼回答。表情看起來就像檢舉犯罪者的檢察官一樣。
「這位夏拉──巴比倫伯爵已經把你的所作所為全都告訴我了。把我拱出來當『聖女』,然後再把『聖女』給殺掉,這些全都是你的把戲!」
「妳究竟在說什麼啊,艾絲緹修女?」
達努基歐用父親在哄鬧彆扭女兒般的聲音搖頭說著──徐徐將手伸向擺在桌面的那樣東西,刻意放慢了速度說話。
「看來是有嚴重的誤會。妳是不是被那邊的吸血鬼給拐了?我想殺妳?做那種事又有什麼好處?」
「你別裝蒜!不單單是夏拉……派那個中尉來找我的也是你!」
艾絲緹用下巴比了比倒在地面的軍官,目光凌厲地瞪視著大主教。絕不容許他找藉口──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人確實對我說過。說要殺了我,再把責任推給夏拉。就拿營救不及來當成理由……可以下這種命令的就只有你,大主教!」
「…………」
達努基歐一個字也答不出來。只是望向地板上的多波,眼裡閃著冷若冰霜的光芒。用宛如變了個人似的倨傲神情面對少女們,達努基歐深深地重新坐進了椅子。雙腿交疊,目中無人的眼神往艾絲緹送上一瞥。
「妳說得沒錯。艾絲緹修女。我確實想藉由那個吸血鬼和地上這個傻瓜來殺妳。這點我承認──這下妳滿意了吧?」
「……為…為什麼你要做這種事!?」
大主教話鋒一轉,突然承認她的指責,艾絲緹雖然迫於氣勢啞口無言,不過很快就重整旗鼓。挑起眉毛,不讓對手吃人般的氣勢給壓倒。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想殺我,但是何必把夏拉給扯進來!還特地抓了人質……這件事明明跟她無關!」
「我想殺妳?」
達努基歐像在強忍笑意似地噗嗤一聲。仔細估量,擺出足以激怒對方的表情,順便在桌面用力一拍。
「妳聽清楚了!不要搞錯,我想要的是『聖女艾絲緹』的殉教──艾絲緹‧布蘭雪,像妳這種小女孩的生死根本就無關緊要。」
「……我的生死無關緊要?這是怎麼回事?」
受到大主教的斥責,女孩還是搞不懂自己究竟聽到了什麼。只能不得要領地皺著眉頭。面對這樣的修女,達努基歐聲調蠻橫、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耐煩。聲音、對白和表情全都經過綿密的計算,用足以引發對手關心的方式大叫:
「都說了這麼多妳還是不懂,艾絲緹‧布蘭雪!我要的不是妳死。我要的是聖女之死……妳想想,這座城市號稱人類最前線,要是聖女死在該受詛咒的怪物利牙底下,事情會怎麼發展?況且還是在慶祝解放一週年的神聖之夜,就在眾人眼前──憤怒的大眾接下來會想要什麼?」
「……不…不會吧!?」
直到這時,修女才終於察覺對方話裡的意思。艾絲緹青金色的眸子瞪得老大,發出顫抖的聲音。
「打從一開始,你就準備殺死『聖女』,煽起人們對長生種的憎恨!刻意讓『聖女』在眾人面前被『吸血鬼』殺害,好讓憤怒的群眾發動十字軍──你之所以把我拱成『聖女』,抓了夏拉的士民來威脅她,全是為了這個目的!你騙了所有人,為了掀起憎恨還特地使出這種手段!」
「……我騙了所有人?」
聽到少女的指責,男子首度變了表情。
那不是對自己行為感到可恥的人會有的表情。嘴唇忿忿地上揚,微微俯看的眼眸閃著針尖似的光芒。達努基歐再度拍桌,朝著還想提出指責的少女直直瞪了回去。
「就算我騙了所有人那又如何!中央那群豬玀甘於現狀,市民們則耽溺於和平,我只是給了個聖戰的契機,讓他們想起近在眼前的威脅。一切全是為了所有人類與神的榮耀!我半點也不覺得羞恥!」
「半點也不覺得羞恥?你說你半點也不覺得羞恥!?」
聽到大主教前後迥異的發言,尖銳地加以反駁的並不是艾絲緹。而是之前始終沉默不語的長生種──夏拉札德首度以責備的眼神望著達努基歐。
「這邊的情形我不清楚,不過我知道你騙了許多同伴想要掀起戰爭。達努基歐,你的意思是說你欺騙同伴並不覺得羞恥?」
「一點也不。」
就算嘴裡有病毒,應該還不至於出現這樣的眼神──
達努基歐盯著夏拉札德的眼睛含著無數的毒針。
「你們這些『吸血鬼』是咱們人類的敵人──為了打倒敵人而努力,我有哪裡不對了?那位艾絲緹修女也曾和名為咎勒的邪惡作戰。這是無可質疑的正義,眾人都在歌頌。我也會繼續這麼做……這樣有哪裡不對?」
「邪…邪惡……」
艾絲緹像在強忍叫人不悅的嘔吐感一般用力說道。看來是下意識地在掩護長生種,不讓她受到大主教滿是惡意的視線所影響。艾絲緹一邊微妙地改換所站位置一邊快速地說著:
「你在說什麼?若是『帝國』有所動作也就罷了,你對什麼也沒做的人──」
「等到對方宣戰,那就太遲了!」
達努基歐對悍然提出指責的少女吼了回去。雖然不知道這個自以為是聖女的愚蠢小姑娘能夠理解多少,不過還是得一句句講清楚才能甘心。
「等到對方宣戰,那就太遲了。要先下手為強,用最少的犧牲來打倒敵人……這樣算是正當防衛。」
「……我很笨,你講的話我都聽不太懂。」
不過達努基歐政治正確的說法似乎無法得到對方的理解。少女在幼稚的正義感驅動之下皺眉搖頭。
「但是至少我知道一件事──你鐵定是錯的。」
「錯的人是妳吧,艾絲緹修女。」
看來要說服這個愚蠢少女是不可能的──達努基歐嘆了口氣,不過並沒有氣餒。既然難以降伏,就要引起對手的注意好爭取充分時間。於是聲音甚至表情全都轉為溫和地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艾絲緹修女,妳是個叛徒。妳為神工作卻包庇吸血鬼,還拿槍指著我……做出這種事,難道不覺得羞恥?」
「我半點都不覺得羞恥!」
修女乾脆地斷言。
手指扣著扳機用清晰的口吻下令。
「好,話就說到這裡為止……我的忍耐差不多也到了極限。照我所說的去做。」
「妳是說剛才那個將絲佛札樞機主教請來這裡的要求?辦不到。」
達努基歐慎重地挑選用語,提高了腔調。
「我不能做出背叛陛下以及樞機主教的行為。艾絲緹修女,我反而要對妳提出勸告。妳的所作所為是在背叛人類,明顯就是一種背信!剛才我的勸說要是稍微打動到妳的良心,妳就該把那名吸血鬼交給我,回到神的身邊!我不會對妳不利!我懇求妳,艾絲緹修女!」
「……你在講什麼?」
修女的臉這時閃過一絲懷疑。一邊反芻著開始和之前呈現微妙差距的對話一邊皺起眉頭,不過馬上察覺什麼似地瞪大了眼睛。
「──不會吧!?」
愕然低吟的修女馬上將視線轉向門口。可以聽到門的另一邊有複數的人正在靠近。達努基歐就是在等這個機會。
他迅速拿起桌上的餐刀,用鋒利的尖端對準自己身體──右邊鎖骨的位置刺了進去。鮮血狂噴而出,幾乎和門被用力打開是在同一個時間。
「讓你久等了,大主教。多謝你的晚餐──!?」
身形纖細的美人──卡特琳娜‧絲佛札從門的另一端探出頭來,端麗的容顔在見到室內情景之後整個緊繃。就在她和跟在她身後的白衣少年呆然佇立的時候,大主教已經發出尖銳的警告。
「快…快逃,閣下!」
達努基歐按著噴血的肩膀,用拚了命的神情吶喊:
「那…那邊有吸血鬼!快逃!」
「糟了!」
突然講出那麼長的句子,原來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艾絲緹嘖了一聲,發現自己犯下致命性的失敗,這時第三位人物已經進到餐廳意圖要將卡特琳娜的身軀按倒在地。
神父小個子的身軀一絲不苟地穿著修士服──派遣執行官托雷士‧伊庫斯握在手裡的M13槍口正確瞄準夏拉札德的眉心。
「快…快閃開,夏拉!」
艾絲緹大喝一聲,同時對著天花板扣下散彈槍的扳機。要不是九發散彈在爆炸聲中擊落了吊燈──於是變成盾牌,「神槍手」的子彈想必已將長生種的腦袋化成了血塊。四散的光團發出響聲壓碎了桌面。另一方面,機械化步兵一邊保護主人不受短劍般襲來的玻璃片所傷,一邊射出第二發子彈。不過已然啟動的「銀臂」卻像障壁般將子彈彈了回來。
這時剛在門口出現的人物揪住了同事。
「不行,托雷士!別開槍!」
「讓開,奈特羅德神父!」
銀髮神父揮動長長的手腳奔了過來,被托雷士毫不容情地踢開。托雷士對發出悲鳴被彈飛出去的亞伯瞧也不瞧,準備瞄準吸血鬼眉心射出第三發──只是一抹白影闖入了槍口與目標之間,讓他有點失準。
「亞歷!!」
「鐵之女」、「米蘭的雌狐」──擁有無數惡名的美女面龐瞬間為之凍結,因著弟弟踉蹌飛奔到槍口前面的身影而發出驚呼。要不是機械化步兵在開槍之前迅速修正發射的角度,子彈想必已經射穿教皇的心臟。子彈從少年身上掠過,將身後窗戶的窗框射得粉碎。
「……艾絲緹,趁現在!」
機械化步兵的瞬間空隙,夏拉札德並沒有錯過。她將和卡特琳娜一樣發出悲鳴的紅髮修女從後面抱住,直接往後跳躍。再用名副其實、超越人類的跳躍力破窗而出,沒入了黑暗之中。
不過留在室內的人有半數以上並沒意識到吸血鬼的逃亡。而是跑向因槍彈衝擊波而腦震盪暈倒的教皇身旁,呼叫他的名字。
「──噢,亞歷山卓陛下!怎麼會這樣!」
叫得最大聲的是達努基歐。他像忘了肩膀的傷似地哭喊著:
「她…她們突然闖進來!要我帶她們去見陛下!我一拒絕她們就傷害我──」
「應該還逃得不遠。」
冷冷低語的是室內唯一沒有圍到暈倒教皇身邊的人物──玻璃眼珠望穿黑夜,男子要求主人下令。
「請求准許追擊,米蘭公爵──現在要逮捕還來得及。」
「准許追擊,托雷士神父。」
卡特琳娜抱著口吐白沫暈倒的弟弟,用僵硬的表情與聲音點頭。
「想辦法捉到她們兩個。」
「啊,托雷士,我……我也一起去!」
短髮神父在點頭的同時跟著轉身,銀髮神父隨後慌慌張張地奔出了房間。不過卡特琳娜並沒有目送他們,她一邊為蒼白的弟弟量脈搏,一邊用剃刀色的燦亮眸子望向窗外。
「艾絲緹‧布蘭雪……!」
聲音微微沙啞──隱含著不安以及之外的某些東西。
「徹底中計了!」
艾絲緹從下水道入口爬出來,呻吟著說道。高聳柵欄的對面就像蜂窩被捅了似地開始出現騷動。成排的教堂建築亮起燈光,在亮如白晝的光線之中士兵與神職人員的人影正在來來去去,從這裡都能看到。這一帶想必全是這個景象。必須盡快從這個地方離開──但是離開了之後要去哪裡?伊什特萬目前已經佈滿了搜索網,完全找不到罪人的安身之處。
「這下我們成了百分之百的壞人……可惡!把大主教看得太簡單了!」
「抱歉,艾絲緹……是我連累了妳。」
歉疚地對咒罵不已的修女低頭道歉的是站在一旁的夏拉札德。沿著地下通道從大教堂全力奔跑來到這裡,艾絲緹顯得疲勞困頓,她則相對性地臉不紅氣不喘。不過長生種仍是臉色微微發青地朝著大教堂方向低聲致歉。
「連妳都被當成了叛徒。這是我的責任。」
「妳不用介意,夏拉。是我自己搞砸了。」
艾絲緹在自責與後悔之中咬著嘴唇用力搖頭。
因為在尋找卡特琳娜的半途遇到大主教,於是不自覺地起了念頭。想要直接威脅他,叫他說出夏拉札德士民的所在地點──所以才會搞砸。
「反正我們盡可能離大教堂愈遠愈好。」
艾絲緹忍住想要槌胸頓足以示懊悔的慾望,說出今後的方針。總不能就這樣一直在這裡逗留。艾絲緹自己也累了,況且天亮之前也得幫夏拉札德找個休息地點。
「雖然其實不太建議,不過有個可以藏匿的地點。我們先到那邊落腳吧,然後再度思考能和陛下進行接觸的方式……只是不曉得教皇陛下要不要緊?要是他有個萬一,事情就都完了──」
「──陛下?陛下他怎麼了?」
沙啞的聲音就從一旁傳來,把艾絲緹給嚇了一跳。不知從何時開始,路面已經有抹人影就站在星光底下。勇猛的壯漢全身裹著閃耀白銀光輝的盔甲──修女認得他的臉,發出顫抖的聲音。
「佩…佩卓斯修士!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應該是我的台詞才對,艾絲緹‧布蘭雪。我去關心搜查的進度,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搜查的當事人……而且還和吸血鬼走在一起!」
「毀滅騎士」恨恨地撂下這句話,單手握住的雙頭槌矛──「叫喚者」在石板路上奮力一擊。盯著站立不動的兩名少女,眼裡閃動著遭到背叛的憤怒與失望。
「看來大教堂的騷動是和妳們有關……妳們究竟做了什麼事!?」
「你…你聽我解釋,佩卓斯,我們什麼事也沒做──」
「廢話少說!」
佩卓斯手邊傳來高亢而詭異的聲音。高周波輪軸開始超高速迴轉攪拌著空氣,發出刺耳的悲鳴。「毀滅騎士」將宛如死亡幻化而成的那把兇器高舉在頭頂旋轉,發出咆哮:
「布蘭雪,我對妳很失望!妳身為聖女受到尊敬,結果卻和吸血鬼勾搭……實在不容饒恕!」
「──艾絲緹,妳閃開!」
夏拉札德驅身向前,將仍想繼續辯解的修女推到後面。在轟然突擊而來的騎士面前蹲下,用長手套按向地面。石板地面啪地裂開,龜裂以「銀臂」為起點咧開了嘴,意圖將騎士給吞沒。
「可笑!」
不過在那個瞬間,訕笑的騎士卻展現了與龐大身軀並不相符的敏捷。騎士跳得高高地避開龜裂,武器朝依然蹲在地面的少女頭上揮落。槌矛帶動著風旋轉,速度接近音速。就算是長生種,這樣的姿勢同樣無從閃避。
不過夏拉札德的臉上並沒有不安。甚至早已料到似地舉起雙手,將它用長手套覆住在眼前互擊。看來是想採用壓電素子型衝擊產生裝置──「銀臂」的功能來吸收高周波輪的衝擊。
只不過──
「──別以為本人會上第二次當!」
壯漢嘴裡發出勝利般的笑聲。
長生種確實擋住了槌矛落下的力道,不過槌矛前端不知何時已經停止超高速迴轉,而且揮落的槌矛就只有一半──分解開來的另一半就用自由的左手握著,佩卓斯哄然大笑。
「天譴!」
「……夏…夏拉!」
就在艾絲緹發出驚呼的時候,揮落的槌矛已經準確擊中了少女。迅速想要閃避的身醒在肩膀處受到重擊,整個人彈飛出去。這一擊,若是短生種鐵定必死無疑。長生種翻個觔斗滾倒在地,嘴裡發出了哀號。
「夏……夏拉!」
「妳閃開,布蘭雪!」
艾絲緹跑到倒臥在地的長生種身旁,耳邊傳來誇示的聲音。「毀滅騎士」兩手握著槌矛大跨步走近。
「先讓這名吸血鬼遭到天譴。然後再帶妳回去,好好問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不…不要,佩卓斯……你聽我說!」
「我不想聽!!」
槌矛再度復活,在嗡嗡聲中往下揮落。狙擊點正確對準夏拉札德的頭顱。褐色的美麗容顏就要化成醜陋的肉片──就在這個瞬間。
「嗚…嗚喔!」
揚起的怒吼是來自於正要將兇器揮落的「毀滅騎士」。
「這…這些傢伙怎麼回事!?究竟從哪兒跑出來的!?」
「……咦?」
見到迅速抬起的視野中躍入的光景,艾絲緹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號稱無敵的白金壯漢──正踉蹌地往後倒退。有什麼正咬住了他強壯的四肢。眼睛閃著綠光咬向「聖騎士聖衣」的是──
「是…是狗!?」
那是無數隻的野狗。從接近小牛尺寸的大型犬到很小的小狗都有……成群野狗夢幻也似地出現,對騎士進行無聲的襲擊。
如果是領域遭到入侵的成群野狗,沒有出現任何威嚇聲是有點奇怪,不過這時的艾絲緹並沒工夫感到懷疑。甚至沒時間去思索這是主的恩寵,還是地獄送來的贈禮。
「站起來,夏拉!」
艾絲緹近乎反射行動地拉著夏拉札德的手臂讓她直起身子,帶著仍然因為衝擊而意識朦朧的她開始奔跑。
「唔…唔……慢…慢著,布蘭雪!」
佩卓斯一邊揮開無聲跳躍過來的野狗一邊在後方吶喊,不過艾絲緹卻充耳不聞。先跑向大路,奔到正巧從另一邊經過的某台高級轎車前面。
「……停車!」
或許是被突然闖出來的少女給嚇到,四面都是霧面玻璃的轎車緊急停車。艾絲緹用散彈槍槍口對著駕駛座大吼:
「真的很抱歉,我要借用這輛車子……請下車!馬上!動作快!」
「要借是可以,不過什麼時候還呢?」
對修女的脅迫作出回應的聲音不是來自駕駛座,而是來自後面的座位。
車窗無聲地開啟,坐在後座的某人冷靜地問道:
「不過,兩位年輕的淑女這種時間在這種地方徘徊實在不怎麼理想……這附近野狗很多。若是遭到襲擊可就難以悻免。」
「你…你是……!」
見到在座位上露出微笑的白皙面龐,艾絲緹瞪大眼睛。連用散彈槍瞄準的動作都忘了,只顧站在那裡。
「嗨,姑娘。會在這裡碰面真是意外。」
紳士輕輕打了聲招呼──艾賽克‧巴特勒唇角露出一抹完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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