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之回歸
──我已將你的名指示他們、還要指示他們這個。
(約翰福音第十七章第二十六節)
Ⅰ
「天啊,我不行了~」
「幹嘛突然講這種沒志氣的話,神父?」
望著同行者用死刑犯般的表情不知在嘀咕什麼,艾絲緹‧布蘭雪不耐煩地勸道。從仍在冒著蒸汽的客車車廂輕巧踏上石頭材質的月台,用微微曬黑的臉龐回望。
「來,還是快點下車。站在那種地方會擋到其他旅客。」
「嗚嗚,艾絲緹,我是不是不能自己直接回去?」
夕陽從玻璃天花板傾瀉而下,將寬闊的國際線月台染成一片血紅。在宛如魔女之吻,既冷又硬的初冬空氣當中,為數眾多的旅客與車站人員正在忙碌地來去。
艾絲緹的同行者,身材修長的神父從眼鏡深處眺望這幅景致,再度發出不甘心的呻吟。在那頭凌亂的銀髮底下,若是不出聲還算清秀的面龐正浮現超級窩囊的表情,像被兩手環抱的行李拖著走似地步下客車。
「卡特琳娜所謂的急事,究竟是什麼事?如果是要報告,在羅馬不就得了。還特地把我們叫來這裡……我有非常不祥的預感。唉,一定又要為了糟糕的事情挨罵。」
「神父,你挨閣下的罵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應該習慣了吧?」
艾絲緹把還在嘀嘀咕咕的神父──亞伯‧奈特羅德的話輕輕頂了回去,煩躁地撥了撥略微長長的紅髮。在這一年裡,艾絲緹已經學到要是傻呼呼地附和這個沒用傢伙的怨言,再怎麼講都沒完沒了。修女用兩手提起皮箱,一臉不悅地開始步上月台。
國際線的月台十分擁擠。大概都是預定三天後舉行的儀式列席人士。抱著大行李的人們長相、語言各自不同,連艾絲緹都聽不懂的對話在空中交錯。在那近乎雜亂的喧鬧之間,修女用規律的步調開始穿過月台──
「啊……」
艾絲緹滿滿吸了一口已經帶有黑夜氣息的空氣,口中發出低低的聲音。像是終於察覺自己站在什麼地方似地望著窗戶,當場停下了腳步。
「對了……我回來了。」
窗外鋪展開來的城市景觀,並不是這一年早已經看慣的羅馬風景。
和持續停留到昨天的拜占庭,來此途中順路繞經的斯科普里風景都不一樣。周圍被略高的山丘所包圍,彎曲的大河從中間穿流而過的城市地形,確實和拜占庭、斯科普里十分相似。不過街上的顯目建築並不是由常用曲線的尖塔與紅瓦,而是由陶製瓷磚所構成,是這個地區獨特的產物。同時這景色也是艾絲緹自懂事以來始終熟悉的。
教廷屬領都市伊什特萬。
位於人類圈最東邊的城市──同時也是艾絲緹出生長大的故鄉。
「怎麼一點都沒變……真的沒變。」
透過窗玻璃環視睽違一年的故鄉,艾絲緹再度發出白色的嘆息。
自己明明已經變了那麼多,故鄉卻完全沒變。不論是多瑙河的河水還是石板上的裂痕,都還維持著艾絲緹從這座城市離開時的樣子,在溫柔的夕陽中佇立。
但是為什麼,光是出生長大的城市沒有改變,就能叫人感到如此心安?
明明在這座城市體驗過痛苦與悲傷,為什麼回想起來全是叫人懷念的記憶。或許就是這樣才叫故鄉……
「──唉,究竟是什麼壞事被逮到了咧?」
少女沉浸在從胸口深處浮現的溫暖回憶當中,一個彷彿從地獄底部傳來的陰森森聲音卻傳進了她的耳朵。艾絲緹不耐煩地回頭一看,修長的人影正一邊鬱悶地嘆氣一邊跟在後頭。戴眼鏡的神父用集全世界悲哀於一身,或是沒人氣的悲劇演員般的神情撥弄著銀髮。
「或許是我在主教宿舍任意開闢家庭菜園的事被發現了。不然就是公款私用的事被人察覺……噢,主啊,我是屬於您的,請包庇我的罪惡。如果能把它變不見那更好。」
「……該怎麼說呢,身為神職人員,甚至身為一個人,我真是沒用。」
噢,主啊。是不是只要有這個人在,我就沒有陷入感傷的權利?
艾絲緹深深、深深地嘆息,對自己感到同情。仔細想想,和這位神父相遇恰巧是在一年前的這個地點。那也是今日自己的開端。其實這原本也是重要的回憶,為什麼卻感受不到半點懷念的氣息?
「……不過,神父講的確實也有點道理。」
艾絲緹一邊極力注意不和同行者的視線相對,一邊繞回了話題。
「為什麼閣下要特地把我們叫來伊什特萬?就算是為了出席慰靈儀式,其實也用不著呼喚我們……難道是想儘早聽到帝國的報告?」
「要是這麼簡單就好了……是啦,從斯科普里回羅馬跟繞到這裡,距離上相差不遠。但是卡特琳娜討厭更動計畫,這種更動命令的情形很少見……啊!果真是壞事曝光了!」
在狐疑地側著頭的修女面前,神父打冷顫似地回答,然後抱著頭蹲了下來。
兩人是在距今兩天之前結束帝國的使命,抵達人類圈都市馬其頓侯國斯科普里。原本應該要從陸路西進前往羅馬才對,但是在斯科普里方面接到從羅馬捎來的密碼電報之後,計畫就急速變更。
「不回羅馬,直接前往伊什特萬,在舉辦的慰靈儀式上出席。任務的相關報告則在當地會合之後進行。」
電報上面所寫的慰靈儀式,是針對一年前的伊什特萬戰役陣亡者所進行的追悼儀式。這個儀式由伊什特萬大主教負責主持,預定從教皇亞歷山卓到宣傳部部長安東尼奧‧波吉亞樞機主教都要出席,具有相當的規模,艾絲緹的上司國務卿卡特琳娜‧絲佛札樞機主教也會出席,目前已經抵達這座城市。雖然不選羅馬,而選在這裡會合聽取報告的指示是說得通──不過艾絲緹總覺得彼此之間並沒有關係。
「出席慰靈儀式」──為什麼不但把人叫來這裡,還指示要兩人出席典禮?典禮舉辦是屬於伊什特萬大主教與宣傳部的管轄範圍,和身為國務院職員的艾絲緹應該無關。是不是要交代新的任務?說古怪是有點古怪。
「算了,還是直接請教米蘭公爵最快……好了,快點走吧,神父。」
怎麼吵雜成這樣?要是不早點穿過剪票口搭上路邊的馬車或計程車,恐怕就得步行到預定前往的米蘭公爵宿舍──艾絲緹思考到這個危險性,於是將蹲在地面的同行者硬拉了起來。她將兩人份的車票從口袋裡取出,撥開人群朝剪票口的方向邁進。
「在這裡空想再多也沒用。還是趕快去見閣下,然後把報告完成。」
為了預防擅自進出國境,國際線剪票口是用迴轉門來和外部隔離。艾絲緹將護照伴隨著神職身分證一同出示給站務人員,一邊快速從那邊穿過,來到車站建築的外頭。趁著神父追過來的時間,挪動視線尋找正在候客的馬車──
「艾絲緹修女──!!」
就在這個時候,複數且粗暴的叫聲傳進了艾絲緹的鼓膜。
同時眼前就像被漂白了似地變成純白一片。就連察覺那是銀板相機閃光燈的餘裕都沒有。紛紛朝著馬上背過臉去的修女大聲叫嚷的,是如波浪般洶湧而來的數十抹人影。
「妳就是艾絲緹修女吧?我們正在恭候大駕!能不能請妳發表幾句感想!?」
異口同聲發出叫喚的,全是拿著記事本與鋼筆的男女。表情在猛按的閃光燈光影中看不清晰,不過殺氣騰騰的語氣聽起來可不像開玩笑或是誤會。人群將神父和修女層層包圍,無數的閃光燈再度閃爍。
插圖004
「……咦?咦!?」
這是怎麼回事?
在閃光的暴風中,艾絲緹茫然佇立。
簇擁在眼前的似乎是報紙與雜誌的記者。那邊抱著一台沉甸甸留聲機的,是電台的人吧?雖然年齡與長相各自不同,不過胸口全都亮著教廷宣傳部發給媒體使用的採訪通行證──問題是媒體找上自己是為了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因為過於混亂只得停下腳步的艾絲緹耳中,傳來不祥的笑聲。
「喔呵呵……我的時代總算來臨了!世人終於發現我的超級魅力!」
之前和她一樣,只會傻呼呼張嘴呆在那裡的亞伯開始洋洋得意起來。背脊後仰到快要彎折,把臉轉向自己認為最稱頭的角度。
「嗨!那就應你們要求,稍微透露一些我自己的祕密!我的全名是亞伯‧奈特羅德,教廷的巡視神父。星座是處女座,幸運號碼是十三。至於我的履歷,在預定近期執筆的自傳裡頭……咕啊啊啊啊啊!?」
神父發出蟾蜍遭到踩扁般的慘叫,被追殺過來的記者踐踏得體無完膚。記者無情地踩著發出哀號的他,朝著依舊無言佇立的艾絲緹逼近。
「艾絲緹修女,請針對這次返鄉發表感言!」
「征討咎勒的事已經整整過了一年,現在的妳有什麼感想!?」
一張張嘴這麼吶喊,在同一時間按下快門。報導陣容像擎起來福槍似地舉著記事本和相機不斷逼近,讓艾絲緹不自覺地倒退了一步。
「你……你們有什麼事!?」
思考直到這時才開始正常運作,認識到自己被人當成目標的事實──但是為什麼?為什麼記者在等我!?自己不過是一介平凡的修女啊!?
針對艾絲緹的懷疑,答案緊接著就出現了。穿著皺巴巴外套的中年記者塞過來一張紙片。
「艾絲緹修女,這齣新歌劇的劇本妳已經讀過了吧?有沒有什麼意見?」
「這…這個,從剛才到現在,我完全沒聽懂。什麼歌劇……這是什麼!?」
看著下意識取過來的紙片,艾絲緹驚得連下巴都合不攏。
那是一張傳單。傳單用近乎可惜的高級紙來印刷,多彩的設計再如何抬舉也算不上藝術,不過這無所謂。先不管這個,奪走她目光的是上面所繪的插畫。
背景是花俏的十字架,揮劍的修女制服了一名男性。修女是容貌有些華麗的美少女。另一位男性穿著貴族風格的服裝,扭曲著醜陋的容貌,上揚的嘴唇露出尖牙。一旁所附的標題則是──
「『悲歎之星──近日公演。聖女艾絲緹與惡鬼咎勒、啟示錄的死鬥!!』……這…這是什麼!?」
「紀念伊什特萬解放一週年上演的歌劇啊,艾絲緹修女。將妳和那名吸血鬼的戰鬥予以重現……妳沒聽說嗎?」
記者們全都露出狐疑的表情,不過艾絲緹並沒看到這些。沒那個閒工夫。捏著傳單的手微微顫抖,一邊拚命安撫混亂的頭腦。
聖女艾絲緹?
這是怎麼回事!?
「……哎呀,這可真是了不起的大作。」
另一方面,剛才那位中年記者則像在誇耀自家事情似的自吹自擂。一邊望著其他取出的傳單一邊加以補充說明。
「不但演員陣容堅強,製作方面還得到教廷宣傳部的全面支持。劇本還是伊什特萬大主教達努基歐閣下親自執筆。製作費足足有百萬第納爾。今晚預定要在歌劇院首演……咦?這回妳是配合首演而返鄉的吧?」
「啊?啊、不……」
面對提問,艾絲緹只能拚命搖頭。
眼前的事實就像睡夢之中所見到的夢境,嚴重缺乏真實感。要是回到了故鄉,就獨自在寂靜的街道上散步。然後去掃掃主教他們的墓,一家家輪番拜訪游擊隊的夥伴。原本所想的是這樣鬆散的計畫,現在卻已經變得如此遙遠……
「──艾絲緹‧布蘭雪修女。」
一個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隨著喇叭聲,將修女的意識拉回到了現實。
聽到熟悉的聲音抬眼一看,在記者的對面,停車場位置正停著一輛座車。從駕駛座往這邊瞧的是一張她所熟悉的臉。
「伊…伊庫斯神父!?」
「我奉米蘭公爵之命來迎接你們──上車吧。」
托雷士‧伊庫斯神父──Ax派遣執行官「神槍手」手握方向盤,面無表情地下令。
「不要在現階段對應媒體,用最快速度離開──以上是米蘭公爵的命令。現在上車吧,米蘭公爵正在中央歌劇院等候。」
「好…好的!」
這片喧鬧是怎麼回事?還有,為什麼米蘭公爵會在歌劇院?
疑問實在太多,不過既然得到當面的行動指示,艾絲緹仍是得救似地點頭。既然得到召喚命令是事實,關於這個惡劣的玩笑,或許卡特琳娜會給個詳細解釋。
「喂,奈特羅德神父,站起來!要走了!」
「嗚嗚!我的時代……超酷的神父哇啦哇啦……」
艾絲緹像拖行李似地拉著還在矇矇矓朧說著夢話的亞伯,然後猛然往前衝。在這段期間,記者們還是亮著十字砲火般的閃光燈七嘴八舌地提出質問。艾絲緹無視緊追在後的他們,一鼓作氣地往前跑。
「──伊…伊庫斯神父,請打開對面車門!」
艾絲緹滾進總算到達的座車,高聲吶喊。連暌違三個月重逢的招呼全都省了,直接對駕駛座上的機械化步兵說道:
「那些人的目標是我……請你先引開他們,待會再去會合!」
「──了解。接受妳的請求。」
對於修女的要求,小個子神父並沒有拒絕。看來戰略思考所計算出的破局策略和艾絲緹的請求似乎一致。神父迅速打開對面車門,簡短地交代。
「一八〇〇此時,米蘭公爵正停留在中央歌劇院。用最快速度到那裡露面──我會負責把媒體帶開。」
聽了冷淡而可靠的發言,艾絲緹還來不及點頭,就把「行李」扔在座位,從對面車門奔出車外。滾進正好堆放在那裡的建築用材料陰影之中。在她按著頭巾縮起脖子之後,車子馬上急速發動。
「啊…等等!艾絲緹修女,等一下!」
目的達成──記者們開始跑步,追著留下橡膠焦臭味急速發動的座車。準備齊全的人搭上早已備好的車子,不夠齊全的人則攔下正在候客的馬車還有汽車。不過他們全都沒發現躲在路邊的修女。只顧留下慌張的怒罵聲及引擎聲然後跑開。
「……走了。」
確認他們已經走得十分遙遠,艾絲緹拍拍灰塵站了起來。
這場騷動究竟是怎麼回事──艾絲緹的目光落向單手所握的傳單,咬住嘴唇。
「伊什特萬解放一週年紀念祭」。
「聖女艾絲緹」。
「惡鬼咎勒」。
不知道為什麼,煽情的成串單字讓不悅感在胸口深處蠢蠢欲動,艾絲緹用力把它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既然如此,就得儘早見到米蘭公爵,然後從她口中問出這場擾人鬧劇的真相──
「噢,稍等一下,艾絲緹修女。我還有話想要問妳。」
才剛下定決心往前跨出的腳步,被沙啞的電子聲音給攔住。
艾絲緹慌慌張張地回頭,眼前站著身穿一襲發黑外套的男子──也是最早把傳單遞給艾絲緹的那名記者。所以,就只有他一個沒有中調虎離山之計?
「……不愧是和匈牙利侯爵對決過的聖女,真是不能小看。不過也因為這樣我才能獨家專訪……噢,忘了報上我的名字。我是阿爾比恩皮卡迪利報的克雷曼。」
中年記者遞出泛黃的名片。雖然嘴邊帶著圓滑的笑意,視線卻毫無顧忌地朝著不自覺往後倒退的修女猛瞧。
「……這個嘛,就像我剛剛說的,我什麼都無法奉告。」
艾絲緹下意識地遮著臉,擋住那抹直勾勾的眼神然後搖頭。
「針對這次的典禮,你要是想知道什麼,請向教會詢問,克雷曼先生。我什麼都不知道──」
「哎呀呀,我關心的其實是妳的私事,修女。」
在阿爾比恩同樣惡名昭彰的煽情日報記者,對修女的話徹底忽視。在空蕩無人的大路上逐漸逼近的那張臉正掛著某種把人當傻瓜的淺笑。
「我想針對妳家人的事來進行採訪……聽說妳是棄嬰,被去年亡故的葳特絲主教撫養長大。那妳認不認得妳真正的雙親?」
「……父…父親的話還知道一些。」
為什麼這人可以若無其事地說起他人的隱私──艾絲緹忿忿地揚起臉來。用倉皇無依的聲音狠狠說道:
「不過也只知道他是阿爾比恩那邊的人!你的問題就只有這樣是嗎,克雷曼先生?我趕時間,能不能下回再談?」
「哎呀,不要這麼無情嘛。」
不過冷淡拒絕這招對記者並不管用。克雷曼撇嘴一笑,從口袋裡拿出黃色的便條。上面用封蠟按著代表市公所發行公文的伊什特萬市章。
「妳看這是什麼?其實咧,這是妳在市公所的戶籍謄本。嗯嗯,照上面寫的,妳的父親名叫愛德華‧布蘭雪。是阿爾比恩最低階的勳爵──騎士階級的小角色。」
「……那…那東西你是怎麼弄到的!?」
看到自己的戶籍謄本落在記者手中,艾絲緹的血往頭頂上湧。臉頰迅速上揚,呼吸也變得急促。
「還給我!不要隨便亂看!」
「只要妳接受我的問話,我馬上就還給妳。這張紙可是花了不少錢才弄到的。哪能白白送給妳……好,話題繼續。」
在短短的時間就掌握到話題主導權,克雷曼滿足地微笑著。將便條像誘餌似地在空中揮了揮,然後裝出更輕鬆的語調。
「妳的父親愛德華‧布蘭雪……妳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物?」
「我說過了,我不知道!」
「是嗎?其實我也是。不,不單單是我。那個男人的事,我想應該沒人知道──怎麼說咧,因為那男人並不存在。」
「……咦?」
正要取走便條的艾絲緹停下了動作。皺著眉頭回望八卦雜誌記者──什麼叫做「並不存在」?
另一方面,帶著一絲畏怯的表情似乎取悅了克雷曼,於是繼續說道:
「我跟公司那邊詢問,阿爾比恩那邊沒有愛德華‧布蘭雪騎士的記錄。貴族年鑑、紳士錄,甚至紋章院的極密資料都查過了,完完全全找不到這個男人的形跡。」
「呃…呃,那……」
艾絲緹手足無措地還想抗辯些什麼。關於父親的事,艾絲緹是刻意不想知道。因為職業的關係,只要她想調查,機會其實多到數不清,問題是,她害怕知道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不過害怕歸害怕,克雷曼的發言也太殘酷了──愛德華‧布蘭雪騎士並不存在?
「噢,謊稱身分和謊稱經歷當然是常有的事。外地人來到鄉下,自稱遙遠國家的騎士也算不上什麼罕見的事……我總覺得,十八年前這個時間和愛德華‧布蘭雪這個假名有某些關連。」
「………?」
這是陷阱──艾絲緹一方面察覺自己已經完全被對方的說話技巧給絆住,一方面卻又無法逃離。
「有…有什麼關連?你是不是留意到什麼,克雷曼先生?」
「接下來……我要進行採訪啦,修女。」
記者露出垂釣高手般的笑意,將頭頂上的文件又揮了一揮。露出被菸燻黃的牙齒,用更加緩慢的口氣說道:
「妳能不能跟我過來一下?找個不受打擾的地方,咱們好好談談,妳覺得怎樣?」
「可…可是……我現在得去一個地方……」
「噢,妳是說妳不肯?」
克雷曼像看到獵物的爬蟲類一般瞇起了眼睛,刻意嘆一口氣,順便將紙條收進外套。
「既然這樣,那我也沒辦法,我只是想把查到的事寫成報導。聖女出生的祕密……對對,一旦寫成報導,我會送份副本給妳。地址就寫這邊的可以嗎?還是要寄到羅馬的工作地點?」
艾絲緹的表情出現明顯易見的緊張。她不由自主,像要保護自己似地用雙臂環胸低聲說道:
「你…你想威脅我!?」
「是啊,妳說對了,修女。」
克雷曼像被少女的表情取悅了似地撇一撇嘴,突然用魄力十足的聲音使出致命一擊。
「聽清楚了?妳只有兩個選擇,二選一。是接下來跟我一起走,配合我的獨家專訪?還是讓我把妳老爹的祕密──」
「──用家族的祕密來威脅別人,這可不是什麼高尚的興趣啊,先生。」
在黃昏時刻的街頭響起的,是和克雷曼恰巧相反的溫和嗓音。但是為什麼老奸巨猾的記者卻猛然往背後回頭?不知何時站到了克雷曼身後的男子靜靜搖頭,然後接著說道:
「尤其你還拿這麼清純的修女來當對象……你們這些媒體的字典裡頭,難道沒有分寸這兩個字?」
「你…你是想怎樣!?」
克雷曼回頭、艾絲緹抬起視線,看到的是一名全身黑的男子。
年齡大約三十左右。高雅端正的面龐和身上所披的漆黑長衫,有某種不協調的質感。在黑髮底下,銀框眼鏡深處靜靜微笑的黑眼珠,讓人感受到高貴的知性。
「失敬。抱歉忘了先打聲招呼。敝人任職於倫迪尼姆貴族宅邸,是名叫艾賽克‧巴特勒的執事。」
年輕紳士用手裡的手杖將絲帽邊緣往上一推,優雅地行了一禮。
「我並沒打算偷聽,是因為在等人,你們兩人的對話三不五時就傳到耳中……你叫克雷曼是嗎?你的職業在倫理方面實在不太站得住腳。侵犯他人隱私、甚至用來當作威脅的材料。請你要知恥一點。」
「這和你無關吧,先生。」
克雷曼用土狼般的眼神瞪視著男子。不像記者,卻更像流氓的聲音這麼說道:
「和你無關的事要是再多嘴,下場可是會很慘的……還有,我可沒威脅這女孩。是這女孩自己想要聽我說話。我可沒做什麼壞事。」
「隨意閱覽他人的戶籍謄本,就是明顯的犯罪。」
男子這麼說完,報上巴特勒的名號之後突然揚手。動作雖然不經意,目擊到夾在兩指之間的那東西,克雷曼還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這傢伙,什麼時候被你拿走的!?」
男子手中拿著一張便條。上面蓋著伊什特萬市的市章,確實是他之前才剛放進口袋的便條──那不就是艾絲緹的戶籍謄本?
「你…你這個小偷!還給我!」
八卦記者的臉色瞬間發青,最後終於變成了紫紅色。一邊露出醜陋的牙齒,一邊向男子撲抓。像在進行某種運動似地,伸出壯碩的手臂奮力制服男子──不過克雷曼的手指終究還是沒碰到巴特勒。一記低沉的聲響,記者的身軀已經翻倒在石板地上。
「──辛苦了,古德利安。」
在巴特勒低語時擊倒克雷曼的人物,已經像堵牆似的豎立在他與記者之間。一名灰髮、陰鬱的年輕人──中等身高,不過卻像鞭子般結實的身軀,上面瞳孔小小的眼睛閃耀著如肉食獸的光輝。巴特勒用單手制止還想往克雷曼身旁靠近的那名年輕人,用殷勤的語氣對著按住下巴呻吟的新聞記者說道:
「克雷曼先生,雖然我的同事古德利安和你不同,比較紳士,不過他可不曉得什麼叫做容忍。奉勸你最好不要和他在肉體上互較高下……」
男子將煙斗點上火,用懶洋洋的表情同時吐出忠告與白煙。
「而且,除了這位小姐之外,你不是還有其他對象得去採訪?譬如……對了,今年冬天的狼害比往年嚴重許多之類的。聞到去年戰亂放置的遺體氣味,狼正在襲擊家畜與人類。這種新聞你不喜歡?」
「………」
克雷曼閃著恨恨的目光,不過還是謹慎保持距離,站了起來。將帶血的唾沫吐在石板地上開始咆哮。
「可以。今天我就先在這裡告退……不過你叫巴特勒是吧?你的臉我已經記住了。你遲早會再看到我,我會徹底讓你知道,和媒體作對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那我還真是期待。我們就改日再見吧,克雷曼先生。」
男子似乎將撂下狠話離去的記者瞬間遺忘似地,回頭望著艾絲緹。彎下腰來對她微笑,然後彬彬有禮地遞上那張便條。
「真是不得了的災難啊,修女。」
「謝…謝謝你,先生……」
這個人是不是曾在哪邊見過?
艾絲緹一邊有種莫名似曾相識的感覺,一邊低下頭來。戰戰兢兢地將遞上的便條接了過來,然後對男子道謝。
「是你救了我。這份恩情我絕對不會忘記。」
「別這麼說。為淑女化解危機,是身為紳士理所當然的職責。噢,不過妳可別誤以為阿爾比恩的人全都跟那位記者一樣。大多數的國民都很紳士。」
「啊,你說你是從阿爾比恩來的?」
聽到父親國家的名字,艾絲緹的表情瞬間變得和緩,不過馬上收斂了起來。
剛才他說自己是哪邊貴族的執事,這樣的人物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閒晃?難道又是哪個地方的記者偽裝身分想要接近自己──?這樣的疑慮終於浮現在臉上。巴特勒溫和地微微苦笑,自動自發地補足了自我介紹。
「噢,妳是懷疑我這種人,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對吧?其實我正在忙著找人。尋找斷絕音訊許久的主人朋友……那位其實是有點問題的人物,年輕時候就引起醜聞,逃離了本國。看來似乎逃到這附近,這回是奉主人之命進行調查。」
「……噢,那還真傷腦筋。」
巴特勒的話雖然不是那麼條理分明,不過似乎並沒有說謊。艾絲緹終於相信這個親切男子就是自我介紹裡面那個人物。
另一方面,年輕的同事朝著冷冷掏出的懷錶瞥了一眼,巴特勒一彈指,抖落煙斗的火星,彬彬有禮地執起艾絲緹的手。
「哎呀,真糟。已經這麼晚了……那麼修女,要是沒有其他困擾的事情,我們就先行失陪了?」
「啊,好的。我接下來也要去某個地方……呃,真是很感謝你,巴特勒先生。」
「叫我『巴特勒』就可以了,艾絲緹修女。」
男子在修女手上輕輕一吻,然後微笑,用溫和的阿爾比恩語低聲向她說道:
「很高興見到妳,或許哪天會再碰面。」
少女慌慌張張紅起臉頰的時候,執事留下慇懃的點頭招呼與微笑翻身離開。名為古德利安的青年則是遲了半步跟在後面。
在暮色垂落的大道上,艾絲緹對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目送了一會,過沒多久就回神。
太陽已經整個偏西了。
「……啊,慘了!」
自己同樣沒時間可以浪費。少女一個咋舌,朝著大道的反方向開始奔跑。
Ⅱ
伊什特萬中央歌劇院──面向伊什特萬唯一鬧區安德拉西街的這幢建築物,是由「大災難」前所留下來的舊時代遺產之一。在去年的解放戰役之後,管理此城的伊什特萬大主教率先加以整修,做為開放給市民的公共設施。
新文藝復興樣式的建築風格,在絢爛華麗之中帶著一抹纖細。風格則延續了米蘭劇院、維也納歌劇院、布拉格國民劇場的格式。外觀雖然齊整而略小,不過只要一踏進去,由金色與棗紅色所統一的內裝之高雅豪華,就讓觀者為之神迷──艾絲緹所行經的貴賓席也不例外。足以一覽寬廣舞台的包廂座位鋪著深及足踝的絨毯,華美到宛如皇宮一般。牆上裝飾著為數眾多的藝術品,擺設的傢俱全是特地由羅馬及佛羅倫斯送過來的訂製品。
不過和沙發上女性的那份美貌相比,這許許多多用品又顯得十分遜色。
「……妳回來了,艾絲緹修女。路途遙遠,辛苦妳了。」
米蘭公爵卡特琳娜‧絲佛札樞機主教──現任教皇的異母姊姊、國務卿,執掌教廷外交的美女,用溫柔的聲音招呼進門來的修女。要她在對面沙發,已經就坐的兩名神父身旁坐下,將親手注滿的茶杯擺在她身前。
「我已經聽說了。妳好像在車站被媒體逮到,十分棘手。慶幸的是並沒有受傷。」
「是…是的!只是有點……我真是嚇了一大跳。」
修女回望著在細框眼鏡深處微笑的灰色眼眸,像人偶一般硬梆梆地搖頭。畢竟對艾絲緹而言,卡特琳娜是等同於聖母的女性。直到現在,只要出現在這位美女面前,身體就會因不自覺的強烈緊張而變得緊繃。艾絲緹抹著額頭上面隱形的汗珠,嘴裡發出顫抖的聲音。
「對了,閣下,那些人說我是什麼『聖女』,究竟是在開什麼玩笑?不,好像今晚還有什麼歌劇,劇中的主角就是我……真搞不懂。」
「……那件事等會再說。」
美女輕輕推了推細框眼鏡,俯瞰著眼前,望著簾幕垂下的舞台低聲嘆了口氣。
「再過不久,陪同教皇陛下的宣傳部長預定將會抵達。這回的事是由他全權負責。與其讓我說得零零落落,還不如由他親口說明會比較快……不談這個,現在我想聽聽『帝國』的事。」
樞機主教的聲音還是一貫地沉穩。不過卻用加了某種硬度的視線,朝神父與修女送上一瞥,「鐵之女」在聖袍下疊起了雙腿。
「結果是不是有和他們的皇帝取得聯繫?」
「是的,針對這件事我會向您報告。」
艾絲緹挺直背脊,調整了音調。提出回程途中在腦中反覆演練過的報告。
「來到當地之後,我們非常幸運,親眼目睹皇帝本人──」
「哎呀,這個嘛,很可惜,我們並沒有直接見到皇帝。」
艾絲緹的一片熱情全告白費──像是不讓她講下去似的,傻呼呼的聲音插話進來。
「……什麼!?」
連要阻止都來不及。艾絲緹不自覺看著對方的臉,妨礙者──亞伯開始口若懸河地說著。滔滔不絕的話語,彷彿是不給同事插嘴的餘地一般。
「哎呀,我是想把卡特琳娜的密函交給對方,也做了很多努力,不過還是沒辦法接觸到皇帝本人。啊,不過…不過妳可以放心。我們在那邊見到了曾接觸過的VIP──基輔侯爵亞絲塔洛雪‧愛斯蘭,請她負責居中跟皇帝接觸。妳的密函鐵定已經交到對方手裡,這點不需要擔心❤」
「咦?啊?不對,神父,這有點……」
這男人在講什麼啊!?
艾絲緹急忙拉著他的衣角,不過亞伯的舌頭還是繼續滔滔不絕。朝著專注傾聽的卡特琳娜比手畫腳,進行熱切的演說。
「不過到此為止實在相當辛苦。畢竟左看右看都是不熟悉的異國。每天為了達成任務東奔西走,真是說時掉淚,聽時也要掉淚的故事……嗚嗚。我可是整整瘦了三公斤。」
究竟從哪扯出來這些鬼話──艾絲緹一邊讚嘆,一邊猛然回神。
「神…神父你等一下!不要再胡說八道了!」
雖然不明白這些鬼話的目的何在,不過照這樣下去,和皇帝見面的事就會被他給矇混過去。艾絲緹用手硬遮著亞伯的嘴,對著狐疑的卡特琳娜急忙辯解:
「不…不是這樣子的,閣下!我們──」
直接見到了皇帝陛下!!
就在艾絲緹滿臉通紅,想要這麼吶喊的時候。
「──抱歉打擾了,絲佛札閣下。」
在門打開的同時,沙啞的男聲同時傳來。帶頭站在進門三人前面的人物,對著揚起視線的美女恭謹地行了一禮──是位身披大主教藍紫色聖袍的年長男子。
「歡談之中前來打擾,實在抱歉,閣下。教皇陛下及波吉亞樞機主教目前已經抵達。」
「嗨,親愛的……」
第二個聲音夾雜了「輕薄」這樣的單字,聲調聽起來十分「刺耳」。能和樞機主教的紅袍如此不搭調,這樣的人也算少見。一邊用鼻子哼聲一邊走進來的,是長髮已然脫色的年輕人──宣傳部長安東尼奧‧波吉亞樞機主教。
「好久不見啦。噢,許久不見妳的美貌,我對美的感受性都變遲鈍了!妳好不好啊?」
「……你好,波吉亞樞機主教。你看起來很有精神。不過根據我的記憶,我們不是前天才在羅馬剛碰過面?」
卡特琳娜無情地打發說著肉麻台詞的年輕人,視線移向他的後方。見到兩名男人身後那個縮著身子垂下臉來的少年,冰冷的視線染上一絲溫柔的光。
「噢,亞歷。搭飛船有什麼感想?有沒有暈船?」
「是…是…是的,姊姊……」
身穿白布與金線銀線縫綴而成的壯麗聖袍少年──亞歷山卓十八世的聲音還是幾乎聽不見。除了人群恐懼症之外他可能還有自閉症,離開羅馬,不,光是離開教皇宮,對他而言就算一件十足冒險的事。好不容易見到身為監護人的異母姊姊,少年似乎覺得安心,用彷彿快哭出來的臉行了一禮。
「有…有點不舒服,不…不過已經沒事了……」
「是嗎?可是你臉色還有點差。我叫他們備藥……噢,趁這個好機會先幫你介紹。這位是艾絲緹修女──國務院職員,『伊什特萬聖女』。」
在卡特琳娜的催促之下,艾絲緹對著少年盈盈一拜。
「──您好。得見尊顏,真是惶恐之至,教皇陛下。」
這位全無風采的少年教皇有極端的人群恐懼症,在教廷內算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事實。艾絲緹儘可能不刺激對方地放低聲音,在瘦骨嶙峋的手上親吻。
「能得陛下賜見,身為一介卑微之輩的我實感汗顏。其實我還不夠格拜見尊顔。」
「啊、啊……不、不……」
少女的嘴唇一碰觸到手,少年之前還在發青的面龐就一點又一點地泛紅。像是呼吸障礙發作似地吐著微微急促的呼吸,一邊慌慌張張地把手縮回。
插圖005
「啊,我…我我我我我,我……這個……」
「──看來陛下已經累了。」
最早那名始終保持沉默的男子輕輕將手放在十分慌亂,喘息不已的少年肩上,年紀大約五十多歲了吧。年輕時想必挺有異性緣的憂鬱面孔浮現擔心的神情,要少年教皇在就近的沙發上坐下。
「距離開演還有一點時間。陛下請在這裡休息。演講就由不才在下來負責。」
「……不好意思,達努基歐大主教。」
在愣愣地瞪大眼睛的艾絲緹面前,少年教皇彷彿什麼病發作似地劇烈喘息。溫柔地一邊幫他擦拭額頭汗水一邊道歉的不是旁人,正是卡特琳娜。
「抱歉,讓你還得做這種事。為了這回的典禮,你明明已經心力交瘁了……」
「別這麼說。能為羅馬與絲佛札陛下貢獻幾分心力,這點小事算不了什麼。」
伊什特萬大主教──艾曼紐‧達努基歐露出溫和的微笑,恭謹地執起卡特琳娜的手。
就像騎士對待景仰的淑女般加以親吻,然後再用深沉寧靜的碧眼望向美麗的容貌。
「好了,別提這個,今晚的歌劇劇本是由我親自執筆。雖然不知道合不合乎陛下的審美眼光,不過還請慢慢欣賞……在成果方面我還有點自信──」
「那很好。戲當然是好的囉。」
對大主教的謙遜發言給出回應的人並不是卡特琳娜。而是另一位樞機主教──安東尼奧一邊攏起瀏海,一邊說出對這名青年來說頗為罕見的不悅發言。
「這齣歌劇的製作,好歹也是由宣傳部進行全面支援……舞台監督、導演、明星……全是超一流的水準。戲要是再不好,那就是劇本的問題了。」
「感謝波吉亞樞機主教的支援,為了我的舞台如此盡心盡力。」
達努基歐望著青年,話語雖然客氣,表情卻帶著某種挑釁。像是壯年的獅子被年輕獅子威脅到地位似的,碧眼揪著對方視線輕輕錯開話題。
「這回的典禮好歹也是向內外宣示本城完成復興的重要活動。必須要想辦法讓它成功,好使世人得知教廷的權威……今後仍然期待可以得到宣傳部的支援。」
「………」
大主教的發言雖然挑釁,不過仍是十分顧及禮節,沒有可以見縫插針的空隙。安東尼奧難得地陷入沉默,或許是被駁倒了,或許是感受到身為男人的年齡差異。
今年五十五歲的達努基歐,是從前任教皇葛利果三十世時期就已進入宗教界的實力派。當年他是樞機主教圑長艾方索‧岱斯提的左右手,在四十歲之年就歷任了異端審問局局長、教皇秘書長等重要職位。在私生活方面則有數十本小說、兩百餘部戲曲的創作量,是個以文學才華享有盛名的人。只是可能太有手腕,引起艾方索的忌憚而被調離中央,在地方栽培的實力與名聲,據說僅排在教皇異母兄姊梅帝奇、絲佛札兩位樞機主教之後。事實上,要是沒有他的政治手腕,因「悲歎之星」事件遭到荒廢的伊什特萬,不可能在短短一年之內就得到復興。
「……噢,對了,還沒跟今晚的主客打聲招呼。」
讓年輕人陷入沉默的大主教,突然移開了視線。
憂鬱的臉龐面對的是之前只能吞著唾沫,眼睜睜看著高階神職人員進行舌戰的修女。
「雖然是初次見面,不過妳的事我很熟悉,艾絲緹修女。讓妳遠道而來,實在非常抱歉。」
「……幸…幸會了,大主教閣下。」
在彬彬有禮地對自己微笑的大主教面前,艾絲緹慌慌張張地站起身子。因著那讓人切實感受到男性魅力的風格,讓她紅著臉深深俯首。
「感謝您這次的招待。能夠見到您實在深感榮幸。」
「妳太客氣了。能夠見到聖女本人,我才真的是深感榮幸。因為執筆這回的劇本,我對妳的事做了許多研究。本想總有一天要來會見本尊……不過老實講,我嚇了一跳。沒想到會是這樣楚楚可憐的小姐。」
「楚…楚楚可憐,我哪有……」
聽到近乎肉麻的讚美,艾絲緹將愈來愈紅的臉垂了下來。然後半是困惑半是掩飾地,視線游向不知何時早已躲到房間角落的神父向他求救──
「……托雷士,我是第一次坐到歌劇院貴賓席,視野真是不賴。哈哈哈!當上帝每天就是這種感覺吧?」
神父回頭專注俯瞰著觀眾席,完全沒留意到這邊的視線。艾絲緹一邊在想像中踢著他的背,一邊困惑無比地搔著腦袋。
「還有,能不能別用『聖女』這樣的稱呼?用在我身上太浪費了,再說我完全不是那塊料。」
「不是那塊料?怎麼可能。太過謙虛是會惹人嫌的哦,艾絲緹。」
另一方面,達努基歐像在期待少女的反應似地保持著微笑。同時還輕輕伸手幫修女把凌亂的頭巾弄正,惡作劇般窺看著身軀緊繃的艾絲緹的臉。
「憑藉著年幼的少女之身,守護本城人民,打倒邪惡魔物的聖女……身為伊什特萬的大主教,我對妳有說不完的感激。今晚的歌劇劇本我有信心。如果能讓妳的豐功偉業流傳後世,我會相當高興。」
「噢、噢……那真是謝謝。」
艾絲緹嘴角掛著勉強的微笑,僵硬地點頭。之前的紅暈迅速從那張臉上消失。
(聖女艾絲緹?什麼跟什麼啊。)
內心暗自低語,視線落到自己手上,並不是愧對耀人稱號的緣故。
一年前,有個男子在自己手中嚥下最後一口氣。他是個深愛身為人類的妻子,為了妻子被人類所殺而想報仇,於是向世界宣戰的可悲男子。而達努基歐所說的「邪惡魔物」指的不是別人,就是他。因為殺了他這個「豐功偉業」,自己在這裡被封為聖女,總覺得有種不合理,無法接受的感覺。就像是被迫加入一場無聊的鬧劇──
「噢,對了對了。絲佛札閣下,梅帝奇樞機主教人呢?我聽說這次典禮他也要參加不是嗎?」
「很遺憾,哥哥實在撥不出時間,所以留在羅馬。他說會派代理人前來……人還沒抵達嗎?」
不知何時,達努基歐大主教已經中間隔著教皇和卡特琳娜閒聊了起來。在對話中被人遺忘反而讓艾絲緹感到安心,一邊將目光移往來賓席的方向。
數量過千的來賓席上已經坐滿盛裝的男女。個個都是這座城裡的名士,其中並沒有艾絲緹熟悉的臉孔。為了伊什特萬的復興,達努基歐積極對羅馬與維也納的產業資本給予優待,吸引工廠與銀行來到城裡。今晚的來賓幾乎都是像這樣的資本家。從來賓席細細傳來的低語聲不是匈牙利語,大半都是羅馬公用語。
另一方面,目前垂著厚厚布幕的舞台或許是在進行開演前的招呼,演員全都低垂著手。站在中央微笑的藍色修女服少女──傳單上畫的那名美少女應該就是女主角。旁邊身材高䠷的駝背男子就是匈牙利侯爵吧。陰森的面龐在化妝之後特別強調怪物的印象,長長的牙齒宛如肉食獸一般。很明顯的壞人角色。
美麗而悲慘的女主角經歷各式各樣的波折,逐退那醜陋的怪物,為城裡帶來和平──如此簡單的劇情,光看角色就一目瞭然。
(可是……)
可是,那場戰役並沒有如此單純──艾絲緹無意識地撫摩著十字架,一邊在心底呢喃。
「我並不是要刻意殺戮。我可沒有殺戮這種噁心的嗜好。」
「這是生存競爭。」
死前說出這種話的他,鐵定不是什麼「邪惡的魔物」,直到現在,就連艾絲緹本身也還懷疑當時的戰鬥究竟應不應該。那確實是場你死我活的戰鬥,要是輸了,死的就是艾絲緹這邊的人。雖然認同這一點,不過艾絲緹腦中還是有纏繞不去的思緒。
「那場戰鬥是否真的無法避免?」
對身為修女的她而言,這是死也說不出口的煩惱。是的,只要人還在教廷,說這種話就等於否定自己……
「……咦?」
艾絲緹原本沉浸在痛苦念頭當中,這時意識卻突然回到了現實。
茫然眺望舞台角落,在演出者齊聚的布幕對面有個人影不著痕跡地溜出來,突然引起她的注意。
那是和艾絲緹歲數差不多的少女。這一帶少見的褐色肌膚,帶有光澤的黑色捲髮,開叉開得十分大膽的洋裝加上手背鑲有大顆寶石的銀線長手套,叫人印象深刻的組合。不過艾絲緹留意的並不是她的外貌與打扮,而是閃著紫色光芒的眼睛加上輪廓深刻的臉龐,讓她莫名地有種熟悉感。
「那女孩我好像在哪見過……」
「咦?妳怎麼了,艾絲緹?」
在疑惑皺眉的艾絲緹身後出聲叫她的,是自剛剛就在貴賓室內四處徘徊的亞伯。亞伯一邊嘴饞地望著放在艾絲緹前方拿來配茶用的派,一邊出聲問道:
「突然臉色難看地不說話……啊,難不成是肚子痛?要是不介意,那個點心我幫妳吃吧?」
「不用。」
艾絲緹一句話就把他擋了回去,回頭望著神父。然後指著那名少女快速問道:
「先別說這個,神父,那邊那個女孩你有沒有在哪見過?特別是最近……總覺得那張臉有點面熟。」
「啥?哪個女孩?」
神父的聲音裡頭帶著疑惑。從艾絲緹所指的方向看下去,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女孩到處都有啊……噢,妳指的是那個和大家站在一起的女演員?」
「不是。你看,在正對面的地方……咦?」
視線回到舞台的時候,艾絲緹和亞伯一樣皺起了眉頭。因為之前的少女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咦,奇怪?剛剛明明還在……」
「嘿嘿──那是扮演艾絲緹的女演員吧?雖然在傳單上面看過,不過親眼目睹又更可愛一點──」
亞伯這時正用對艾絲緹本人漠不關心的神情望著演員們。一邊毫無顧忌地俯看扮演艾絲緹的女演員,一邊沒出息而色瞇瞇地說道:
「真是個美女啊。風格和性感度都比本尊要出色得多……啊,不過不過,我不是要害妳沮喪,艾絲緹。雖然臉蛋、風格和性感度妳全輸給她,不過說到身世離奇的魅力,這點妳可就贏了。妳可以放心抬頭挺胸。」
「……被你這樣誇獎,我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就在艾絲緹有點發火地,將茶杯從嘴邊放回盤中的時候。
「……啊,開演時間就要到了。」
大主教仰望牆上的時鐘,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攏著聖袍站起身來,向教皇及樞機主教們行了一禮。
「那麼,陛下就請在此慢慢欣賞。我得去向來賓致意……走吧,艾絲緹修女。」
「咦!?你…你是說我嗎?」
遭到出其不意的突擊,艾絲緹忍不住手指自己眨巴著眼睛。為什麼大主教去向來賓致意?自己還得跟隨在旁?
另一方面,看到修女懷疑的表情,大主教抿了抿嘴角。用溫和的聲音投出炸彈。
「接下來妳要和我一起去向來賓致意……演講內容已經想好了吧?」
「致…致意!?演…演…演講!?」
突如其來的命令讓艾絲緹翻起了白眼──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要在這麼多人,而且還是歌處舞台上演講,根本就辦不到!
「等…等一下!這個,突然間叫我演講……」
「哎呀,妳沒準備?傷腦筋的孩子,我的聖女可是……沒辦法。我想是有這個可能,所以事先準備了草稿。妳只要朗讀這份講稿就可以了。」
「噢、噢……這個、可是……」
看來大主教是認真的。他用嚴肅表情遞來一疊厚厚的原稿。艾絲緹心不甘情不願,無可奈何地接過。目光溜向窗邊,想用視線向站在那兒的神父求助──
「啊,艾絲緹,要是能上舞台,能不能幫我向那個女演員要簽名?要是能寫上『給奈特羅德神父❤』那就太好了。嘿嘿❤」
「…………!」
為了不遠的將來,艾絲緹將瞬間湧起的殺意暫且擱下,用力深呼吸。
看來是無處可躲了。
「唔,遲到得一塌糊塗!」
雖說還是十一月初,不過伊什特萬的街道已經籠罩冬日的寒氣。陰沉沉的雪雲在屋外壓得低低的,雖然歌劇院內鐵定有暖氣,在走廊交會而過的人們吐息全都是白的。
儘管如此,在寬闊的走廊用近乎快跑的速度往前衝刺的壯漢周遭,卻宛如另一個世界。大步蹂躪著絨毯的巨體正發散著盛夏般的苦熱氣息。周遭自然匯聚了像是發現異世界怪物般的視線,只是壯漢本人完全沒有察覺。他用此處是敵營正中央的眼神睥睨前方,撥弄著長髮。
「嗯,被派遣為梅帝奇閣下的代理人實在費事!真是本人佩卓斯一生的失算!」
身穿特務警察官制服的壯漢──佩卓斯修士仰頭去看牆上的時鐘,用發現殺父仇人般的眼神吼道。距離開演時間剩下不到二十分鐘,異端審問局局長還未到教皇御前覲見,真是大大的失態。
不過話說回來,受命代理在羅馬忙不過來的上司,隨行教皇的他其實才剛剛抵達市區。和直接走空路進入伊什特萬的教皇不同,他是走陸路來到伊什特萬。只是在順道視察的軍用設施所花的時間超出預期,結果才會遲到。
雖然視察頗有成果,重要的教皇隨行任務卻打從一開始就遲到,對教義部異端審問局局長而言實屬不祥。不知道回去之後會被弗蘭契斯柯怎樣斥責。不,光是被上司斥責也就算了。和佩卓斯所擔心的另一份不安來由的深度相較之下──
「……唔,貴賓室在哪裡!?對了,這裡又是哪裡!」
來到寬闊走廊的轉角,佩卓斯陡然停步。像是終於發現自己迷路似地四處張望──眼前所見全是掛著相關人士專用牌子的大門,怎麼找也找不到通往目標貴賓室的指示。
看來是徹底迷了路。從正門玄關闖到這兒已經算是十分接近,不過最重要的目的地卻還是沒半個影子。自己要亂闖一通怪不得別人,問題是看不到半個擔任教皇護衛的斧槍衛兵,這又是怎麼回事──佩卓斯將嘴抿成ㄟ字形睥睨著周遭,除了孩子目擊他的相貌在對面哭起來之外,完全沒有新的發現。
其實自玄關開始,這間歌劇院的貴賓室就從一般空間獨立開來,在構造上從這條通路絕對無法抵達,只是「毀滅騎士」無從得知此事。就在他咬牙準備掉轉回頭的時候──
「──呀!?」
勇猛果敢的修道騎士背後,發出細細的驚呼。
少女正好從背後走來,和轉身的騎士撞個正著。嬌小的女孩細聲悲鳴跌坐到絨毯上,抱在胸前的什麼東西全倒在走廊。
「哎…哎呀!抱…抱歉,修女──!真是本人佩卓斯一生的失算!」
佩卓斯趕忙拾起散落在類似後台門口的紙張──成疊原稿用紙,一邊對按著頭巾呻吟的修女道歉。
「是本人沒注意到後面。妳沒受傷吧……妳…妳是──」
佩卓斯正要扶起依舊跌坐在地的修女,臉色為之一變。然後瞪大眼睛,對著疼痛撫腰的對方吼叫:
「妳不就是艾絲緹‧布蘭雪!」
「啊……呃,記得你是叫…佩卓斯修士?」
也許是被有人吼著自己的名字給嚇了一跳,撫摩腰部的女孩望了過來。
用含著淚水的眸子朝「毀滅騎士」送上一瞥,趕忙打起招呼。
「好久不見。疏於問候…噢,對了對了。你在迦太基幫了我許多忙,真是感謝。」
「啊,不,其實本人才……不、不,不對!」
就在跟著點頭的時候,佩卓斯總算回神──現在哪有時間在這裡慢慢寒暄!
「艾絲緹‧布蘭雪!這裡可不是妳這種人來的地方!妳來這裡做什麼!」
面對佩卓斯的嚴厲指責,好不容易直起身子的修女露出愣愣的表情。
「做什麼……呃,準備演講啊?我奉達努基歐大主教命令,等會得在大家面前發表演講。所以在讀事先備好的原稿──」
「大主教的命令?別胡扯了。妳哪可能受到如此重任……」
佩卓斯一邊對幼稚的鬼話嗤之以鼻,一邊將視線落在成疊的原稿用紙上面。視線不經意地朝它一瞥──表情突然間轉為狐疑。蓋在原稿頂端的不就是伊什特萬大主教的用印?佩卓斯趕忙將它撫平,迅速閱讀起來。
「什麼?『這次,我要告訴在場的各位……』?」
「這次,我要告訴在場的各位。這個世上存在著真正的邪惡。而且,只要他們沒有消失,我們也就沒有未來──為了守住大義以及所愛人們的性命,我們必須同心協力奮戰。或許是一場苦戰,不過我們要團結、帶著信念與他們一戰……」
雖然難以置信,不過確實是演講草稿。總共有五十張左右。文詞十分優美,字句激昂,最後落款的大主教簽名似乎也是真的。
「唔,這確實是達努基歐閣下的簽名……只是我不敢相信!為什麼會找上妳!?」
佩卓斯的細長眼睛閃著十足謹慎的光芒,覷著修女的臉孔。
「妳有沒有騙本人?要是不坦白講,回頭妳可會後悔哦?」
「呃,我從剛才就聽不太懂,不過……」
女孩深感困惑似地搔著腦袋瓜。像對糾纏不清的醉漢加以勸說般地解釋著。
「事情突然這樣,其實我也嚇了一跳。米蘭公爵臨時把我叫來伊什特萬,現在又要演講……真是,什麼跟什麼啊。」
「米蘭公爵……妳是說絲佛札樞機主教?」
聽到修女的話,佩卓斯敏銳地出現反應──那頭雌狐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說到這回的教皇訪問,佩卓斯戒備最深的就是隨行教皇的異母姊姊動向。她會不會趁著梅帝奇樞機主教不在的大好機會,對純真的陛下鼓吹一些莫名的想法?會不會出現微妙的策動行為──時機很危險。看來擔心是正確的。
(又開始有動作了,可惡的雌狐……不過我不會讓迦太基的事重演。這回鐵定要抓住她的小辮子!)
佩卓斯―邊俯看著表情無可奈何正在嘆氣的修女,一邊用力握緊拳頭。
那女人在迦太基擺了自己一道。距離她的陰謀就只剩一步,卻在大規模災害的阻擾下喪失了物證──正確說法是已經掌握和那女人有所接觸的吸血鬼身分,卻心軟讓他給溜了。不過這回可不會這樣。雖然不知道那女人在陛下身邊是想動什麼腦筋,不過只要本人佩卓斯還在,就會揭發她的詭計!
「──妳在那裡做什麼,艾絲緹修女?」
背後傳來的聲音,在燃燒著熱切決心的異端審問官頭頂澆上一盆冷水。沙啞的男聲像要護著修女似地插話進來。
「妳突然不見,我找妳找半天……咦?那邊那位好像在哪見過。異端審問局局長怎麼在這裡閒晃,彼得‧奧西尼?」
「……達…達…達努基歐閣下!!」
聽到許久沒有人叫的本名,佩卓斯像觸電似地回頭。見到不知何時來到身邊的聖袍大主教,正色行了一禮。
「好…好久不見!抱歉後來都疏於連絡!」
「噢,好久不見,奧西尼。最後一次見面是在我調離異端審問局局長的時候吧?當時的小鬼如今已經當上了局長,真是光陰似箭歲月如梭啊。」
「是的!感謝您當時的指導與鞭策!」
面對前前任的異端審問局局長,佩卓斯像發條玩偶似地平身低頭。象徵教廷之力,武名與惡名轟動內外的「毀滅騎士」,全世界只有四個人地位比他還高──昔日的上司達努基歐便是其中一人。
「今…今…今日遲來拜會實在非常抱歉!其實是視察市警軍太花時間,路上又塞車…」
「我晚點再來聽你的理由,局長閣下。」
不過面對昔日的部下,大主教就只給了冷淡的一句話。然後俯看因兩人對話而感到驚嚇的修女,用判若兩人的溫柔聲音說道:
「艾絲緹修女,原稿已經看過了吧?演講時間快到了。要麻煩妳先上舞台。」
「……呃、呃,原稿已經看過了。」
修女一臉困惑地收下「毀滅騎士」推過來的原稿用紙,一邊回答:
「只是閣下……我真的得唸這份稿子嗎?」
「嗯?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大主教低頭望著艾絲緹突然映上一層陰影的眼睛,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刻意用帶點驚訝的口氣問道:
「我寫的原稿妳不喜歡?無法讓妳的文學感受性得到共鳴?」
「不,不是的,絕對沒有這回事!我認為文章很棒。非常容易理解……只是內容有點那個……」
不知道有什麼話說不出口,修女為之語塞。嘴裡猶豫地嘀咕,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似地抬頭。
「這麼名正言順地鼓勵爭鬥,究竟是為了什麼?在一年前,我們確實曾和匈牙利侯爵對決。不過當時只是拚了命想活下來,講老實話,什麼神的榮耀、人類社會的安寧,完全沒想到這些了不得的念頭……」
「……噢,原來妳說的是這個。」
望著笨拙而努力地將自身想法化作語言的修女,達努基歐溫和卻乾脆地打斷了她的話。雖然那張笑臉還是有著一貫的魅力,不過回答的聲音卻有點無情。
「別想得那麼嚴肅吧,艾絲緹修女。今晚來到這裡的人哪可能知道一年前的事實?他們想要的不是事實,而是更戲劇化、更感人的故事……也就是年輕聖女打倒惡魔般吸血鬼的英雄傳說。我們的任務不就是回應他們的期待?」
「可…可是──」
「哎呀,聽我說,我的聖女。」
達努基歐把手一揮,讓有話想說的艾絲緹閉上嘴巴,然後搖頭。中間有從走廊經過的來賓前來致意,他還一一回禮,一邊壓低了聲音。
「妳是個溫柔的女孩,艾絲緹。妳討厭激烈的言辭,這點我很能理解。但是妳想想看,雖然這一年來重建了不少,但是伊什特萬依舊十分殘破。在這座城裡生活的人──妳的同胞們生活仍然困苦。一名英雄的存在,對他們的日常生活會是多麼重要的支柱……妳想想看。」
達努基歐用對男子而言有點可惜的白皙手臂,攬住不知所措的少女肩膀,低頭望著對方的眼睛。
「妳必須成為『聖女』,艾絲緹‧布蘭雪。成為他們心靈的重要支柱。這樣對妳珍惜的人──以及人類社會才是希望,才是力量。噢,我會試著讓妳看見。」
「…………」
聽了大主教的強烈說法,艾絲緹更加迷惑。嘴唇開闔似乎想說些什麼──不過最後只用貧乏無力的聲音說道:
「嗯……我懂了。」
「好孩子。」
達努基歐滿足地對點頭致意的修女點頭回禮,為她推開後台的門。
「那就請上舞台吧,艾絲緹修女。大家都在等妳。」
「大家都在等妳」──雖然受到這樣的鼓勵,少女的表情還是黯淡無光。不,看起來似乎比剛才更加懊惱了。只是大主教再度催促,艾絲緹只好步履蹣跚地開始往前。背影消失在通往後台,微微陰暗的走廊。
另一方面,達努基歐關上門,嘴邊發出嘲諷的聲音。
「哎呀,真難伺候的聖女……別人是拚了命想當英雄,她還有哪點不滿意?」
「……啊?」
佩卓斯在這句冷言冷語之中抬頭,看到的是大主教諷刺地撇著嘴角冷笑。達努基歐在驚訝地瞪大眼睛的前部屬面前再度拉開後台門,用不會聽錯的清晰度繼續說話。
「聰明的女人實在麻煩。陪她講些無聊的狗屁理論還真是累……真希望工具就能乖乖當個工具。」
「工具……閣下,為什麼那女孩會是工具?『當英雄』又是怎麼回事?」
佩卓斯急急跟在大主教身後,一邊狐疑地問道。先撇開她的本性不管,難道艾絲緹‧布蘭雪已經被認定為「聖女」?
「……搞什麼,你還在啊,局長。」
另一方面,彷彿在看陌生人似的,伊什特萬大主教回頭望了前部下一眼。用在衣服上發現污點的口吻說道:
「就是我說的意思。『聖女艾絲緹』是我們製造出來的偶像。動員了鉅額資金與媒體製造出來的人工幻像……」
達努基歐走在略微昏暗走廊上的步伐並無任何遲疑。他為腦袋轉不過來的前部下補充說明:
「你也知道,最近我們教廷的世俗權威正在一路下滑。要想加以阻止,就得讓社會的向心力再度復甦。創造『聖人』就是其中的一項嘗試……她,艾絲緹‧布蘭雪是這回碰巧選出來的工具之一。」
「不可崇拜偶像」──聖經所記載的這句話,這位大主教難道都不知道?將一名少女的人生操作成為眾多人們的信仰,他的回答卻找不到半點恐懼與罪惡感。
「不過作為工具,妯可是一級品。經歷方面無懈可擊,外表也不差……那張臉看來就有男人緣。『聖女艾絲緹』──你不覺得挺配的嗎?奧西尼。」
「不,不,關於這件事本人……」
騎士難以回答似地搖頭,大主教像看傻瓜似地低頭看他。
「你不懂?算了,無所謂。我得把聖女介紹給大家。奧西尼,你快去貴賓席。遲到部分的追究就等舞台落幕後再慢慢談,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大主教冷冷說完,接著就像忘了佩卓斯這個人似地,將手伸向通往舞台側邊的門。
「是……!」
佩卓斯惶恐地縮起脖子,準備從前任上司身邊逃離。不過就在行了一禮回轉過身的時候,想起有件事非問不可而掉轉回頭。
「啊,對了,閣下……其實在覲見陛下之前,有件事想要請教。」
聽到前部下緊咬不放的聲音,正要進門的大主教不耐煩地回頭。
「有什麼事?」
達努基歐的聲音像是宣告學生落榜的教師,不過佩卓斯還是勉強止住倉皇逃逸的念頭。一邊和步向舞台邊緣的大主教隔著半步距離,一邊繼續堅持地問道:
「本人剛剛才去拜會市警軍的駐紮地……閣下,那些兵力究竟是怎麼回事?光是本人所確認的就有一個師團──不,還要多過這個數目。而且連戰車和空中戰艦都有!」
雖然「毀滅騎士」的聲音帶有責難的意味,不過達努基歐卻渾然未覺似地並沒有停下腳步。
「將一度毀滅的組織在短短一年間重新設立,閣下的手腕本人深感佩服。不過那已經遙遙超越治安組織的規模。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問題?會有什麼問題?」
大主教首度停下了腳步。仰看嘴角抿成ㄟ字形的佩卓斯,表情冷淡且毫不猶豫,聲音更是加倍的冷淡。
「沒錯,市警軍的規模是和一年前相當,不,已經擴充到在那之上。這點我承認。不過想到這座城市的現狀,這樣還是不夠。畢竟伊什特萬可是東方防衛的樞紐,戰力必須愈強,愈好……這樣有錯嗎?」
「您的說法也是有理,但事情總是有個限度!目前有兩個師團的教會軍駐留在這個教區,擔任防衛的任務。當初就決定防衛任務由教會軍、治安維持任務由市警軍來負責分擔。為什麼身為治安組織的市警軍會變成軍隊化?」
佩卓斯的質疑只換來冷笑與嘆息。
「哎呀,你真是什麼都不懂啊,奧西尼……」
那抹笑意,就像惡意與侮蔑直接凝結在表情中。與其說是同情對手的無知,不如說是完全的輕蔑,大主教嘴角一撇,用鼻尖哼了一聲。
「教會軍確實駐留在這個教區。不過一旦發生戰爭,他們就會整個從這邊撤離。到那個時候,伊什特萬難道不需要足以自衛的武力?這就是擴充市警軍的原因……在財政方面確實有點困難。但是可不能因為這樣就縮小規模。」
「可是,這樣就偏離了梅帝奇樞機主教的方針!而且你說戰爭,伊什特萬目前已經安定,哪裡還有紛爭的火種?周邊諸國全都服膺教廷的權威,根本沒有引起騷動的跡象──」
「佩卓斯修士!!」
大主教的聲音好像結冰的鞭子一樣。
達努基歐挑戰似地仰望不自覺為之語塞的「毀滅騎士」,一字一句用雕琢空氣般的堅決口吻繼續說道:
「你肩負了異端審問局局長的重責,難道連這點都還搞不懂?誰是我們人類的仇敵,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的天敵,那個可怕惡魔的國度就在眼前──你忘了是吧?如果忘了,現在就好好記住。同時別再忘了。這裡可是伊什特萬──跟吸血鬼作戰的最前線!……」
「唔……嗚……」
這兩人的對話要是聽在他人耳裡,或許會震驚不已。「毀滅騎士」──教廷最兇悍的男子,居然像被懾服了似地沉默不語。
確認佩卓斯陷入沉默,大主教的表情突然轉為溫和。
「好了,傳教時間就到此為止。快快回到工作崗位。護衛陛下才是你本來的工作吧?你也只有這點能耐。至少要把任務好好完成。」
「……是!告辭了!」
佩卓斯咬緊牙關深深地俯首。雖然對這位前任上司的發言有許多部分難以信服,不過卻找不到字眼可以反駁。同時也沒有時間。還是直接掉轉回頭,走向出口──
就在跨步走近的那個瞬間,門卻發出沉甸甸的聲音,在眼前關了起來。同時警衛還算準了似地把門鎖上。
「……啊。」
自己該不會被鎖在裡面吧!?
佩卓斯慌張地環視周遭。觀眾席方面的所有門扉也都關上,工作人員正在鎖門。場內的照明降低亮度,舞台的照明相對地開始發亮。修道騎士呆然佇立,耳邊傳來的是舞台上手握麥克風的司儀的聲音。
〈在場的紳士淑女們、譲大家久等了!「悲歎之星」即將開演!〉
「……唔,這真是本人一生的失算!」
異端審問局局長開始懊悔──這下子不就無法前往陛下所在的貴賓席!
雖然匆忙在腦中尋找其他出口,不過卻見不到打開的出口。因為警備的原因,演出期間會把門關上,將觀眾席加以封鎖。若是拿出異端審問官的權限,要勉強開門也不是不行,只是這麼一來就會比站上舞台演講還要引人側目──要是被達努基歐看到,不知道又要被說成怎樣。
〈那麼在開演之前,我們想請這位來向諸位來賓說幾句話。這次負責劇本的伊什特萬大主教艾曼紐‧達努基歐閣下!〉
〈──各位晚安。我是達努基歐。〉
當「毀滅騎士」被人關在門內、冒著汗水尋找出口的時候,主辦者開始在台上致意。大主教握著麥克風,端正的面龐浮現充滿男性魅力的微笑。隨著那抹微笑發出的聲音,帶著吻合神之僕人身分的安穩傳到列席者的耳中。
〈各位,我擔任本城的大主教已經過了一年。之前的路途絕不平順,幸而有主的恩寵與各位的協助才能渡過難關。本城伊什特萬──在一年前,因為某位女性所帶來的上帝榮耀,才能勉強守住。這點連我自己都感到自豪。〉
一口氣說完一長串台詞,大主教閉嘴不說話了。像在回想一年來的辛苦似地閉上眼睛,仰頭望著天花板。雖然在佩卓斯看來帶著某種作戲的成分,不過看在來賓眼裡,似乎和虔誠的上帝代理人身分十分相符。感動至極的嗚咽聲從年長婦人之間傳了過來。
大主教靜候這份寂靜的感動擴散到觀眾席的每個角落,然後再度睜開眼睛。在溫和的笑意中舉起右手,指向靜靜站在舞台邊緣,並不引人注目的小小身影。
〈今晚我們迎接那位女性回到重建過後的本城,得以說出感謝之語,令我感到滿心喜悅──各位,我來為你們介紹!她就是將伊什特萬從邪惡怪物手中解放的英雄!現在更是讓我們遠離惡鬼威脅的希望之星!艾絲緹‧布蘭雪修女……『伊什特萬聖女』!〉
在如雷的掌聲中,修女手拿麥克風的身影有種莫名的無奈。因目眩而眨著眼睛,縮著肩膀來到舞台中央的身影那麼弱小,就和四處可見的少女沒什麼兩樣。
(……想想她也是個可憐的女孩。)
佩卓斯遠遠望著少女單薄的身影,在心裡自言自語。
仔細想想,這女孩有很多點值得同情。
她所屬的國務院──是那個卡特琳娜‧絲佛札所率領的魔物巢穴,同僚則是派遣執行官──之前因為各種冒瀆上帝的行為而惡名昭彰的麻煩傢伙。在那種地方不可能過著認真修女的信仰生活。
況且這回的事件並不是出於她的意願,全是達努基歐那些身邊人們的主意。一個沒多少歲數的人被簇擁成為「聖女」,被迫像這樣在達官顯貴面前演說,這樣的境遇對一個人來說只能算是不幸。
〈呃…呃,各…各…各位,晚安。我…不對,我就是剛剛介紹的艾絲緹‧布蘭雪。今晚要感謝各位為了我而聚集在此。〉
就在「毀滅騎士」暗自對她感到同情的時候,台上的修女已經嘟嘟噥噥地開始講話。額頭浮現大滴汗水,藍色的眼眸缺乏自信地游移,實在怪可憐的。一邊擺出禮貌的笑容一邊放到桌上的就是那份演講用原稿。艾絲緹將它在手邊攤開,僵硬地翻著頁面開始朗讀──悲劇就發生在這個瞬間。
〈……啊!?〉
最先從麥克風發出的是一聲短促的驚呼。
就在翻開頁面的瞬間,艾絲緹正要朗讀的演講用原稿,啪啦啪啦地四處飛散。
「唔…糟糕!」
佩卓斯低呼出聲的時候,原稿用紙就像風中飛舞的落葉一般在舞台上散開。
想必是剛剛掉落的時候繩子沒有綁緊。雖然那位修女趕忙收拾散落的紙張,不過還是有相當數目的稿紙掉到舞台下面。少女緊繃的臉完全失去了血色。
不過包含佩卓斯在內,觀眾屏氣凝神的時間並不是太長。
剛開始,修女似乎為了失態而愣愣地失去聲音。這也是理所當然。要在這麼多聽眾,而且還是社會影響力頗大的來賓面前進行即席演說,即便是看慣場面的政治家也不容易。對才剛滿十八歲的女孩更是如此。要是她不知所措而逃走,一定不會有人加以怪罪──只是「聖女」並沒有逃走。
艾絲緹像打定主意似地緊咬著唇,衣襬一揮站起身來。臉色有點發白,青金色的眼眸閃著強烈的光芒。就在場內滿滿的聽眾像被那雙眼眸吸引似地回望少女面龐的瞬間──
〈抱歉,讓大家見笑了……面對這麼多人,我有點慌張。〉
嘴唇大方地開啟發出的聲音帶著近乎野性的活力。
〈今晚上演的是一齣對我加以讚頌的歌劇,大家全是為了這個原因,在百忙之中齊聚於此。為了表達我的感激,我回到了故鄉……〉
這跟剛剛還在發抖的修女真的是同一個人?艾絲緹挺起胸膛對來賓說話。一切猶豫彷彿全都被風給吹散了,聲音之中帶著堅定。
「……嗯,了不起的即席演說──」
佩卓斯佩服地摸著下巴,視線轉往達努基歐的方向。站在舞台邊的大主教雖然剛剛還身子僵硬,不過現在已經一臉滿足地望著講壇上的聖女。畢竟原稿已經看過一遍,只要稍微有點印象,應該就能掌握到一個大概──佩卓斯用同樣的表情望著艾絲緹。
重要的是她得呼喊神與教廷之名,讚美去年的戰役,呼籲人們圑結,這樣就可以了。只要別說太多而露出馬腳就可以──
〈──是的,直到前一刻,我是為了在此表達感激才回來的……可是我現在改變心意了。〉
這一句話讓場內空氣產生變化,也讓佩卓斯在這個瞬間沉吟了許久。
這女孩究竟想說什麼!?
尷尬地將視線轉回舞台,達努基歐同樣緊繃著臉,用彷彿目擊了裝飾用陶器人偶自己開始講話的神情凝望著修女。不過艾絲緹並沒有回應他的視線,她所看的是一言不發注視著舞台的來賓臉孔。那雙眼眸映現的是他們一雙雙的眼神,以及同時回望般的不可思議表情。同時來賓也像中了催眠術似的凝望著「聖女」。面對著他們,艾絲緹緩緩地開始說道:
〈今晚我來到這裡,是為了跟大家一起,為去年這裡所流的許多鮮血,失去的許多靈魂共同祈禱──這是我來到這裡的原因。〉
在沒有半點咳嗽聲音的場內,響起的話聲並不洪亮。然而卻不會過高也不會過低,透明的聲音平順地滑入到耳中,舒適地進入到意識層面。要是有聲音能讓人光聽就感到舒適,或許就是這樣的聲音。證據就是佩卓斯已經全然忘了要前往貴賓席的任務。不,或許正確說法是他根本就忘了要離開現場。聲音繼續流洩,將在半失神狀態之中佇立的「毀滅騎士」整個包圍。
〈去年在這裡,我們流下了許多鮮血。有敵人的血,也有我方的血……那是一場悲慘的戰役。不過在當時,我認為那是無可奈何的。為了生存,那是不得已的戰役。我認為流血,無可避免──事實上,當時我覺得自己正站在生死邊緣。不,實際上就是這樣。所以我們舉起了劍……不過在事隔一年的現在,我有種感覺,無法再把那場戰役用『無可奈何』的角度來解釋。〉
結束長長的句子,艾絲緹閉口不語。彷彿沉浸在回憶中,輕輕垂下眼瞼的那張臉,和佩卓斯所知的那名少女簡直判若兩人。不像存在於現實當中,而是讓人聯想到教堂與宗教畫當中的聖女──
不過眼瞼再度上揚的時候,那雙眼睛散發著溫柔且堅強的光芒。修女對著在她沉默期間悶聲不吭保持靜默的聽眾,再度溫柔地開始說話。
〈在當時那場戰役中,我遇到了某個人──對我而言,那個人是敵人。也就是說,他是企圖殺害我們的人。只是他也認為──要是不殺我們,自己會無法生存。〉
這些句子距離洗鍊還有頗遠的差距,聲音也絕對稱不上美麗。不過聽眾卻毫無例外地側耳聽著「聖女」在講台上所講的話。一個個社會名流、顯貴淑女全都噤聲無語地專注傾聽──同時少女也理所當然似地繼續說道: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其實不見得有哪一方非死不可,是因為最開始的一點誤解,讓那個人還有我誤以為總有一方要死……不,不單單是他。在當時,不論是我們想殺,或是想殺我們的人,我覺得有許多人就像他一樣。這些人和我們相同,會笑、會哭、會憎恨。這麼多的可能性,卻因為我們的一個誤解而遭到否定……〉
或許是想到了「那個人」,修女的聲音在沉穩之中帶著苦澀。不,那份苦澀就像隸屬於自己一般,刺入了傾聽者的心窩──在這樣的空氣之中,艾絲緹直直仰起臉來。動作不急不忙。不過一一望著人們眼睛所講出來的話,就這樣直接流入了聽眾心坎裡。
〈各位,要對自己多一點懷疑。要懷疑正義。我們實在太過愚昧。要懷疑自身的想法,世上的正義是不是真的正確。這份真實會不會純粹只是自以為是的結果?這份正義會不會是被他人所強加的正義?要這麼懷疑。懷疑本身並不是罪過。〉
要懷疑正義──聽到這些,聽眾之間產生微微的動搖。
這或許是修女開始講話以來首度萌生的疑慮。之前近乎陶醉、只顧側耳傾聽的聽眾臉上像是終於找回了理性,再度出現表情。不過在這份動搖面前,艾絲緹並不慌張。反而像是愛著他們似地,在自己身軀周圍揮動手臂。
〈只是我這麼說,有可能會讓大家覺得悲傷。認為一切全都是謊言,沒有什麼才是真實可靠的。認為神與正義全都是虛幻……然而並非如此。在懷疑、懷疑再懷疑之後,總會有些什麼留下來。一定有些確切的,怎麼樣都難以否定的東西會留下來……就像這樣的冬夜,只要和家人一起坐在暖爐前,心中掠過的那股暖意。〉
聽到這句話,由家人陪同前來觀賞歌劇的親子檔,像在背後被推了一把似地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像在空蕩蕩的草原仰望星空,覺得渺小的自己竟是如此孤單,那個時候的心情……〉
像是要一一擁抱從陶醉的國度回到現實的人們一般,修女將環抱自己的手臂張開這麼呼喚。用彷彿直接觸及靈魂的溫柔聲音說道:
〈對自己與所有旁人的愛──就是最後留下的東西。我相信這是主將它留給我們的。因為主愛我們,所以才會給出這樣的禮物……請大家祈禱吧。為了在此流過的血、逝去的靈魂──阿門。〉
「──阿門。」
就算事前做過再多練習,恐怕也沒辦法如此契合──連呼吸、脈搏全都同調似的完美唱和。如雷的掌聲在餘音裊裊之中響起,台上的修女行了一禮之後還是沒有止息。剛才在達努基歐結束演講之後依然坐著的所有來賓,現在則是毫不吝惜地起身給予歡呼。
就連看著場內情形的佩卓斯,也忍不住發出讚嘆的嘆息。
「唔,小女孩幹得不錯……這就叫天賦吧?」
除了「聖女」這個可疑的名聲之外一無所有的少女,演講卻吸引了超過一千名的來賓湧入。事情實在是非比尋常──想到未來,佩卓斯覺得有點擔憂。
達努基歐和波吉亞想把她塑造成「聖女」,人工塑造的「聖女」名聲再加上這樣吸引人的能力,結果可是不容小覷。要是在絲佛札身邊繼續工作,說不定會成為對梅帝奇樞機主教以及自己本身帶有威脅的人物……
「──喂喂,還沒輪到妳出場。」
從對面舞台邊傳來的斥責聲,將騎士陷入不寒而慄的思緒拉回現實。
不經意地抬眼一看,身穿灰藍色制服的市警軍士兵正和抱著大型花束的人影掀起了爭執。看來是有來賓想向聖女獻花,於是朝著舞台靠近。
手捧花束的是位十六到二十歲左右的少女。身穿開高叉的晚宴服,想必是哪位來賓家裡的小姐。不過褐色的肌膚配上輪廓深邃的美麗容顔,在這附近實在少見。細長眼睛的中央是叫人印象深刻的紫色瞳孔,正盯著站在講台上的「聖女」。
另一方面,士兵抓著包覆在銀色長手套內的手腕,再度放聲說道:
「妳沒聽到嗎?要給聖女獻花得等表演結束。在這之前請先乖乖坐在座位上。」
「──滾開,短生種。」
少女簡短地嘀咕一聲,看起來就像輕輕揮了揮手臂。讓人感受不到有什麼力道──然而下個瞬間所發生的事,卻絕對是很有「力道」。身長一百九十公分,體重接近一百公斤的大塊頭士兵身軀不可思議地飛向空中,臉部撞上了牆壁。
想必是在衝擊之下暈厥了。鼻骨發出碎裂的可怕聲音,士兵的身軀癱倒在地。似乎看到這裡才察覺異狀?觀眾之間傳來懷疑的聲音。可以看到貴賓席上臉色緊繃的樞機主教正準備起身。
不過佩卓斯無暇顧及他們的反應。因為少女抖開士兵,唇角透出過長犬齒的光芒。
「──糟了,大家離她遠點!」
就在如此叫喚之際,「毀滅騎士」已經將佩於兩側腰際的兩柄鎚矛──用雙手拔出。
「那女孩不是人類!她是──」
「幸會了,各位短生種。我是從真人類帝國前來拜會的夏拉札德──」
聲音如銀鈴般美麗,然而卻帶著某種敵意與鬥志地報上名號,敲打著所有人的鼓膜。
這時少女抛下花束,鑲在長手套上的寶珠脈動似地開始發光。少女──不,是吸血鬼將它往牆上一按,用尖尖的下巴對著全身僵硬,甚至忘了要逃走的艾絲緹一指。
「今晚是來取頂著『聖女』之名的屠殺者──艾絲緹‧布蘭雪的命!」
隨著低沉的詭異聲響,牆上開始出現蜘蛛網般的裂痕。
Ⅲ
歌劇舞台會用到各式各樣的大型道具。
這些道具甚至重達數噸都不稀奇,所以新古典樣式的舞台塗有牢靠且厚實的灰泥。不過整個牆面現在卻開始出現大大小小的龜裂,剝落的灰泥累積到冰雹般大小一邊掉落到地面。然而奇妙的是龜裂就只出現在艾絲緹與吸血鬼所站的這面舞台牆壁。觀眾一臉呆愣並列而坐的觀眾席及其上方的貴賓席則找不到一絲裂痕。
「保…保護聖女!」
吸血鬼在眾人環視之下來襲──在難以置信的事態之中思考遭到凍結的市警軍士兵這時才好不容易回神。一邊彼此吆喝著一邊跑上舞台。因為怪物位在距離聖女不到一公尺的位置,所以手裡閃現的不是槍而是軍刀的光芒。這個判斷結果與對應速度都相當出色──只是在當下的場合,對手實在太過於險惡。
「笨蛋!退下!你們不是她的對手!」
佩卓斯發出警告的時候,士兵已經朝著吸血鬼一齊砍了過去。從四方往站在舞台中央的怪物逼近的那份雄姿,彷彿是在觀賞歌劇的一景。
「……喝!」
另一方面,吸血鬼發出短促的吆喝,如行雲流水般的移動,和士兵們轟然突擊而來幾乎發生在同一時間。吸血鬼對追擊而來的士兵並不迴避而是當場跪下,握拳朝地面揮出一擊──下個瞬間,深深的龜裂從她腳邊竄向追殺而來的士兵。
「………!?」
那幅光景彷彿白日夢一般。
還來不及出聲,士兵的身影就從舞台上面消失。留下的只有地面像肉食獸口腔般咧開的大洞。被吞噬的犧牲者哀號遲了一拍才傳到耳中。
「──唔,妳還真囂張啊,吸血鬼!」
佩卓斯對著只用短短幾秒就殺死士兵的怪物吼道。雖然不知道她用了什麼伎倆,不過奇異的妖術叫人心裡暗自叫苦──看來是個難纏的勁敵。用目前沒有穿著「聖騎士聖衣」的狀態能不能打倒這個對手?
「『主為導引,劍隨我身……』」
如果佩卓斯只是一般士兵,或許會暫且從這裡退下,調整裝備之後再戰。然而他是騎士──而且還是不知恐懼為何物的「毀滅騎士」。佩卓斯毫不躊躇地按下武器開關,雙手揮舞著在不祥響聲之中醒來的武器進行突擊。
「『有主庇佑,我必勝之』──受我正義的一擊吧,吸血鬼!」
「………?」
另一方面,吸血鬼似乎沒想到有人笨到別的不選,偏偏選擇正面突擊。見到騎士隨著巨響迫近的身影,吸血鬼從地面站起有點詫異似地瞪大了眼睛──不過這也只是瞬間的事。褐色的美麗面龐迅速恢復冷靜,朝著逼近而來的「毀滅騎士」,將長手套所包覆的手像護符一般擋在身前。
「唔!?」
看到長手套微微發光的瞬間,一股激烈的衝擊朝佩卓斯正面襲來。
簡直像空氣化成拳頭毆擊過來般,龐大的身軀在無形的打擊中鼻血四濺,整個人往後仰。換作一般人,鐵定會在驚人的衝擊波當中喪命。就算是強化步兵,同樣會無法行動。
「哼…………動作太慢了!」
不過「毀滅騎士」並沒有倒下。
而且還用後仰成ㄑ字形的姿勢踏穩腳步,兇猛地吼叫。同時揚起武器,朝著對手的頭部左右橫擊。
「!?」
看到「毀滅騎士」近乎胡來的鬥志,吸血鬼的表情首度失去了餘裕。就在身影瞬間失去輪廓的時候,本體已經留下殘影跳躍到後方。遲了半秒,彼此互擊的槌矛發出高週波旋轉的高亢響聲哭叫著。
「閃開了……不過還早得很!」
槌矛失去了目標,佩卓斯並沒有犯下再度舉起的錯誤。他在空中將兩柄槌矛的握柄瞬間加以卡合,像拿長槍似地手持長柄武器往前直衝。
「吃我這一記!」
「!?」
佩卓斯的「叫喚者」並不只是槌矛而已。它的尖端是足以產生高週波的輪狀裝置,會將所有碰觸到的物體加以粉碎。「毀滅騎士」將這危險武器叫人目眩地上下左右來回旋轉,往吸血鬼的身旁逼近。一邊吼叫一邊來回突刺,逐漸將對手逼到舞台邊緣。攻勢似乎太過激烈,讓吸血鬼無暇進入「加速」狀態。事實上,要是對手打算進入「加速」狀態,佩卓斯就準備藉由這片刻空隙將她刺穿。只見他凌厲而慎重地追趕著敵人──
「!?」
吸血鬼避開了不知第幾回的突刺,臉色微微一變──她的背脊抵到堅硬的牆壁。
「看我這招──!」
對方已經無路可逃。
佩卓斯好整以暇地將「叫喚者」拉回手邊,瞄準吸血鬼的心臟。腳邊響雷似地用力一踏,隨著裂帛般的氣勢使出致命一擊──然而卻沒聽到肌肉崩裂或骨骼碎裂的聲音。
插圖006
「怎…怎麼可能!?」
取而代之的是「毀滅騎士」激動的怒罵,以及類似金屬摩擦的高亢聲響。
高週波輪圈原本應該粉碎吸血鬼的肉體,結果卻在和她的身軀將近而未近的位置停頓了下來。不,正確說法應該是被交疊膜拜的雙掌給夾在中間。然而在超振動之中持續高速迴轉的高週波輪圈會將一切物質盡皆粉碎。所以在接觸到的時間點,手掌應該就會隨著長手套一起撕裂。問題是「叫喚者」卻被淡淡發光的長手套就這樣夾著,完全動彈不得。
「什…什麼!?怎麼可能……嗚啊!?」
佩卓斯在難以置信的光景之中顯得狼狽,這時襲來的則是最大與最後的一記衝擊。
長手套的光輝顯得特別耀眼,周遭空氣一陣搖晃,兇惡的利牙就整個包覆了「毀滅騎士」的身軀。雖然腳底馬上踩穩,不過跨步而立的龐大身軀還是直接飛向空中,撞上舞台對面的牆壁。
「失…失算了……,」
衝擊讓全身的神經跟著痲痹。骨頭或許折斷了一兩根。不過佩卓斯還是勉力起身,用力嗆咳著。嘴角吐出帶著泡沫的鮮血,膝蓋著地。
「可……可恨!」
另一方面,就在「毀滅騎士」終於承認自己敗北的時候,觀眾席那邊開始出現正式的騷動。來賓因「人類公敵」的威猛而陷入恐慌狀態,用鼠群被貓襲擊的模樣塞在門口。
對於死命逃跑的他們,還有愕然呆立在舞台邊緣的達努基歐,位居關鍵的吸血鬼全都不屑一顧。在地獄的叫喚聲中,紫色的視線望向嚥著唾沫佇立不動的修女。不知道是為了恐懼而呆立,或是擔心移動會讓傷害擴散到周遭的大主教以及來賓,少女像生根似地動也不動,吸血鬼緩步向她走近。
「不,不行……快逃啊,艾絲緹‧布蘭雪……!」
佩卓斯勉力轉頭大叫──心裡是這麼打算,不過很可悲,嘴裡只發出了咕噥著的含糊雜音。在空虛的視線前端,吸血鬼正徐徐揚起長手套。帶著無畏的笑容,將第三度發光的長手套印向少女的額頭──
(……糟糕,她會被殺!)
佩卓斯見到了下一個瞬間,少女頭顱就像熟透番茄般碎裂的幻影,發出了呻吟。擁有那樣的力量,人類的頭蓋骨就跟蛋殼沒什麼差別。修女鐵定在轉瞬之間就成為無頭屍體滾倒在舞台──就在佩卓斯為了這活生生的想像倒吸一口涼氣的瞬間。
「………!」
修女的身軀在無聲的悲鳴中跟著傾斜。像是斷了線似地虛軟無力,嬌小的身體就倒在吸血鬼伸出的臂彎裡。
是因為恐懼而暈厥嗎?不,從四肢出現微微痙攣的徵狀來看,應該是之前的衝擊波造成身體機能的暫時痲痹。另一方面,吸血鬼抱住暈倒的修女,將她小小的身軀扛在胸前。動作如此流暢,彷彿感覺不到對方的體重一樣。然後就這樣目中無人地一笑,翻身走向牆上的裂痕。
「慢…慢著!」
從後方尾隨而至的並不是佩卓斯的聲音。之前只顧垂手佇立的達努基歐終於回神似地飛奔出來。
「妳…妳想把她……帶去哪裡……巴比倫伯爵!?那女孩是……」
「這女孩……我……」
對著忘卻自身安危往前進逼的大主教,吸血鬼低聲說了兩三句話。但是卻在整個舞台地震似的振動聲中被掩蓋了,從佩卓斯的位置無法聽到對話內容。不過想必是挑戰性的言辭。大主教的臉色明顯發青。
吸血鬼刻意做給人看似地,將暈倒的修女重新扛上肩頭。最後又對達努基歐說了什麼,用空下來的手推著牆壁。就在長手套再度發光的時候,牆上的裂痕像生物似地開始成長──
就在這個時候,耳邊隱隱傳來類似悲鳴的男性叫聲。
「──艾絲緹!」
群眾全像海浪似地擠向出口──其中唯一一人,像逆流而上似地直奔進來的銀髮神父一邊撥開驚恐狀態的來賓,一邊拚了命地吶喊:
「妳沒事吧,艾絲緹!……那邊那個人!放開她!」
神父拔出舊式左輪手槍放聲大吼──不過卻被阻塞出口的顯貴淑女妨礙而無法開槍,連想在當場站穩都很吃力。為了尋找縫隙被四處撞來撞去、彈來彈去,最後徒勞無功地淹沒在人潮之中。
另一方面,舞台上的吸血鬼似乎被新出現的敵人瞬間吸引了注意力,不過認定對方並不足以構成威脅。於是失去興趣似地移開視線,再度望向達努基歐。
「再會了,大主教,今晚打擾了……你的聖女就先交給我吧!」
只有這聲道別,聽在佩卓斯耳裡格外清晰。
同時長手套眩目地一閃,牆壁在轟然聲響中開始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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